晚顺 第25节

除了普鲁士,据说他们也会派出国王特使与顺朝接触。顺朝的皇帝和官员认为,普鲁士的兵役制度不符合顺朝的情况,但他们的军事教育比法国更胜一筹,普鲁士军官更有学识,其工程部队修筑的要塞也好于法国的。

我的直接上司有两个人。一个叫罗盛茂,是一位公爵的继承人,大顺最尊贵的大贵族之一。顺朝的虚爵制度使得这样的人成为了皇帝最可靠的亲信,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日本,很难想象日本国王让毛利家负责训练新军会是什么情景。

另一个叫林文通,他曾经在广东和浙江的抗英前线作为顺军高级将领的幕僚。他的第一位雇主是广东的权将军,阵亡在虎门,第二位雇主是一位总督,又病故于前线。而这一次,他直接受雇于皇帝。皇帝最近招募了很多没有官职的幕僚,只给他们白银,不给他们官员身份,只是偶尔从中挑选特别卖力的成为官员,以此作为奖励。这保证了皇帝有足够的人力去绕过陈腐的官僚系统做一些工作。

林文通的两任雇主对于这场战争的判断都不乐观,不过他本人倒是没有放弃希望。他带回了一本书,是广东权将军在阵亡前写下的对英作战经验总结。书中对于英军的了解并不透彻,但是对顺军的各种弊端的批判入木三分。

总体来说,和这两位上司的相处还算愉快。林文通只管后勤,不过问其他问题。罗盛茂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膏粱子弟,但难得的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除了那些任何一个顺军军官都在还没成年时就学会的基础操典,他根本不下任何命令。

罗盛茂的任务只是把这些学生训练成合格的士兵,等欧洲的军官团抵达,他也要做学生。这个人至少知道假装关心士兵,与士兵同吃同睡,在非训练时间说话和气,慷慨地与士兵分享烟草和糖果。士兵们并非不知道他是假装的,但他们很喜欢这样。军官假装对士兵好,证明他认为让士兵努力工作要通过收买的手段,这样的人至少不会让士兵挨饿,总归好过那些认为皮鞭和棍棒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蠢才。

英国军队里有很多这样的蠢才,其实从军官素质来说,大顺的军官一点也不比英国差。他们大多出身于小地主家庭,对于皇权有强烈的认同感。顺朝的军事教育,尤其是历史和地理教育,让他们有一种类似于民族主义的情绪。

正如我们在之前的战争中所看到的,尽管许多顺朝军官早就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官僚,但是这个国家庞大的人口基数,决定了顺朝年轻的激进军官的数量依然远超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甚至可能超过全欧洲的总数。

这些年轻军官所缺少的,只是合适的教育,面对面强大的敌人,他们敢于从草丛里跳出来,用手枪和砍刀发动攻击,但他们也只懂这个,并不明白这场战争的失败究竟是因为什么。顺朝在东亚天下无敌太久了,这让他们的军事技术出现了显著的落后。但是二百年来他们时刻在训练军官的学习能力,这让新军的训练容易了许多,我们不需要从农民开始训练,而是可以直接训练识字、掌握基础的数学和军事常识的候补军官。

一般来说,顺朝禁止外国人在其国土上自由活动,但是军营在襄京城外,罗盛茂认为把我禁足在狭小军营里有些过分,毕竟我不是囚徒,我得以被允许参观顺朝的农村。

中国的上一个王朝的皇族的故乡非常贫困,这严重损害了皇帝的公信力,皇帝的家乡父老甚至积极地破坏皇帝的陵墓。顺朝在这方面不能说有特别根本性的改观,但也做出了相当的努力。

襄京作为这个朝代最初建立政权的地方,受到了相当多的照顾,一旦发生自然灾害,可以比较容易地申请到免税和救济。在水利设施的建设方面,襄京也更容易获得湖北省乃至京城的财政支持。

