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39节

克涅萨热汗说:“多谢总督好意,天朝待我们很好,之前您收容了许多从俄国人手中逃出的族人,我一直很感激。我已经打算将老弱族人迁至天朝境内,待我死后,我的部下的战士也会来投奔天朝,请您善待,那时天子想封谁做哈萨克汗都可以。为了我的子民,我愿意做天朝的臣子,但如果丢了祖宗留下的草场,我也不能活着。”

但显然,顺朝接纳克涅萨热汗的条件是他进入顺朝境内做内藩,不可能支持他夺回故土。

李盛济将克涅萨热汗送到伊犁城门,克涅萨热汗告别道:“这段时间打扰您了,李总督,我告辞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此时的克涅萨热汗,已经完全恢复了草原雄鹰的豪气。为了给哈萨克汗国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他可以放下尊严,既然已经努力过了,那就没什么遗憾了。

李盛济抬手指天:“大汗,您这一去一定会死,但哈萨克人不会灭亡。我的国家曾经被蒙古人征服过,但七十六年后,我们恢复了自己的国家。只要还有您这样的人在,哈萨克人就不会灭亡,李盛济以我的生命起誓,保护天朝境内的每一个哈萨克人,保护哈萨克人的历史。当后人为全体哈萨克人挣脱枷锁,您的名字将会如同夜空中的星斗,指引您身处黑暗中的族人。”

克涅萨热汗笑道:“‘哈萨克’这个词,意指勇敢与自由驰骋,若是我的名字能驰骋于如此广阔的夜空,那再好不过。”

这天晚上,李盛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山峰。包围这座山峰的军队不知是哪一种鞑靼人,留着李盛济从未见过的奇怪发辫,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哥萨克。

山峰的顶端腾起了冲天的烈焰,漫天烟雾中,李盛济仿佛看到一匹骏马在昂首嘶鸣。

次日清晨醒来,李盛济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梦了。

第五十三章 苏族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一个兄弟兴奋地拍着周大福的门。周大福饭刚吃了一半,扔下筷子就冲了出去,他老婆孩子也都跟了出来。

周大福跑到了村口,见男女老少正围着一群人,有的正在抱头痛哭。他分开人群走到垓心,便看见了自己的族兄周德生。周德生的老婆和女儿也挤了进来,抱住周德生嚎啕不已。

周德生安抚了妻女好一会儿,这才和周大福说话。周大福说:“上次小三子受伤被送回来,说你们都失踪了,这把大伙急的啊,好在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周德生摇了摇头:“好什么啊,一百零三个弟兄出去,就回来三十八个,我对不起大家伙啊。”

周德生是汉江巡防标的一名都尉,鸦片战争之初,他带着抽调的汉江巡防标士兵前往浙江增援,经过几次战斗,部队减员严重,被英军打散了,好在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好不容易才收拢起来。

鸦片战争中,顺军动员方式的落后暴露无遗。前营和江南守备营战斗力严重下滑,无力承担对抗英军的重任,于是就从各地大量调集卫戍部队来补充,东边调几十人,西边调几百人,平时就严重缺乏训练,草草拼凑在一起,怎么能打仗。

周德生和周大福的血统,都可以追溯到明末顺初的周凤梧。周凤梧是南直隶人,原本是左良玉部下的一个参将,是第一个投降闯军的明朝高级将领。

当年闯军攻打襄阳时,左良玉抱头鼠窜,被左良玉派去防守汉江滩头的周凤梧成了弃子,仓皇率部进山躲避。

进了山之后才知道,左良玉逃跑的时候连周凤梧的家人都没带,周凤梧的老娘、妻子和两个儿子都陷在襄阳城里了。闯军没有杀他们,只是软禁。

只要没有吴三桂那种脑回路,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选还用说吗?大明官军把我像破抹布一样用过就扔掉了,我全家还都在李自成手里,都这样了还不投闯,我是傻子吗?

