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鼐也没有表示什么,当年要不是李自成把他捡回来,他早就死了。李自成的义子本来不少,但是经过多年的征战,有的阵亡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叛逃了,到了隐遁商洛山时,就只剩下张鼐一个人,此后李自成也没再收新的义子。
顺朝建国之初,田见秀、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谷英、李锦六人封的也是侯爵,与张鼐及贺锦、刘希尧这两个加盟闯军的农民军首领合称为顺朝开国九侯,但是收复辽东之后,李自成又进行了一波加官进爵,开国九侯有六个晋封公爵,贺锦因为阵亡在平定青海土司的战役中,也追封了公爵,只有刘希尧和张鼐还是侯爵。
任继荣、吴汝义、辛思忠、李友、党守素、马世耀、刘汝魁、白鸠鹤、刘体纯、张能等闯军嫡系大将原来封的都是伯爵,现在全都追平他们,变成侯爵了。而保持原来爵位不变的,除了张鼐,基本上都是加盟的农民军首领或者明军降将。
就连明军降将,有的都因为破清的战功晋升侯爵了。比如文水伯陈永福就因为他本人英勇作战,以及其子陈德在收复辽东时战死,而晋为永宁侯。
这里面固然有张鼐在山海关之战中贸然出战,导致顺军的精锐骑兵损失惨重的因素,但是犯错误的顺军将领多了去了,张鼐的爵位止步于侯爵,死后才追赠义国公,与他李自成义子的身份也是分不开的。
作为农民军的大元帅,很需要那种只比义父小十几岁,骁勇善战,甚至能继承衣钵的义子,但是皇帝不需要。人心都是偏的,指望一个皇帝在皇位问题上不偏向亲儿子,那是白日做梦。
原本张鼐负责指挥孩儿军,那时孩儿军是闯军兄弟的子弟和遗孤组成的军队,张鼐作为李自成的儿子,理所当然是这些小兄弟的领袖,但是现在,张鼐只是担任中营的正制将军,协助谷英替刘宗敏训练中营。
孩儿军权将军这个位高权重的职务被李自成交给了在顺朝开国战争中默默无闻的李世威。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是李来亨在茅麓山的老营总管。李世威其实还算李自成的一个远房亲戚,父母都已亡故,米脂起义的时候他还是个七岁顽童,饿得干瘦干瘦的,远看像个猴,近看像个猴,要不是没尾巴,怎么看都是猴。
李世威从来也不像张鼐这样勇武绝伦,再加上年龄小,在以披甲冲阵为尊的早期农民军中毫无存在感,主要负责拣柴生火、刷锅洗碗、捡拾箭矢、清理粪便。等到李世威的年纪大一些,张鼐要上战场,李世威就帮他穿脱盔甲,抬刀备马。晚上披甲战士们睡觉了,李世威这样的不擅长作战的人就带着老营的老弱病残们擦拭甲胄,铡草喂马,准备第二天的干粮。
直到收复辽东、平定朝鲜的时候,李世威才因为在后勤轮输转运上的出色表现被李自成注意到,并且以火箭般的速度迅速晋升,虽然他的爵位到死都只是个轻车都尉,比追授公爵的张鼐低了五级,职务却已经比张鼐高了。
张鼐到底是怎么想的,后人不得而知,是故意韬光养晦?还是因心里不平衡而自暴自弃?抑或是……后世之人可以知道的是,张鼐自从复辽之役后,就再也没上过战场,渐渐连部队的日常训练都不怎么抓,全交给了理论上应该是他的副手,实际上和他平级的裕侯李友、陕侯任继荣。
而张鼐的日常工作就是酗酒和打猎,直到离五十大寿还有几天的时候,他突患风疾去世。张鼐死后得到了和李过一样的哀荣,义侯的爵位也一直传到如今。虽然后世子孙有人犯罪,但是按照顺朝的制度,世袭罔替的爵位就必须世袭罔替,哪怕袭爵者犯大罪被处死,也要从家族旁支找人袭爵。
