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40节

顺朝官员收徒之风很盛,这种方式更方便他们形成盘根错节的集团。李西平那个世界清朝官员拜认师生的现象也很普遍,不足为奇。尽管顺朝在人事任免上卡得比清朝严格,没有保举制度,但官官相护是常态这一点是不可能变的,拜一个有权势的师父,总归是有好处的。

文官利用科举拜座师,武官则采用与开国诸将收养子类似的方式,后来更是随便扯上一点关系就可以拜师,上下级之间也往往师徒相称,经常根本不了解对方的学识品性,只要有利用价值,刚一见面就磕头拜师。而官员为了扩充官场势力或者仅仅是为了虚荣,也乐于广开山门收徒,有的则纯粹是为了收门徒的孝敬,甚至有逼别人拜师送礼的。魏伯焘、魏仲恺这种底层读书人拜李西平这样的官员做老师,绝大部分情况下也是为了攀附营私,乃至鱼肉乡里。

官场上蝇营狗苟都要用师徒关系,照顾朋友的遗孤时,收为徒弟那就更理所当然了。李天悦这样的顶尖贵胄,在收徒问题上是很谨慎的,真要是来者不拒,收一堆节度使、权将军当弟子,你想干啥?作为皇帝唯一在世的弟弟,做事还是别太嚣张,收徒也只能收柯济阳这样比较特殊的人。

柯济阳的父亲柯异鹊刚升的四品官,属于李天悦结交起来没什么危险的级别。柯异鹊的家境比较一般,是那种雇得起长工,但自己还没脱离生产的富农。一般来说,这种富农往往比很多地主还遭恨,因为他们大部分是靠高利贷才从中农爬升到富农的,而且这种暴发户通常不会像地主那样重视教育,吃相比较难看。不过阶级这东西拿来分析个人是没有用的,柯异鹊就是一个异类,他爸是放高利贷的,他却喜欢读书。毕竟放高利贷的富农也不都短视,柯异鹊的父亲对他读书比较支持,再加上柯异鹊本身机遇、天赋和努力都不错,考中了进士。

柯异鹊当的第一个官,就是在天津府做推官,恰好当时李天悦首次外放,就是总督天津粮务,两人就是那时相识的,颇有交情。柯异鹊既有能力,又有后台,升官自然很快,这次李天悦替德明帝办三亚港的事,就帮柯异鹊运作了一个海南防御使,可他刚上任还没几天,鸦片战争就爆发了。李天悦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便让毛利明元把柯济阳送到广州来。

柯济阳七八岁年纪,还带着孝,除了见面行礼,就一直一言不发。李西平多少也有点心疼这孩子,这么小就得没爹没娘寄人篱下,就算李天悦待他再好,也终究比不得在亲爹面前那样自在,非得谨小慎微不可。不过李西平也没太放在心上,他也是管过善堂的,没爹没娘的人见得多了,他的三个徒弟就都没爹没娘,还不是得接着生活。

琼山的街道上还有英军攻击时的破坏痕迹。这座城市依旧延续着明朝洪武年间的格局,周长八里余,西门外还有一个子城,这样的规模,容纳不下这个海南岛上第一大城的人口,也不利于防御。顺朝占领琼州后,将琼山北边的海口千户所城修成了一个水陆一体的要塞区,后来因为安南之役,大量军队进驻海口,带动了这里的人口增长。琼山的城区也超出了城墙的范围,不断扩展,已经和海口城连上了。

英军的进攻给海口要塞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要塞变得千疮百孔,现在还没开始修复,而琼山和海口之间的城区则发生了多起火灾,到处是残垣断壁。

街上到处是施工的队伍,很多买卖铺户都开张了,毛利明元选了一家酒楼,招待李西平一行。毛利明元开了个雅间,他和李西平、陈思舜、潘如在四人坐一桌,锤子、魏伯焘、魏仲恺、柯济阳坐一桌,三个印度兵坐一桌,唯有吴老二和柯家的那个老侍女凤嬷嬷身份不配,在楼下大堂散座吃。

奴仆制度早已灰飞烟灭了,原本身份差距颇大的人也有一些变得平等了,但尊卑等级依然还在。李西平对此倒是很适应,就算是他原来的世界,司机和保姆进包厢和领导一起吃饭也不太可能,毛利明元会把陈思舜、潘如在这两个月薪五两银子的底层幕僚当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连底层军官都只是地位稍低,不能同席但是可以同宴,这已经是社会在进步了。要是在大清朝,说不定连李西平都得被赶到楼下去,区区一个县丞,也配巴结总督最信任的幕僚?

