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平看了看邓通和孙乐安,也没再说什么,让他们两个带兵,就如同让阮小七和安道全领导梁山,怎么可能不打败仗。
这个“梁山”里倒是也有宋江和柴进,不过这两位现在的情况都不妙。
停尸房里,叶文焕的遗体安放在头一个,他的半边脸都被铅弹打烂了。李长宁倒是还活着,他上前线鼓舞士气的时候,没判断好英军火枪的射程,左腿迎面骨中了一弹,孙乐安给他做了截肢,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如果是邓通会不顾形势,莽撞送死,那还说得过去,可叶文焕这样的人,要是放在明末乱世当农民起义者,起码也得是个在早期和李自成平起平坐的大佬,他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李西平感到心里一阵阵地揪得慌。虽然每个矿工兄弟的战死都让他心痛,但他最不能接受的还是叶文焕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了。一个能在1842年的海南就提出给矿井增加蒸汽机的工人起义领袖,要是去参加金田起义,封个王也不是问题。现在可不是晚清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叶文焕只要能活到鸦片战争结束,以他的学识才略,一定是能大有作为的。
但历史就是这样的,任何人都可能在战场上被一颗流弹打死,卢德铭、王尔琢、伍中豪、黄公略会死,叶文焕当然也会死。
李西平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矿工之所以会攻打县城,是因为他们接到消息,赖美玉被英军抓住了。
一个伤员被扶了出来,正是之前被寇善友的两个儿子捡回家的那个人。这人是陈三恪家的一个长工,其实是赖美玉派到陈三恪那里的卧底。
赖美玉和陈三恪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陈三恪是崖州最大的放债人,他们家是崖州最大的缙绅家族,所以有这个优势。而赖美玉发达之后,也在放贷,而且是严格按照大顺律规定的最高利率来的,年利率36%,还按实数给银,除了利息什么都不吃,不会出现借一两银子还收一钱的“手续费”这样的事。
放贷这事,从来也不是靠公平的市场竞争,而是和权力密切相关的,就算没有官府的权力撑腰,也得有乡村私下的暴力。赖美玉是后发者,急着把放贷条件抬高到和陈三恪一样,能放出的贷肯定很少,所以他采用低价策略,先给自己树立一个“仁义守法”的人设,和陈三恪争夺市场,只要不赔就是大赚。这年头,能在大顺律允许的范围内剥削,就是老百姓交口称赞的大善人了。
所以,陈赖两方这些年来斗争不断,随着赖美玉当上乡长,又混杂了两个乡争夺水源、牲畜践踏庄稼之类的农村常见纠纷。陈三恪家大业大,有科名傍身,赖美玉是底层爬上来的高手,有一群死忠兄弟,双方一直不相上下。
这个卧底说,他亲耳听到,陈三恪的族侄陈报本在和人研究,英国人快要来了,要和英国人勾结,把赖美玉干掉,他逃出来报信,结果被陈家的家丁发现并打伤。被老乡救了之后,刚恢复到能下地走路,就急忙去找赖美玉报信了,结果晚了一步,赖美玉已经被英国人抓走了。
李西平问道:“陈三恪呢?他家不是在乡下吗,你们打崖州应该正好从他家路过才对。”大家互相看了看,孙乐安说:“邓头领把他全家三十多口都杀了,杀之前也没审。”
李西平也懒得和邓通计较,他那个世界的赤卫队杀地主全家也不稀奇,还指望19世纪的暴动矿工能有多文明。陈三恪在崖州一直是众恶所归,谁都知道他放高利贷、虐待佃户、私设刑房、贩卖人口的事情,据说手上还有直接的血债,只是没抓住证据。说他私通英国人,谁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这个年代对待仇人,杀全家是惯例,能放过老幼妇孺的,那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仁义英雄。邓通显然不是这类人,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起义者,虽然领导的是矿工,但根本路线还是农民起义那一套,杀陈三恪全家在他的世界观里是天经地义的。
李西平长叹一声,不管策划这件事的人是谁,他都已经成功了。
藤桥、崖州两战,矿工们战死及重伤者有一千多人,估计重伤员孙乐安能救回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剩下的两千多人已经陷入了茫然无措之中。矿工作战和早期的农民起义一样,得靠首领身先士卒,否则也不会出现叶文焕战死、李长宁重伤这样的事了。这就导致一打起仗来,死的往往是最勇敢、最有威信的人。
“孙医官忙您的吧,老邓和我去看看兄弟们。”李西平无奈地说道。
叶文焕带队伍颇有章法,即便是在他本人阵亡,骨干力量大批损折的情况下,矿工兄弟们依然没有乱,负责站岗放哨、保养武器、挑水劈柴、扫地做饭的那些人,还在忙着自己的工作。矿工们早就习惯了有组织地干活,这对他们不难接受。