高一功在顺朝建立时仅仅被封为临朐男,有抑制外戚的意思在里面,但是后来李自成还是觉得不妥,人家高一功又不是裙边求官,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当年李自成攻打榆林失败,部队被明军贺人龙部打散,李自成和刘宗敏、张能带着几百人逃亡,高一功带了一万多人,跑来追随李自成,于是闯军复振。仅凭这一个功劳,高一功封个公爵也不为过。所以很快临朐男就变成了临朐伯,收复辽东之后,高一功晋封莒侯。
高一功既是带资加盟的实力大将,战功卓著,又是高皇后的弟弟,在顺朝内部是有很高的发言权的。但是高皇后无子,他这个国舅也就起不到拱卫皇权的作用。高一功毫不争竞,默默做着他的榆林制将军,甘心做马世耀的部下,在人生最后几年,于马世耀病故之后,按部就班地接任陕西权将军,直至六十岁时去世。一生致力于消灭窜犯陕北老家的塞外马匪,除了每隔几年到木兰围场探望一次姐姐姐夫和故友,从不离开工作岗位,更不涉足任何朝堂斗争。
张鼐曾经笑高一功,说他这个舅舅来得还没有英吉利国的使者勤。几乎每年来打猎都能看到英国使臣,但隔三五年甚至七八年才能见一回高一功。高一功说:“使臣勤来,忠其事也;一功少至,忠其事也。”
刘宗敏、谷英、张鼐相继去世之后,谁来出任中营权将军就成了举国上下关注的焦点。自打田见秀出家,中营的实际负责人就是勋贵之中的魁首,如同文官中的内阁首辅。
一般认为,这个职位肯定是袁宗第的囊中之物,他已经是右营权将军了,多半是调他进京代理京营,右营事务由他的副手刘体纯代掌。
如果不是袁宗第,那么光侯刘体纯、兰侯党守素、定侯马重僖都有可能,毕竟大顺的宿将中还活着且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的也不是很多了。
刘体纯长期活跃在对蒙作战前线,又是当年农民军中威望颇高的忠厚长者,其实比他的主将袁宗第更能服众,由他执掌京营,肯定是无人不服。
党守素与辛思忠在甘肃同时面对西套蒙古、青海蒙古、青藏高原东缘的众土司、叶尔羌汗国四个势力,这些年恩威并施,打了不少漂亮仗,既有纳降之德,也有拓地之功。辛思忠不久前刚刚过世,甘肃年轻一代的武将也培养起来了,党守素进京执掌京营顺理成章。
马重僖在战功上的表现不如刘体纯和党守素,但是他是直隶权将军,最熟悉京营。
然而,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李自成竟然选了云南曲靖制将军,泰安侯窦名望,作为新任的中营权将军。
窦名望原本是南直隶的一个明军军官,后来加入西营,做了张献忠的皇城都指挥使。刚刚归降顺朝时封伯爵,不久前因为在安南之役在的战功晋为侯爵。就这履历,怎么和刘体纯、党守素、马重僖比?
就拿刘体纯来说,当初是张献忠的把兄弟,两人一同造反,后来都在横天一字王王嘉胤的麾下。王嘉胤被叛徒刺杀后,张献忠自立门户,刘体纯则跟了紫金梁王自用。王自用在与明军的作战中中箭,伤口感染而死,刘体纯带头劝大家投奔李自成,两万多人的王自用旧部,愣是加入了当时只有一万多人的闯军,让李自成一跃成为和高迎祥同一级别的顶尖义军领袖。而窦名望则是在此事大约十年后才加入西营,这资历比起来完全是天上地下。
而且窦名望也不是那种一个人顶一个参谋部的雄才大将,只是传统的冲锋陷阵之将,正常情况下,靠战场拼杀挣一个侯爵、制将军,已经是极限了。征安南时,窦名望临阵摧敌、攻城掠地,这功劳大家都承认,的确是安南之役中的第一名,但是战略部署、战役指挥,乃至打败安南后的各种政治举措、恢复经济的措施,都是谷英和李定国安排的,窦名望只管砍人,这样的人凭什么做中营权将军?
