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38节

丘文庄说:“李兄的专长是洋务,可麻城深处内陆,有何洋务可办?莫不是让他去管辖矿务?”

李长宁说:“这倒有可能,麻城颇有石矿,当年开国之时,石矿的矿工跟着秦王破武昌,扫湘赣,定四川,战土司,大大有名。滇国公三战定三国时,军中将士亦有当年的矿工,子孙为世兵至今。滇国公去世之后,军中有石匠出身的将士,制汉白玉像一座,立于云南与缅甸、老挝交界之处,身在云南,面向南国,附近百姓无论华夷,皆奉之为神,四时祭拜。有歌曰:‘前有诸葛后有李,阿公到来能种地。’”

李西平对于顺朝的历史也有些了解了,知道秦王是张献忠,滇国公是李定国。云南的许多民族都有敬拜诸葛亮的传统,呼之为“阿公”“阿祖”“孔明老爹”,比汉人更为虔诚。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有传教士为了在云南传教,还编了一套故事:“上帝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孔明,二儿子名耶稣,过去是大儿子掌事,所以我们要信奉孔明,现在大儿子孔明已经退休了,掌事的是二儿子耶稣。”

看来这个世界,上帝得有四个儿子了:诸葛亮、李定国、耶稣、洪秀全。不过李西平都当了拜上帝教的修正,还能不能有太平天国很难说了。

李长宁说的这些掌故,孙乐安、丘文庄自幼耳熟能详,可对于李西平来说,却是打开了一个新天地。这才是该属于李定国的位置啊,虽然得到的评价只有简单的“能种地”三个字,可是能让老百姓种地,这不就是最高荣誉吗。

不过,为古人击节、以史事佐酒之后,李西平又开始担心自己了,看来这个县丞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也对,人家达官显贵们缺亲戚吗?要是好差事,能轮得到他?

李长宁等人又仔细说了些官场上要注意的事情,尤其是孙乐安,介绍了许多招上司恨的方法。

今晚李西平没有喝多少酒,回到自己的卧室,看着这照另一时空的家天差地远的破屋子,心里倒是有些不舍。

和在崖州认识的这些朋友,很有可能今生不再相见了,而有的人则已经绝不可能再见了,叶文焕、常有道、常有荣……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杜仲远。

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旅人,旅程当然还要继续。

次日一早,李西平在全城官员的道别中离开了崖州,没几个人是为了他带兵去打英国人才敬重他,而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总督派人来谈招安矿工的事,李大人就升官了。

李西平他们一行要走陆路前往琼山,先到府衙办交接手续,再乘船去广州的巡抚衙门办交接手续。本来一个九品官升八品不用这么麻烦,但是毛利明元眼下在琼山,而李天悦则在广州,李西平得先去见他们。

除了三个徒弟和一个马夫,还有两个人加入了队伍。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新请的师爷。这位是陈先生,这位是潘先生。”李西平对徒弟们说道。

陈思舜从开普敦漂洋过海回到了他的家族二百多年没有踏足过的故土,没想到他一回来,鸦片战争就结束了。

惊险万分地跑出英军军营,陈思舜发现,自己很难生存,虽然他说的闽南话在这里也能和人沟通,但他的白人长相在崖州还是太过特殊,很快就被人扭送到修道院来。

之所以扭送到修道院,是因为当时各家衙门还都在通什,根本不知道谁管事,稀里糊涂就送来了。

而那位潘先生,名叫潘如在,就是威廉霍尔在他的日记里经常提到的那个狡猾的翻译。他在曾经在琼山和澳门经商,会说粤语和海南的各种方言,还会一点英语,不过说得不大好。

在英军撤退之前,霍尔给李西平写了一封信,潘如在主动请缨,要给李西平送过来,霍尔担心潘如在进了城之后脑袋就被挂在城门上了,不过潘如在表示可以放心,自己绝不会有事。

潘如在很清楚,皇上都议和了,崖州城里的官会在乎一个小小翻译的死活吗?他的脑袋也换不来什么功劳,治下出汉奸,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上司不会喜欢的。

