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37节

所以现在李西平最关心的是金丽泽这帮人,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光照会之类的组织,有没有搞神秘学的,会不会金丽泽本人也是穿越者?会不会什么时候脑海中蹦出一个什么系统,告诉我完成多少任务就可以回去?现在哪怕有人告诉李西平,五指山脉中某个山头上有得道的仙人,某个山洞里有成精的妖怪,都比立功、当官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所以,在许乃邦的问题上,李西平真的可以凭良心办事,因为这不是他的核心利益。

许乃邦完全没想到自己遇到了李西平这个奇葩,他挑了十个官和一些吏,在矿山卫队的保护下前往崖州。他的妻儿还在城中,他急着要回去看看。

没想到,走到半路,他正好遇上了藤桥掌旅水临安、藤桥巡检史怀溧二人。他们两个带了三十个兵,在河泊使吕渭滨的帮助下走水路绕过田独,要来通什找许乃邦,正好遇上。

水临安并不像李西平看到的那样老态龙钟,之所以在李西平面前装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那种环境下没必要聪明,打英国人关他这个藤桥掌旅什么事?

这话听着很混蛋,却是实情。藤桥巡检司和这里的驻军的任务从来也不是保家卫国,而是做三亚港的看门狗,保障三亚的安全,也防止有传教士从三亚向内地渗透。

水临安和史怀溧都是孩儿军出身,尽管号称皇帝亲军,可他们的军事素养十分稀松平常,他们真正专精的是特务工作。只要三亚这个皇家走私港不出事,其他部队和英军怎么打得天翻地覆,和他们一概无关。

孩儿军也和明朝的东厂一样有侦探边镇的职能,但这个“侦探边镇”探的可不是敌情,而是监督自家武将。至于对于英军情报的侦察,那是兵政府职方司的事情,但是兵政府的人只懂测绘,所以侦察的时候会借调孩儿军。

顺朝初年的时候,这套制度尚且运转良好,连巴达维亚和马尼拉都派过细作,就连韦小宝提出的“冒充鞑靼人混进莫斯科”,都有人为了搏大功名真的干过。至于现在嘛,不提也罢。

水临安和史怀溧来找许乃邦,自然不是谈英国人的事情,而是要谈三亚港化私为公之后的各种注意事项,与那五个被迫开放的口岸不同,三亚是顺朝主动开放的自开口岸,一切皆由顺朝自主,所以有很多规矩需要确定。

结果,这两个倒霉蛋就和许乃邦一起被邓通伏击了。

许乃邦带着矿山卫队一百二十人,再加上水临安和史怀溧带来的三十人,原本不怕几百矿工的伏击,但是矿工手上掌握的军火实在是太多了,第一轮射击就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水临安和史怀溧不会打仗,矿山卫队的队长曹帛却是行家里手,多次镇压过矿工起义,立刻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矿山卫队是由“工贼”组成的,和官老爷相比,这些曾经是兄弟的人与矿工更加水火不容。

经过一番激战,矿工损失了七十多人,才将官军全部歼灭,许乃邦、水临安、史怀溧三人被杀,其余官吏全部被俘。之前水史二人在藤桥也经常捕杀零星的逃亡矿工,抗英的时候不好把他们怎么样,现在英国人走了,终于可以杀他们了。果然,跟与官府合作相比,还是互相厮杀来得痛快。遗憾的是,官军逃走了十几个人,曹帛也在其中。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毛利明元用折扇轻击两下自己的掌心:“也罢,一个州牧,两个孩儿军的坐探,和这件事比起来也还算小,杀了就杀了,我会上报说,这件事在我来崖州之前就发生了。何况我刚和李修正谈完,邓头领就回来了,也确实来不及阻止,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要小心了,其他的官吏或是放了,或是软禁,可别再出事了,若是连他们也杀了,我可兜不住了。”

