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35节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自己去查吧。”李三说道,“赖兄与我十余年交情,就这么死了,我可不能坐视不管。这个李西平,我要好好会一会他。李三做事,向来是钱货两清,本利分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倒要看看,他打算还我什么。”

今天是丑北海的女儿丑妃回家省亲的日子,丑家上下好几天前就开始忙活了。

来的不仅有丑妃,还有她的两个孩子:四皇女李繁寿、四皇子李盛慧。

顺朝宫廷的规矩比明朝和清朝都简单得多,皇后以下全是妃。后宫的规矩是“非李勿入”,但是后妃出宫探望家人却很频繁,视情况而定,从一年一次到一月一次都有。

这种开放的模式会带来一些风险,最起码疾病传播肯定更容易。但是当初李自成认为,如果按照明朝那种管理模式,把人都圈养在皇宫里,只怕都闷成疯子了。他是牧羊放马之人出身,对于这种沉闷的皇宫生活尤其受不了。让妃子的精神状态好一些,对皇子和公主的教育也有利。

虽然让皇子和公主频繁出宫会招惹一些事端,可总比养出一群废物要好,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万历皇帝的儿子。泰昌帝加上福、瑞、惠、桂四王,一个赛着一个废物,像桂王朱常瀛这种单纯只是啥也不会的普通废物已经是最好的了,他那四个哥哥还花样翻新,他们兄弟的年齿排序基本上就是混蛋程度的排序。

尤其是泰昌帝,崇祯皇帝如此乖戾的性格,和他那个混账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一个四岁时母亲为父亲所杀,连祭奠母亲都不敢的孩子,心理能不出问题吗?

既然后妃、皇子、公主出宫很频繁,自然也不会像《红楼梦》里元妃省亲那样有那么大的排场,不仅出动那么多太监,还连工部和五城兵马司都出动了,这在顺朝是不可能的,妃子出宫只有少数御前侍卫保护。

而且,按照顺朝对天命与皇权的解释,妃子乃至皇子也不允许用什么大排场。皇权的神圣性只属于皇帝一个人,不属于他的妻妾儿女,更不属于各种乱七八糟的七大姑八大姨。甭管实际操作中这帮人有什么隐性特权,表面上都不能承认。

顺朝开国之初整肃元朝、明朝跪拜泛滥的遗毒,非天、地、君、亲、师不跪。哪怕是皇后、太子,只要不是在国家典礼上,就不能接受非自家晚辈的磕头,如果见到皇后她爹,皇后和太子还得给他磕头。

所以,像《红楼梦》里那种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的事情,在顺朝是严重违背礼法的。出来迎接丑妃和两个孩子的只有她的弟弟丑得理夫妇,以及几个侄子、侄女。丑北海夫妇,乃至丑妃的哥哥丑得玉的妻子,都在堂屋里等她去拜见。

丑北海夫妇已经大半年没见到女儿和外孙女、外孙了,丑妃说国家在打仗,皇上亲征,后妃串门太勤了容易惹人非议。今天又见到女儿,老两口也没有与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们都清楚,此次省亲,是为了外孙女即将远嫁俄罗斯一事。

四皇女李繁寿今年十七岁,她的外貌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公主不大一样。和白皙瘦弱的弟弟不同,她的肤色偏黑,身材高而壮,相貌并不丑陋,却也谈不上美,左边眉间还有一道小时候从秋千掉下来弄出的小伤疤。

顺朝的公主不会像武侠小说里的公主那样习武,不过她们接受的教育也比历朝历代所有公主都完善。“女四书”这种垃圾肯定不在顺朝皇女的教育范畴之内,皇帝把女儿嫁给诸侯可不是为了让她们三从四德。

皇子如果当不上皇帝,大部分都是累赘,太废物了就会变成福王这样的祸害,太强势了就会变成燕王这样的威胁。有的皇子甚至会主动躲避,比如说德明帝的三弟忻国公李天和,在德明帝继位之前就出家去当道士了,专心炼丹,结果意外改良了肥皂的配方。不过他的主要精力用在了改良各种丹药的配方上,为此还学了不少化学知识,倒是把传统丹药里那些重金属成分给去掉了,结果又加了许多不该加的化学成分,最终在四年前成功把自己吃死了。

