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36节

联想到自己之前听过的一些关于人参种植园的事情,李西平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是要化私为公。”

毛利明元说:“若是凭空要开埠,定然引来诸多反对,可若是查封一个原有的走私港,为了当地百姓生计而维持开埠,那便不同了。”在大顺朝,没有比“百姓生计”更好的旗号了。

李西平说:“那开埠的原因又是什么?崖州是个穷地方,三亚港在天涯海角,搞走私方便,可是没有能提供货物的腹地,并不适合做合法口岸。三亚港合法化了,走私人口的生意又要到何处去做?”

毛利明元说:“圣上即位二十年来,澳门所缴之利一年少似一年,管事者多言洋人自织布匹,致华货难售。这话骗骗百姓,骗骗外国人也就罢了,但凡是个做过官吏的也瞒不住。然澳门开埠已有二百年,牵涉多少皇商、勋贵在内,所积之弊,岂是一朝可除,必另开商埠以分其势。除了崖州,广州、潮州、雷州、廉州、琼州五港也要开埠。六港齐开,澳门之收入必然大减,水浅之后,鱼虾便露了出来。广东官府惯于和洋人交道,要凑出管理六港之官吏也不难,若是别省,则无此能为也。至于贩卖劳工之私港,何止三亚一处,于别处交易便是。只是没想法澳门被英军攻破,许多事情便无从查究了,但是可以另换一批新人,总归比之前好些。”

简单来说,顺高宗、顺仁宗、德明帝这三代皇帝的思路是这样的:反正一定会有走私,那不如我来走私。他们甚至不用投资,只管出卖权力,让地方官府和军队给走私者开绿灯,不实际参与走私活动,只管分钱。

实际上等于有一明一暗两批皇商,暗的这一批中绝大部分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当上皇商了。这些走私者在官场上的关系是皇权替他们疏通的,所以也就可以控制,有本事你蹿到海上别回来,只要你还做生意,就抓得住你,就算抓不住人,也抓得住生意。

如果明的那一批皇商吃里扒外实在太严重,就可以把暗的这一批“招安”,顶替旧的皇商。用这种办法,也能让原来的皇商下场别太惨,如果皇商的下场都是被抓起来治罪,以后也就没人敢干活了。

封建王朝二百年一个大关,澳门的这帮皇商已经过了保质期了,皇帝就该准备“招安”行动,把走私港变成合法口岸。要招安,起码得先发现有反贼才行,这才导致崖州在李天悦的运作下换上了一批与走私贸易没有瓜葛的官员。

这事总不能皇帝亲自干,李天悦这个公爵理论上没有权力插手官员任免,但实际操作中大家都知道,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想换掉海南防御使、琼州知府自然不行,而崖州这种小地方的官员,除了许乃邦,哪有他换不了的。

疑惑解开了,总算清楚自己上了谁的船,李西平也松了口气。自己没卷进什么惊天大阴谋,只不过是在更换皇商这种封建王朝的正常操作中被当成棋子利用了一下。能被利用是好事,起码证明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而不是像那些劳工那样是需要远远打发走的“累赘”。

其实用不用李西平根本无所谓,他“碰巧”发现三亚港,只不过是皇帝不想把事情干得太赤裸裸,找块遮羞布而已。“三亚官员微服查访,破获特大走私案,念在沿海穷民谋生艰难,不予追究,许其贸易”和“皇帝养了一帮人贩子,现在嫌原来的皇商贪得太多,要把这帮人贩子转正当皇商”比起来,还是前者好听多了。

李西平发现三亚是巧合,但如果李西平不发现,几个月内一定有其他人“发现”。正因为自己不受重视,李西平才能放心,一个九品芝麻官,要是平白无故被皇帝、公爵重视了,肯定没好事。

不过现在,李西平已经站在一个不得不引起重视的位置上,他是两千多名矿工与官府沟通的桥梁,而这些矿工打死了几十个英国兵。虽然还远远不够引起皇帝重视,却也足够李天悦这个级别重视了。