不服归不服,大家还是都接受了。李自成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就算没道理,那也是李自成的安排,乱世里自己当将军打天下的皇帝就是这么横。别说是让窦名望当权将军,就是让窦名望的马当权将军,别人也没辙。
而且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波澜壮阔的开国年代已经过去了。
永昌三十年,李自成在太子的冠礼上突然宣布,自己年老,精力减退,要多休息,钓钓鱼,打打太极拳,做做广播体操。即日起由太子监国,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就别烦他了。
随后,顺朝就打了安南之役。一应安排李自成皆不参与,让监国太子会同群臣谋划。当时代理中营权将军的谷英虽然已经年迈,但还是亲自南征,扶太子一程。
无论是以能力还是对安南的熟悉程度来说,让李定国挂帅都是最合适的,可李定国已经有平定缅甸、解救阿洪之功,要是安南之役都交给他,南疆六国被他平定三个,云南李家的威望未免大得过分了,比前明沐家得强出好几倍。
但是打云南又不能不用滇营的兵,为了让李定国做副手,那也只能派谷英这个开国公爵做主将了。
安南之役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封赏,因为是在南方用兵,所以大批立功受奖的人都是原来的西营旧部和南方农民军首领。孙可望、李定国的许多嫡系大将都升迁到别处去了,以分散他们的势力,也稀释了别处闯营旧勋的势力。
安南之役后,顺朝勋贵的势力版图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闯营旧勋当然还是主力,但已经没有绝对优势,西营降将和南方义军首领成为举足轻重的重要力量,明军降将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榆林左家、西宁马家这样的将门世家,在顺朝依旧显赫。此外还有一批日益强大的力量,他们没有在顺朝的开国战争中建功立业,当时只是低级军官甚至还没入伍,是顺朝立国后三十年来逐渐成长起来的年轻武将,随着开国功臣的老去而日益位高权重。
新人中有不少出自京师军学,太子在那里读书。虽然他们中年纪大的也就二十多岁,在军中的职务都不高,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十年后这帮人一定会身居高位。他们对于原来的顺朝勋贵来说本来也不是外人,不是勋贵家的孩子,就是中层军官的孩子。
这种开国老兄弟都被排挤到一边,要么掌权不掌兵,要么掌兵不掌权,甚至拿降将来制约过去的生死兄弟的办法,对于奉天倡义大元帅来说很不地道,但是对于大顺永昌皇帝来说,皇帝在不杀头不抄家的前提下费这么大力气算计每一个勋贵,又留面子又排挤,一个个堵死他们造反、擅权的路子,让大家除了“君臣相得”别无选择,真是仁至义尽。
十年后,太子三十岁,李自成终于撒手人寰,而已经监国十年,构建了自己的班底的太子自然顺利登基。此时,开国勋贵大多不在人世,而他们的子嗣大部分都是顺朝开国之后出生的,很少有人能取得什么突出的军功,京营的六个副将中,有四个是在日本、安南等战役中因功获封的新贵。经过了永昌朝长达四十年的统治,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制约已经基本上达成了平衡,没人能做皇权的绊脚石了。
德明帝这会儿倒是没有那么多战功卓著的旧勋贵需要对付,可他也不是李自成。李自成是靠武力硬抢江山的,所以在解决了清朝这个外敌,军事上天下无敌之后,只要不过分作死,就不会出大事。而靠着投胎投得好继承皇位的德明帝,就得小心地利用和歪曲游戏规则,不能说改就改。
顺朝一直有很明显的“同学治国”倾向,从顺太宗监国之后着力栽培自己的同学开始,之后历代帝王都做过类似的举措,德明帝本人尤甚。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保证下限,毕竟能在京师军学读书的人,蠢不到哪里去,他们治国治得再烂,也就是普通官僚的正常水平,偶尔还能有一些出类拔萃的。而如果用太监这样的群体,虽说也不是没有郑和这样的太监,然而选拔圈子极其狭窄,教育机制又不完善,非常容易出现烂穿下限的情况。