李西平没做多少考虑,就决定把陈思舜和潘如在都留下。这两个人都太独特了,一个是理想得那么离谱,一个是坏得那么正常。

陈思舜不用说,就他这张脸,没有官面身份罩着,他在国内寸步难行,潘如在的情况也不太好,他在陵水和崖州时,收了魏本福这样的供货商太多贿赂,名声已经很臭了。巧的是,潘如在有个表哥是湖北人,在汉口做生意。于是,这俩人都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李西平的邀请。

一行七人,踏上了去琼山的路。新的旅程,正式开始。

第五十一章 留学生

“师爷每人月薪五两,徒弟每人给五钱零花,马夫月薪五钱,全部包吃包住。怎么样,大家觉得可以吗?”在驿站吃饭的时候,李西平公布了工资方案。

陈思舜也不知道国内的物价,又没有家人要养,只要包吃住,给多少他都能接受。潘如在也觉得这个待遇没问题,陵水县令的师爷每月只拿十两银子,他这个县丞的师爷拿五两也很合理。虽然大顺的确有那种一手遮天的师爷存在,但大部分官员的幕僚只是打工仔,养家糊口罢了。潘如在前后娶过两个妻子,都病死了,现在也是光棍一身轻,工资不高不要紧。而且理论上来说,县丞总是会有外快的,师爷也能分一份。

月俸五两银子在顺朝已经算高收入了,作文、算数在顺朝属于比较稀有的技能。因为没有那么严重的文字狱,财政上又有更多的补贴,顺朝的民间教育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更发达一些。但是,终究不可能单靠官府的拨款来办教育,还是得倚靠缙绅、宗族出钱,所以也谈不上有根本性的变化。

如果能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识字,大顺可以吹牛皮说,本国的识字率超过了九成,但是这也没啥大用。李大、王二之类的名字会写又能怎么样?

在一些教育发达的地方,《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读物几乎是人人读过,但是全国平均一下,读过的也就一半左右,这是“读过”的数据,而不是“读完”或者“会背”。那些有钱的世家大族会出钱资助族中的贫寒子弟读书,但如果不是特别聪明,一般开个蒙就算了。总体来说,全国能认识几百个字的人大概占三成。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记账的技能比较实用,学习的人相对多一些,有约三成的人能够处理简单的农村、乡镇账目。但是潘如在这种做过掌柜,能处理复杂账目的人就很稀少了,一百个人里也就一两个。

能阅读通俗小说的人大概只有两成,会写信、看得懂官府文告的人也就一成。至于能正式写文章的人,有半成就不错了,而其中像陈思舜这样写得不错的,同样是一百个人里能数出一两个。

这些数字都只计算了男性,不包括女性。能写自己名字的女性顶多一半,粗识少量文字者两三成,能阅读、算账、写信者都十分稀有,基本上也是百里挑一。

还要考虑到,顺朝的国土上存在大量不在官府管辖之下的人口,他们并不在这个统计范围内。

吴老二这个马夫,能拿五钱银子就很不错了,崖州人口密度较低,又有港口,货币比较充足,所以工资相对高一些。在那些严重人多地少的地方,干一个月,在吃住之外只给一钱银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三个徒弟之所以和马夫一个待遇,是因为李西平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那种学塾里的教师,而是有宗法关系的师父。比如说,他们三个都无父无母,如果穷困潦倒,年龄很大了还娶不上媳妇,李西平是有义务出钱帮他们娶亲的,否则虽然不犯法,但是在道德上会遭到全社会的一致鄙视。同理,李西平老了之后,这种徒弟也有义务给他养老送终,其实和养子差不多。爹给儿子的钱,那不是工资,是零花钱,和马夫一个待遇是很正常的。