周凤梧投闯之后,颇得李自成信任,参加了攻陕、入京的一系列战斗,最后战死在山海关之战。

周凤梧功劳既高,他的两个儿子自然受关照,长子居于京城袭爵,次子在襄京照顾田产,这二人俱子嗣繁盛,再加上江苏老家的亲戚,二百年下来,周氏一族已经繁衍到了上千人。

如此大的家族,自然有贫有富,周德生、周大福这样的,算是家族里混在中等的。

“阿福,回来的路上我听说要裁军了,你清楚吗?”周德生问道。周大福说:“您一会儿上我家来吃饭吧,咱细说。”

周大福回家让妻子杀了一只鸡,做了几个菜,喊儿子去沽些酒来。他家的条件还不错,有三十几亩土地,周大福在外做军官,有每月二十两的俸禄,还有些外快,妻子在家指挥长工种地,吃的喝的都从地里来,除了盐和少量手工业品,别的东西都能自给自足。他弟弟已经分家单过了,家里只有他和妻子、儿子三口,日子很宽裕。

周德生一家三口很快就来了,周德生夫妇前后生过四个孩子,就这一个女儿活了下来,宝贝得很。

饭桌上,周大福说起了裁军的事情。

“其实也不算是裁军,上面下令,要把襄京府境内的所有武装,包括前营、卫戍部队、各衙民兵、快壮皂三班,都改编为警察。地方上一切治安事项,都由警察负责。军官五十岁以上的直接致仕,未满五十岁的,或改任警察,或转别的官职,或转候补。大头兵年满三十且不识字的领一年军饷遣散,未满三十或年满三十但识字的,转入警察编制。”

周德生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超过三十岁的兵没几个纯靠军饷活着,或多或少都有点副业。只在一个襄京府裁,不会有失业兵丁聚集的事。”周大福说:“看这个意思,是先要在襄京府试行,若是改完之后没问题,再往邻近几个府推广。”

周德生叹道:“在朝廷眼里,我们已经沦落到和快班、壮班的那些家伙一样的地步了。也罢,谁让我们打了败仗呢。”

在鸦片战争中,湖北支援浙江的军队表现十分差劲,不光卫戍部队打得不好,就连前营的正规野战军也是一样。而且这些客军一路上滋扰地方,勒索州县,看见老百姓家养的鸡鸭鹅,端起鸟枪就打,看见大姑娘小媳妇,就要调笑几句。除了杀人、强奸、纵火、宰牛这四个重罪没人敢犯,剩下的纪律基本上都是摆设,一路上抢劫偷盗,还有人趁机走私带货,仗打得不怎么样,捞钱的办法倒是多得很。毕竟这帮人上了前线,和英军打过,也有不小的死伤,朝廷总不能治他们的罪,但是对这些弱旅的不满已经积攒得很深了。

周大福说:“要是能转警察也很好,反正我们平时的工作就是在汉江上巡逻,又不懂打仗,和警察有什么区别。而且转警察之后,只降级别,不降待遇。”

周德生说:“这怎么说?”周大福说:“您想啊,咱们大顺武职官衔高,前营权将军是一品大员,像您这样的五品都尉多得是,可改编成警察之后,襄京警务同知才五品官,就算权将军是勋贵,不和咱们争这些小官,下面还有那么多军官呢。所以,大家的职衔都得往下降,但是俸禄不变。”

周德生说:“也就咱们这种小角色才吃俸禄,大官谁靠俸禄活着。看来还得活动活动,若是能留任警察,或者转别的官职,那为最好,若是改成候补,就只发一半俸禄了。”

周大福苦笑道:“我已经被转成候补了,如今官太多,职太少,我这没后台没门路的,估计也补不上什么官,正好手里还有点积蓄,打算做点小营生。”

周德生说:“怎么?还打算开你的‘客船’?”周大福说:“不干那个了,毕竟不是正经生意。襄京不是要开火轮船厂嘛,现在正在对外募股,卖得不贵,我也能买上一股。那边已经答应了,让我去做个保安队长。当了半辈子兵,除了看家护院也不会别的了。”

周德生说:“我们在浙江可让洋鬼子的火轮船打惨了,若是能造火轮船,那自然是能发财的,只是这好事轮得到我们?”周大福说:“我看这事不假,火轮船一造出来,这汉江上造船的、跑船的、吃水路的,不知有多少要没了生意,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全靠那些个皇商,难免出乱子,所以才拿出一些股份来,让本地的缙绅、商贾、世兵投资,像我这种人,就是被拉去冲锋陷阵平事的。”

外来资本建工厂,与本地土著发生矛盾,是经久不衰的剧情,拉一些地头蛇来分享利益,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何况这些地头蛇本来也是皇权的自己人。

周德生说:“也对,坑谁也不能坑咱们世兵啊。这天下是咱们世兵的祖宗跟着永昌皇爷一起打下来的,李家的江山也有咱一份。”