李西平连连答应,嘱咐邓通把那些被俘官吏都交给孙乐安,找个院子圈禁他们,按时送饭送水,可别养死了。

邓通办事莽撞,却也不会真像李逵那样什么都不顾,如今招安之事成了,自己要带着弟兄们做官军了,夹着尾巴做人他还是会的,若是不会,在矿山里早就被监工打死了。他把人头收拾了,对毛利明元说话也客气了许多,言谈举止之间,倒也有些官样了。

奴隶起义会被奴隶主坚决镇压,因为这是动摇整个制度根基的事情,而农民起义就算胜利了,结果也是农民当地主,自然是可以谈判、可以招安的。邓通领导的虽然是矿工起义,但是和农民起义还是一样的逻辑。

毛利明元说:“好在崖州的孩儿军坐探不止他们两个,否则事情真要难办了。”李西平已经猜到了八分,孩儿军是不会化装成叫花子的,肯定是崖州的官员。三亚既然是走私港,那么主管崖州水面上的一切事务的吕渭滨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多半也是孩儿军的坐探,说不定还有别人。

李西平说:“招安之后,矿山怎么办?”毛利明元说:“等矿工们调走了,会有皇商来接收,如今刚刚打完仗,福建、广东、安南穷苦之人甚多,增开口岸之后,各地输往广东的货物必将减少,纤夫、脚夫之类的人也会没生计。与其让他们在家乡饿死、械斗、落草,还不如送到这里,尚可多活几年,也算一件好事。”

李西平对于统治者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已经很习惯了,矿工起义的结果就是前一批矿工脱离苦海,又来一批新的矿工继续下地狱,反正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李西平并不担心,这样的历史已经快结束了,既然皇帝要大办洋务,那么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只会更早,到那时,可就不仅仅是叶文焕、邓通搞的这种农民起义式的矿工运动了。

虽然李西平担心这个国家会走弯路,但他对于自己同胞的反抗精神是放心的,他们从不缺少“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的勇气,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而且不是口号,是真的曾把许许多多的皇帝拽入尘埃。这次起义还没走出起义者变成封建官僚的轮回,依然走《水浒传》路线,但是不要紧,早晚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再再下一次,当工人阶级真正成熟起来,有了自己的组织,这个轮回也就被打破了。

所以,现在李西平的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到那个时候,在他那个世界,还有八十年的时间,他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了,不过在这个世界可不一定。

李西平说:“不知朝廷要矿工兄弟们执行什么任务,可否见告?”毛利明元说:“不是朝廷,而是皇家。”

不是朝廷的公事,而是皇帝的私事,所以不能用普通的官军,这倒是很好理解。李西平说:“那兄弟们的编制又该如何?”李西平在另一时空的生活经历让他对此相当敏感。

毛利明元笑道:“一个都尉的职衔,随便哪个省的权将军给你开后门,都能买到,何况,嗯,您明白吧。这支兵马的军官都在福建权将军麾下挂个虚衔,只有衔,不领饷,饷由内帑来发,士兵就只有饷没有编制了。将来不用他们了,会给遣散费,转为世兵是不可能的,寻常官军都难有这样的机会。军官这个虚衔是不会撤的,若是时运凑巧,有可能进官军,若是没赶上机会,那就只能也领遣散费回家了,有这个虚衔,在家乡生活也方便得多。”

待遇不高,但可以接受。李西平不能替矿工答应,不过毛利明元得通过他和矿工沟通,李西平估计矿工不会有什么意见,反而会在谁做军官、谁做士兵、谁直接被遣散的问题上起内讧,邓通的能力毕竟不如叶文焕,没法协调好这么多人,这些矿工恐怕注定要被当枪使了。

毛利明元说:“任务也不难,无非就是打仗,对手也不强,只是路途远了些。”李西平心说,你刚才还说有全军覆没之虞呢,现在又说不难,果然当官的嘴里吐不出实话。其实毛利明元只是个师爷,他李西平才是当官的。

李西平说:“有多远,总不能让他们去千岛群岛抓海獭吧?”毛利明元说:“千岛群岛最远之处离此亦不过万余里,何得称远。他们要去的地方,离此几有两万里。”

李西平说:“难不成让邓通带着八百人去打英国?”毛利明元说:“非是向西,而是向东。李修正精通洋务,可知晓檀香山否?”