人一旦忙起来,精力放在任务上,还能有点精气神,而那些没有任务的人,则完全是木头人一样的状态。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左眼和左耳都不见了,半边脸血肉模糊,坐在柴堆上,抱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步枪,呆呆地望着天空。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面无表情地捉着身上的虱子,捏死一只,把手上的血迹在裤子上蹭一蹭,再去找下一只。
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可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木然对坐,相顾无言。
整个营地没几个人聊天,死气沉沉。
李西平没去试图发表什么鼓舞士气的演说。要说耍嘴皮子,叶文焕和李长宁都比他厉害多了,现在这俩人一死一伤,矿工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兄弟,如果他说点什么就能解决问题,那直接去伦敦说服英国议会停战多好。
藤桥之战的伤亡虽大,可毕竟把英国人赶跑了,矿工都是见惯了死亡的人,只要能看到希望,他们能承受死人。而崖州这一仗,乒乒乓乓打了一天,倒是枪炮震天,可是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也不知打中了几个英国人,反正是只看见冲上去的兄弟一个个非死即伤。叶文焕一死,人心都散了。
矿工也不是人人都英勇顽强,敢于反抗,经过两次战斗,这样的人死得太多了,剩下的人有很多都是随波逐流的。照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天,这支人马肯定散伙。
李西平大声对邓通说:“登城登不上去,挖地道就是了。把城墙一炸开,冲进去在小巷子里和敌人肉搏,就不怕枪炮了。”李西平当然知道英军拼刺刀也比这些矿工厉害,但这会儿没必要说实话。他随手一指:“就从那个山包后面开始挖,那里从城墙上面看不见。”
邓通说:“大人,从那儿挖,没一两个月挖不到城墙下面啊。这还得是土质合适。”李西平当了这么长时间官,大有长进,一点也没为自己的无知被拆穿而脸红:“挖一两个月怕什么,咱们在城外,附近的村子都有存粮,敌人在城里,筹措粮食不易,和他们耗就是了。”
“找几个挖过矿井的兄弟,先勘探一下,明天就开始挖!”李西平大声说道,“吩咐伙房,给干活的兄弟们加咸鱼。”咸鱼在四面环海的海南岛当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是在矿山毕竟还是需要花钱买的,矿工们平时也吃得不多。邓通虽然没有文化,但是能做起义领袖,当然也是聪明人,立刻领会了李西平的意思,问道:“是每人一条吗?还是按土方量分?”李西平不耐烦地说:“这点小事还要我管吗?你们管事的自己商量。”
其实李西平也就是个屁大的官,分咸鱼的事让他管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这会儿派头拿得十足,好像他是州牧一样。
矿工们都造反了,对于官老爷能有多大的期望值?李西平让他们干活又给他们饭吃,就已经满足他们的期望了。他们对叶文焕有期望,认为叶文焕能带他们闯出一条活路,所以叶文焕的死让他们灰心丧气,而他们对于官府的期望就是只要别迫害他们就行,所以李西平用大米和咸鱼雇人干活就足以被认为是个好官。
营地里响起了嗡嗡的说话声,挖地道用不了太多的人,不可能两千多人一起上,肯定是选一部分人,便有人开始议论此事。李西平很满意,至少比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强多了。
回到竹子搭成的临时指挥部,李西平又恢复了愁眉苦脸的状态。邓通说:“大人这办法好,只要有饱饭吃,忙起来了,人就有精神了。不过就算这地道挖好了,炸开了城墙……”
李西平说:“是啊,炸开城墙,我们也攻不进去。而且这回英国人兵力充足,城里没有粮食,他们出来抢就是了,我们又怎么拦得住他们。”
邓通说:“而且挖地道、分咸鱼这事也就能让大家精神几天,兄弟们看不到出路,人心还是得散。这个……”
李西平苦涩地说道:“我要是有这个权力,立刻把你们改编成官兵,发军饷。可弟兄们不知道我是多大的官,你还不知道吗?许州牧也没这个权力啊。如果把你们改编成矿山卫队这样的民兵,崖州的财政又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邓通说:“叶大哥也说过,要杀我们,府尹、州牧就做主了,但要是招安我们,这事起码得广东节度使拿主意。可自打魏大人殉国,也不知新的节度使是谁,什么时候来上任,就算来了,也不知道是人是鬼。何况现在府城失守,别说广州了,连雷州都断了消息。”
邓通顿了顿,又说道:“广东的官军是什么德行,我是清楚的,连韩将军都败了,那就没人能收复琼州了,朝廷总不会把琼州割给英国吧?”