毛利明元说:“东翁已升任闽粤两省海防总督,因为国家损失惨重,不好加封王爵,但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前段时间,福建出了个事情,某县佃农起事,英人故意不烧不杀,以假仁假义惑之,两下里合流,攻破县城。此事让东翁很难做,幸好此时,藤桥大捷的消息传来,矿工、土司、乡勇、官军联手御敌,毙敌数百,朝廷面上便有光得多了。”

英军在藤桥总共死了不到一百人,但是加上被疟疾放倒的,再略微夸张一下,说成“毙敌数百”也不算很离谱。战绩是肯定要虚报的,只虚报到这种程度算很好了。

福建那边的问题其实也不是很严重,英军的军纪经过长期作战和伤病困扰,很难保持,勉强装了一段时间后,又故态复萌,所以那些和英军一起攻打县城的农民很快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加派苛捐杂税的县令已经杀了,几个黑心的大户和粮商囤的米也抢了,农忙时间一到,暴动的农民见官府顾不上追究他们,索性自己解散回家种地去了。在这种人地矛盾严重的地方,械斗、抗捐、抢米、暴动是家常便饭,和种地、捕鱼、经商、走私、当海盗一样,都是生存的手段而已。

不过一旦涉及英国人,朝廷的面子就很不好看了,这次暴动创造了大顺历史上两个第一:第一次被暴动农民攻破县城;第一次暴动农民和外敌联合。

顺朝这个二百年不被农民军攻破县城的纪录其实是有水分的,不仅仅是靠镇压和招安速度快。因为地方官允许和农民军谈判,允许把农民军改编成乡勇、衙役、民兵,所以真到了上万农民军围城,眼看要打不过的时候,县令大可以跪地求饶,请求农民军首领派三百人改编成壮班的民壮,接管县城城防,就不算县城失陷了。

就算县令不干,全城官员总有怕死的。只要有一个官员和农民军合作,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变成这个人“因县令暴虐,引乡民入城杀之”。至于县令是不是真暴虐,那就无所谓了,反正县令是纯洁无瑕的小白兔的概率近乎于零,总能找出几个污点来。这个办法十分高明,只要我不往史书上写农民军攻破县城,这事就算没发生过。而且由于顺朝的镇压和招抚都很高效,这样的事确实是非常少,改史书也不麻烦。

可这一次,就算史书上可以写这些暴动农民是受英国人欺骗,这些人和英国人联手的事总归是改不了的。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李天悦当然面上无光,连带着皇帝也面上无光。

就在这时,崖州的暴动矿工联官抗英的事情,一下子把福建的问题冲淡了。为了消除之前的不良影响,李天悦那边已经大造声势,宣传李西平、李长宁、孙乐安、叶文焕、邓通、符万年等人的事迹,包括杜仲远“迷途知返”的故事。

最兴奋的就是刘彭了,他这边刚把印刷完成的《英营历险记》送到书店,那边“崖州大捷”的消息就传到襄京了。而且这个消息正好赶在襄京孝廉会结束之后不久传到,各省举子还没离开襄京。

这下好了,根本不需要打广告了。在这个年代,这些人就是舆论的引导者,而且由于文化生活的匮乏,一个事件的热度一旦被炒起来,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落下去。

皇帝把这些人找来就是为了引导舆论、把水搅浑,再把李西平在崖州打仗的事情加进去,水就更浑了,正和皇帝心意。这种又能逢迎媚上又能赚钱的生意,谁不做谁是傻子。仅靠一本《英营历险记》,利润当然有限,重要的是把市场打开。

刘彭毫不犹豫地通知印刷厂,别的书的印刷暂停,加班加点印《英营历险记》,作为一个理智的资本家,他甚至给工人加餐,以保证加班工作的效率。此时的人工成本很低,根本没有加班费一说,改善伙食就算好的了。