中国人在农业上几乎做到了极致,尽力开垦每一处土地,这也使得他们的林地和草地非常匮乏。由于缺少木柴,农村焚烧秸秆,城市则依靠煤炭。牲畜的饲养量很少,有一些农民因为皇帝来到这里,带来了许多有消费能力的人,今年才开始养猪。

大约一千年前的一个中国诗人写过一首诗:“全国没有抛荒闲置的土地,但依然有农夫被饿死。”中国人想尽一切办法改良农业技术,英国人引以为傲的“农业革命”只不过是追赶中国人的成就而已。可即便如此,顺朝依旧难以养活它如此众多的人口。

在农村的街道上看不到粪便,三四岁的小孩子,就会背着竹筐与邻居的孩子抢夺牛粪。凡是免费的肥料,农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仿佛他们的劳动力一钱不值。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像鸟粪石这样需要花钱买的肥料,只在沿海地区可以见到,襄京是没有的。

襄京位于河流的交汇处,水资源很丰富,中国人修建了大量的水利设施来保证灌溉和抵御自然灾害,这种设施在襄京和南阳非常普遍,但是在紧邻襄京的郧阳就比较少了,一方面是地形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襄京的农民更受到皇帝的关注。如果襄京的农民暴动并烧掉皇帝的行宫,皇帝的颜面无疑会受到巨大打击,所以皇帝愿意多花一些钱来预防这种情况。

襄京的农民有很多是开创这个王朝的军人的后代,每当发生诉讼的时候,他们就会带着自己的家谱前往衙门,以示自己应该得到优待。他们得到的优待很有限,只是不允许别人剥夺他们最后的十亩土地而已。

襄京的农民种植水稻和小麦,但主要用它们来换取现金。十亩地中,他们要用一亩地的收入去缴税,用至少四亩地的收入去偿还利息、应对地方官吏的盘剥。每到粮食收获的时候,商家就会狠狠压低粮价。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使农民始终处于穷困之中。

棉花、靛蓝、黄麻、油菜、烟草等经济作物在此地都有种植,但普通农民轻易不敢问津。过高的资本投入、商人的盘剥、官府的勒索、市场的变动,以及病虫害和自然灾害,都可以导致农民破产,农民宁肯种植利润更低的粮食,就算卖不出去,也不至于让他们的家人饿死。

有一些佃农在地主的逼迫下不得不种植经济作物,此地以小自耕农为主,这种现象很少。但是有许多农民被官府强迫种植一亩地的黑豆,以供应军队的战马饲料。黑豆的收购价很低,并不比直接掠夺强多少。

农民主要食用玉米、土豆、番薯等粗粮,蔬菜不匮乏,但种类很单调。因为交通便利,食盐的供给比较充足。他们吃肉的频率低得惊人,饲养鸡鸭的人很多,但是很少食用,即便是鸡蛋和鸭蛋,也大多用来出售。

总之,顺朝为了不让这里的农民饿死,花了很多心思,但他们也仅满足于不让农民饿死,就如同农民不会杀掉下蛋的鸡。

如此贫穷的农民自然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消费市场,再加上汉江下游的武汉三镇是手工业非常发达的地方,因此襄京的手工业水平很低,大部分手工业者都是农民在农闲时间兼任的,只能生产低端廉价的生活用品。本地的妇女都很勤劳,过少的人均土地使得妇女的劳动力在农业上得不到有效利用,只能投入家务劳动和家庭纺织业。农业生产受到气候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并不稳定,家庭纺织业是农民获得现金的必要手段。虽然和土地的产出相比,家庭纺织业的利润并不高,但这是很重要的补充,关系很多家庭的生计。

农民并不是很需要货币,他们自己生产生活必需的粮食,如果需要一只坛子、一把锄头,用谷物也能交换到,许多人家用鸡蛋交换盐巴,家织土布也可以充当媒介来衡量商品的价值。但是官府不可能接受农民用鸡蛋缴税,官吏也不会索要小麦作为贿赂。只有农村的放贷者,才有可能接受实物抵债,但是兑换比例非常苛刻。