毛利明元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简要介绍了一下麻城的情况。麻城现在是“群雄割据”的状态,大大小小的土寨势力分布在县内,李西平这个外委县丞的任务,就是协助县令处理这些土寨的问题。

从上级的角度来看,派李西平负责这个工作还是比较合适的。他负责过招安矿工,而麻城的土豪之一刘大头正是矿工出身。一旦有什么军事行动,起码李西平不是那种会瞎指挥的大外行,不至于作死。

朝廷委任官僚,首先是保证下限。没人指望李西平多么出类拔萃,只让他管好自己这一摊,给县令做好助手就行。

李西平倒也放下心来了,因为此次朝廷对待麻城土寨的态度就是:“解决不了的话就让新军去练兵。”只要李西平不作死,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

毛利明元不是好酒之人,略微小酌,谈罢了事情,草草吃点东西便告辞了,把柯济阳留了下来。看起来,他在琼山要办的事还不少,没什么心思吃饭。柯济阳也是一样,似乎还没有从父母去世的冲击中缓过来,颇有食不甘味的意思。

再看李西平带来的那几位。陈思舜从小受过较好的教育,锤子也被两位常院长教导礼数,他们俩吃得还是比较文雅的,而潘如在、魏伯焘、魏仲恺和三个印度兵则是胡吃海塞。李西平这一路上走到哪都按价付钱,自然舍不得买什么好酒好菜,这回毛利明元花了一两八钱银子办这三桌菜,档次远高于在驿站打尖,他们几个可算逮到机会了,一顿猛吃。

“潘先生,他们当兵的也就算了,你是师爷,多少斯文些。”李西平还是忍不住数落起潘如在,反正这家伙本来就没脸没皮,拿他杀鸡给猴看正好。

魏伯焘和魏仲恺听了这话,都不由得收敛了一些。潘如在拿袖子抹了抹油汪汪的嘴:“斯文又当不了饭吃。一个月才挣五两,平常哪舍得吃这六钱银子一桌的饭。”

李西平笑道:“你也甭念山音,你还什么活儿都没干呢,我就开始发工钱了,而且是从你上班这天开始每次都发接下来一个月的。我们崖州许州牧的师爷,也是一个月挣五两银子,而且是每月廿五才领上个月的工钱。”潘如在忙着把一头临高烤乳猪碎尸万段,满嘴猪肉,含糊不清地说:“当州牧还这么抠门,怪不得死了。”

那边锤子低声教导两个师弟,让他们坐直了,不许用手抓食物,要用手帕擦嘴。魏家兄弟完全是乡下土财主做派,魏本福活着的时候也没怎么教导他们,好在他们两个本性不坏,锤子年纪比他们小,却也是师兄,他们俩老老实实听师兄管教。

那边三个印度兵就不用管这些规矩了,按他们的习惯用右手撕着文昌鸡和各种蔬菜往嘴里送。锡克教和印度教的饮食禁忌还比较好办,不给他们上酒就是了,反正大顺的百姓本来就不怎么吃牛肉。锡克人不吃任何按宗教仪轨处理的牲畜,这在海南也好解决。

陈思舜说:“接下来我们是坐船到雷州,然后走陆路去广州,还是直接走水路去广州?”李西平说:“还是尽量多走陆路吧,我们又不着急。”

“不,你应该着急。”身后一个声音说道。

京城,十三陵。

来自朝鲜的二十名举人,参加了襄京孝廉会后,在回程途中路经京城,按照惯例来祭拜十三陵。

尽管顺朝没有清朝那么厉害的文字狱,但“怀念前明”这个事还是比较忌讳的,就算皇帝不会因此收拾你,你成天跑到明朝皇帝的坟头哭丧,皇帝当然也不爱看。但是朝鲜人例外,万历援朝之役,明朝对朝鲜有存国之恩,所以朝鲜人祭拜明朝皇帝算出于私人感情,不涉及政治问题。