1848年革命之后,法国工人才得到12小时工作制,8小时工作制则是那场带来了五一国际劳动节的1886年芝加哥大罢工的成果,但真正落实还是十月革命后苏联先开的头,至于真正彻底全面落实……没有这些铺垫就想改善待遇,何异于拿着锅在河边等着鱼自己蹦进来,上河边等都算好的,有的人怕不是直接在家里等。

刘彭当然不满足于只在襄京卖书,立刻派人分赴京城、各省城,参加襄京孝廉会的学子把“崖州大捷”的消息带到哪,他的书就要卖到哪。现开书店是来不及了,可以委托当地的书店代销。同时,刘彭还给毛利明元写信,要他赶快写续集,把李西平在崖州的事情编进去。

中国的传统法律也是有版权保护制度的,宋朝的时候就有相关记载,顺朝也延续了这种制度。与现代不同的是,需要出版者去地方官府申请版权保护,然后官府才出台命令禁止盗版。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所以只有那些大型出版商会为销量比较大的图书申请版权保护,否则犯不上花这个钱。

地方官府虽然发布了禁令,却未必会为执行这个禁令投入成本,除非出版商自己抓住盗版者,到衙门告状,否则衙门是不管的,对于外地的盗版者,禁令更是一纸空文。

而且版权保护针对的是出版者,而非作者,作者的收入全靠出版商所给的润笔费,之后就等于把版权卖给了出版商,和这本书没什么关系了,除了对出版商篡改书籍的问题可以申诉,不再享有别的权利。

刘彭倒是不担心版权问题,他是皇商,盗他的版和偷盗皇家金库有什么区别,他派到各地的人把他的片子往衙门一递,稍微给点好处,官吏衙役们就会屁颠屁颠地去查盗版书。

毛利明元显然并不在乎润笔,按照顺朝的一般行情,润笔费用从十字一文到一字一文不等,写这两本书,润笔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发家致富,对于毛利明元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就算他既是庶子又是幼子,他父亲也给他留了笔遗产。在李天悦那里,他月俸九十两,和福建节度使拿得一样多。

不过那也得明算账,毛利明元拿出一张汇票交给李西平:“《英营历险记》的润笔二十五两,学生取五成,您和范县令各取两成半。这次要写的新书,约定润笔百两,书坊的刘掌柜先付五十两,学生与您各取五成。”

接过这张31两250文的汇票,李西平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收了,毛利明元不在乎这钱,他得在乎,也不知道这官能不能当得下去,得攒点钱了。有这笔钱,他就算跑出去当老百姓,也能活几年。不过从毛利明元的话中来看,这个官似乎还能当,不仅能当,还有升官的指望。

李西平说:“先生此番来,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润笔吧。田独两千多兄弟,命悬一线,先生既是闽粤总督的幕僚,能否给个说法?”

毛利明元说:“既是抗英有功,过去所做之事,自然一笔勾销。选八百丁壮,编为官军,余者每人发银十二两,自谋生计。”

李西平这下彻底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些矿工的出路问题若能如此解决,那是再好不过了。顺朝士兵的月饷从一两到五两不等,十二两银子是最低等的辅兵一年的收入。能如此遣散暴动矿工,在封建社会已经算难得的仁政了。若是省着花,十二两银子甚至能让这些矿工熬两三年,如果三亚真的开埠了,虽然人贩子得收敛,但合法商人会增加,会增加港口的就业机会,他们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至于那种拿了钱之后去狂嫖滥赌抽大烟的,或者意外把钱损失了的,李西平也不是他们亲爹,不能管他们一辈子,饿死了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不过李西平还是有些疑惑,按照这个方案,每个士兵五两银子安家费,加上没选上兵的人的遣散费,差不多要两万两,就算选出的这八百人都去当辅兵,每年的军饷也将近一万两,这还不算他们的武器装备等开支。官府不是很穷吗,怎么突然有钱了?

这种事,还是索性问个明白的好,省得心里留疙瘩。李西平说:“之前谈招安,州牧推三阻四,说是官府负担不起,今日为何又负担得起了?”