李西平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檀香山,他惊讶的是毛利明元为什么会知道。李西平在崖州军学看过顺朝的世界地图,那上面虽然画出了夏威夷群岛,却和北美西海岸一样,是一片空白,顺朝人应该认为那里是海外荒岛才对啊。

李西平并不知道顺朝殖民阿拉斯加的事情,所以当毛利明元说起这件事,他感觉三观都要被颠覆了。阿拉斯加公司管辖的范围大致相当于他那个世界美国的阿拉斯加、华盛顿、俄勒冈、爱达荷、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犹他、亚利桑那八州,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育空地区,俄罗斯的马加丹州、堪察加边疆区、楚科奇自治区。因为都是按分水岭划分的边界,所以具体划界与他那个世界不同。大致算下来,有六七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如此一块广袤的土地,顺朝皇室竟然偷偷占据,国内大部分人压根不知道,李西平算是知道赔给英国人那六万块金砖是怎么来的了。

李西平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么说,檀香山的事情也是阿拉斯加公司的生意了?”

自从库克船长找到夏威夷,英国人、法国人和阿拉斯加公司的人就陆续到来。阿拉斯加公司比英国人和法国人离得更近,夏威夷群岛盛产檀香木,所以才被中国人称为“檀香山”。檀香木在佛教中有重要意义,在东亚、东南亚。南亚都很畅销,阿拉斯加公司可以在短期内迅速盈利。此外,阿拉斯加公司在北太平洋还有很成熟的捕鲸业。英国人和法国人就吃亏了,他们的港口离得太远,檀香木在欧洲销路很窄,在中国也不可能和大顺皇帝和贵族做股东的阿拉斯加公司抢生意。夏威夷也可以种植甘蔗、咖啡,但是盈利速度哪有直接砍檀香木快。

但是,阿拉斯加公司很快发现,他们斗不过英国和法国的传教士,若不是新教和天主教互相拆台,阿拉斯加公司在宗教信仰领域简直要一败涂地。

起初,阿拉斯加公司打算用拜上帝教和他们对抗,但是拜上帝教在顺朝早就被驯化了,战斗力实在太弱。所以,在请示了当时在位的顺仁宗之后,阿拉斯加公司准备放一个大招。

檀香山群岛是海外孤岛,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不管岛上发生什么,也影响不到顺朝本土和阿拉斯加。所以,很多在本土和阿拉斯加不能用的办法,在这里都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别以为就你们西洋人会传教、会打宗教战争,中国这边高人也不少,只不过高人都在监狱里蹲着呢。

阿拉斯加公司请来了一大批本来应该上法场的“高人”,为首者是个道士,因为追慕元末明初的铁冠道人,他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金冠道人”,其标志就是一顶黄铜的道冠。

金冠道人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他在直隶、山东一带到处传教,每逢灾年,其教众便纷纷起事,这种事在中国历史上太正常了,毫无稀奇之处。稀奇的是,他明明是个道士,却崇拜弥勒佛,所传的教叫弥勒教。

顺朝官府对于弥勒教很熟悉,这个教派从南北朝传到元末,一直和各种农民起义关系密切,元末红巾军大起义,宣扬“弥勒佛下生,明王出世”,是其巅峰,最后被朱元璋禁绝,但是与之关系密切的白莲教又发展起来,顺朝也没少和他们打交道。一个道士复兴弥勒教,虽然稀奇,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些民间教派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严格的界限。

真正最稀奇的是,金冠道人不知从哪淘换来一本宋刻本的《二宗三际经》,打算搞一场“宗教改革”,恢复摩尼教的传统。虽然《二宗三际经》后来失传了,但顺朝的图书没有经过那么多战争和政治运动的破坏,保留下一些后世失传的书籍是很有可能的。