当年李自成在论证自己的合法性来源时,提出的理论是“上帝鉴观,实惟求瘼;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翻译成白话是:“上帝审查帝王,只调查民间疾苦;百姓投奔谁,只是盼着在困苦之中稍得苏息;天命是无常的,但这些情形是可以看见的。”

这种说法回避了虚无缥缈的“天命”之争,直接来了个绩效考核,谁地盘上的老百姓有饭吃,谁就该当皇帝。对于当时的顺朝来说,用这个理论打倒明朝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但是从李家江山的长远来看,李自成的做法却是“鼠目寸光”的,因为这意味着皇权的神圣性被干了个稀碎,不再是不可以讨论的、理所当然的,而是要靠实际成绩来论证的。

过去大顺一直天下无敌,咋论证都有理,可现在吃了败仗,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既然李家皇帝败给了英国人,导致沿海百姓遭到了惨重的损失,是否证明他们不适合做这个皇帝,应该换一个能打败英国人,能保护沿海百姓的皇帝呢?

现在顺朝国势仍强,自然不至于有这种事,但是在作为李家统治基础的世兵群体中,皇权也没有什么神圣性,世兵们对于自己和皇帝关系的理解,就和刘姥姥与王熙凤的关系差不多。

周德生说:“这次阵亡兄弟的抚恤还算可以,除了一年的军饷,还有许多额外的抚恤,需要赡养的家属也能接着领半饷,有儿子的优先进军学。朝廷总归还是没忘了我们。”

周大福说:“这次新军招兵,一开始有人说要招矿工,也有人说要招饥民,可最后出来的命令还是十五到二十岁的世兵子弟优先。毕竟还是咱们是皇上的自己人。”

周德生说:“我那个先定未娶的女婿,这次也去投军了,听说待遇还不错?”周大福说:“月饷五两,算是头一份的了,赶得上选锋了。起手先招一千人,都是大头兵,军官全是军学的学生。”

顺军士兵的军饷分为五等:辅兵月饷一两,守兵月饷二两,步甲月饷三两,马甲月饷四两,选锋月饷五两。与明军、清军不同的是,顺军的口粮、武器装备、马料等开销并不会从军饷中扣,这些军饷就是士兵的纯收入。结果就是,虽然顺朝的财政水平比清朝高得多,但把太多的钱花在了维护一个军事贵族小地主阶层上,所以做的事情并不比清朝多多少。

这个阶层不像清朝的八旗那样固化,然而对国家的影响力却远大于八旗。他们没有民族问题的包袱,却是一股前所未有地强大的封建力量。清朝因为满城的局限、通婚的限制,以及汉军出旗,八旗子弟的增长速度有限,到清末也只有十几万丁,而顺朝的世兵没有这些限制,即便不断让不能继承世兵身份的儿子分家出去,拥有永业田的世兵的数量也突破了百万,如果算上从世兵中分家出去的,那就是一千万,这还只是成年男丁,算上家属,还要翻几倍,这些人占顺朝人口的十分之一,而控制的耕地达到了五分之一。基层的胥吏和黑恶势力几乎全是世兵的亲戚,大部分皇商即便不是世兵出身,也有几个世兵亲戚。

到了王朝末期,这种旧式的封建军队就算给高薪,还是会烂,只是烂得没有明末的明军、清末的清军那样厉害罢了。士兵的军饷不敢克扣,可是训练经费,以及武器、舰船的保养费等费用被咔咔往下扣。但不管怎么说,给军人发工资总归不会是错的。

周德生和周大福又说起这次去浙江打仗的事,聊聊谁活着谁死了谁残了,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直到月上梢头,两人都喝醉了。

“我们仨明明是演员,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廖世彩感叹道。张德约说:“这一路上的见闻,够我们回去写好几出戏了。就算没找到人,也不虚此行了。”黄达朗说:“最好还是找到人,那可是一千塔勒的银子啊。”

“我们沿着密苏里河往前走,走到源头,就进了阿拉斯加的地界了。”杜仁说道,“穿过大平原就进山了。”

杜仁、廖世彩、张德约、黄达朗四人在纽约的华人社区打探到了消息,他们要找的那位普鲁士贵族的私生女,在离开澳门后来到了阿拉斯加,在美国短暂停留之后,又返回阿拉斯加了。为了那一千塔勒的酬金,他们决定前往阿拉斯加调查。