毛利明元说:“许州牧所说,原本没错,就算矿工抗英有功,让他们全部殉国,反而更增壮烈,朝廷也省事了。若是早些年也还罢了,近来世兵子弟繁衍日多,欲当兵而不可得者不计其数,焉有兵额给外人。纵是襄京练的新军,也要从湖北、河南的世兵子弟中募兵。只不过,上峰又有了新变化,非他可知。”

李西平说:“愿闻其详。”毛利明元说:“有一任务,需要八百兵前去,只是艰辛无比,有全军覆没之虞,若是让世兵前往,不免动摇军心。所以,打算将这批矿工练为兵,完成此事。以往就算招安,也要拆散队伍,此番不同。叶文焕既已殉国,则授邓通都尉之职。以下军官在训练期间由官府指派教官担任,练兵完毕后,教官撤出,任命矿工中成绩优异者为掌旅、部总、哨总、队长,其余人皆按正兵待遇,月饷二两。”

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朝廷办事从不吃亏,给你钱就是让你当炮灰的。不过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矿工来说,有个做炮灰的机会,总比“被殉国”强。

李西平正想问具体是什么事,大门打开,邓通大踏步走了进来,将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地上:“哈哈哈!李大人,许乃邦这狗贼的人头,让我带回来了!”

场面十分尴尬,李西平看了看毛利明元:“这算招安之前干的吧?”毛利明元说:“另外两个是谁?”邓通说:“藤桥掌旅水临安、藤桥巡检史怀溧,让我一并杀了。”毛利明元摇了摇头:“杀了州牧,倒也罢了,杀了这两人,却是好大的麻烦。”

第四十九章 檀香山

关于如何杀掉许乃邦,李西平之前思索多日,苦无善策。最终,还是邓通想出了一条妙计:“咱把他叫到个僻静地方,一刀宰了。”

虽然李西平觉得离了大谱,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带着矿工去攻打通什。一旦矿工打了通什,杀的官可就不止许乃邦一个了。岑兰洲和其他一些崖州的官员和李西平处得不错,李西平还真下不了这个手。何况金丽泽也跟着一起来了田独,若是矿工要打通什,她非给岑兰洲通风报信不可。

这些天,李西平和金丽泽的交流不多。叶文焕死后,矿工的组织纪律性有了明显的下滑,邓通一个人管不过来这么多事,需要李西平帮着跑前跑后。虽然他还有无数问题想问金丽泽,但也只能放一放。

金丽泽平时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和任何人打交道。矿工们大多很久没见过女人了,随便来个大妈,在他们眼里也是风姿绰约,何况金丽泽,所以金丽泽一出门就有人围观,好在她住在孙乐安隔壁,没人敢胡来。孙乐安靠着他的医术,在矿工中威信极高,被视为活神仙一般。

李西平有心想问问她如何杀许乃邦,但是转念一想,如何戕杀朝廷命官这种事,最好别请教别人,他至今摸不清金丽泽的底细,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于是,在李西平和邓通的“精心策划”下,一个诱杀许乃邦的计划诞生了,李西平借英国人的名义通知许乃邦,他们要从崖州撤军了,要许乃邦回来接收崖州。

英国人的确是要撤了,他们刚刚接到消息,皇帝的特使已经在杭州与英国代表亨利波廷格签订了《杭州条约》,这场鸦片战争终于结束了。

就在条约签订前不久,顺军和英军还进行了鸦片战争的最后一战。英军为了进一步示威,不断在杭州湾中游弋,甚至逼近了钱塘江口。扼守江口的赭山巡检司的巡检决定:想想办法干他一炮。

赭山巡检司建立于明朝,嘉靖年间筑城,是一座御倭的小城,驻扎在这里的顺军从大顺开国到现在还没见过倭寇,不过平时抓抓走私贩子,自己干干走私,还是挺忙的。虽然都知道要和谈了,可顺军却没下“沿江撤防,不予抵抗”的命令,之前“驱逐鞑虏”的口号喊得太响了,导致顺军没法像清军那么“务实”,谁也不敢下这个命令。