顺朝建立之初曾经试图恢复实物税,以减少农民出售农产品时受到的盘剥。但是实物税同样有很多弊端,而且实在太不方便,最终顺朝还是以货币税为主。

我从未想过,顺朝第一个使用现代机械生产的行业竟然是印刷业,但是仔细思考之后,我认为皇帝的这一决策还是非常理智的。与纺织业不同,印刷业的工业化不会导致小农破产。工业生产对旧的手工业者的冲击是难免的,由从业人员较少的印刷、造纸行业开始,减缓这一进程,将其控制在较低的烈度范围内,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印刷业也是武器,而且是比大炮威力大得多的武器,这一点我们都曾经深有体会。祖先参加农民起义的经历并没有让顺朝的皇帝和贵族更爱他们的子民,反而让他们掌握了更高明的骗术。皇室控股的印刷业,将来应该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但我很怀疑,皇帝是否知道自己释放了怎样的力量,他想控制这种力量,而这力量未必肯听他摆布。

以上就是我最近的见闻和思考,襄京一切顺利。这个帝国已经在慢慢腐烂,但是它没腐烂的部分依旧可当一大国。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已经预见到有一部分改革一定会成功,至少建设一支强大的陆军这样简单的事情是不会有问题的。尽管这条路终究有尽头,但要等这个古老帝国把能走的路都走完,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鉴于以上内容,我不得不对我们的事业持怀疑态度,它的条件并不成熟。我不否认矿工的斗争能力和他们要求的进步性,但是在这样一个尚强的帝国,这种要求是否能够得到满足呢?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帮助皇帝抗击侵略,才能够从根本上增加我们的友军。只要这个国家还是以小农为基石,以世兵为中坚,我们的力量就是弱小的。而对于农民的诉求,不得不说,皇帝研究得比我们透彻得多,我们还需要学习。

不要冒进,这是我失去了所爱的一切换来的教训,我们徽章的底色上有他们的血。皇帝已经在为自己掘墓,增加我们的友军了,但是在农民和地主的斗争中,农民依然认为皇帝是他们的友军。我们要先了解农民,与皇帝争夺盟友。我正在整理这段时间考察襄京农村所得的数据,下一封信,我将附上详尽的调查报告。

知名不具。

第三十九章 葬礼

时间倒回几天前。

“卡里姆,你真的想好了吗?这里是遥远的中国,我们的同胞作为英国军人不会做什么好事的,一定会受到本地人民的敌视,你很可能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被杀掉。”特里帕蒂说道。

拉赫曼也说:“你总该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吧。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非要逃离军队不可?”

卡里姆、特里帕蒂、拉赫曼三人,都是英军中的印度士兵,卡里姆已经是一名中士了,这也是此时印度兵能够得到的最高军衔。特里帕蒂是一名下士,拉赫曼则是普通士兵。虽然军阶不同,但三人都是底层的大头兵出身,自从调到同一支部队之后,感情一直非常深厚。

卡里姆说:“你们都知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的弟弟。我们锡克人一直以从军为荣,当英国东印度公司招兵时,我们两个想也不想就应征入伍了。”

“起初我对于这样的生活很满意,毕竟每天都吃得饱。但是随着我的战功越来越多,军衔被提高,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些被我在战场上杀死的人,有着与我们同样的相貌,近似的语言,而英国人对待我们,在每一处都和英国士兵不一样。我们的军饷比英国士兵低;英国士兵睡营房,而我们睡帐篷;我们的路费和行李运费要从军饷中扣除,英国士兵却不用;公司只给军队配给牛肉和猪肉,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只让英国士兵吃肉。”

“我们的敌人,有的是为着土邦王公的利益被驱赶上战场,可还有很多仅仅是因为没有饭吃,他们和参军之前的我们有什么区别?而英国人却时时刻刻告诉我们,我们和英国人有巨大的区别。感谢英国人,在他们来之前,我只知道我属于拉玛努贾姆村,而现在我知道,我是一个印度人。”