金冠道人的理论水平也不算很高,他搞出的这套教义是一个四不像的大杂烩,既用了摩尼教的世界观,又加入了一大堆烧香画符之类的东西。但他虽然不是个神学家,传教的本领却很大,搞的这一套很贴合实际,而且医术高明。

大顺朝廷当然容不下这样的人,金冠道人被捕了,但是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直接参与了起事。他说自己只管传教,至于教徒聚起来做什么,不是他能干预的。

朝廷审案,哪里需要什么证据。一般来说,这种情况直接砍了就完事了。对于民间教派起事,顺朝不会采用流放的办法,万一教徒在流放地传教,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檀香山这个地方似乎不错,就算这里折腾出活人献祭,对于大顺也没有任何影响,大不了不要这地方了。于是金冠道人和他的一批信徒,还有一些在全国各地抓来的白莲教及其各种分支变种的信徒,总共三百多人,都被流放过来。

金冠道人也不是真的世外高人,招安的办法对他也有用。他的这个教派不能再叫弥勒教了,容易让人联想到红巾军,叫明教就更不合适。于是,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的摩尼教,竟然在檀香山再兴了。当然,只是名字上再兴,除了还用二宗三际论,金冠道人的“新摩尼教”和原来的摩尼教啥关系也没有。

金冠道人这批人可不是那种只会招摇撞骗的神棍,都是有真本领在身的,包括金冠道人本人在内,有许多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有的人擅长种地、养殖、挖水渠,在国内的时候,他们通过指导农民建立互助组织来传教。反正他们在海外孤岛上,只要不搞造船业,愿意怎么折腾都行。

阿拉斯加公司把牛痘引入了檀香山,让金冠道人劝导当地人接种,因为和外人接触,本地土著饱受天花困扰。有了牛痘,李西平那个世界夏威夷土著锐减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如此一来,摩尼教就在檀香山立住了脚,并被当时的国王卡米哈米哈二世定为国教。在国内,摩尼教肯定是造反的宗教,但是在檀香山,为了对抗新教和天主教,也为了从檀香贸易中分一杯羹,摩尼教反而成了阿拉斯加公司的合作者。英国和法国当然也不会就此放弃,他们仍在传教,而且向一些酋长援助军火,甚至派遣教官。别看法国王室和顺朝皇帝私交好,在这种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双方的殖民者该死磕还是死磕。当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共戴一君的时候还互斗呢,皇帝和国王的那点交情算啥。

这一次,这些矿工的任务就是前往檀香山,帮助国王卡米哈米哈三世镇压一个信奉新教的酋长的反叛。对于只有八十万人口的檀香山来说,八百大军已经是很重要的力量了。阿拉斯加公司不愿意出自己的军队,担心他们把摩尼教带回阿拉斯加。这些矿工就无所谓了,本来就是反贼,若是有人信了摩尼教,那就直接扔在岛上当土著呗。

如此离谱的世界,如此离谱的任务,但李西平还有一丝欣慰,就算阿拉斯加公司的这帮殖民者的目的是檀香和鲸油,至少他们给檀香山带去的不是毁灭,而是牛痘。正如李西平那个世界,英法两国在东南亚相持不下,让夹在中间的泰国没有被他们直接殖民,在现在的檀香山,顺、英、法三方博弈,加上路途遥远,干涉能力有限,导致谁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压迫本地土著,以防把他们逼到敌人那边。

毛利明元介绍完了这些情况,李西平也构思好怎么对矿工说了,这个任务还不算送死,待遇也还可以,说服矿工的把握在九成以上。

毛利明元喜气洋洋地说:“不仅邓头领要任官,李修正立下如此大功,也是要高升的。”李西平摇了摇头:“死了一千多兄弟,我有什么功劳。”心里暗自嘀咕,总不会把我也派到檀香山去吧?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不是一个系统的啊。