顺军和英军的确已经很长时间互不侵犯了,但那也得是双方都有默契才行,就像明末的很多部队一样,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动得乱七八糟的。可这回英国人玩大了,船都开到赭山炮台的射程之内了。

都这样了,不打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炮台守军向英舰开了一炮。他们这种普通的卫戍部队,哪有好炮手,开炮全凭运气,当然什么也没打中,炮弹直接从敌舰头顶飞过去,掉进水里。

不光赭山的顺军对于英军的这次挑衅很生气,英军也对顺军的“挑衅”很生气,在杭州湾里晃悠了这么久,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人对他们开炮了。所以英军决定抢一个村子报复。

色厉内荏是所有侵略者的本质。赭山再小也是个炮台,英军也不知道守炮台的到底是精锐部队还是乌合之众,说不定刚才那一发只是试验,测算好了之后,接下来的炮弹就打得准了。他们开的又不是铁甲舰,排水量也小,真被红夷大炮一顿集火,也不好受。对面就算战斗力不如自己,那也是军人,惹他们干什么,打老百姓多舒服。他们哪里知道,大顺的老百姓比军队更难对付。

英军劫掠了一个海边渔村,村民都跑光了,英军在村里村外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值钱东西。这是当然的,村民们在家的时候自己都找不到。最终英军只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一个老庙祝,为了泄愤,割了庙祝两只耳朵,觉得报了那“一炮之仇”,打道回府。

回船的路上,英军遇到一名回村查看的渔民,开枪将他打死。但是英军没想到,渔民才是最不好惹的,他们平时来往海上,一边打鱼一边走私,打不过你的时候是渔民,打得过你的时候就是海盗,这世上有温顺好欺负的海盗吗?被打死那个渔民的弟弟十分愤恨,趁着一个英军士兵离队撒尿,用拽石杆甩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把这个士兵砸成重伤。

拽石杆就是带着木棍的投石索,当年戚家军用过这种武器,后来浙江的百姓无论是搞农民起义还是民间械斗,都经常用这种廉价的武器。渔民不光有拽石杆,还有弓弩、三眼铳、鸟铳。在很多地方,由于虎患、土匪等因素,鸟铳属于农民保障生存需要的必需工具,至于三眼铳,不仅当武器用,结婚、做寿、出殡的时候还用它放炮。所以,顺朝的民间械斗甚至能看到双方村民列阵对射。要不是顺朝对炮管得严,还得更热闹,一般小国的战争都赶不上这些械斗的规模。

顺朝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少了四十年的战乱,再加上限制土地兼并比清朝做得更好,人口增长的速度比清朝更快,但这也意味着内卷程度更深。靠往海外卖劳工,那才卖得掉几个人,这年头控制人口还是得靠饥饿和疾病,乃至溺婴。在这种局面下,民间有大批男性光棍,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怎么能不争夺资源,怎么能不械斗。

乡下人连官都不怕,何况英国人。很快,加速撤退的英军就遭遇了大批附近的村民。乒乒乓乓一阵乱射,英军士兵一死四伤,村民连死的带重伤的十几个,被英军打散了。

英军更没想到,赭山的顺军竟然也来凑热闹了,他们抬着八杆抬枪出来,加入了村民的队伍。

这些顺军本来是不敢出战的,但是看到己方人多,还是决定出来试试。就算咱们平时净不务正业,可毕竟也是本乡本土的人,这种事要是不跟着凑热闹,那可就丢人现眼了。咱们走到刚够射程的地方,朝洋鬼子打一轮,要是鬼子跑了,咱们就追,要是他们不跑,那咱们扔了抬枪就跑,也不打紧。这附近路途杂乱,杭州人来了都得蒙圈,何况外国人,肯定抓不住我们。