李西平说:“我看是不会的,一来朝廷对颜面极其看重,割地的骂名轻易不会担,二来英国要琼州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全岛也买不了多少英国货,英国人若要割地,应当割更容易向珠江或者长江深入的地方,或割香港,或割舟山。”
邓通说:“可是这么打下去,我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活到仗打完那天。”李西平说:“那就不要打,从今天开始,矿工兄弟们不要再参加任何战斗了。你们为这个国家的付出已经远远超过你们得到的了,谁也不该让你们再去战斗。”
“那赖大哥怎么办?”邓通问道。李西平又叹了口气,赖大哥?怕不是你们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李西平敷衍了几句,把邓通打发走了,金丽泽走了进来:“你也看出不对了吧。”
李西平说:“陈三恪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支使英国人替他对付赖美玉。这是有人借刀杀人,要消灭矿工们。反正陈三恪在崖州人心目中就是天字第一号王八蛋,就算有人说鸦片战争是他策划的,我估计信的人也不少。英国人不会对这种天涯海角的地方感兴趣,他们的目的是以战促和,现在琼州府城都被他们占了,皇帝都不知道他们占领崖州,他们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一定有中国人牵涉在内。”
金丽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李西平说:“我去和英国人谈谈。只要大顺朝还没一打就垮,英国人还是会有起码的礼数的。不管这件事背后的中国人是谁,英国人都犯不上受他的差遣。”
金丽泽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矿工真相之后会怎样呢?至少现在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抗击侵略,保卫国家,认为自己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如果揭穿了这一点,这支部队的心就彻底散了。”
李西平这一天净叹气了:“真相总是有代价的。”
第四十四章 威廉霍尔上尉的中国战记(二)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登上了去崖州的船。
我们的中国合作者全都逃走了,因为他们的首领死了。就在三天前,杜被伊万斯少校下令枪决了,原因是他刺探我们的情报,将援军即将登陆崖州的消息透漏给了那个从藤桥尾随我们而来,不时用冷枪和毒箭袭击我们的黎族酋长。
我和我的同僚大多不能理解,据我们所知,杜的家人都已经被顺朝的官员杀害了,他对这个王朝怀有非常深的憎恨。否则的话,他也不会选择与我们合作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要再度改换立场?
布朗先生和潘是最后和杜谈话的人,杜告诉他们,是英国军队在陵水的行为激怒了他。他本以为处决了梁之后,我们的军纪能够改善,但结果是每况愈下。
的确,我们撤回陵水之后,与土匪并肩作战和战斗、疾病导致的伤亡让我们的军纪越来越难以控制。我们回到陵水的当天,就有一个出售面食的小贩因为向一个脾气暴戾的伤兵收钱而被刺刀刺了腹部,几个小时后死了;第二天,又有一个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于是,中国人就几乎不上街了,商人也大多关闭了店铺,导致我们连缝补军装的针线都无处购买。
第五天,有三名士兵闯进了一户人家,强奸了一个小女孩。杜愤怒地找到伊万斯少校,要他把所有的士兵都关在军营里,并对这几天来所有违反军纪的士兵施以鞭刑。然而伊万斯少校傲慢地拒绝了这个理智的请求,只是要求中国商人开门营业。
杜表示,只要还有我们的士兵在街上游荡,商人就不会营业。他认为伊万斯少校应该宴请本地的大家族,让这些人组建一个议会,由议会招募民兵来维持陵水的治安,并且保证,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买到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这些大家族甚至可以从澳门和广州买来我们急需的药品。
结果显而易见,他还不如去和伊万斯少校的马谈这件事,至少马不会把他赶出去。伊万斯少校认为这个提案会导致本地的中国人组织起来并且掌握武器,成为我们的威胁。杜向他指出,如果不让富人们组织中国人,那个黎族酋长就会这么做,伊万斯少校不相信黎族人能够领导汉族人,并告诉杜:“再敢对我大声喊叫,我就把你的头挂在旗杆上!”