何况李西平现在每月俸禄就三十两,就算能报销的项目很多,还有灰色收入,钱也不算宽裕。

“这是到通什前最后一个驿站了,到了通什,都当心着点,谁也不许随便出门。”李西平嘱咐道。从陆路去琼州府的治所琼山县,需要横穿海南岛的内部地区。此时与明朝不同,海瑞的十字路计划已然成功,顺朝在海南岛内陆设县,设巡检司,道路也有较好的维护,十五里一驿。李西平一行也没什么急事,上任的时间给得很宽裕,所以他们每天走三十里,不管时间早晚,到驿站就歇。

李西平上次去通什就知道,通什附近的治安很好,是不用担心的。黎汉冲突的时代早已过去,通什附近的居民,有很多其实原本就是黎人,现在他们编入官府籍册,村落内的日常交流用黎语,应对官府、读书科考、赶集买卖的时候用汉语。对于官府来说,不管他们的血统是汉是黎,都是编户齐民,管理起来是一样的,不分黎汉,统一都叫“民人”。只有在土司辖下,不受官府管辖的,才是黎人。因为土司辖区很分散,所以这些正牌黎人也是日常生活用黎语,商业贸易时用汉语。

各村落之间为了争夺土地、水源等资源,有时也会械斗,不过海南人口不像大陆上那样密集,所以矛盾不如广东、福建严重。因为在顺朝初年人少地多的时候黎汉两族就长期通婚,而且很多黎人本来就是明朝时为了逃避官府赋役逃进山里的汉人,所以到后来开始械斗的时候,也是以地域、亲缘为纽带进行搏杀,而非民族。

李西平真正担心的,是岑兰洲和金丽泽,这两位肯定在通什等着他呢。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西平感觉他们的组织还是不错的,既然是加里波第的同党,总不至于太差劲,应该不会是什么野心勃勃的恐怖分子。而且在与他们的交流中,总觉得他们的一些观点和看待事物的方法与自己有些相似,究竟是为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但是,既然人家是革命者,若是有为革命事业牺牲自身的勇气,牺牲起别人来也未必手软。李西平支持意大利革命,支持巴西革命,支持美国黑奴解放运动,但是不支持自己掺和这些事。

李西平所料不错,岑兰洲和金丽泽的确是在通什等他,而且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京城西直门外的一处小院里,喻氏一家人正哭得愁云惨雨。

黄陂男喻湛然在麻城违规购地的事情被爆出来之后,他们一家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前不久,朝廷的处分终于下来了,德明皇帝亲自批示,喻湛然废为庶人,家产抄没,黄陂男爵位改由他的堂弟继承。

这是顺朝皇帝处理勋贵违法的惯常操作,除非是太严重的罪行,否则不会要你的命,爵位也只会转给家族旁支,不会废除。勋贵与皇家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一旦改朝换代,新王朝还需要文臣武将,却不需要这些前朝勋贵,因此勋贵顶多就是挖王朝的墙脚,不会直接背叛。所以,皇帝时常敲打处罚勋贵是必要的,却不会轻易真的毁灭哪家世袭罔替的勋贵。

喻湛然那个袭爵的堂弟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明面上还得装出亲族友好的样子。在真定府的乡下给喻湛然准备了一块土地、几家佃户,让喻湛然能去当个小地主,慢慢教儿子读书,等着靠科举翻身吧。

不过,皇家还有一个要求让喻湛然的女儿喻澄心作为四皇女的侍女前往俄罗斯。

公主的侍女可不是随便找个丫鬟就能当的,只有勋贵和皇商家庭出身的女儿才有这个资格。按照惯例,随嫁的侍女都会永远留在当地,或是嫁给当地贵族,或是嫁给定居在当地的使团人员。