“就在登船之前,我得知消息,我的弟弟为了保卫大英帝国在孟加拉的硝石产业而战死了,被和我们一样的印度人杀死了。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我是一个人,而不是英国人的杀人工具。在马来亚,我没有找到机会逃跑,现在我必须要跑,我绝不能再为英国人杀掉任何一个保卫家园的人。”

特里帕蒂说:“虽然你是这样想的,可绝大部分的印度士兵过的还是浑浑噩噩的日子,只满足于吃饱饭,即便你逃走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卡里姆说:“即便只有我一个人改变,也好过没有人改变。即便我离开军营就被中国人杀死,那也只是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赎罪。”

拉赫曼说:“虽然你说的道理我没听明白,但既然你要逃走,那我也逃走。”特里帕蒂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我也是。”

卡里姆摇了摇头:“你们没必要这样……”特里帕蒂打断了他:“有必要,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虽然没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但心里这样想过。”

趁着夜色,三个人一起逃走了。英国军官们根本没想到有人会逃走,在他们的宣传中,中国人非常痛恨英国军人,不管是英国兵还是印度兵,抓住之后就会往嘴里灌海水,灌死为止。再说了,英军士兵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去。

但偏偏就有人逃了,而且成功了。这三个逃兵认为,短时间内肯定跑不远,顺着大路跑一定会被追上,跑进丛林又没法生存。英军和崖州缙绅达成了协议,不会进入崖州城,于是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贿赂了运大粪的粪夫,把他们装进粪桶带到了崖州城内。没想到,他们还是太高估他们上司的信用了,英军还是进城搜查,匆忙之下,他们逃到了修道院。

虽然一个是锡克教徒,两个是印度教徒,但是在他们的印象中,挂着十字架的地方住的人起码还是比军营里的人文明一些,至少吃人的时候知道吐骨头。传教士中混蛋不少,但偶尔也能碰见真是大善人的。何况这里是崖州的贫民区,如果不躲进修道院,附近的民房也没法让他们藏身,房子就那么大,老百姓还穷得家徒四壁,踹门进去之后,用眼睛随便一扫就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人。

他们决定赌一把,听天由命,很幸运,他们赌对了。顺朝神职人员的平均操守也没比英国的神职人员强多少,碰上常有道、常有荣这样的并不容易。如果马德佑、张万全没走,虽然这俩老头儿也不能说是坏人,但是出于安全考虑,肯定会把这三个逃兵绑送给英国人。

时间回到现在。

常有道和常有荣都躺在病床上。孙乐安的徒弟来看过了,两个老人原本就已经衰老得很厉害了,没什么明显的大病,但身体机能严重退化。挨了英国兵的打之后,常有道摔裂了尾椎,一条腿骨折,常有荣有脑震荡,鼻骨被打断,健康的年轻人受这样的伤可以治愈,但是对这两个本就风烛残年,心肺功能虚弱的老人来说,这样的伤势却是致命的,单是卧床这一点,就会严重消耗他们的生命。

卡里姆、特里帕蒂和拉赫曼跪在床边,卫氏在一旁抹着眼泪:“两位院长一辈子行善积德,按说不该如此啊。”

常有荣现在是昏睡状态,常有道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转换。既然一辈子积德行善,那么最后以一件善事来结束我们这段旅程,不是很好吗。你们应该唱着圣歌,祝贺我们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卡里姆膝行上前:“院长先生,我很抱歉……”常有道打断了他:“我们很老了,一直在准备进入天国的乐园,而你们三个迷途知返的年轻生命,还有许多要在人世间做的事情。我很高兴那天你们能敲开这扇大门,这说明你们还相信人性中的善,不管是哪一位神佛的信徒,这份善念都是相通的。今后你们生活得越精彩,帮助的人越多,就越让我们有荣耀。”

常有道悠久地叹了口气:“你们去休息吧,我要做忏悔了。”