在祭陵之前,他们先拜见了负责管理十三陵的宋王朱迪铀。

朱迪铀是当年崇祯皇帝的太子朱慈的直系后人,第八代大顺宋王。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在辈分上却是襄京的朱靖城的侄子。之所以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是因为他们家人实在太多了,起名的规矩又严,为了不重名,只能生造一些字。

李自成对于自己的合法性比大清的皇帝们自信得多,犯不上对已成丧家之犬的明朝宗室赶尽杀绝,北方局势稳定后,朱慈就被送到十三陵来守陵了。

朱慈身体素质一般,四十岁上就去世了,不过他的子孙倒是繁衍众多。旁支子孙可以自由迁徙,而每一代的宋王都得在此守陵,和坐牢也差不多。所以每次来扫墓的,朱迪铀都十分欢迎,和外人聊一聊,还能打发一下无聊的生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些朝鲜举人像参观一样,花了几天时间,从长陵拜到了思陵。

在这个世界,崇祯的庙号也是“思”。南明弘光政权起初定了这个庙号,后来认为“思”非美谥,打算更改,还没来得及改,李锦就打过来了。

明朝遗臣和顺朝大臣中都有人反对给崇祯定庙号为“思”。南明那边的原因是,西晋曾经给刘禅谥号为“思”,怎么能拿先帝比这样的亡国之君呢?而顺朝这边的原因是,你朱由检也配碰瓷刘禅?诸葛亮要是辅佐崇祯,早他娘的传首九边了。

最后李自成决定不费这个劲了,思就思吧,按谥法,追悔前过曰思,给崇祯也算合适。

思陵之旁,有一些小小的坟头,埋着那些在顺军攻克京城时陪崇祯自杀的人。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也是这些朝鲜举人这次重点要祭拜的目标崔孝一墓。

崔孝一是二百年前朝鲜的一位武将,1627年,后金入侵朝鲜,史称“丁卯胡乱”,崔孝一参与了义州保卫战,兵败被俘,投降了金军。

然而,他的投降却是诈降,悄悄联络毛文龙反攻义州,结果毛文龙不给力,事情败露,他只得出逃,躲进山里打游击。

九年后,清军再度入侵朝鲜,史称“丙子胡乱”,崔孝一再次参与抗清,可依然挽救不了贫弱的朝鲜。次年,朝鲜惨败,面临即将亡国的绝境,朝鲜王李出降,在三田渡向皇太极行三拜九叩之礼,史称“丁丑下城”,被朝鲜视为国耻。

这之后,清军胁迫朝鲜军帮助他们攻打皮岛明军。有的朝鲜军打得很卖力,崔孝一故意放跑了明军将领沈志祥,结果沈志祥后来却投降了清朝,被封为续顺公。

后来崔孝一跑去宁远投奔了吴三桂,想借吴三桂的力去进攻辽沈。这当然还是成功不了,不仅没成功,因为消息走漏,清朝直接派人去朝鲜抓捕参与此事的人的家属,崔孝一全家和共谋的朋友都被杀害。

接下来,就是甲申巨变,顺军攻克京城,吴三桂打算投靠清朝。崔孝一对大顺无甚好感,可对他来说,降清是决计不行的。崔孝一苦劝吴三桂不果,然后李自成的大军就来了。

吴三桂原本自视甚高,没想到他的部队和顺军刚一交手就被打得哭爹喊娘,军心动荡,纷纷欲降,在穷途末路之际,打算率部逃出关外,投奔清朝。

一旦崔孝一跟着吴三桂迈出这一步,那便是卖国负君,背祖弃友,崔孝一忍无可忍,与山海关总兵高第一起反水,斩杀吴三桂,归降顺朝。

这之后,崔孝一不受顺朝官爵,但和自己的老朋友林庆业一起,继续带着原本在明军中的朝鲜人,帮助顺军对清军作战。崔孝一满以为,朝鲜一定会趁机伐清,一雪当年被迫臣服于鞑虏的国耻。