而公主不可能争夺皇位,嫁出去之后只要不作死,对国家只有好处,所以越强越好。因此,顺朝对公主的教育是很下本的,不仅会聘请名师,教授做一个王后或者王太后可能用到的所有技能,还有一大批女官、宫女、贵族女眷、文官之女、皇商之女陪读,见识很广。

这里不是皇宫,大家可以像平民百姓的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丑北海一开始还试图扯些别的话题,但最终,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和亲上。

“国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前所未有,随行人员的名额定为五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在婚礼结束后直接返回,三百五十人随你留在彼得堡,有的人过些年再回来,有的人则是永远留在彼得堡陪你。之前最多的一次,就是太祖年间赐婚日本,只派去三百九十人,留在日本的是三百一十人,最终长留的……这个……记不太清了……”丑北海说,“各种人员的数量已经定下来了,不过具体的人选……”

“我来选。”

在座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一起望向李繁寿。李繁寿好像在说要吃面前这只烤鸭一样:“具体人选我来定,每个人都由我来定。”

之前每次公主出嫁,也都会亲自挑选随行人员,但一般来说选的都是侍女,公主要挑选全部的随行人员,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官员十人,苍头十人,史官五人,翻译五人,侍女二十人,卫兵一百人,天文学者十人,地理学者五人,博物学者五人,机械师十人,铁匠十人,建筑师五人,水利师五人,矿匠十人,纺织匠十人,火器匠十人,农师十人,医生十人,兽医十人,乐师五人,画师五人,留俄学生二十人,留法学生二十人,留普学生十人,留奥学生十人,留丹学生五人,留瑞学生五人,留荷学生五人,留比学生五人。总计三百五十人。”丑得理念完了这一长串的单子,“这些人你大部分都没接触过,要怎么挑啊。若是不接触一段时间,怎知他们的能力品行,可若是不确认的话……”

顺朝的学科分类和后世大不相同,数学只是天文学和地理学的附庸,物理学和化学只是博物学者学习的众多知识的一部分,生物学则完全融合在医学和兽医学中。顺朝的史官也不单纯是历史的记录者,他们的组织由当年宋献策指挥的部门发展而来,可不是只会记录帝王吃饭拉屎的破事的抄写员,而是有能力深入民间记载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同时还懂得如何歪曲历史的专业人员。

顺朝在医学、农学、美术、音乐、天文观测、地图测绘等方面并不弱,派出的人是交流学者,甚至是要在文化上影响对方的人,但是在采矿、冶金、军工、机械制造等领域,派去的人就是去学习的了。至于基础科学的重要性,现在还没人意识到。

“苍头”是龙衣卫下属人员,既负责公主的安保,也是间谍。明朝的时候,锦衣卫因其红色的服装而被称为“缇骑”,到了顺朝,锦衣卫改编为龙衣卫,制服换成了蓝色,顺太宗年间,龙衣卫逐步恢复监察百官的职能之后,就被一些人蔑称为“苍头”。

“苍头”一词有奴仆之意,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带着贬义的,但龙衣卫反以为荣。龙衣卫中真的有一些人的祖先曾为奴仆,他们的主人是明朝锦衣卫的高官,主人被杀之后,这些人因为熟悉锦衣卫的工作,补上了主人的官职,成为了龙衣卫。对于其子孙后代来说,祖先为奴的经历不仅不是屈辱,还是他们属于大顺嫡系的证明。

还有一个典故。当年陈胜兵败,被叛徒庄贾杀害,陈胜的部将吕臣重举义旗,其部以头裹青巾为标志,称为“苍头军”,苍头军先是诛杀了庄贾,随后与英布一同投奔了项梁,一同拥立熊心为楚怀王、义帝。项羽放杀义帝,苍头军改投刘邦麾下。刘邦也没有亏待这支虽非嫡系,却为推翻暴秦立功的军队,汉朝建立之后,苍头军的士兵和其他汉军士兵一样,授大夫之爵,授田一百五十亩,免除徭役。吕臣受封新阳侯,食邑一千户,其后人于汉武帝时坐酌金失侯,汉宣帝时复家。