三个印度人和几个照顾病人的修女都退出了房间。外面满院子的老幼妇孺,怕惊扰常有道和常有荣,都在低声地哭。

“施主”们派来管理账目的师爷都已经逃到乡下去了,常氏兄妹一倒下,修院连个主事的都没有。卫氏问平时协助常氏兄妹管事的几个老修士和老修女:“张大哥,赵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一版的拜上帝教,因为“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的教义,入教之人不问年龄,只要不是亲戚,皆以兄弟姐妹称呼。本土化的时间长了,自然会有管修女叫“赵姐”这种一点都不“洋气”的称呼。

没想到,所有人一起摇头,反而都把目光投向了卫氏。

赵姐说:“你是秀才公家的娘子,懂得比我们多,胆量也比我们大,还是你来做主吧,我们都听你的。”

众人纷纷点头,卫氏挨个看了看他们,也知道这个老弱病残院中的绝大部分人甚至缺少最起码的社会阅历,保护逃兵是杀头掉脑袋的事情,指望他们扛下这事确实不太现实。

卫氏说:“李修正和二位院长与我非亲非故,但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了我。现在院长们要帮别人,我也责无旁贷。寇大哥,这件事得劳烦您帮忙了。”

寇善友哭丧着脸:“又是我啊。”

今天是星期六,寇善友是进城做礼拜的,就算现在打仗,做礼拜也风雨无阻。因为要给常有道和常有荣准备棺材,大家就把他请到后面修院来了。卫氏也不担心让寇善友知道逃兵的事情会出什么事,这个人虽然胆小懦弱,但不是会告密的人。

倒不是卫氏轻信,而是因为向英军告密的成本太高了。一旦告密的事情被人知道了,告密者在本地就没法混了,就算拿了英国人的银子,也守不住。所有想得到这笔钱财的人都可以用“铲除汉奸”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打击这个告密者,只怕告密者半夜被人闯进家里灭门,邻居也得拍手叫好。寇善友区区一个木匠,难不成英国人还能看在他告密有功的份上把他带回英国去?想继续在崖州住,就不可能干这事。

英国兵眼下在四门都设了岗哨,但是想混出去也不难,寇善友带着两个儿子加班加点赶制了五口棺材。对外说是被英军殴打致死的除了常氏兄妹,还有三个当时在圣母殿避难的外地老乞丐,常有道临终前交代,都是兄弟姐妹,既然一起上天堂,就不要厚此薄彼,所以大家给这三个乞丐也做了棺材。

崖州城不大,常氏兄妹在城中是很知名的人,虽然大家背后议论起来都说他们又穷酸又迂腐,但哪怕吴老二这样的地痞无赖都知道,他们是真正积德行善的虔诚出家人,大家可能会看不起他们,但绝对没有谁会欺负他们,像他吴老二这样去修道院门口骂街都算昧着良心。常氏兄妹被英军打死的消息一传出,几乎半个城的人都来送殡。尤其是那些在修院领过救济的穷人,几乎一个不落,只要走得动路的都来了。

哪怕是许多和常氏兄妹平素没什么关系的人,也感到悲愤不已。要是李西平被打死了,大家可能感慨一下也就算了,朝廷命官嘛,你死是应该的。但是常氏兄妹这样与世无争的人居然招此横祸,那就意味着崖州城里每一个活人都随时有可能被英国兵打死。

送殡的人争先恐后地要抬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选出八十人,躺在后面三口棺材里的那三位心想,要是下面的人知道自己抬的就是英国逃兵,不知道他们三个会是什么下场。

吴老二破天荒地没有收钱,带着自己的全部手下使尽浑身解数吹吹打打。别人出殡是一个人打幡,这个出殡队伍却是修道院里的所有孤儿人手一个招魂幡。

其实拜上帝教自有一套丧俗,虽然融合了许多中国的传统习俗,终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说他们认为“升天是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因为不信转世轮回之说,所以也没有打幡摔盆之类的流程。但今天办的这场丧事,和哪一教的习俗都不挨着,就是大家把所有能想得到的葬礼仪式全堆在一起了。这可不是卫氏能操办的,而是整个崖州的愤怒所致。