对于官员来说,这种办法也好接受一些。皇帝给派来一个监视你的祖宗,这位大人是天津某个小军官的儿子,因小时候成绩优异,考上了京师军学,成了皇帝亲信,或者是某某大将的孙子,家里战功卓著,先皇赏他们家免试入学读书的资格……这些理由好歹还是他本人或先人靠努力得来的,只不过他们努力的回报率比一般人更高,在封建社会这就算公平竞争、凭能力奋斗了,可以让人服气。
而如果派来一个太监,派他监视你的理由是,他本来是河间的一个地痞无赖,以帮助菜霸殴打勒索进城卖菜的农民为生,听流氓界的前辈介绍做太监前途很好,于是自宫进京,伺候总管太监伺候得好,被提拔到皇上身边倒马桶……这搁谁谁不窝火,老子十年寒窗混了这么个倒霉官,来个大字不识的臭流氓给自己裤裆里来一刀,就靠拍马屁骑到我头上了。
皇帝提拔自己的同学也不能连个理由都不找,想提拔就提拔。所以德明帝才会在即位之初就打浩罕,借几颗人头栽培自己的亲信。窦衍章、韩致常,都是德明帝的学弟,在那一阶段被逐渐栽培起来。
二十年过去了,这些人占据要津,形成了很强大的势力,在正常情况下,当他们只是皇帝的走狗而已。可如果发生德明帝死亡,太子还是幼童,却爆发农民起义或者外敌入侵的情况,那就说不定了。
排在头一号的重要人物,就是中营权将军,固始男吴洛达。
男爵出任中营权将军,在李自成的年代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是在和平年代,没有那么多打仗封爵的机会,这就很正常了。吴洛达的祖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刘芳亮的一个亲兵,在日本之役中因救护受伤的刘芳亮而提拔为军官。从此之后,家族的几代人一直徘徊在军事贵族的底层,直到顺高宗年间,才在准噶尔之役中获封男爵。
和那些世代公爵的人比起来,一个男爵不算啥,但其实也是地位高于全国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官员的大人物。至少人家的儿子有资格免试进京师军学读书,女儿有资格参与选皇后。
吴洛达是比德明帝小两届的学弟,浩罕之役中,德明帝特意提携他,但是各种阴差阳错,导致吴洛达始终没捞到打仗的机会,倒是被顺便带来刷功劳的窦衍章大放异彩,所以吴洛达晋封子爵的计划就失败了。好在他们家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不会降等,子爵和男爵的差别其实不大,只是身份略高一些,俸禄多一些而已。身份礼数乃身外之物,至于俸禄,哪个勋贵靠俸禄活着?
可没想到,多年之后,吴洛达竟然成了自己学长的岳父。太子的母亲吴皇后就是吴洛达最小的女儿,比德明帝小四十岁。
京营的六个制将军中,有四个在浩罕之役中立功。
睢侯田化龙就是个凑数的,他是老睢侯的嫡长子,京师军学中读书时是德明帝的学长,德明帝在征浩罕的时候派他带兵镇守乌鲁木齐,保障后勤补给,而且只管安保,不管具体的运输工作,只要乌鲁木齐没被敌人打下来就算有功。这不是废话吗,乌鲁木齐离前线两千里远,浩罕人要是打到乌鲁木齐来,那估计前线大军已经被全歼了。
剩下三位,昌吉伯祝勤贻、木垒伯王三槐、阜康子白治生,都是实打实地靠军功得爵,祝勤贻和王三槐出身于普通军官家庭,白治生是沧侯白鸠鹤的后人,但并非嫡脉,属远房旁支。
这三人都是靠真本事打上来的,是京营战斗力的主要保障,不过现在看来,他们的本事已经过时了。正如前朝大名鼎鼎的刘二十年后重出江湖,结果就在萨尔浒被金军轻而易举地消灭了。现如今时代的发展速度远胜于二百年前,这些学习能力日渐衰退的老人,不论二十年前有多么辉煌的战功,如今都已经是背时之人了。
其余两位京营制将军,虽然本事不大,也不可忽视。一个是开侯刘墨庄,一个是桃源伯白南予。这两个人都是世袭勋贵,其家族都可以追溯到顺朝初年。
刘墨庄的祖先是闯军嫡系大将“皂鹰”刘汝魁,曾经也是独立的一路反王,在早期转战太行山时就加入了闯军。白南予的祖先则是有名的三姓家奴白广恩。