然而,朝鲜李氏王朝的表现却令崔孝一失望透顶。

自打丙子胡乱之后,朝鲜王李就认为,自己之所以混到如今这步田地,就是因为主战派“误国”,大力排斥主战派官员。然而,李当年是通过政变上位的,那时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就是当时的朝鲜王光海君对大明不够孝敬,亲近女真人。结果现在他自己直接向清朝称臣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当年对李有拥立之功的重臣沈器远,在1644年又打着反清的旗号要拥立怀恩君,被李发现并镇压,自那之后,李更加打压反清官员。

面对顺朝的压力,清朝要求朝鲜出兵作战,李对于清朝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毫不犹豫便答应了,派兵一万助战,但是要求清朝把他在沈阳做人质的嫡长子昭显世子放回来。多尔衮有求用朝鲜,不得不有所表示,但他只放归了昭显世子的妻儿和弟弟凤林大君李,却扣着昭显世子不放。

多尔衮没想到的是,昭显世子竟然出逃了,在一些同做人质的朝鲜官员的以命掩护下,昭显世子趁着顺军来攻,清军调动频繁的机会,竟然逃出沈阳,穿过辽泽,投入林庆业、崔孝一等人的军中。

这些坚持不肯降清,先做明军、后做顺军的朝鲜流亡之臣无不喜极而泣,认为这是天赐朝鲜雪耻之机。昭显世子被送到京城,受到李自成热情款待。在京城,昭显世子结识了传教士汤若望,对于天文历算之学很感兴趣。

1645年,李自成派出使团,渡海送昭显世子归国,要求朝鲜与清绝交,朝贡于顺。昭显世子携带了天球仪、地球仪及大量书籍。昭显世子回国之后,还主张朝鲜应该打开国门,与西洋人贸易,学习技术。当然,这个李自成是肯定不可能同意的。

不光李自成不同意,他爹李也不同意。昭显世子回国的时候,因为他在沈阳做人质的时候积极营救朝鲜被掳百姓,朝鲜人得知他在外为质多年,终于回国,纷纷赶到码头,夹道欢迎,这个景象让李十分不安。

昭显世子提出的朝顺伐清、报仇雪耻、学习西学等主张,更让李感到恐惧。如果伐清雪耻是对的,那不就证明李当年投降是错的吗?如果真的伐清成功了,昭显世子本来就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又有大顺和林庆业、崔孝一这些流亡顺朝的大臣支持,主战派都会汇集到他的旗下,到那时,这逆子要夺他爹的王位不是轻而易举吗?

寻常百姓很难理解这种心态,他是你儿子,你的家业本来不就要给他吗?看见你儿子比你出息,你该高兴才对啊。然而人为了权力,多匪夷所思的事都干得出来。

此时顺清双方胜负未决,李谁也不敢得罪,首鼠两端,既不肯召回派去支援清朝的军队,又不肯接见顺朝使团,就这样耗着。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昭显世子回国仅仅两个月,便“暴病身亡”。

李下令,将昭显世子带回来的仪器图书全部销毁,不留片纸。没过多久,他宣称昭显世子的妻子姜氏在自己的饮食中下毒,将姜氏的亲信宫女下狱拷问。

李没想到的是,这些身份卑微的宫女可比他这个国王仁义百倍,刑讯逼供一个月,竟然无人诬攀姜氏。李索性干脆撕破脸皮,随便找了几个罪名,非让姜氏死不可。

满朝文武极力反对,李一意孤行,将姜氏赐死,继续拷打姜氏身边的宫女,终于有人熬不住,咬出了姜氏的母亲申礼玉。申礼玉已经年过七旬,在三轮严刑拷打之后不得不认罪,最后和十几个宫女一起被处死。李又把已经被流放的姜氏的兄弟们抓回来杖杀。

朝鲜群臣上书,昭显世子既然“病故”,就该立昭显世子的长子为储君,李却将李册立为世子,将昭显世子和姜氏所生的三个孩子流放济州岛。由于担心大顺利用他们做旗号,这个世界的李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更狠,直接将自己的三个孙子毒杀在流放途中。

目睹了这一切的大顺使团拂袖而去,李这家伙已经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问题,而是完全被权力欲弄疯了。对付这种人还有什么道理可讲,上大炮吧。