毛利明元从怀中取出一张委任敕牒来:“您不必过谦。此番您离了崖州,必有重用。”

第五十章 崖州事毕

严起朝紧张地看了看周围,都是认识的人,这让他略微放下心来。

自己的同事陈报本,多年的生意伙伴曾思,三亚港的邹先生、郭老大等人,矿山卫队的班头曹帛,驻军的队长孔义正,都是和自己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有一点值得疑惑,虽然大家都是吃同一口饭的,也互相认识,可毕竟做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平时是绝不可能这样聚在一起的。

不过一想到三亚马上就要开埠了,这事似乎也很好理解,大家马上就要吃官饭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露面了。

主持会议的吕渭滨笑道:“大家也清楚,三亚马上就要开埠了,朝廷是很需要熟悉三亚的人才的。”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要说熟悉三亚,谁能比得过他们。

吕渭滨说:“比如说,精通计算的书办、熟悉水文的引水员,会说洋话的翻译,会修船的巧匠,这些都是很有用的人才,那是一定要重用的。”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严起朝感觉到吕渭滨的话头有些不对了。

他和陈报本这样的人,并不是那种有特殊技能的办事之吏,只是负责在州衙疏通关系、打探情报;曾思、郭老大这样的把头,都是因为能打被招募来看家护院的看门狗而已,曾思的本领大一些,还做买卖人口的掮客;曹帛是在走私武器从田独运到三亚时提供护卫;孔义正更是只管收钱,他对三亚的唯一贡献就是不来缉私;邹先生是某勋贵的管家。

朝廷缺看门狗吗?缺卖放走私的贪官吗?

严起朝猛一回头,见门口的两个卫兵布袍下面鼓鼓囊囊的,再看看吕渭滨,他的衣服似乎也比平时宽大。严起朝一下子全明白了,猛一拉曾思:“曾把头!动手啊!他们要黑了我们!”

吕渭滨心道,这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天底下聪明人有的是,不差这一个。

前后两门冲进来许多持刀壮汉,都是外罩布袍,内着钢甲。曾思一个纵跃,拎着板凳想扑上来挟持吕渭滨,吕渭滨抬手一挡,板凳砸中他衣袖下的护臂,滑到了一边。吕渭滨拔出佩刀,一刀将曾思砍死。

曾把头武功不差,可装备太差了。

片刻工夫,屋中的十几个人被全部砍死。这些人半数会武,但这种情况下,武功可没什么用处。哪怕是金庸小说里,也只有郭靖这种修为的人才能随手让内力穿透铁甲,无尘道人、文泰来面对清军铁甲军都没辙。曾思、曹帛这种人,要是在武侠小说里,比黄河四鬼都差老大一截,面对身穿甲胄的正规军,他们是否反抗区别不大。

如此一来,除了这个妻儿都在京城做人质,马上要回京复命的孩儿军坐探吕渭滨,崖州再没有任何人知道三亚港曾经和皇家有什么关系(李西平不算人)。杀他们也不全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皇上的钱考虑,这些三亚港的地头蛇如果继续留用,肯定会带来巨大的腐败,反正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技能,杀了换一批新人,起码刚开始贪的不会有那么多。

吕渭滨说:“尸体都烧了水葬吧,通知他们家里,说他们来三亚的路上遇上海难了。”吕渭滨手下的一个年轻人说:“他们家里能信吗?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吕渭滨说:“不要紧,没人敢不信。”

十天后。

“爷爷奶奶们,行行好吧。”吴老二跪在修道院门口央求着,“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不是人,我道歉,我忏悔……”吴老二左右开弓抽着自己耳光,打得啪啪直响。