远嫁异国,从此与家人难有相见之日,的确是十分残酷,但皇帝在乎这个?农民起义、矿工暴动都镇压过不知多少次了,砍下的人头数不清,还管几个女人的人生?皇帝自己的女儿都嫁出去了,何况别人的女儿。公主出嫁之后,身边必然需要女性助手,所以勋贵、皇商这些和皇室休戚与共的家族就得献女儿,就这规矩,你们家的荣华富贵是靠皇家来的,不服的话有本事你不靠皇权自己去闯啊。

按照惯例,侍女都是由公主亲自挑选的,得考虑到忠诚度问题,所以那些哭着喊着不想去的人公主也不会选,能被选中的基本都是家里情况不太好的。

所有的侍女都曾经是公主读书时的伴读,喻澄心也不例外,她和李繁寿的交情很好,比李繁寿小两岁,算得上是闺蜜,本来李繁寿没打算带她去俄罗斯。喻湛然的七个孩子夭折了五个,只有喻澄心和她弟弟两个人活了下来,作为黄陂男唯一的女儿,喻澄心在国内会有很好的生活,如果强行带她去俄罗斯,必生怨恨,反而不好。

可现在,喻湛然被夺爵了,喻澄心变成了乡下土财主的女儿。谁都知道新的黄陂男不会待见这门亲戚,明面上要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但是在仕途上不会给多少帮助。所以,喻湛然的儿子只能和普通的小地主、富农子弟一样去参加科举,得不到来自勋贵圈子的特殊照顾,喻澄心将来结婚,和她门当户对的也就是某个家境小有的农村秀才而已。

于是,李繁寿便找到了喻澄心,告诉她别跟你父母走了,跟我一起去俄国吧。你读了一肚子的书,就为了跑到真定乡下嫁个穷秀才,以后相夫教子?去乡下肯定安逸平和,我这边的日子则不一定过得好,但跟我到了彼得堡,你日常接触的皆是俄国权贵、汗王近臣、外国使节,你若没本事,就只能给我梳妆更衣,你若有本事,有纵横捭阖、干预国政之机。

喻澄心很快就决定加入使团,从男爵小姐到乡下丫头的落差她承受不了,虽然到了乡下她也比九成以上的邻居更富有,可和她原来的生活实在是天差地别。一个有百亩土地的乡绅之女,在真正的穷人看来是高不可攀,但是在男爵看来,和门头沟煤矿里浑身漆黑的工人也没啥区别。

不管怎么说,去了彼得堡,过的还是贵族生活。顺朝的贵族圈子对于俄国宫廷还是有了解的,科学技术学不明白,这玩意还学不明白吗,都知道俄国“王庭”的生活享受虽然远不及天朝,却也不是啥也没有的蛮荒之地,起码比那些竭尽部族财力、打肿脸充胖子的蒙古汗王要强不少。

尽管要离开父母,可是对于这个年代的女人来说,这是早晚的事,差别不过是别人一年一归宁,她十年一归宁。经历了夺爵抄家的巨变,喻澄心对这些已经能接受了。

喻湛然拿着堂弟资助的一点钱,暂时在西直门外租了个小院。要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西直门外的房子一平米能卖十几万,而此时的西直门外居民还很少。就算是在京城内城,一座有七八间房的小院卖不到一百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大概相当于李西平三个月的合法收入。至于西直门外的房子,根本卖不出去,房租便宜至极。

等使团出发,喻澄心跟着公主去俄罗斯,喻湛然一家就要动身去真定了。家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只剩下老管家张德贵没走。一来是他忠心耿耿,二来是他这么大岁数了,又无儿无女,也实在没地方可走。

就算下定决心了,面对要和父母分别,喻澄心还是不由得悲从中来。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从小就跟着公主读书,可以说没有受过任何磨砺。此番离家万里,漂萍无依,岂有不茫然无助的。