再看看韩宋的结局,算了,不提了。

所以在顺朝,“苍头”之名既代表底层百姓反抗暴政,百折不挠的精神,也代表着皇帝对非嫡系农民起义军的优待,说明他们和闯军老兄弟一样,是这个国家统治阶级的一员。

当然,也别指望这些起义奴仆的后代还能继承什么革命理想,永昌初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普通官僚了。

李繁寿说:“人品能力如何不需要看,我自有标准。小舅,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丑得理愣了一下:“这……我……你舅妈和表弟表妹……”“一起走,跟我一起去俄罗斯。”李繁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大舅待您如何,虽然我只是听母亲偶然说起,却也略知一二。外公年事已高,丑家将来真能兄友弟恭吗?”

丑得理半晌无言,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外甥女与普通的小女孩有什么不同,但是今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位公主可能比她的弟弟们都危险。

“这个,让我再想想吧。小舅我也就是个打算盘的,别的都不会啊……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李繁寿知道,小舅一定会跟自己来的,丑家最初是以毛皮贸易起家的,丑得理到了俄国,还能掌管一部分家业。至于留在京城嘛,大舅丑得玉即便对待他自己的妻儿都堪称刻薄。皇商家庭争夺家产的残酷,一点也不比勋贵子弟争袭爵差。

到了掌灯时分,李繁寿才回到母亲的寝室。果然,母亲没有任何睡意,坐在桌旁,手扶着下巴,呆呆地发愣。

“娘,我回来了。”李繁寿说了两遍,丑妃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倒茶,茶水一大半都溅了出来。“娘,我不渴。”李繁寿的手搭上母亲的手腕,“陪我说说话吧。”

“虽说公主外嫁是祖宗定制,可,可……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丑妃不由得泫然欲泣。李繁寿说:“姑姑嫁去日本,四五年方得回来一趟,这还是前田家,若是上杉家,负担不起费用,怕是要十年回来一次了。俄国虽不至于连路费都出不起,不过路途遥远,频频回乡也不成话,恐怕最短也得数年才能回来。”

“其实我们早就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们母女能相聚十几年,已经很好了。雏鸟长成,终须高飞。”李繁寿探身轻轻抱住母亲,“我会一直想娘的。爹肯定会让我每年都会写信回来,和娘通信也会方便。”

顺朝的规矩和明朝一样,皇子和公主在正式场合称皇帝为“父皇”,但是在私下场合,还是按照普通的家庭关系来称呼,皇帝也不会时时自称“朕”,即便是和臣子说话,也经常用“我”。

丑妃摸着女儿的头发,只是流泪,什么也说不出来。李繁寿安慰道:“虽然前路迷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走,但终究是跳入了一片新天地。女儿十年来所读之书,所学之技,皆是为此,以如此出身,若无一番作为,便如以宝刀作犁铧,羞煞人也。娘和弟弟皆是软弱之人,大舅又非可恃之人,当趁恩宠未消,早请田宅,为养老之计。”

顺朝的妃子在皇帝死后是允许出宫住在儿子家里的,对于丑妃来说,及早给儿子觅几百亩地,将来到乡下做个平安老妇才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丈夫那边的皇家事务,还是父兄那边的皇商生意,都不是她弄得明白的。至于兼并土地的手段是否光明正大,影响了什么人,就不是皇族考虑的事情了。

“我也不想离开京城,我也很害怕。但是一想到家里还有爹娘弟弟,我也就不怕了,毕竟我是有家可归的人。娘好好保重,等我归宁回来,说不定您就见到外孙了,不知是长得更像中国人些,还是更像西洋人些。”

李繁寿没想到的是,她抵达彼得堡后仅数月,她的母亲便死于感冒。而她这次去国远嫁之后,再也没有回到中国。

第四十八章 招安

“燧发枪,也就是自生火铳的用法,与鸟铳不同,不用担心火绳点燃旁边人的火药瓶,所以间距可以更密,让火力更集中。这个刺刀是关键,排了密集阵型,再上刺刀,就可以对付骑兵了,真正的精锐不好说,至少海南岛上的骑兵拿这种阵型是没辙的……”