廖世彩、张德约、黄达朗他们三个虽然是演员,却不是完全以演戏为业,平时就什么活都干。如今美国的经济危机还没过去,话剧行业着实不景气,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都肯干。

“小心点,我们已经进入苏族的地盘了。”向导说道,“最近他们的心情可不太好。”

张德约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跟在他们后面的马车:“这么多的拓荒者,他们的心情好得了吗。”

此时没有西海岸的毛皮和黄金吸引人口,来到密苏里河中上游的白人并不太多,不过对于本地的原住民苏族人来说,已经够多了。

廖世彩笑道:“我们可不担心,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向导说:“是啊,你们中国人教会了苏族人用马镫,卖给他们火枪,还教他们种粮食。”从他的语气来看,显然是不以为然。

苏族的居住地在落基山脉以东很远,阿拉斯加公司若是和美国争夺这里,那是绝无任何胜算的。所以,阿拉斯加公司就想方设法地加强原住民的力量,给美国多找些麻烦。若是在西海岸那边,公司的眼皮底下,华人可就未必有这么“友善”了。

不过,他们四个人尽管都是华人,但只有廖世彩是一般的华人相貌,张德约是黑人相貌,黄达朗是白人相貌,杜仁的母亲是个黑白混血的穆拉托人,苏族人可认不出他们是华人。所以,廖世彩成了这支队伍的重点保护对象。

他们这支队伍一共有十七个人,向导是路易斯安那的法国移民和原住民的混血,后面是属于两个家庭的三辆篷车。布雷恩一家是英格兰人,有七口人、两辆篷车,夫妻两人,带着两男两女四个孩子,还有布雷恩先生没有结婚的弟弟;坎贝尔一家是苏格兰人,有五口人、一辆篷车,也是夫妻两人,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儿。

这两家人和杜、廖、张、黄四人是半路遇上的,便结伴同行。这一路上的危险很多,苏族人并不是唯一的威胁,还有许多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分布在这片平原上,如果能确定对方是正经旅人,还是聚在一起行动为好。

仅仅十七个人就上路,其实是很冒险的,总共只有八个有战斗力的成年男人,自保的能力很差。不过这位向导本来就和本地的土匪相熟,土匪也有“可持续发展”理念,要是把过路的人都杀绝了,以后就没生意了,所以只要有熟人带着来拜码头,他们就收了过路费然后放行。

但对于苏族人,这位向导可就没辙了,好在从他们出发的那个白人定居点到下一个定居点玉米镇只有20英里的路程,抓紧点赶路天黑之前就能到。这里是苏族地盘的边缘地带,在这里活动的苏族人并不多,他们还可以碰碰运气。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本来应该等待玉米镇的采购队伍来采买的时候再一起过去,可是玉米镇的人迟迟不来,他们有些等不及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好。说苏族,苏族到,一声枪响,打头那辆篷车上的风向标被打飞了。

向导和四个华人立刻跳下马来,躲在马后。杜仁说:“好家伙,刚才要是瞄着咱们打,脑袋已经开花了。”驾车的三个人赶紧钻进车里拿枪,但还不等他们出来,二十多个苏族骑兵已经把他们包围了。

为首那人的打扮很符合传统印象中印第安酋长的模样,脸上涂着红颜料,头戴鹰羽冠。但是他屁股底下的鞍却很明显是东方风格,在苏族里,这叫西方风格。他的手上端着一杆步枪,枪口还冒着烟,身上居然挂了四把手枪,还有一柄蒙古弯刀。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装束,其中有两个人虽然脸上涂了颜料,但是隐约可以看出,其实他们是白人。酋长用流利的英语说道:“都把枪扔掉,不要逼我再开枪。”

向导立刻把身上的手枪扔了,四个华人马上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大篷车里的那三位也老老实实地扔出了五条步枪。苏族酋长说:“这就对了,我不像你们美国人那样野蛮,留下枪就行,带着你们剩下的家当滚蛋吧。”

向导上前鞠躬:“尊敬的赤熊酋长,好久不见了。”赤熊轻轻驱马上前,用枪托打了他一下:“怎么又是你?”