白广恩本来也是农民军,却出卖兄弟投靠了洪承畴。松锦大战中,他撇下洪承畴逃命,回到陕西老家后加入孙传庭麾下,又在孙传庭和李自成决战时撇下孙传庭逃命,后来投降了李自成。如果清军入关成功了,他还得再投降一次清朝。
在这个世界,白广恩的名声好了不少,当初他带着孙传庭“督工苛急,夜以继日”打造的火车营投降了闯军,在山海关之战中依然指挥这支部队。李自成对战车不感兴趣,认为这东西已经过时了,但是很重视火车营的火炮。
然而,闯军此时在火器上的路线并不正确,只是在野战中以大量的轻型火炮来补充步兵火力,重炮则用于攻城拔寨,对于清军在野战中娴熟地运用红夷大炮的作战方式难以应对。
在这个世界的山海关之战中,白广恩的火车营在与孔有德、耿仲明指挥的清军红夷炮队的炮战里一败涂地,白广恩被殉爆的火药当场炸死。这一死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是死于抗击外侮的战争,之前干的那些龌龊事别人就不会天天挂在嘴上了。这一死,也换来了他家子孙的荣华富贵。
刘墨庄和白南予两人同岁,人生履历也一模一样,都是开国勋贵家的嫡长子,生下来就注定要做爵爷。在京师军学读书,毕业后做御前侍卫,后来进京营做军官,半辈子干下来,靠着背景好人脉广逐步升迁到制将军。他们俩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唯一和军事行为沾边的工作就是在皇帝木兰秋时负责警卫。
他们俩也谈不上是废物,基本的日常训练、军队管理、军事演习,他们还都做得不错,如果现在有人攻打京城,他俩还是敢站在城墙上的。但别指望他们做得更多,领兵打仗绝不可能,学习新的军事知识更是免谈。
文官内阁中,大部分人都是按部就班熬年资升上来的,都是聪明人,但是大多不突出,不过还是有两个人比较厉害。
一个是户政府尚书贝丰谷,看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做户政府尚书的好材料。这位理财的本领相当了得,做官的本领更甚于理财,这场鸦片战争能打到今天,少不了贝丰谷的功劳。
另一个是工政府尚书扈兆有,他半辈子都在和治水打交道,从淮河边一个小县的县令以坐火箭一般的速度做到工政府尚书,是内阁成员中最年轻的,德明帝一直认为他也是内阁成员中能力最强的。
一旦德明帝死了,德明帝很清楚,吴皇后肯定是挑不起大梁的,京营、内阁的这十四个人就将是国家实际上的掌舵人。
如果这些人好对付,德明帝也就不会跑到襄京来了,由这帮老家伙来管理国家,可能有很多改革措施会被叫停。虽然这些人中有很多是德明帝二十年前提拔的亲信,但二十年下来,当年的新贵成了如今的大佬,他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利益。
对于改革会不会被叫停,德明帝其实不太在意。这帮家伙再顽固保守,也不会把已经组建的新军裁了,把已经盖好的工厂拆了,把已经建好的铁路扒了。大顺如此富有强大,只要有一支说得过去的陆军,外敌就没法推翻大顺了。
这些大臣当然不可能篡位,谁敢这么干,就会被京内京外的实力派群起而攻之。然而,这些人又的确掌握着废立皇帝的权力,一旦国家遭遇危难,他们是可以行于少保之事的。
孟子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这在大顺是可以公开讲的,当初李自成为了论证自己的合法性,没少宣传这些东西,但对于不是造反起家的后世儿孙来说,这套理论就不那么好了。
吴洛达肯定会死保太子,但是他在军中的威望一般,没有祝勤贻、王三槐、白治生的支持,他掌握不住京营。
而且一旦襄京的新军成型,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京营,他们会失去中央军的地位。但是以太子现在的年纪,德明帝又不能把新军培养成太子的班底。何况现在改革还没正式开始,到底会改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此外,还要考虑太子活不到成年的情况。
所以,德明帝不可能做什么长远的安排,他只能尽力把能抓的权力都抓在手里,栽培自己嫡系的亲支近派,最终的要达到结果就是像当初皇太极死后两黄旗将领的表态一样:“肃亲王可以不继位,但为君者必须是大行皇帝子孙!”