随着顺军在和清军的对抗中逐步取得优势,朝鲜主战派的呼声越来越高,李试图规劝父亲抗清,却遭囚禁,性命危殆,主战派官员遭到清洗。

1649年,已经在辽东战场占据上风的顺军派出一支偏师杀入朝鲜,由刘宗敏亲自带队,只带了一万顺军,还有数千被顺军俘虏的援清朝鲜兵。这些朝鲜兵在他乡为有血海深仇的清军卖命已经五年了,早就无法忍受,只要能回家,怎么都行。

刘宗敏打出了“豁奴为人”和“均田免粮”两面大旗,朝鲜的防御土崩瓦解,各地奴仆纷纷起义,穷苦平民和士兵也加入其中,遍地烽火。李本就病重,经此一吓,一命呜呼。主战派军人砸开牢狱,救出李,拥立为君。

刘宗敏得知消息,立刻停止了攻击,顿兵于朝鲜首都汉城之外。李虽然当了国王,处境也很不妙,暴动的老百姓才不管你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反正都是骑在他们头上的老爷。暴动的百姓、奴仆、士兵占领了汉城,李本来想按惯例逃亡江华岛的,但是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来个干脆的。于是,他直接逃入了刘宗敏军中。

虽然刘宗敏的本行是造反,但是既然已经当了公爵,起码的说瞎话的本领还是有的,忽悠别的造反者容易得很。反正还是反贪官不反皇帝那老一套,把罪责全都推给李,李还是好人。最终,起义的汉城市民打开了城门,欢迎李和刘宗敏入城。

作为一个国王,李其实优点颇多,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李琢磨的一直是“修政事以攘夷狄”,暗暗训练鸟铳队,学习荷兰枪炮,只待天下有变,便要出兵雪耻。然而,这个机会始终没有到来,李定国、郑成功都失败了,以朝鲜这样的贫弱之国,难道能独力伐清吗?李也只能感叹“日暮道远”,赍志以殁。

同时,他也是个专制君主,以专横拒谏而闻名,黄海道观察使金弘郁上疏为姜氏申冤,李担心给姜氏平反会威胁自己继位的合法性,直接把金弘郁杖杀。

对大臣尚且如此,对奴仆就更不用说了,李专门设立了推刷都监一职,负责搜捕逃奴,贪官污吏竟然可以靠举报逃奴来免罪。三年之内,搜获逃奴近三十万。

而在这个世界,李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无所谓了。朝鲜的文武两班,之前主战派被李杀的杀罢的罢,这次主和派又因为和清朝走得近而在政变中被杀了不少,再加上奴仆暴动的时候,管你主战还是主和一起杀,顺军手上尚未沾血,朝鲜的统治阶级已经被折腾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那些脱去奴籍,重新获得人的身份的前奴仆们,成了最拥戴顺朝的核心力量。

从此之后,朝鲜的读书人都要去应大顺的科举,官员任免俱是京城的吏政府做主,朝鲜王室还在,但是他们已经和汉朝郡国并行时的王没有区别了。顺朝派驻朝鲜的官员不是朝鲜人就是定居在朝鲜的汉人,看起来是优待朝鲜,其实是狡猾地避免拉仇恨。反正不管是汉人还是朝鲜人,都是科举文官、世兵子弟,立场是一样的,让朝鲜的官去欺压朝鲜的老百姓,就算闹出农民起义,最后还是得回到反贪官不反皇帝那一套。

林庆业战死在了收复辽东的战争中,而崔孝一活了下来。刘宗敏攻下朝鲜之后,李立刻组织军队,协助大顺。朝鲜军赶上了收复沈阳的最终决战,之后又和顺军一起伐北清,三田渡之耻终于得雪。

然而崔孝一却很迷茫,这个被大顺控制、让奴仆掌权的朝鲜,还是原来的朝鲜吗?明朝对朝鲜有存国之恩,自己却归降了反叛明朝的顺朝,这符合忠义吗?