向导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我总要吃饭嘛。”赤熊说:“你的饭吃不成了,玉米镇被战棍烧掉了,他杀掉了一百六十二个人,包括吃奶的娃娃。今天算你们运气好,如果遇到的不是我,现在你们的头皮都已经被剥下来了。”

战棍是附近另一个苏族部落的战争酋长,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他是使用战棍敲开人天灵盖的高手。苏族人更换名字是很平常的事,尤其是部族中的勇士,往往会用自己比较骄傲的战绩命名。而在战争中畏惧退缩的人,即便自己不想,也会被族人安上一个取笑的名字。所以对于苏族人来说,只有取错的乳名,没有取错的大名。战棍是苏族中的激进派,一贯主张对于白人格杀勿论,最近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更是连续袭击白人移民。战棍在苏族中的名头很响,很多人并不认为他残暴,最起码并不比很多白人残暴。

坎贝尔先生哀叹道:“可我已经为房子、土地和牲畜付了钱了,那是我所有的积蓄啊!”赤熊说:“那你应该庆幸,至少你的脑袋还在。房子已经烧掉了,牲畜嘛,你愿意去找战棍讨要的话,我也不会阻拦。至于土地,它属于每一个来自泥土的人,谁也无权把它圈起来然后说是自己的。”

廖世彩上前两步:“尊敬的酋长您好,我们并不是拓荒者,我们四个都是华人,只是希望穿过贵部的领地去阿拉斯加。”赤熊点了点头:“戴先生的同胞永远是受欢迎的客人,带上你们的枪和马,到我们的营地共进晚餐吧。剩下的人,快滚!”

回程的路上,苏族人兴致很高,唱起了歌,四个华人也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赤熊说:“今天我很高兴,见到了四个朋友,搞到了六支枪。你们的旅途一定很漫长吧。”廖世彩说:“是啊,我们从东海岸到这里,已经走了四千里,还要再走四千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苏族人的营地。四个华人本来以为,营地里应该到处都是牛皮帐篷,没想到的是,营地的建筑有一半是木屋或者茅草房,剩下一半才是围绕茅草房搭建的帐篷。

这里已经开始形成村庄了,附近开垦了土地,种植着玉米、小麦、黑豆和苜蓿,前两者是给人吃的,后两者是给马吃的。苏族人所养的马匹、牛羊分散在周围放牧,已经在陆续归营,可以看出,苏族人已经开始出现贫富分化了,有的人有几十匹马,有的人则只有几匹,房屋的大小也不同。

张德约说:“我在纽约的时候,听说苏族是猎杀野牛为生的民族啊。”赤熊说:“我们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种地和养殖的,也是向你们中国人学的,这样可以供养一些战士不用劳作,专门训练战斗技巧。而且最近有很多白人来到这里,他们猎杀野牛,却根本不吃肉,只带走牛皮。就连很多我的族人都参与其中,只为换几桶酒。”

华人提前来到西海岸,给苏族带来了很大的影响,首先就是各种疾病开始影响苏族,但正因为瘟疫传播得早,现在活下来的苏族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抵抗力。

华人的生产方式也在影响苏族人,不过在赤熊看来,这些都是“礼崩乐坏”的表现。

过去苏族没有马、没有枪、没有农业,甚至连游牧经济都没发展出来,每天的生活就是男人去猎杀野牛,女人去采集浆果。在那个时候,氏族成员都是非常友爱、无私互助的。

可是现在,苏族有了私有财产的概念,有的人富,有的人穷,人们开始攀比牲畜的数量,甚至是能和外族人交易的黄金和白银。有剩余粮食的人开始酿酒出售,有人违背部族共议的约定,私自猎杀数量开始变少的野牛。

赤熊很怀念自己小时候那个“有古之遗风”的时代,在他看来,现在的苏族人变得吝啬了、自私了、贪婪了、堕落了。尤其是酒精问题,赤熊对此深恶痛绝。

苏族中的酗酒之人越来越多,赤熊严禁自己的族人喝酒,但他只能尽量管束自己直辖的小部落,对和他属于同一个大部落的其他人就无能为力了,更不要说整个苏族七部。在这个小部落里,他也只是战争酋长,负责指挥作战,酋长是一个老巫师。

起初,有华走私贩子向苏族人卖酒,但随着美国人的西进,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农业发展了起来,有了大量的剩余粮食,翻越落基山脉的华人私酒就卖不动了,结果歪打正着,反而让华人在赤熊这样的传统派心中落了个好名声。

赤熊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虽然从中国人那里学到了“万恶的私有制”和“万恶的金钱”,也学会了产钳的用法,学会了消毒,学会了许多能让人吃得更好或者治愈疾病的办法。挺过了瘟疫的人开始繁衍后代,孩子在增加,即便赤熊不希望这样,也不得不走上了发展农业的“不归路”。这也让苏族不再来去如风,有很多人开始定居。