李西平这段时间里里外外参观了田独的这家兵工厂,因为没有蒸汽机,只有水力和人力机械,他也不知道这兵工厂到底是不是先进,但是造出来的枪他认得,和他在英军兵营中看到的基本上没有区别。

据一些老工匠说,从他们到这里来做学徒的时候,这里就在生产这种枪了,都是通过三亚卖出去的。

这大顺倒还真不落后,可是没先进在正地方。

李西平用自己业余水平的知识给矿工们提供了一些指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指望靠他的指导就练出一支近代军队来,不如排好队等枪毙。

对于要把这支部队带往何处去,李西平也不知道。要说在海南岛上割据,那是痴人说梦,顺朝的实力他多少也有一点了解,英军一退走,广东官府一定会来恢复在琼州的统治,这两千矿工虽然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但是安南还有一支顺朝的正规军,如果他们有和韩致常的军队相近的实力,这些矿工是绝对抵挡不住的。

虽然顺朝朝野上下对于鸦片战争的战况痛心疾首,但李西平知道一个封建王朝的下限能有多低,他对顺军的表现可是刮目相看。澳门之战时,顺军死了两千多人,硬是拼掉三百多英国兵,尽管列阵作战被打崩,对英军杀伤最大的作战方式是从水沟里跳出来扔手榴弹和躲在巷子里打冷枪,但能组织军队采用这种办法,也是一支军队强大的体现。这样的军队,就算使用旧式火器,镇压矿工起义也足够了。

李西平还是挺为此感到骄傲的,除了广东顺军的抵抗,在福建、浙江、江苏、山东、朝鲜、日本等战场上,大顺的表现和马拉塔人半斤八两,虽然不如阿富汗人的“赫赫武功”,但英国在中国战场上也没一头扎进离海岸线两千里的地方送死,如果英国人敢去攻打襄京,李西平相信顺军也能把他们全部干掉。基本上只要英军不犯错误,顺军也就是以惨重代价令英军付出不小的伤亡的水平,亚洲的封建王朝碰上英军都是这么个德行,谁也别笑话谁,只要别打起仗来连祖鲁人、毛利人都不如就行。

但骄傲归骄傲,就像抗战时,川军第二十军在抗日战场流血拼命的时候,血战七天,一个军打成了一个团,当然是英雄,但这与他们的军长“杨森到平江,灾难起四方”并不冲突。打鬼子的英雄,打老百姓也不见得手软。若是这些抗击英军时英勇奋战的顺军来崖州围剿矿工,李西平恐怕就要呜呼哀哉了,而之前那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也就都白费了。

李西平也说不好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些矿工现在究竟是招安状态还是造反状态,他也说不清楚。所以,他到底是官府派来招安的,还是从贼的,也说不清楚。许乃邦是一定要杀的,但是杀了许乃邦之后该何去何从,他心里毫无主意。

虽然别人都认为李西平见多识广,但李西平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政治头脑,让他给大家带路,非带到沟里去不可。他死不死的无关紧要,但是这支九死一生爬出地狱,和侵略者浴血奋战的矿工队伍,如果被同样抗击侵略的顺军消灭,他的罪责可就大了。

“李修正,来了个读书人,说要见你。”锤子禀报道。这段时间,李西平一直拿锤子当自己的勤务兵,这小子虽然有残疾又长得丑,但是挺聪明伶俐,李西平其实不太愿意他跟着自己冒险,若是常有道还活着,让锤子跟着常院长学学说书、唱曲、打快板才是对这孩子最好的,在这乱世里,跟着当官的没什么好处,尤其是李西平这种作死型选手。

“请他进来吧。”李西平没精打采地答复道。一想到常有道,李西平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常氏兄妹以能力而论是两块大废物点心,这是无可争议的,但是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对待修院、善堂里的每一个人,更是无可争议的。

这才1842年,这个国家的灾祸才刚刚开始。或许有很多人觉得,英国人来了,就和闹海盗一样,闹过就完事了,包括李西平原来那个世界的道光皇帝和咸丰皇帝都这样想,但李西平多了一二百年的见识,对这个问题非常清楚,现在只是刚刚开场而已。