“爹,娘,公主已嘱咐丑家叔父,和真定府衙、真定县衙打了招呼,真定通判过去求学的时候借过丑家的钱,会关照你们的。没人敢欺负你们,弟弟也能到府学读书。”喻澄心抽噎着说。不管怎么落魄,喻家也是能接触到这个王朝的权力核心的,哪怕丑家的管家去递一张片子,也比许多地方官说话好使。太大的事办不了,给府学加一个学生还是很轻松的。就算是从顶峰跌落下来,他们的起点还是比普通寒门高一大截。

“爹,你好好教弟弟读书,可别再仗着有人关照欺压别人了。”喻澄心不放心地嘱咐道。喻湛然也只能点了点头。他家以后的生活就得靠女儿和公主的同学情分了,要是他再像过去一样惹事,让丑家下不来台,那他家就彻底完了。夺爵抄家的处罚并不能让喻湛然变成好人,可起码让他学聪明了。

紫禁城内,李繁寿也在和母亲、弟弟告别。

理论上来说,李繁寿亲自敲定了使团的每一个成员,但其实也不是全都由她来提名。侍女、官员、苍头、侍卫这些人,是按照她的要求来挑的,别人也弄不清她的选人标准是什么。各项技术人员还是以各部门的推荐为主,李繁寿也就审核一下。至于留学生选拔,则是按考试成绩排名,李繁寿就是看了一遍,然后签字同意,并不干预。

这次顺朝派出的人中,最关键的就是八十名留学生,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以往都是藩属国的学子来京城国子监读书,哪有天朝上邦派人出去留学的,为了这事,打的嘴仗着实不少。

因此,为了回避争执,留学生里完全没有科举出身的人,全部从世兵子弟、皇商子弟及平民中招募。

世兵是丘八,皇商是商贾,在顺朝虽然有实际的政治地位,但是在文化层面上来说依然是鄙俗之人,他们学什么东西,都只是一门手艺,而非学术,不涉及国家尊严。就是皇帝让皇商家的孩子学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笑话说唱艺术,那也顶多落个“贪图享乐”的名声,不是什么严重的政治不正确的大事。反正就出这八十个人的学费和食宿费用,学成了固然好,学废了也损失不大。

此次留学生的选拔时间比较紧,所以只有京城一个考点,考选世兵子弟三十人、皇商子弟三十人、平民十人。其中,四十人年满十岁,未满十五岁,四十人年满十五岁,未满二十岁。他们都会在彼得堡先学习一年外语,然后分赴各国,年龄较小的四十人会从基础开始学起,年龄较大的四十人则更侧重应用技术。

皇商子弟原本就是商人,欧罗巴人经商之道高明,有能工巧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们对于出国留学当然毫无忌讳。来考试的平民子弟基本上都是小商人子弟,即便有读书人家的孩子,也是贫寒家庭出身,奔着“公费”两个字来的。世兵子弟虽然勉强算地主阶级的一分子,可是处在地主阶级的最底层,很多人除世兵的名头外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个出路,他们就愿意走,公费去法国读军校这种差事,对于那种家中只有十亩地的底层世兵来说自然是美差。

当年李自成没有厚着脸皮去自称李唐后裔,但因为姓李,还是颇有攀附唐朝的意思,搞了不少cosplay,用“节度使”这个奇葩名称取代明朝的巡抚就是典型例子。大唐从胡人那里引入菠菜、胡琴,大顺就花钱去买草莓、钢琴,而且当个正事来大肆宣扬,明明是花钱买的,非说是别人献的。例如云南引种的玉米,就成了缅甸国献的“祥瑞”。虽然买回来的东西中以文化娱乐产品居多,实际上用处并不大,倒是让顺朝的风气更开放了。没有像清朝那样,第二次鸦片战争都打完十年了,招募第一批留美幼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拿欧美国家当成洪水猛兽,让容闳奔波许久才凑齐三十人。

不过,出国留学能学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朝廷只说是学成归来之后量才录用,可没说给什么官。世人普遍认为,洋人又不教经史子集,也就造船造炮厉害,花那么多年时间学成回来,估计也就做个管工匠的小吏,当个未入流的官就顶天了。所以倒没有有权有势的人家来钻营,只引来几百个寒门孩子应考,考试比较公平。皇帝觉得这样挺好,这些人毫无根基,正好为皇家所用。