第二天,又发生了我们的士兵洗劫村庄、杀死村民的事情。因为买不到足够的食物,我连自己的直属部下也无法约束。
于是杜就用实际行动证明,那个黎族酋长的确很受汉族人欢迎,因为酋长的部下虽然偶尔也会打断别人的肋骨,但不强奸小姑娘,向汉族人买盐的时候还给钱。
杜的倒戈是我们的巨大损失,尽管由于他部下的告密,我们没有在睡梦中被他杀死,但我们因此失去了所有的中国合作者。那个告密者只比杜多活了一天,杜的部下融化了我们给告密者的银币,把它们灌进了告密者的喉咙。随后这些人都逃走了,到山中去加入了那个黎族酋长的队伍。
最让我懊丧的是杜倒戈的理由,他认为我们英国人都是和鞑靼人一样的野蛮人,文明的破坏者,一旦文明国家学会了我们的武器和作战方式,我们就会如同日出后的霜一样消散。遗憾的是,我无法反驳他,因为我身边的这些所谓的军人的确像鞑靼人一样野蛮,玷污了英国的荣誉。
比野蛮更不能忍受的是他们的愚蠢,哪怕是用在印度和马来亚的经验,也该知道如果没有杜这样有知识、经验和威望的本地合作者,我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就会被敌人包围。
这场战争该结束了,我们不能靠这样愚蠢的人在异国他乡作战,赶快签下一个体面的条约就结束它吧。
就我在海南岛看到的情况而言,只要棉布比棉纱贵一文钱,农妇就会选择自己织布,只要棉纱比棉花贵一文钱,她们就会选择自己纺纱。我们可以砸碎印度的手织机和手纺车,但是在中国,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做这件事。就算顺朝的海关和内陆地区的税关不再向英国商品征税,要打败顺朝的棉纺织业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在这个热带岛屿消耗更多的生命是无意义的,与其指责军队为什么不能逼迫顺朝皇帝求和,消耗了大量的经费,不如让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反思一下,他们在决策之前真的想好这场战争要怎样结束了吗?
国会不可能无限制地给我们拨款,事实上,现在我们的军费已经有很多是靠出售随船夹带的鸦片来赚取的。作为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竟然被派到这样的鬼地方来从事这样一场不名誉的战争,而且还失败了,我认为等我老了之后是没有勇气向自己的孙子讲述这个故事的。
我们终于等到了上级的命令,他们告诉我们,在陵水这样一个贫穷的小城市消耗兵力是毫无意义的,要我们前往崖州与援军会合。他们的态度令我震惊,他们是如此理直气壮,就好像之前我们不是被他们草草塞进船里派过来,而是主动请缨非要来陵水不可一样。
不出意料,抵达崖州之后没多久,我就见到了老熟人李西平。他一进门就质问我们,为什么两次违背约定进入崖州城,杀害了两名神职人员,还绑架了一位颇有名望的乡绅。
负责谈判的是朗曼少校,我也参与了。正如他的姓氏,少校身高接近六英尺,李西平和他一样高,站在他们两个身边,让我感到很大的压力。
少校解释说,第一次进入崖州是为了搜查逃兵,那两位修道院长的死亡纯属误会,而第二次他们将军队的主力驻扎在崖州城内,并不是违反约定,而是崖州的政府邀请他们进城的。
李西平显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些跟随他在藤桥与我们作战的矿工有很多死于攻击崖州的战斗,这让他很愤怒。他用汉语说了什么,虽然我来中国这么长时间并没有学会几句汉语,但我很确信那绝不是绅士的词汇,很可能和朗曼少校的母亲有关。
朗曼少校进一步解释,李西平以为被我们绑架的那位乡绅,是崖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派来的特使,就是他邀请我们进驻崖州,还带了盖有崖州政府印章的文书。
朗曼少校展示了那封文书之后,李西平的怒火显然燃烧得更旺盛了,他没有辱骂任何人,而是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身体发颤,握紧了拳头。
接着,他很平静地向朗曼少校道歉,并提出要把那位特使带走。他说这显然是一场通信不畅造成的误会,既然他的上级已经同意我们进驻崖州,那么他也会约束自己的部下,不再对崖州发起攻击,会与我们和平相处。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那些矿工虽然无法打败我们,但如此顽强的敌人着实令人头疼。
特使被叫来之后,对于李西平的出现感到很惊讶,当得知李西平要带走他,他便慌了起来,向朗曼少校恳求,看起来是不愿意跟李西平走,李西平不肯翻译他的话,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朗曼少校说,他的上级不希望参与中国人内部的事情,就算李西平把这个特使带回去献祭,也和我们没有关系。李西平立刻命令卫兵将特使绑了起来,离开了崖州。
在闲聊中,朗曼少校告诉我,将军们已经想出与顺朝和谈的办法了。他们把一艘军舰开到了宁波港外,在甲板上枪毙了十名俘虏,将尸体扔入大海,并且宣布,如果顺朝拒绝谈判,明天他们将再杀死二十名俘虏。拖的时间越久,每天杀死的俘虏就越多,不仅包括被俘的官员和军人,还包括舟山岛上的平民。