所以,搞洋务运动就一定进步吗?其实不然,学习西方技术,也可以学得要多反动有多反动。
德明帝坐下之后,会议继续,一名叫郭尊贤的山西举人站了起来,开始谈和俄罗斯的边贸问题,虽然理论上来说这位举人老爷出自一个“耕读传家”的家族,但是一听他说的事情,德明帝就知道这人肯定和自己手下的皇商有关系。
郭尊贤谈的主要问题是,原来在俄国非常畅销的南京布现在已经完全卖不动了,对俄国的出口严重依赖茶叶。联想到英国人在澳门出售棉纱,并且一直试图推销布匹,他认为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系,希望在随公主前往俄国的使团里派一些熟悉棉布、呢绒、亚麻贸易的人,了解一下欧洲人为什么不缺布了。这是一个关系国家税收和织工生计的重大问题,当然,还关系商人的利润,这一点郭尊贤就略过不提了。
在这个讲大是大非的时候,郭尊贤却弄出一堆“满是铜臭味”的贸易数字来说个不停,其他举人都老大不耐烦,只是因为这是皇帝面前,谁也不敢窃窃私语,更不能让他闭嘴。
这些举人来开会之前都写了一份反映家乡民情的报告,德明帝经让幕僚分成了四类。
第一类,歌功颂德的,直接无视,皇帝身边还缺马屁精吗。
第二类,大谈道德教化之事的。皇帝倒是喜欢道德教化,但同时也清楚这帮人是教书匠的好材料,顶多当个学正、教谕、训导,国家大事指望不上他们。
第三类就是有正经内容的,比如说兴建水利工程、修补道路、剿灭土匪、赈济灾民,乃至于改良某项农业技术,甚至还有两个揭发贪官污吏土豪恶霸的。德明帝对这批人比较满意的,至少他们对于一个帝国传统的日常工作还能弄明白。
而第四类只有寥寥数人,其中就包括崔哲宇和郭尊贤。
崔哲宇大谈办洋务,虽然根本没提具体应该怎么办,但是理论论证做得很好,又是有军事经验的人,至少在描述朝鲜乡勇如何挨英军打的时候不是空谈。崔哲宇的叔叔当时的军事部署其实很正确,只不过是在以丰臣秀吉为假想敌的前提下的正确。
郭尊贤的文章则让人怀疑他这个举人是不是花钱作弊买来的。文理不通,还有错别字。经史子集一概不引,张口闭口都是钱。
这两个人各有缺点,也各有可取之处,都可以用,但都得有条件地用。德明帝很高兴,没想到还能顺便发现几个人才。
德明帝开这场会的本意可不是招贤纳士。等到这些举人回到家乡,这场大顺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会议的经过很快就会广泛传播,自然会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争论不休,以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与英国人的议和至少能成为大半年的舆论焦点。
而真正的大事,就隐藏在这被搅混的水下。
第四十七章 李繁寿
“大掌柜的,学生有礼了。”吕渭滨拱了拱手。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说:“吕大人请坐。李某是武夫,不喜客套,大人有什么要求,提出来便是。”
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琼州海贼王”,绰号“八臂哪吒”的李三。此人身量不高,相貌黑瘦,眼睛也不怎么有神,长期漂在海上,为了定位经常需要观测太阳,对于视力可不太友好。
对方的样貌虽然不起眼,吕渭滨却不敢起半点轻视之心。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约了李三在三亚见面,这里是海盗可以随意来去的自由港,反倒是吕渭滨这个当官的在这里很危险。但这次没事,因为派吕渭滨来的人已经和三亚港的主人打好招呼了。
吕渭滨说:“眼下琼州的水师已经基本废了,琼州和广东、安南之间的联系近乎断绝,能在北部湾中往来的,也只有大掌柜了。”
李三说:“除了私商生意,别的活计我一概决计不接,怎么,官府也要走私吗?若是的话,那我没问题,看在官老爷的面子上,还能打个九折。你们少巡查些,我夹带的私货还能多赚点。”
船舱里的众头领都笑了起来。吕渭滨却说:“那便多谢大掌柜了。”