比较难办的是,留学生在国外生活时间较长,有可能改信基督教。顺朝不禁止这种行为,但是回国之后必须退教或者参加拜上帝教,否则就不要回来。

使团携带了德明皇帝的书信,分别给俄罗斯汗尼古拉一世、法兰西王路易菲利普一世、普鲁士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奥地利王斐迪南一世、丹麦王克里斯蒂安八世、瑞典王卡尔十四世、荷兰王威廉二世、比利时王利奥波德一世,说明派遣留学生之事。虽然俄罗斯和奥地利都称帝了,但顺朝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中文版本的信一定会称他们为“汗”或者“王”,但是外文版本就随便了,皇帝可以装看不懂,只要你别自称“huangdi”“tianzi”就行。

顺朝和美国的关系其实也不错,起码和比利时这样没有多少贸易额的小国比起来好得多。但是德明帝还没想好怎么与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打交道,暂时不考虑派人去美国留学。西班牙和葡萄牙虽然有君主,可顺朝对他们实在太熟悉了,觉得没多少可学的,这两个国家当年对天主教的狂热也让顺朝很不满。

而且美国有大量的华人,这也让德明帝有所顾虑。此时欧洲国家的华人数量很少,即便是华人数量最多的俄国,也只有几百人,绝大多数都是商人及其随从,其中山西籍的占了七成。而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等国家,只有少数因为偶然原因前往的华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于旅俄华商,顺朝除了担心他们转移资产到国外,不用担心别的,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对于朝廷来说是轻车熟路,他们都是靠顺俄贸易生存的,非常好拿捏。

而美国华人绝大部分祖上都是被卖过去的劳工,经过了一百多年的繁衍,英裔移民因为“一滴血原则把混血儿都算成了华人,黑人又为了争取自由愿意做华人,所以实际上也形成了另一种“一滴血原则”,即有一点华人血统就算华人。这使得美国华人数量十分惊人,已经有几十万。不仅美国政府把华人数量的暴增当成严重的社会问题,连大顺朝廷也开始隐约害怕这些海外华人。

大顺朝廷不怕那些族老、乡绅、富商,帝制搞了两千年,皇帝对付这些人有足够的经验,可他们真的很害怕那些穷人,怕得要死。他们的祖先已经示范过一次穷人该如何推翻朝廷了,然后李家花了二百年的时间来研究如何阻止其他人重复李自成的道路,可是二百年过去了,他们根本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这是当然的,既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吃饱,当然不可能保证没人造反。

由于美国势力的西进,美国的华人、墨西哥的华人、阿拉斯加的华人之间开始渐渐有了联系。这三部分华人来源与生活环境各不相同,经过百年的分化,如今已经差别非常大了。美国华人成了一个融合三大人种的混血民族,长期在国外生活,让他们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文化体系;阿拉斯加华人以北方人为主,又融合了许多朝鲜人、日本人和北太平洋东西两岸的原住民,因为长期受到皇室管辖,与国内的华人最像,但因为生活环境的差异,又不参加科举,所以思想上也有很大的不同;墨西哥华人数量最少,以福建人和广东人为主,最早是明朝时马尼拉大帆船水手的后代,其中不少改信天主教,近年来又陆续有一些华工来到墨西哥,从事铁路修建、挖矿、港口建设、垦荒等危险劳累的工作。

这局面已经够乱的了,所以德明帝决定不向美国派遣留学生,一旦留学生与美国华人接触,局面恐怕更乱。

“盛慧,明天姐姐就要出嫁了,等姐姐归宁回家,你也该长大了。”李繁寿将手轻轻搭在弟弟李盛慧瘦弱的肩膀上,“要好好吃饭。你喜欢读书,这最好了,以后便只管读书。射猎球戏还是要做的,做不好也不用勉强。除了这些正经功课,别人找你做什么,都不理他们,你只要读书就好,一定记住了。”