“行了,别打了,知道你没真使劲。进来吧,大人要见你。”锤子招呼道。

吴老二如获大赦,踉踉跄跄跟着锤子进了修道院,一进门,见地上还跪着两个人。这俩人他还认识,一个是魏伯焘,一个是魏仲恺。

这三个人的处境现在都差不多。魏本福在常氏兄妹的葬礼上被愤怒的百姓打死之后,魏伯焘和魏仲恺兄弟就成了丧家之犬,家里的财产全都被抢光了,房子让人一把火烧了,他们俩只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就算崖州官府回来了,也不会护着他们,他们的爹卖菜给英国人倒不是什么大事,可魏本福殴伤菜农,借英国人之力垄断全城蔬菜,就算罪不至死,也得发配,没收家产。

魏本福从小就让魏伯焘和魏仲恺读书,可这俩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后来魏本福试图让他们参与自己的生意,他们也犯懒。结果,直到魏本福死,这对兄弟也没学会任何谋生手段。

他们就连要饭都不会要,本地的其他乞丐见他们一次打他们一次,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来修道院乞食了。卫氏虽然痛恨魏本福,但是这两个侄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除了好吃懒做,其实本性也不坏,所以她还是劝修院收下了他们。

修道院的善堂是救济老弱病残的,这俩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显然不在救济之列。这些日子,他们两个在修道院里被卫氏逼着学扫地、学挑水、学烧火,干一天的活,才能换几碗稀粥、几根咸菜。如今爹死了,家败了,他们两个干起活来,倒是有些人样子了。

昨天李西平回来了,今天魏伯焘和魏仲恺赶紧跑来跪地求原谅,生怕李西平要把他们赶出去。挨过饿、挨过揍之后,这哥俩对如今有粥喝的生活格外珍惜。

李西平见魏家兄弟跪下,急忙让到一边:“卫大姐是你们叔母,跪之理所当然,却不可跪我。大顺律有制,除天地君亲师,余者皆不可受人跪拜。”

魏伯焘的脑子倒是转得快:“我们就是要拜大人作师父。”一拉弟弟,魏仲恺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兄弟俩一起磕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李西平说:“我就要离任了,难道你们还能跟我一起走?”魏伯焘说:“师父到哪里去,徒儿们就跟到哪里去,为师父牵马坠镫,绝无二话!”

魏伯焘接着央求道:“我们兄弟如今在崖州是人人喊打,平日躲在修院里,连门都不敢出,如同坐牢一般。只要大人肯收容我们兄弟,不拘去哪,我们俱都心甘情愿。若是不配做大人的徒弟,做杂役也是好的。”

李西平颇为惊讶,按理说,魏本福被老百姓打死了,家产也被瓜分,他的两个儿子应该满腔怨愤才对,可这俩人这么轻易就自认倒霉了。他看了看卫氏,卫氏点了点头,示意魏伯焘的话并无虚假。

魏本福平时光顾着在外面为非作歹,也不怎么回家,回到家就考问两个儿子的窗课,儿子对他的感情自然是有的,但着实不深,畏惧更多。他们两个本就是性情善懦之人,也知道父亲干的那些事伤天害理,魏本福可以说是被全崖州的人一起打死的,他们纵然心中有恨,又能找谁报仇去?看不开也得看开了,唯一亲近的母亲两年前已经去世,崖州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可将来的日子还得过。

李西平点了点头:“那行,我看你们也没什么行李可收拾。锤子,从我的衣服里拿两身给他们换上,明天就跟我一起走吧。来,你们认识一下,这是你们师兄,大号叫常金垂。”

拜李西平为师这事,有人抢在魏家兄弟头里了。锤子听说李西平要调走,非要跟着他一起去大陆上看看。其他人也劝李西平,官员上任,怎么也得带几个马夫、书童、杂役吧。

李西平见锤子铁了心要跟自己走,也拗不过他。要不是铁了心,怎么能叫锤子呢。锤子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由常有道、常有荣扶养,常家兄妹身故,和他亲近的人也只有李西平了。

李西平便让锤子别当什么书童、杂役了,直接给他做徒弟吧,锤子自然无有不允。既然拜师了,就得起个官名,锤子是常家兄妹养大的,于是就姓了常,李西平也不擅长起名字,就把“锤”字拆开,变成了“金垂”。

魏伯焘和魏仲恺急忙磕头拜谢师父,又起身作揖,拜见师哥,先入门为大,虽然锤子只有十二岁,那也是师哥。

吴老二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您也收了我吧!”李西平笑道:“这不是二哥吗?今天您清闲?”