几千人的队伍,有许多人披麻戴孝,其余人最少也缠块白布,浩浩荡荡抬着棺材出城。在城门口站岗的两个英国兵远远望见一眼,立刻便落荒而逃,其中一个人连枪都扔了。他们以为中国人暴动了,在马来亚时,他们见过这个阵仗,有一次英国当局打死了几个请愿的华人,当地华人就是这样换上白色装束,打着白色旗帜,抬着棺材游行示威。当时英国刚刚从荷兰手中夺取马来亚,还不太习惯统治这种以华人为主的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对华人的要求置之不理,结果游行过程中很快出现了暴动。虽然参与暴动的华人不多,但还是打死了十几个英国兵。

英国军队很快就出动了,胡源出面和英国人交涉,在弄清中国人只是在办葬礼,顺带向英军示威之后,英军指挥官表示他会约束自己的部下,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会再进入崖州城。但显然胡源不相信,英军已经违背过一次诺言了,再许诺什么都会被崖州人当成放屁。

就在这时,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乡亲们!我就是个卖菜的,都是为了生活……唉哟!别打……”魏本福不知从哪被人揪了出来,披头散发,衣服撕破了,鞋也掉了一只,一群人正围着他拳打脚踢。

“你就是个卖菜的?仗着英国鬼子的势,逼着菜农低价卖菜,庞家田村的人想直接卖菜给英国人,被你带着家丁殴打,有个人被打断了一条腿。自打英国鬼子在城门设了岗哨,附近菜农连进城卖菜都不许了,全得把菜卖给你。菜农为了养家糊口卖菜给英国人,卖了也就卖了,可你不是卖菜,你是卖国,打死这个狗汉奸!”

有人抡起哭丧棒,劈头盖脸地朝魏本福打下去,魏本福还想辩解,有人一棒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牙齿敲掉了半边。众人围着魏本福一顿圈踢,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他打断气了。

魏本福的合作伙伴曾思头上也扎着白布,在远处冷笑。告诉魏本福多少次了,咱们是大买卖人,又买人又卖人,做的是大生意,别他妈还死抱着乡下土财主那一套,蚊子腿上都想刮出肉来。

可魏本福还是这副德性,又是和自己的弟妹争地,又是在卖菜这种蝇头小利上斤斤计较。其实给数以千计的英军供应蔬菜、鲜肉,也不算是小生意了,对于魏本福这个级别的小土豪来说还是很诱人的,但是和贩卖人口比起来,哪多哪少你分不清吗?

曾思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和魏本福合作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把魏本福的“进货渠道”摸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魏本福,他也可以继续做他的“生意”,以这家伙不知收敛的性格,早晚要给自己惹事,不如赶紧让这个碍眼的货消失掉。

至于让魏本福消失的办法,那多得很,佟家父子恨他,菜农和吃高价菜的城中百姓恨他,因为魏本福当年贿赂考官挤进秀才行列,所以本地的读书人也有很多恨他。所以只要把魏本福今天的行踪透露给佟大仓,在这个城中百姓因常氏兄妹的死群情激奋的时候,别的问题自有老百姓替曾思解决。

崖州百姓其实没有什么威可示,他们要是有威胁英军的能力,州里的官吏也就不会逃之夭夭了,但是这出当众打死英军独家蔬菜供应商的戏码,还是让英军的指挥官觉得很难办。

他们已经接到上级命令,不要再进一步采取军事行动,和顺朝的谈判已经开始了,在海南岛的环境下,虽然顺军的抵抗不值一提,但只要采取军事行动,必然会有大量非战斗减员,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这种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因为琼州府城已经被英军占领了,所以就算接下来还要进一步以战促和,这支英军也会被调去大陆,而不会继续进攻海南岛南部。这里都已经和大顺朝廷失联了,就算打了,皇帝压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以战促和。

崖州只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因此英军不希望在这里招惹麻烦。成千上万的崖州百姓要是真暴动起来,虽然英军也镇压得了,可毕竟得不偿失。这里很贫穷,没有可以劫掠的财富,唯一富裕的地方是三亚,又不能抢。