未来还会有无数常有道、常有荣这样的人会死,虽然在大顺的太平年月这种事也不见得少了,但总归没有中国近代史这一百年中这样多得离谱。

李西平看到了大顺和大清的诸多不同,但是这些不同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还是未知数,现在他对顺朝中枢的举动所闻不多,以所见情形推测,打完这一仗之后搞个洋务运动还是没问题的。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洋务运动的尽头是甲午战争。这个世界大顺对日本虽说有控制,可似乎也没多少,而且日本还在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黑船来航提前十几年受到了西方势力的冲击。

不过李西平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对于“国家”的观念,和他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常识可大不一样。在大顺被打趴下之前,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在东亚这片地盘还不好使。

说日本人,日本人到,李西平惊讶地发现,来者竟然是自己的老熟人。

“李修正,一别经年,没想到你做得好大事业。”毛利明元拱手道。无论是官话的口音,还是行礼的姿势,他可都比李西平标准多了。

包括衣冠服饰,李西平嫌扎发髻太麻烦,反正在矿工堆里也不用什么礼数,直接扎了个马尾辫。若不是觉得矿工还有招安的可能,他还要和官府打交道,他都想和矿工一样剃短发了。田独气候炎热,各种虫子又十分活跃,矿工为了干活方便和卫生需求,多剃短发。毛利明元却是标准的儒士打扮,头发扎成发髻,用网巾罩住,一丝不乱。

毛利明元的儒服款式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并不存在,根本看不出“高冠博带”的特点,帽子矮,衣袖窄,下摆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是用儒服改的,但又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儒服。

李西平在广州就见范鼎荣穿过这种衣服,范鼎荣说,这是儒服的“射圃款”。顺朝开国之初,文谕院侍郎顾君恩性情狂放,木兰秋中陪皇上射猎本是武将之事,他一个文官也偏偏要去,让他穿戎服他又不干,于是自己“发明”了这套能骑马、能射箭的儒服。李自成喜其无酸气,并不以其不合礼制为怪,反正礼制也是牛金星编的,到底是不是“古制”李自成也闹不明白。

既然顾君恩得宠,跟风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六艺之中本有射道,谁敢说射箭低俗呢?难不成当年孔老夫子射于矍相之圃的时候,也穿着宽袍大袖吗?清朝只是强调满洲以骑射为本,而顺朝则是直接宣扬射箭是儒家的“古道”,甚至搞出了赛车运动,贵族们飙马车赌赛的事情到了顺太宗时期成了不得不严格限制的陋习。

当中华皇帝,总不能离了儒家,但是农民起义者和宋明之儒的差别又实在太大,所以就玩了命地寻找一些可以兼容的东西。

比如说六艺。李自成除了姓李,和“礼”基本不沾边,“乐”估计也不包括信天游。剩下四样里,李自成跟牛金星读过书,当年当驿卒、在酒馆当伙计、当里长负责征税,也算学过点算数,“书”和“数”就算都会一半吧。至于“射”和“御”,那就是皇上的特长了。这么一算,皇上也能算半个儒。

其实挺扯淡的,但扯得多了大家就习惯了。

于是二百年下来,儒服就分成了两个款式,一种是传统款,一种是毛利明元穿的这种“射圃款”。顺朝的儒生也没几个真会打仗的,射箭只是体育活动,但是需要干活的穷书生还是不少的,穿射圃款比较方便,出远门的时候,一般也穿射圃款的儒服。

李西平拱手还礼:“崖州失陷,兄弟伤损众多,我之罪也。”毛利明元说:“沿海各省俱是如此,您何独自责。朝廷早有谕示,不论是否失陷城池,损兵多少,能杀洋兵即为功。”

其实在大顺朝廷眼中,李西平打得比韩致常还好。

韩致常虽然先后杀了六七百英国兵,可他也损兵三千有余。以顺军这装备、这训练,能和英国人打出五换一的结果,韩将军真是尽力了。可韩致常的兵都是朝廷经制之师,死了是要抚恤的,是要照顾他们的妻儿老小的,要保证他们的土地不被兼并,甚至要给他们的子孙赏功名,以保证大顺可以继续用这些家族作为自己的统治根基。

而李西平这边,尽管崖州、陵水两地前前后后死在战场上的英军还不到一百人,而且一大半的战果是符万年取得的,但是顺军这边的阵亡人员基本上都是矿工,死后直接火化水葬,连坟地都不用赏,将来让崖州缙绅出钱立个碑纪念他们就完事了,朝廷一文钱也不用花。