吴老二苦着脸说:“大人哪,自打我姐夫出了事,我姐姐就跟个小白脸跑了。当初挨过我打的人,如今都跟了这位卫大姐的表哥了,这把我打得哟……您要是不收我,我可只能跳海了。”

李西平笑道:“你若跳海,崖州倒是清净了。他们三个好歹都读过点书,识几个字,你除了会打架、会出殡,还会什么?”吴老二说:“我给大人当马夫,扫地做饭什么的,我全都能来。”

李西平点了点头:“那行,留下你了,若是不老实,你也知道当官的有多黑。”吴老二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徒弟要给师父下跪,但吴老二既然做的是马夫,那就是雇佣关系,虽然实际上比徒弟地位低得多,却是不能下跪的。

吴老二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坏到流油,之前常氏兄妹的葬礼上,他分文不取,卖力办事,可见良心虽然不多,多少还有一点,只是爹妈死得早,跟了那对混蛋姐姐姐夫,走了邪道。李西平身为朝廷命官,也不用怕管不了他一个马夫。自己队伍里有这么一个人还是有用的,否则全都是没有社会经验的秧子,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而且李西平绝不相信曾思、严起朝这些人是真的“死于海难”。吴老二若是留在崖州,指不定哪天就得横死街头。以他过去做的打架斗殴、欺行霸市那些事,像现在这样抢光他的财产,细细地揍他几顿也就是了,毕竟罪不至死。魏伯焘和魏仲恺也是一样,留在崖州绝没好果子吃。

李西平说:“这就齐了,三个徒弟,一个脚力,可以去西天取经了。”

昨天李西平回到崖州,已经吃了全州官员的宴请,明天早上给李西平送行,肯定也是人多嘴杂,乱乱哄哄的,所以今天,李西平特意把孙乐安、丘文庄、李长宁、马德佑、张万全这五个与他相熟的人请来,好好道别。

李长宁最终活了下来,矿上的木匠给他做了一条假腿,他现在可以拄着拐杖行走。

众人公推李长宁坐了首位。李西平对李长宁很尊敬,虽然李长宁的本领没多大,但是他能为矿工说话,而且真敢上战场,仅这一点就比无数狗官强得多了。

这五位对于崖州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并无多少感慨,英国人就和过去的海盗一样,来了又去,死在任上的州牧也不止许乃邦一个,矿工暴动,更不是新鲜事,事情既然过去了,以后自然是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其实他们的日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此时的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酒过三巡,李西平很真诚地问道:“在下当官的时间不长,这个修正就当得糊里糊涂的,县丞一职,想必又比修正繁难数倍,想请教诸位,这个县丞该如何去做啊。”

李西平得到的新职务,是八品的湖北省黄州府麻城县县丞。看来上面也知道这仗其实是矿工和民兵打的,虽然在宣传上把李西平捧成了英雄,但是吏政府委任官职时对他还是有比较准确的认识。

这方面经验最丰富的就是李长宁了,他说:“县丞有两种,一种就像咱们崖州的同知一样,是衙门的二把手,一切事务皆与之有涉,甚是难做。不过贤弟这个县丞,是外委县丞,却是不同。外委县丞又分两种,一种是该给八品职衔,然无缺可补,便随意给个副职打发,开会时列席,却不管具体事务。不过若是那样,崖州是偏僻之地,正职官员尚不满额,可挂的虚职多得很,不必特意调贤弟到麻城去。既是特意调任,那就是另一种,特意挑选有相关经验之人,专司某项事务。譬如某县产煤,就可能有专门司煤的外委县丞,某县临海,就可能有专司缉私的外委县丞。”

这倒是好理解,分管某项工作的副县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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