李盛慧点了点头,丑妃悄悄抹了把眼泪,换上笑容:“娘打算练练厨艺,等你回来,娘做的菜一定让鲍大厨都甘拜下风。”

第五十二章 克涅萨热汗

伊犁总督衙门的会客室,几个哈萨克人正在焦急等待。

“大汗,顺的总督太过无礼了。按照中国的礼法,您应该和土尔扈特汗一样,是除皇帝外最尊贵的人,他只是区区一个伯爵,却如此慢待于您,让您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一个哈萨克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克涅萨热卡瑟莫夫摇了摇头:“他有伊犁守备营的一万军队,有斋桑泊、阿拉木图和江布尔的城堡,所以他应该傲慢,我们应该忍受。”

克涅萨热汗,阿布赉汗之孙,哈萨克汗国可汗,哈萨克汗国末代可汗。

他要求见的人,是顺朝的伊犁总督,碎叶伯李盛济。

李盛济虽然是德明帝的堂侄,但只比德明帝小九岁。他的祖父是德明帝的三伯,一生平庸,守着公爵的爵位混到死,他的父亲也一样,守着侯爵的爵位混到死。李盛济是家中次子,又是庶子,只封男爵。他大哥也打算和父祖一样,守着伯爵的爵位混到死,但李盛济不打算这样,德明帝登基后,他参加了浩罕之役,因而连升两级,获封伯爵。

顺朝鉴于明朝宗室的下场,对于自家宗室干正事还是比较鼓励的,只要不是个废物,就想方设法地提拔,可即便这样照顾,宗室越生越多,能提拔的宗室却越来越少了。所以现在连远支宗室都大力照顾了,就在李西平离开崖州之后不久,李长宁就接到了诏书,得了一个男爵爵位。

离开西北前线后,李盛济在京城和东北辗转担任了几个职务,最后被调到伊犁做总督,节制哈密、吐鲁番、伊犁、乌鲁木齐、塔城、阿克苏、喀什、叶尔羌、和田九节度和浩罕国。

顺朝的总督一直是临时差遣,而非常设,所以李盛济并不是军政大权一把抓,只是协调这十个单位和伊犁守备营的工作,他的权力虽然很大,却没有克涅萨热汗想象的那么大。

比如说伊犁守备营的那一万军队,如果伊犁权将军不点头,他一兵一卒也调不动,而军队的后勤补给则掌握在伊犁节度使、伊犁统会使的手中。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各种文武官员和关涉物资转运的皇商来牵制。君主专制玩了两千年,防备地方造反的招数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

就算你能闹到东南互保的程度又能怎样?1904年,穆尔察铁良巡查江南,收回了“土膏捐税”的财权,解散了张之洞、魏光焘等督抚的勇营武装,收回了江南制造局的财权和用人权,两江总督魏光焘被调去当闽浙总督,魏光焘除了造假账,还能干什么?他敢反吗?官员的权力都是自上而下来的,而不是军队推出来的代言人,那就没法反。这些实权督抚连行将就木的大清朝都反不了,何况如今的大顺。

所以,别看李盛济又是近支宗室,又是军功勋贵,又是封疆大吏,他也依然大不过德明皇帝随口一句话。

李盛济终于出来了,克涅萨热汗按捺住情绪,上前与他见礼。李盛济的态度倒也客气有礼,说自己公务繁忙,为晚来致歉。双方寒暄已毕,分宾主落座,克涅萨热汗开门见山:“总督大人,我已经是第三次来伊犁了,为什么天朝还是不同意我们朝贡?天朝对于朝贡者,不是应该来者不拒吗?”克涅萨热汗不会汉语,李盛济也不会哈萨克语,但是他们都懂蒙古语,可以直接交流。