崔孝一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所以他选择了归隐林泉,在思陵之旁结一草庐,耕田终老。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崔孝一在山海关大战后目睹清军占领京城,剃发易服,对于他来说,这如同世界毁灭。亲朋皆故、彻底绝望的崔孝一,选择在思陵前绝食而死。

现在,崔孝一的最终归宿依然在此,但一切都已不同。

“不觉二百年矣,遥想当年之事,如梦似幻。倘若当年那一仗,多尔衮赶在吴三桂被诛之前赶到,永昌皇爷没能守住山海关,这天下又当如何呢?”崔哲宇不禁感叹道。

“前明末年国势衰微,尚能御敌于山海关外,我大顺怎会守不住山海关,崔兄真是杞人忧天了。”其他举子只当这是个笑话。

但这并不是一个笑话,虽然如今的人穷尽想象力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场景,可这件事在另一个世界真的发生过,并且深刻影响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这次英军来犯,在崔哲宇的家乡蔚山,和大顺其他地方一样,有很多穷人仅仅为了吃一口饭,就去为英军带路、搬运物资,这让崔哲宇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作为一个正经学孔孟之道的儒,崔哲宇没办法得出这帮刁民活该饿死的结论,可是他也看不到别的出路。

三田渡之耻很遥远,却也并不远。百姓在挨饿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十三陵都祭过了,我们该去京城了。”崔哲宇说,“接下来,还有很长的旅程。”

第五十五章 开始

“萧掌门在家吗?”一个镖师模样的人拍响了摩云金翅门的大门。

“倪镖头,您老快请。”一位老管家急忙将这位镖头迎入待客厅,“您老先坐,我这就去通禀掌门。”

很快就有杂役端上茶来,倪镖头四下打量着这间待客厅,这个房间,乃至整座院落的一切,都已经非常陈旧了,然而一切都整齐齐,打扫得一尘不染。倪镖头很喜欢摩云金翅门这点,虽说衰落了,但办事的规矩还是一丝不苟。往坏了说,这叫倒驴不倒架,往好了说,这说明这个门派办事靠谱,毕竟好面子的人会有更多顾忌。

摩云金翅门的掌门萧广陵很快就迎出来了,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摩云金翅门这个京师名门的掌门身份颇不相称。倪镖头与萧广陵见礼寒暄,开门见山:“我们长淮镖局刚刚接了一单生意,独力吃不下,需要朋友帮衬。”

萧广陵问道:“哪一条线的?”倪镖头说:“关东,走得甚远,得到永宁海边与俄国交界的地方。”

顺朝的内地也是到处土匪横行,关东能好到哪去?寻常商人不带保镖,是根本不敢上路的。除非是庇托于官军运输物资的队伍,那倒是绝对安全,可官军要价也高,比这些民间镖师贵多了。而且官军相比于镖师来说操守低得多,沿途偷你的货是最基本操作,被发现了就直接破口大骂,指责你太不懂规矩,既然看见军爷在偷东西,为什么还不赶快回避。

当年顺朝开国的时候,华北地区盗匪一空,不是被收编就是被剿灭,但是开国的锐气一过,也就渐渐恢复了原样,大匪公然建庄园,洗白做老爷,小匪多如牛毛。有的是官逼民反,有的是纯粹为了杀人越货,很多时候也分得不是那么清楚。和李自成同一批的农民起义者里,武大定、高汝利、高杰、白广恩这帮人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只劫富济贫、完全不伤无辜的大侠当然是存在的,但最好不要寄希望于自己遇到的是这样的人,当年李自成的道德水平也没到这份上,没有武装力量保护,谁也不敢出远门。

摩云金翅门是一个历史十分悠久的门派,创立于顺朝初年。创派祖师是刘宗敏的一名亲兵,娶了京城商人之女,此后退伍,定居京城,保镖为业,开创了摩云金翅门一派。

摩云金翅门在武林中名声很响亮,不过在官场上,他们只是一户世兵而已,萧广陵至今还顶着这个世兵的头衔,有十亩永业田。别小看这区区十亩地,有这十亩地,和许多人人打交道就方便得多,这是一个能让萧广陵被遍布官场的世兵子弟视为“自己人”的标志。

萧广陵是上一代掌门的弟子兼女婿,四年前,老掌门染病,不到五十岁就故去了。门派的声誉与掌门人本人是密切相关的,老掌门既故,刚刚接任掌门的萧广陵还不到二十岁,门派中的其他人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杰出人物,摩云金翅门再难接到什么大生意。师叔伯们或者改换门庭,或者另谋职业,摩云金翅门只剩下老掌门的弟子们,债台高筑,维持艰难。