苏族人很热情地欢迎了这四个华人,赤熊让自己的妻子杀了一只羊,主食是用磨碎的麦子做成的麦饭,就像汉朝的古书中说的那样,“磨麦合皮而炊之也”,是典型的“野人农夫之食”。苏族人认为把麦子磨成面粉的过程中会有损耗,实在太浪费了,坚持要这样稍微磨一下就吃,至于口感好不好,对于这个刚刚吃上麦子的族群来说并不太重要。

张德约说:“刚才不是说有位戴先生吗?怎么不见他?”赤熊指了指村子外面:“在那里。”

那里是一小片坟地,埋葬着村落里死去的人。赤熊说:“戴先生是个好人,医治了部族里很多人,却没能医治自己。”

赤熊并不知道,那位“戴先生”其实是阿拉斯加公司派来测绘地图的间谍,而这背后牵涉的事情,更是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力。

第五十四章 崔孝一

让李西平意外的是,他在通什并没有见到金丽泽。在这里等他的只有岑兰洲,岑兰洲将三个人托付给了李西平。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三个卡里姆、特里帕蒂、拉赫曼。

这三个英军逃兵主动逃跑,然后被百姓救护的事,让大顺朝廷和官府十分长脸,襄京方面已经来了命令,调他们三个前往襄京听用,和法国教官、美国佣兵,以及那些投降的英军俘虏一起,参与新式陆军的组建。

他们三个很怀疑帮顺朝皇帝去训练军队能不能像常有道说的那样去帮助更多的人,说不定皇帝拿这支军队去镇压农民起义,反而会残害更多的人。但起码到目前为止,顺朝还是被侵略者,他们还是决定先去襄京。

李西平对这三个人大感意外。英军有逃兵,原本不奇怪,让李西平意外的是他们逃跑的理由。

卡里姆是个锡克人,特里帕蒂是西孟加拉的印度教徒,拉赫曼是旁遮普的印度教徒,而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印度人,认为帮助英军杀戮同胞是罪恶的。

卡里姆不理解李西平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你们中国不也有很多宗教信仰不同、方言不通的人互相认为对方是同胞吗?我们印度人为什么不能这样想?

可李西平知道,你们现在还不应该这样想啊。统一的印度认同的形成应该还有很漫长的过程才对,这些印度兵绝对是接触了什么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思想。

不过据特里帕蒂说,他们这样的人在印度士兵中并非主流,绝大部分人还是只管当兵吃粮。这也很正常,威海的华勇营帮英军镇压农民起义的时候,又何尝想过自己杀的是同胞。

岑兰洲很热情地送他们一行十人离开了通什,一切都非常正常,可就是这样正常,才让李西平觉得不正常。好在李西平马上就要深入内陆了,估计不会再和他们这个组织打交道了。

嘿嘿,想得美。

一路无书,李西平一行人晓行夜宿,穿过了海南岛,来到了琼州府的首县琼山县。

过了定安县之后,人口就开始变得稠密,在琼山县的平原地带,道路两旁都是开垦好的土地,李西平当初上任的时候,也从这里路过,对沿途的景色很熟悉。虽然被英军占领了一段时间,但这片土地很快就恢复了生机,英军根本就没有能力插手农村,破坏力和后来的侵华日军比起来差得太远。

陈思舜和三个印度兵的相貌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李西平的官服解决了所有麻烦。沿途的驿站招待得很周到。李西平付账的时候,驿站的吏员似乎很意外,潘如在提醒李西平,不用给那么多,虽然按大顺律,官员在驿站食宿必须自费,但是象征性给一些就行,没人敢真追着过路官员讨要店饭钱。

李西平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每一站都按价付钱,大顺朝的驿站制度开始败坏,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毛利先生,您带着的这个小孩是?”李西平和毛利明元一见面就问了这个问题,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这孩子姓柯……”毛利明元此话一出,李西平都想赶快逃跑了,好在后面的话让李西平稍微安心一点,“……名叫柯济阳,是海南防御使柯异鹊的遗孤,柯道台与汀国公有旧,英夷来犯之时,柯道台夫妇双双殉国,家中只剩一六旬老侍女,汀国公欲收他为门徒,要劳烦李县丞带他们主从二人同去广州了。”

“不麻烦,不麻烦,义不容辞。”李西平立刻答应。

首节上一节39/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