官军赶到的时候,正好老百姓败退下来。官军本来想跟着一起跑的,没想到老百姓跑下战场之后,恐惧感过去了,看见官军来了,又觉得有戏,簇拥着官军要再回去,怎么也得把这八杆抬枪放了再说。

这下官军想不去也不行了,硬着头皮把抬枪搬了过去,如果是平地会战,英军肯定容不得这种乌合之众从容不迫地伏击他们,可是这一带的地形十分复杂,英军若不是有太阳指路,早就迷路了,结果就误打误撞进了抬枪的射程范围。

顺军也不敢离敌人太近,刚够射程就开火了,四枪只打死两个英国兵,打伤三个。但英军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敌人,这里是别国的土地,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人,刚才和村民的战斗中,他们甚至发现有健壮的妇女拿着十字弓,真要是附近几个村子聚起上千丁壮,就算拿着长矛也很难对付,还是赶紧撤吧。

一看敌人跑了,赭山巡检就来劲了,下令追击。官军和巡检司的民兵混着老百姓,呼啦啦一大片冲了过去。

船上的英军见了,赶紧开炮支援,赭山的顺军好歹还有一点职业操守,先把抬枪放了,再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是英军操作失误,还是这四杆抬枪有一杆蒙中了,英国军舰上有一只火药桶炸了,军舰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整个甲板都烧了起来。而追到岸边的民兵和百姓挨了两发炮弹,也一哄而散,这场战斗以参战双方各自狼狈逃跑告终。

若是在大清朝,和谈前夕搞出这种事来,赭山巡检少不得要被扣一个“大胆滋事”的帽子,丢官罢职。但是顺朝有不一样的政治正确,眼下国家权威尚在,还得按游戏规则办事,不敢太不要脸。

在窦衍章死后代理他职务的转运使何友华虽然是个文官,但因为参与过前线的后保障,也是懂军务的。他看了前线发来的报告,心说这仗打得叫什么玩意,事先没有组织老百姓,战斗过程中也根本就是瞎指挥,乱打一气,导致己方伤亡惨重,一般的民间械斗都比这水平高。这个赭山巡检,根本就是个外行,对打仗屁都不懂。但不管己方伤亡多惨重,只要能打死几个英国兵,那就算胜利。何友华还是硬着头皮上报小捷,赭山巡检官升一级,他的上级也连带着分润功劳。

这一仗英军的损失虽然不大,也让他们失去再打下去的兴趣了,发动这场战争的根本目的是贸易,总这么和顺朝的地方部队、民兵甚至平民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有什么用处?军舰上夹带的鸦片都快卖光了,赶紧签了条约吧。

最终的交涉反倒简单了,顺朝的底线非常明确,愿意签就签,再往高了要价那就只有打。

英国的谈判代表是亨利波廷格,因为他是个男爵,所以顺朝的谈判代表是也是个男爵,德明帝钦点了喀什男苏武功,看他这个爵号,就知道他是在哪立的功。他和波廷格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因为打败了阿富汗人而晋封男爵。

给英国的条件和给法国的基本差不多,开放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嘉定五口岸,允许设立领事馆,允许军舰靠泊,货物不由洋货行包买,协定关税,不在内地税关收税,等等。

割地、传教、贩烟三大禁忌绝不能碰,领事裁判权和片面最惠国待遇顺朝也坚持不给。波廷格试图和苏武功交涉,可是他发现,这位男爵大人似乎根本不懂得“交涉”为何物。

苏武功今年六十四岁,他的父亲因为在援助巴达赫尚抵抗阿富汗的战争中立功而得爵。苏武功成年后也到西北从军,参加过几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以及二十年前的浩罕之役。至于他的儿子、孙子们,就只肯做御前侍卫,不肯去外面历练了。

苏武功现在年老,而且耳背,说着口音浓重的陕北话,嗓门极大。他压根不管波廷格说什么,自顾自地大呼小叫,翻译只能不住地翻译苏武功的话,至于波廷格回答什么,提什么要求,苏武功毫不关心。他哪里懂得什么外交谈判,他就知道朝廷需要一个男爵和这个洋男爵对接,于是他就来了,至于谈判内容,皇上已经说了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那按皇上说的办不就是了,你这洋人叽叽歪歪什么?