四年下来,外债基本还清,但是除了这座宅子和十亩永业田,摩云金翅门也没有任何财产了。

长淮镖局总镖头邬崇仁是安徽合肥人,也是世兵子弟出身,当年进京闯字号,颇受摩云金翅门老掌门的照顾,老掌门还指点过他武艺。邬崇仁如今是京城武林中生代中的顶尖人物,接生意比毫无名气的萧广陵容易得多,但长淮镖局又没那么多人手,因此一有大单,邬崇仁便叫上萧广陵一起做。若不是他这样照顾,萧广陵还不知几时能还清债务。

“没问题,我带我三个师弟一起去。”萧广陵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管他去哪呢,再不开张饭都没得吃了。居京不易啊,京师之地百物腾贵,光是维持门派上下二十来人的日常开销就是很大一笔费用。

但是摩云金翅门也不可能搬走,他们在京城安家近二百年,攒下了不少人脉,有邬崇仁这样的朋友,与官府也有往来,搬到别的地方,谁认得他们是谁。而且京城是最容易接保镖生意的地方,闯关东和走西口的商人都有大约半数会在京城雇保镖。

当天晚上,摩云金翅门上下都忙碌起来,打点行装。邬总镖头是个很细致的人,一般来说该有的物件都会预备,但是很多东西还是自己准备为好。

最要紧的就是武器,这帮大侠并没有带评书里经常出现的紧背弩、飞蝗石,而是每人至少带了两支手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路上的土匪都在用鸟枪了,镖师拿手枪已经很吃亏,要是用暗器,那就啥谈判能力都没有了。要不是因为鸟枪又沉重又惹眼,走长路不方便,又不利于近战速战,不如手枪灵活迅捷,萧广陵都想带着鸟枪。

鸟枪在顺朝早就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了,尤其是关东,很多地方还有打猎的需求,鸟枪是生产工具。武林人物也只能把武器更新换代,否则你连村民都打不过,还当什么大侠。

萧广陵本人的佩枪,有一支是美国进口的“柯氏左轮铳”,据说在美国被发明出来也没几年,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之后,这枪卖得死贵死贵的,但萧广陵还是忍痛买了一支,出门在外什么危险都有可能遇到,有枪就有命。而他的师弟有的还在用老式的簧轮手枪。

此时顺朝的武器,呈现出五花八门的态势,官军是火绳枪和燧发枪混用的状态,民间武器则是从最古老的火门枪到最先进的击发枪一应俱全。德明帝组建新军时,则跳过燧发枪,直接全部装备击发枪。此时的英军还没完全换装击发枪呢,德明帝居然比他们还要激进。

萧广陵的妻子苏白玉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手枪,作为前任掌门的独生女儿,苏白玉的武功其实也很高,甚至不在丈夫之下。但她是女人,走这种商队镖肯定不合适,一般都是官员上任或归乡,有女眷需要保护,她才会走镖。

“尹掌柜那事,你是怎么想的?过两天他就该来问了,我得给他个回话。”苏白玉问道。

萧广陵说:“这个活不接,京西煤矿,那是陷人的坑子,去那儿护院损阴德。我们保镖护院是防盗贼,不能帮着财主欺压穷人。再说了,那地方不出事则已,出事就是大事。真要是矿工反了,咱们几个镖师弄得过他们?那不是和送死一样。”经过明末大起义,顺朝人对于矿工造反的威力有充分认识,别说是镖师了,京营的兵不凑起上千人也不敢去镇压起义矿工。

摩云金翅门除了走镖,也接给京城的大户人家看家护院的工作,连勋贵家里都伺候过。顺朝对于勋贵私蓄家丁控制得很严,乡下的田庄为了御匪有乡勇也就罢了,城里的宅院是绝不许有武装的。所以,像摩云金翅门这样的由世兵子弟创立,与官面有交情,历史悠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武林门派就成了勋贵安保的首选。只是老掌门死后,摩云金翅门名气大衰,萧广陵就接不到这样好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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