别人分不清,李盛济这个真正的李家人还是分得清的。如果是天朝,那就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已经朝贡和暂时尚未朝贡的区别。而现在的大顺只是中国,根本不是什么天朝,打从一开始顺朝就明白,欧洲国家根本就不可能是朝贡国。

然而,朝贡体系这个东亚国际关系的基石又不能放弃,那就只好“一球两制”,只在顺朝周边实行朝贡制度。

为了让朝贡体系不成为笑话,顺朝就必须有保护和惩罚朝贡国的能力。所以,不接受哈萨克汗国朝贡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顺朝如果在西北再打第四次顺俄战争,并没有胜算。

假如布哈拉、希瓦遭到俄军攻击,顺朝尚有一战之力,可哈萨克汗国实在离俄国太近了,俄国吞并哈萨克汗国的土地,压迫其人民,这些事情顺朝都管不了。既然管不了,那就干脆不接受朝贡,既不享受权利,也不承担义务。

在决定李繁寿出嫁俄国的那场秘密会谈中,顺朝已经决定抛弃哈萨克汗国,与俄国正式划定藩属国疆界,以求保住布哈拉和希瓦。

“是我们进贡给天子的贡品太微薄吗?是我们对天朝还不够恭顺吗?是我们送给诸位大人的礼物不足吗?如果我们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请总督大人一定要指出来。我的祖父阿布赉汗曾经向高宗天子朝贡,我们一直是天朝忠诚的臣属,我是来自偏远地方的牧马之人,不懂得天朝礼数,如果有失礼之处,请您一定不要见怪。”克涅萨热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盛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您有什么过错呢?以羸弱之力,扶将倾之国,事虽不济,浩气长存,何错之有?

然而,李盛济毕竟是顺朝的总督:“据我所知,阿布赉汗不仅朝贡于大顺天子,亦朝贡于俄国,此事未解决之前,大顺不能接受哈萨克汗国的朝贡。”

克涅萨热汗说:“当时我们受到俄国人的胁迫,又不明礼数,不知朝贡的规矩。我听说,朝鲜也曾经向一群反叛者朝贡,但天朝谅解了他们。已经朝贡天朝上千年的朝鲜,犯了这样的错误都能得到谅解,为何天朝不能原谅刚刚才学会礼法的哈萨克呢?布哈拉和希瓦也都曾经朝贡俄国,可他们都已经派遣使团前往京城朝贡天子了。请总督大人一定向天子解释,原谅我们因无知犯下的过错,我们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哪怕和朝鲜一样也可以。”

克涅萨热汗取出一张清单:“我听说天子喜欢古籍,特意搜集了全国的书籍,有石碑、桦皮书、毡皮书、纸书四种,用古突厥文、粟特文、阿拉伯文、波斯文、察合台文、哈萨克文六种文字书写,还有记载哈萨克草原的地理与各帐情形的籍册。虽然价值微薄,却代表了下邦小国的恭顺之心。”

李盛济沉默良久,没有接这张清单,终于还是决定不再敷衍,直说真相:“天子的女儿,我的堂妹,马上就要嫁给俄国汗的次子了。”

克涅萨热汗的几个随从有的震惊,有的愤怒,一齐望向自己的大汗。克涅萨热汗却十分平静,把那张清单放在了桌子上:“这些古籍每搬动一次,就多一分损耗,就留在伊犁吧。如果落在俄国人手里,俄国人大概会一把火烧掉它们吧。现在俄国人已经在让我们的孩子学他们的语言,信他们的教,把这些书留在这里,或许一百年后的人们还能从图书馆中,知道哈萨克人曾经存在。”

李盛济说:“大汗,斋桑泊一带,多有中玉兹牧帐,巴尔喀什湖以南,多有大玉兹牧帐,朝廷历来许其各推土司自治,至今草场尚有富余。大汗若率部内附,驻牧两部之间,为伊犁屏障,可效土尔扈特例,永镇西北,世代为哈萨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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