英国外交大臣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麦斯顿在亨利波廷格来华之前嘱咐他:“为了维持两国间持久的真诚谅解起见,中国政府把鸦片贸易置于一个正常合法的地位,是极关重要的。”波廷格本来还想设法达成这个目标,然而不管他有多少和亚洲国家谈判的经验,在这里都没有用,他对面的这个老顽固不怕威胁,不吃利诱,不管你说什么,他拍桌子就骂街。

利诱苏武功肯定是没用的,谈判团那么多人呢,根本瞒不住,苏家两代人拼下这点爵位和家产,全家几十口都在京城,给什么利益能让苏武功把这些舍了?威胁更没用,在苏武功心里,英国连阿富汗都打不过,那不就是一群废物吗?多半是因为东南沿海这帮人比他们更废物,要不是因为火轮船不好对付,调咱们西北边军来,教训这些洋鬼子还不跟砍瓜切菜一般。

最终,波廷格也只能按顺朝的底线来签约了,除了通商贸易,顺朝同意以金砖6万块支付英军军费。至于赔偿英国商人鸦片的损失,想都不要想。顺朝不仅不会为了禁烟之事道歉,而且会在虎门和广州给韩致常和魏元亮各盖一座庙来纪念。

顺朝的态度很明确,我们现在确实打不过你们,作为败者被抢钱也是应该的,但让我们认错道歉,那是绝无可能。清朝称《南京条约》为“万年和约”,顺朝可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哪怕是不敢再和英国人打的官员,也要在谈判时叫嚷,这绝不是和平,而是二十年的休战。

李西平因为这个条约才知道顺朝还有一种法定货币金砖,一块金砖重一斤,合白银240两,大约相当于80英镑。这种货币仅用于大额支付,通常并不会在市场上流通。

顺朝不会割让寸土,包括朝贡国的土地,英军必须退出包括阿洪在内的所有天朝辖境,这事没得商量,琉球国王等被俘人员也必须立刻释放。至于舟山、香港,当然更不允许英国占据。阿富汗不是顺朝的朝贡国,顺朝不会插手英国入侵阿富汗的事情,保证不会向阿富汗提供任何援助。

法国人、美国人、俄国人都在窃笑。不仅法国,美国也获得了到那五个港口贸易的权利,和法国一样,代价是一批技术人员、雇佣兵、图书和军火。俄国与顺朝定下了皇室联姻,让顺朝公主的随员在彼得堡建立一个领事馆,作为接触欧洲的窗口,以此换得顺朝承认他们吞并哈萨克汗国,重新议定厄尔口的关税。普鲁士和奥地利也在和顺朝交涉,希望能获得更多好处。不仅如此,顺朝还主动接触那些相对弱小的国家,以图更全面地了解欧洲。

英国用两年的时间,花了480万英镑,打了这场鸦片战争,付出了数以千计的伤亡,才签下了《杭州条约》,就算顺朝把军费赔给他们,他们的代价也不小。而法国、美国、俄国不费多大力气,就借着英国人的力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可事到如今,英国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了,再打下去,议会还能继续投钱吗?贸易中断的时间越长,那些大商人的不满就会越严重,再加上在阿富汗的惨败,英国国内反对继续战争的声音很大。

“我们在杭州不受欢迎,之前用人质威胁顺朝皇帝的做法让中国人视我们为死敌,皇帝则因此赢得了支持,他在臣民心中成了为保护他们而求和的仁慈之人。顺朝官府不许我们进入杭州,在停在城外码头的一艘军舰上与我们签订条约。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大批的中国人涌到码头,大声咒骂我们,向军舰投掷石头和垃圾,如果我们登岸,恐怕顺朝军队也无法保证我们的安全。”

“从法国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中,我感到我们或许将要面临巨大的危机。有一些落后的国家,即便拿到了先进的武器,也依然不堪一击,但顺朝不在此列。哪怕它的朝廷只能有效管理百分之一的人口,也会成为一股深具威胁的力量。英国至少现在不可能有彻底击败这个帝国的能力,那么这一次的失败反而有可能成为他们变革的契机。”

波廷格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心想,后世会如何评价这场战争和完成这场战争的自己呢?