英军随船携带了大量的鸦片,既有东印度公司的,也有军人的私货,想借机大赚一笔,但崖州的人口和财富决定了这里并非理想的市场。而三亚别看是什么非法生意都可以做的走私港,对鸦片的管束却很严。

港口的负责人多次斥责英国商人根本不懂大顺。贩卖人口,哪怕在船上的死亡率就有七八成,朝廷也会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因为朝廷也养活不了这么多老百姓,也没有那么多钱组织移民,你们不把他们卖去当劳工,他们留在国内造了反,朝廷说不定就得直接杀。可贩卖鸦片,对朝廷没有任何好处,一旦事情闹大,惊动朝廷,别的生意也没法做了,整个三亚港都得铲平。

所以,崖州这地方对于英军来说完全无利可图,从军官到士兵都盼着赶快离开。

最终,英军指挥官与胡源达成了协议,撤除崖州四门的所有岗哨,派翻译去常氏兄妹坟前磕头道歉。在英国人看来,翻译是中国人,他怎么参加中国人的葬礼,都和英军没关系,英军在内部可以保持面子,而崖州老百姓却觉得翻译是英军的代表,因为他总站在指挥官旁边,大家还普遍认为他应该是挺大的官。有他磕头赔罪,百姓的愤怒也能遏制了。胡源也保证,他会让保甲约束百姓,非必要不得出城,不会有袭击给英军卖菜的菜农的事。

至于逃兵的事,英军指挥官早就忘在脑后了,好些兵都是抓壮丁抓来的,跑了就跑了呗,当时没抓到,过后也就算了。

常氏兄妹的棺材下葬了,而那三个“乞丐”的棺材则停放在了化人亭,这是专门火化尸体的地方,修道院肯定不会出钱给乞丐买坟地,虽然火葬与教义不符,但是收殓乞丐的尸体之后也是一烧了事,一般会交给和尚代办。

英军做饭也得用木柴,前两天,有英军士兵懒得砍柴,把化人亭囤积的木柴都抢走了,所以现在化人亭没燃料,三副“乞丐”的棺木就暂时停放在这里。常氏兄妹都已经入土为安了,也没人关心乞丐的葬礼,大家陆续回城,连看守化人亭的老和尚都因为害怕英军再来滋扰,跟着进城了。

等到众人都走了,卫氏带着几个修士修女打开了棺木,还好,刚才埋的时候没埋错,化人亭的三副棺材里面都是活人。

三个逃兵再次拜谢,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他们不需要指路,因为从这里到通什,只有一条大路。

第四十章 宣传画与铁路

第一组图,东印度公司的包税人挥舞着鞭子,脚下是饿死的印度小孩。

第二组图,离开村子参军的印度兵被剥夺了种姓。

第三组图,睡在草铺上的印度兵被踹醒,给睡在床上的英国兵打洗脚水。

第四组图,印度士兵手里只有两个铜板,英国士兵拿着银币,吃着牛肉。

第五组图,英军在绞死印度人。

第六组图,两个华人农民用铁锹和锄头殴打一个印度兵,一个英国兵逃之夭夭。

……

这些图所用的纸张很粗糙,印刷质量也不好,但是画得十分生动传神。李西平一张一张翻阅着,赞叹道:“你们很聪明,对不识字的印度兵,漫画的确是最好的宣传办法。”

金丽泽说:“不光如此,还有升级版。”说着又拿出一摞画来。

这一批画所用的纸张和印刷质量都好了许多,画风也有所不同,李西平虽然不懂画,但是也能感觉到这些画有更多的中国风格。

一大片中式建筑中,不同宗教的庙宇比邻而居。

列队的印度兵向中国官员敬礼,官员作揖还礼。

几个衙役抬着大箱子走向印度兵,箱子里都是椭圆形的中国银币。

一个印度兵将将刺刀捅入英国军官的胸膛,下一个镜头就穿上了顺朝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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