如果谈判不顺利,这场处决活动会扩散到海南、厦门、济州、对马等所有中国沿海的岛屿。如果杀光了岛上的居民之后顺朝还是不愿意谈判,那么英国军队会继续攻击中国沿海,烧掉城市和村庄,杀死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个计策十分有效,第二天一早,顺朝总督的秘书就来到船上谈判。他表示总督无权与签订条约,必须请示皇帝。舟山的指挥官给了他答复的期限,如果期限之内没有带来皇帝的答复,就会接着杀死俘虏,下一批俘虏将不会枪决,而是在脚上绑上炮弹沉入海中。
以我们之前对顺朝官府的了解,他们恐怕并不是很关心平民的死活,这样的办法真的能威胁他们吗?我对于这个办法竟然真的能奏效感到费解。我在广州时,听说顺朝官员会默许人贩子把交不出税的农民卖到秘鲁去挖鸟粪石,用这笔钱来充抵税款,并趁机贪污。
这样的官府竟然会被用人质威胁,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我们并没有抓到什么高级官员,他们大部分都战死、逃走或者自杀了。顺朝不害怕与我们长期作战,把整个沿海变成战场,损失几千万两白银,却害怕我们杀死十个被俘的士兵,害怕我们扬言要杀死平民,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国家之间的谈判竟然需要使用这种方式,而且这种方式竟然成功了,都是超出我想象力的事情。
我也做过不要俘虏,直接在战场上直接把所有敌方人员都杀死的事,但是对于已经成为战俘的人还施以这样的暴行,还是有些过分了。杜刚刚指责我们是野蛮的鞑靼人,我们的将军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朗曼少校认为我太迂腐,说这在战争中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我担心我们的战俘的命运,兰开夏的威廉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岛屿失踪了,他的战友们认为他和两个士兵一起被中国人抓走了。如果我们再这样对待俘虏,或许中国人会把他们的头送回来。
因为越来越多的抢劫行为,英国人在中国的名声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的士兵一旦被敌人抓住,连当俘虏的机会都不会有。
在一些上个世纪的著作中,中国人被描述为崇尚仁爱和宽恕的民族,或许他们见到的是和平时期的中国人吧。而就我遇到的那些中国人来说,除了那个想让战俘做雇佣兵的皇帝,没有一个人对宽恕感兴趣。但显然,我们这边做决策的人对于那些被俘的倒霉士兵和下级军官会有怎样的命运并不关心。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奏,那么这场战争就快结束了。当然,用如此荒唐而不体面的方式,会大大折损英国的荣誉,但是对于发动这场战争的工厂主,还有我们这些在热带岛屿上时刻面对山地民族射出的毒箭的人,都是好事。
但是,我对此深表怀疑,我绝不相信会有因为害怕老百姓被杀而停止战争的君王。
第四十五章 举人
“我对你解释过了!这是州牧的命令!”赖美玉抓着笼子的栏杆吼道。这个笼子是从陈三恪的地牢里搬出来的,设计得正好让一个成年男人直不起腰也坐不下去。
“我早就听明白了,你因为州牧的命令出卖了兄弟。”李西平懒洋洋地说,“所以你才在这里。”
杜仲远牺牲性命报告给符万年的消息,被符万年报告给了许乃邦,而许乃邦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乃邦支持了李西平撤离崖州的计划,然后,他通知了赖美玉,让他邀请英国人进驻崖州,再放出自己被英国人抓住的消息。
赖美玉一直是矿工的好朋友,当年他能脱出牢狱,就是因为他手下的那帮兄弟和一部分逃亡矿工合流做了土匪,杀了原来的雇主,偷抢来的银子买下了庄园。
那时的赖美玉,除了没公开造反,几乎就是个农民起义者,而且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种,为人豪爽仗义、慷慨大方,作为回报,他对逃出矿山的矿工兄弟也尽力帮助。
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赖美玉。当他成为乡绅的一员,成了蔗糖大亨之后,他依然帮助矿工兄弟,但是动机就不那么纯粹了。他出钱资助逃亡矿工啸聚山林,做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除掉一些他不方便亲自下手对付的人。但论迹不论心,他还是矿工的好朋友,无论杜仲远还是叶文焕、邓通,都和他交情很深。
而现在,许乃邦向他提出借英国人之手除掉矿工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孙乐安痛心疾首地说:“洋夷入侵,官兵孱弱,许州牧为何要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赖美玉说:“朝廷马上就要和洋人和谈了,洋人一走,矿工也就没用了,他们占着朝廷的矿山,让他们死于抗英,总好过死于朝廷的围剿吧。”
孙乐安怒道:“这是什么歪理!”李西平倒不生气了,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在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他问道:“你怎知朝廷不会招安?”