当和谈成功的消息传到崖州,崖州的英军立刻准备撤退。不光是他们,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英军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热带岛屿待了。

李西平得知《杭州条约》签订的消息,还是颇为失落的。当初在大虎山炮台,他就知道顺朝是打不过英国的,纵然没有“先防汉奸”的包袱,可一个开国二百年的王朝,军队像明末那样腐朽不堪战还是难免的。

可即便如此,李西平还是有一线希望。一个汉人王朝,像三元里抗英、黑水党抗英这样的事想必会更多吧,如果在英军因不适应江南的气候而感染瘟疫之后,顺朝军队不像海龄那样忙着砍老百姓的脑袋,是不是还有一线击败英军的可能?

这些都发生了,顺朝的确是军队和老百姓一起抗英,的确取得了许多伏击、袭扰英军的战果,但是这些还是抵消不了英军跨时代的武力优势。蒸汽动力的船只彻底颠覆了过去近海水战的模式,顺军在机动性上被完全压制,只能被动挨打,只能任由英军劫掠沿海。再打下去的话,顺朝的军费开支和税收损失肯定不止六万块金砖,所以只要皇帝找到合适的台阶,议和赔款基本上是必然的。

千古未有之变局已经到来了,李西平尽管确信没人能比大清更烂,但还是有些担心,凡事总有万一啊。

李西平没想到,多年之后,这个“万一”真的应验了。

李西平暂时还想不了那么多,他得先对付许乃邦。他假借英军的名义,通知许乃邦,要他来崖州接收城市。

许乃邦根本不疑有他,既然已经和谈了,英军当然不能久占崖州不去。虽然这个消息是李西平传出的,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赖美玉的死讯,但他也根本不相信李西平会想杀自己。

赖美玉不过是个乡绅,死了就死了,流水的州牧不能和全体铁打的老爷作对,但其中的某一个个体还不在堂堂五品州牧眼里。在许乃邦看来,李西平定是发现了真相,所以杀赖美玉灭口。

李西平会帮着掩盖真相,这在许乃邦眼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段时间,他和李西平合作得“亲密无间”,他放权给李西平,李西平打仗有功,他也跟着沾光。顺朝没有“大胆滋事”一说,崖州官府撤到了通什巡检司,不知道和谈也是很正常的。现在琼州府衙没了,许乃邦大可以报告省里,说他们是在和谈的消息传来之前就发动反攻,打跑了英军,收复崖州。

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种上报“收复”的事情,让节度使、总督、皇上脸上都有光,只要崖州回到许乃邦手里,谁在乎过程是怎么样的,难道还能把英军叫回来对质吗。

到那时,崖州官府人人有功,就算上报到皇帝那里,皇帝当然能看出是假的,可他也不会揭破,因为这些“捷报”更显得“我大顺连战连胜,只是因为敌人狡猾残暴,用百姓来威胁朝廷,朝廷为了百姓的安全,才不得不花钱赎回百姓”。这种话糊弄不了真正的聪明人,但的确能糊弄很多人,甚至能糊弄很多读书人,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眼界只有一个县、一个府那么大。

所以,许乃邦认定李西平一定是和自己一伙的,白捡的功劳,怎么可能有人不要呢?

可偏偏李西平不把升官发财当回事。现在他最想做的,可不是在这个世界大显身手,而是找个办法回21世纪。19世纪的海南岛,没有空调,没有自来水,没有瓷砖铺成的厕所,连电风扇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首节上一节36/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