要是都像李西平这样打仗,大顺皇帝可就省心了,让起义军和英国人同归于尽,朝廷只管开追悼会纪念英雄就行了。

就这样,已经说明大顺朝廷非常进步了,反贼抗击外敌牺牲了,他们还能掉几滴鳄鱼的眼泪,发张好人卡,给几句一文不值的鼓励,而不是直接借平寇。

李西平说:“既然我莫名其妙变成武官了,那就学学武人作风,不客套了。既然来的是毛利先生,那我的很多疑惑就可以解开了,我得和先生确认一下。”

毛利明元说:“您尽管言讲,学生知无不言。”李西平说:“自打我上任以来,涉及三亚港的这些事情,全都是先生的东家搞出来的对吧。”

毛利明元说:“也对,也不对。三亚港的事情,早在东翁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天兴年间,三亚确实是益国公郝家把持的走私港,但是他们允许英国战舰私下靠泊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从那之后,三亚港真正的主人就换了。”

李西平笑了笑:“我早该想到了,能稳坐大顺第一人贩子宝座一百年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公爵,除了皇帝,还有谁有这般能耐。寻常贼人拐卖人口,得去黑龙江开发北大荒,天子买人卖人,那便无碍了。”李西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按理说自己应该愤怒才对,这事简直太荒唐了,可是又荒唐得这么合理。

毛利明元说:“寻常人牙,财力薄,货源少,往往拐卖、强掳,甚至下药害人。由皇商和官军来做此事,天下随处调货,皆是穷苦灾民自愿卖身。若不卖了他们,他们无以谋生,或是饿死,或是造反被杀,还不如卖去海外,尚有一线生机。有的地方卖去海外的壮丁多了,人多地少、男多女少之势亦有缓解,当地人的日子便能好些,也不会有民间私牙拐卖外地妇女过去了。”

这话说得似乎好有道理,李西平完全不知如何反驳。稍微捋了一下思路,转过弯来了,毛利明元这番话成立的前提,是确定老百姓靠劳动是养活不了自己的,正确的思路难道不是应该发展生产力,让劳动能创造更多的产品吗?

可是再一转念,还是没法反驳,你和一个鸦片战争时期的人说杂交水稻亩产两千多斤,到处是铁路和高速公路,他肯定以为你痰迷心窍了,给你几个大耳刮子让你清醒一下。

不过李西平很快就发现了漏洞,现在大顺的问题可不光是生产能力不足、运输能力不足,还有严重的分配问题。

就拿他在崖州见到的情形来说,陈三恪、赖美玉这样的人不说锦衣玉食,至少在他们的仓库里藏着的粮食、布匹、食盐的数量远远超过他们需要的数量,他们用这些东西来放贷,进一步吸取穷人的财富,穷人越来越穷,穷到卖地,他们就拿从穷人身上剥来的钱买地。

赖美玉比较注重吃相,不会明目张胆地谋夺别人的财产,甚至不时还给些施舍,走巧取路线,一般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陈三恪则是明火执仗地豪夺。

崖州的乡下土财主尚且如此,益国公、汀国公这样的大贵族,难道还能为百姓服务不成?《红楼梦》里贾史王薛的样子,才是封建贵族的正常状态。

要是按毛利明元的道理,当年李自成下岗之后就应该去辽东当包衣,为什么要造反呢?但事实证明,靠农民起义清理掉一批喝百姓血的寄生虫,所达到的效果远比削减农民数量要好得多。就算生产力不能取得多大提升,也能清除旧的不合理的生产关系。

而这种往海外卖劳工的做法,其实还是宁可削减农民数量,也不让统治者让利。无非是大顺朝削减农民数量的方式比大明朝“文明”一些,不像洪承畴那样直接“坚壁清野”,饿死你拉倒。

把农民卖到南美挖鸟粪石,再运鸟粪石回来当肥料,养活更多的农民,好一个循环啊。看起来是为了大多数人迫不得已牺牲一部分人,实则还是封建王朝压榨农民的劳动力再施舍一点的老一套。