李三说:“当官的走私不稀奇,可总不能官府直接走私吧。”吕渭滨说:“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我们想请大掌柜运的货,是人。”
李三点了点头:“我听着呢。”吕渭滨说:“一批从美国来的佣兵,总共三百多人。数量不一定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能死多少。再加上他们用的枪,到达三亚之后,请大掌柜把他们送到廉州。”
李三说:“活的可不好运,路上还得吃饭喝水,不能喂死了。我的规矩是按货值十抽其一,包赔损失,若是二十抽一,则不包赔。枪好说,这人值多少钱该怎么算,是整个卖还是论斤称?再说你们要是赖账,我扣你们的货也没有用处,说不定货还得咬人。”
吕渭滨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那大掌柜觉得什么价钱合理呢?”李三说:“既然不好定价,那便不收你们钱了。”
吕渭滨笑道:“大掌柜若是要钱,我心里还能踏实些。”李三说:“我要的于你们不是钱,于我却是钱,给几张税票就行了。”
税票是船只交过税的凭证,有税票的船就是合法商船,没有税票的船就是走私船。顺朝的税票都是户政府统一定做的,如果发出去的税票和收上来的税对不上,那就要追责相关官吏。
只要是制度,就有空子可钻。比如说一旦发生灾荒,就会有给运粮船免税的政策。所以,还有一种“运粮免税票”,标明运输粮食多少,可以减免的税收额度是多少。一开始,这种运粮免税票各地官府的额度都是有限的,而且运来的粮食得经过点验,确认和票上符合。但是粮食这东西,易在运输途中损坏,保质期有限,质量上也容易作假,很快运粮免税票就成了走私贪污的工具。
不仅是运粮免税票,就连税票本身都可以造假。海关所收的银子一开始是全部递解进京的,但是由于各种情况,地方财政也需要用钱,后来还是有一些份额留在地方。这些留在地方的份额和税票是否完全相符,可就不好查了。经过二百年的发展,现如今代表纳税一千两的税票,可能被地方官八百两就卖出去,再自己昧下三百两,这五百两的税收损失全靠假账来抹平。
顺朝对于本国商船征的税比外国商船低,本国商船可以从任意港口出海贸易,外国商船则只能在澳门贸易,所以还有欧洲人雇佣华人,冒充顺朝船只,这些人为了避开澳门的关税和洋货行的垄断,甚至愿意用原价买税票。
现在和英国一打仗,正是做假账的大好时机,凡是之前被贪掉又不好解释的钱,全改成战争开支和损失。买火药了,火药都用光了,死无对证;粮道阻断,用来买高价粮了,粮食吃没了,死无对证;给乡勇发赏了,乡勇都让英国人杀了,死无对证;运银子的船让英国人击沉了,死无对证;仓库被人趁乱抢劫了,死无对证。琼州府衙都没了,各州县衙门的那些发给本国商船的税票基本上随地方官怎么修改。
现在水师、海关、河泊所等部门缉私的船队都已经被英国海军击溃了,但英国人早晚得走,早晚还得有人缉私,到时候这些税票就都是真金白银了。虽然跑走私可以压根不交税,但走私也有成本,而且一旦被抓住损失很大,所以不要说直接给李三税票,就算让李三掏钱买税票,只要价格别太高,他都有赚头的。
除了海关税票,李三还要了渔税的税票,海盗的经营范围很广泛,打鱼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在这个全琼州的残余官府都在疯狂倒卖国家财产的时候,李三的要求很容易满足。对于琼州的官员来说,这些税票留在手里就是废纸,卖出去才能钱财落袋。
李三虽然鄙视贪官污吏,但他既然是海盗,就少不了和他们合作。如果天下的官都清似水明如镜,个个胜似海瑞再世,那就没有海盗的生存空间了。
吕渭滨喝了半杯劣茶,情绪放松了下来,他对于这笔生意很满意,和李三这样的海盗谈生意很简单,只要他觉得价钱合适,就没有问题。因为官府根本没有任何制约李三的办法,即便是过去韩致常的水师主力尚在的时候,官府想围剿李三也是白日做梦,他在岸上的窝主倒是有很多人知晓,连吕渭滨都能找到,但是能做海盗窝主的哪有小角色,追查到最后,都是官府中人自己做贼,哪是那么容易查的。
李三说:“我听说赖美玉死了,这是怎么回事?据说是你们崖州一个叫李西平的官杀的。”吕渭滨犹豫了一下,说:“学生也不清楚此事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