赖美玉说:“招安?招甚鸟安。让矿工当兵,一年几万两银子的开销,是你出还是我出?你们这些小官不懂,许州牧可清楚,广东藩库的钱早就让魏元亮和韩致常花没了,”
李西平说:“这么大的国家,哪里不能弄几万两银子,何必要用这种办法?”
赖美玉说:“你说的倒轻巧,崖州每年上缴朝廷的税才多少。区区一个崖州牧,给朝廷加一个每年几万两银子的负担,就算朝廷碍于招安是大义的面子不能罚他,他还能升官吗?而且你知道这矿山是谁的吗?这些矿工杀了那么多权贵的亲信,就这么算了?让他们死于抗英,他们得名声,官府得实利,大家都好。”
李西平说:“你们就不怕有人提起当年‘借虏平寇’的旧事,参你们一本?”赖美玉说:“现在崖州城里的人都以为英军又是违背约定强行进城,胡源想找他们交涉,我派人对他说英军要杀人,他便不敢去了。蛇无头不行,其他人经过上次常家兄妹的葬礼,锐气已失,也没人敢再去和英国人谈。”
李西平说:“你怎么知道英军要走,朝廷怎么可能为了几个人质就和谈,还有比这次议和的条件更扯淡的吗?”
赖美玉说:“你以为朝廷真想打下去吗?若是想打,为什么广东、安南的官军还不来收复琼州?陆战海战都打不过,官军成了缩头乌龟,朝廷早就想和谈了。自打广州之战后,还有敢出战的官军吗?自打韩致常和窦衍章死了,这仗就已经败了,朝廷早就想议和,怕的是担丧权辱国的名声。现在洋人给了朝廷最好的台阶,拿老百姓的性命威胁,丧权辱国变成了妇人之仁,朝廷岂有不借坡下驴的道理。大顺李家是打着爱民的旗号起家的,打败仗当然也得拿爱民当借口。”
李西平说:“这就是你出卖兄弟的全部借口了?”赖美玉说:“不是我想这么干,是许州牧让我做的。我不做,自有别人做,许州牧不做,朝廷也会来剿,我也没有办法。”
李西平说:“这就是你出卖兄弟的全部借口了?”赖美玉叹了口气:“唉,怎么和你就说不明白。人都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老爷’,可还有一句话,叫‘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州牧嘛,也就在破家和灭门之间。他许乃邦不能同时和全州的乡绅作对,但要是只想弄死我一个,那还不简单吗。他让我干什么,我能不干吗?”
李西平说:“这就是你出卖兄弟的全部借口了?”赖美玉怒目圆睁:“姓李的,你真的非要弄死我?”李西平说:“我是崖州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军营之中即行军法,不遵军令者斩,有问题吗?”李西平对身旁一直充当侍从的独眼小孩说:“锤子,去传军法官。”
叶文焕的部队里有专门的军法官,刚一起义就设立了这个职务,虽然是照《水浒传》抄的,但是能抄得明白,也足见纪律整顿做得着实不错。可惜,这些成绩的意义都已经不大了。
“李修正,您这是何必呢,我也没有碍您的事。您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平白惹得州牧不快。若是求财,我在汇水湾藏了三船糖货……”赖美玉的语气没有低三下四,但是话中的乞求之意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