但李西平并没有反驳毛利明元,他是长州伯的弟弟,他东家是天子的弟弟,你跟他说封建王朝不应该维护贵族和地主的利益,要为了农民去均田免粮,和对牛弹琴也无甚分别。在大顺,均田免粮是立国之本,谁敢不喊这口号,谁就是不忠诚。但自打开国的动荡年代结束后,包括李自成本人在内,谁敢真的去做,谁就是傻子。

给灾区免粮的活动倒是总搞,而顺朝在内地的最后一次均田行为发生在永昌六年,对于明朝遗留下来的卫所的土地问题进行改革。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一年是绿营在各地反清起义的影响下大规模反正,清军横扫天下的势头被遏制的时间,在这个世界,则是顺朝各项制度完全成熟,走入正轨的时间。

在那之后,除了对犯罪者抄家、没收田产,顺朝不再去动内地的土地所有权的问题,只在边疆地区还有均田授田的行为。这标志着大顺朝正式变成一个地主阶级领导的普通封建王朝,农民起义者如果不死在半路上,这就是必然的结果。顺朝的均田居然坚持了六年,已经说明顺朝的开国团队意志坚定、不忘初心了。

而且即便是均田的时候,也只是重新分配抛荒土地,清算明朝旧权贵并重分他们的土地,重新分配卫所土地和各种官田,没有任何人敢直接把地主的土地全给分了,敢这么搞的话绝对是死路一条。

封建贵族嘛,就是这么个德行,反动是肯定的,无非是李家、张家反动个五十步、一百步,那边爱新觉罗家直接反动二里地。同样是“心善,见不得穷人”,大清直接搞三光政策,死人不会抱怨,而大顺则是把你打发到地球另一边当苦力,的确是更仁了,只是没仁太多。

所以,和毛利明元谈这个没有意义,你问蒋经国为什么不用孔家的钱救济饥民,他就能解决问题吗?蒋家的公子不能,难道毛利家的公子就能?而且还不是大公子,而是个在日本没前途,跑出来当师爷的小儿子,按排行算,应该叫“毛利小五郎”。

李西平说:“那崖州的人事变动,是汀国公的手笔?他要给自己家的生意拆台?”

毛利明元说:“这些事情虽是出自东翁的安排,却不是拆台。若不是英夷突然攻打琼州,您便会将查获人口走私一事上报琼州,到那时,此事传扬开来,您以为将会如何?”

李西平愣了一下,他本来认为,事情一闹大,朝廷肯定会厉行整顿,甚至有可能把三亚夷为平地。但是现在一琢磨,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明朝荡平双屿的事情,所以想当然地这样认为了。可现在是顺朝,恐怕很多问题不能按旧印象来看。

毛利明元说:“唐贞观年间,少府监裴舒奏卖苑中官马粪,岁得钱二十万贯。刘仁轨曰:‘恐后代称唐家卖马粪。’,此议遂罢。您既是军功得官,当知本朝马粪如何处置?”

李西平虽然没怎么正经打过仗,但是好歹也算参观过军队,这个问题答得出来:“军中粪便,无论马粪人粪,皆由皇商收集官卖。”

毛利明元说:“当年皇商四出,处处敛财,锱铢必较,绅商呼之为‘火居太监’,多有言与民争利者,亦有言皇商卖粪不雅者。太祖曰:‘尔欺我不曾为民乎,掏半县粪道者,何得称民?农者,国之根本也;粪者,农之根本也。尔等所食粮米酒肉,皆从粪中来,何言不雅?’自此之后,就连皇宫之粪,也光明正大地运出售卖。”

李西平哈哈大笑:“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太祖如此会说话,有时间我得读一读实录。”

李西平后来真的读《顺实录》了,遗憾的是,李自成只有四十几岁时说话如此好听,老了之后就不怎么怼人了,不再啥实话都往外说,冠冕堂皇的官话多了起来。有钱的财主们也恢复了“民”的身份,乾清宫里“敬天爱民”的那块匾上所说的要爱的人也包括他们。

李西平明白毛利明元话里的意思了,大顺皇帝只要钱,不要脸,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只要不是买卖人口这种大顺律明令禁止的生意,皇上、皇后拉的粪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去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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