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早,萧广陵带着三个师弟到长淮镖局会齐。
聚在这里的镖师远比萧广陵预想中为多,竟然有一百多人。长淮镖局自己的镖师占了一半,有十几个是萧广陵这样被约来的京中小门派弟子,剩下的三十多人则是“进城务工闲散侠客”。
这些人顶着个“侠”的名头,其实和李西平那个世界举着牌子蹲在路边等活的工人师傅没有区别。他们大多来自京城周边的小城市和村镇,以沧州人最多,保定人次之,既没有正规的门派出身,也没加入镖局。没有固定的收入,聚在京中的几个商贾集中的地方,等待接受雇佣,主要是保一些去保定、张家口、天津之类地方近处的小镖。
毕竟是京城附近,这几条路的治安还是相对较好的,交通要道上没有大规模的土豪势力,在偏一点的地方,大股土匪也和官面有联系,一般来说会讲规矩,通常收个过路费就放行,主要是提防小毛贼。很多商人本小利薄,不愿意花大价钱请镖局和门派,更不用说官军了,就会雇佣这些“闲散侠客”。他们名为侠客,其实就是打工仔,有的不光保镖,连赶车、卸货的活都干。
长淮镖局这样的大镖局人手不够的时候,会临时雇佣一些闲散侠客。邬崇仁比较厚道,报酬给得高,而且还会提供一部分武器和行路装备。若是能被邬崇仁看中,招聘成镖局的正式员工,那可就喜从天降了。这些闲散侠客一个个站得腰杆笔挺,极力想引起邬崇仁的注意。
但邬崇仁知道,长淮镖局不会长期雇佣他们中的任何人。正式雇佣的镖师一旦死了残了,镖局是要保障他们家里的生计的,而这些闲散侠客在京城既无三亲也无六故,他们要是死了,送到化人亭一烧,找和尚办个水葬,简单超度一下,几钱银子就解决了。因为打仗,长淮镖局最近的经营状况也不算太好,不可能再增加正式员工。
萧广陵在这些闲散侠客中发现了一个人,赶紧绕开。这人是从通州乡下来的,武功平平,已经四十多岁了,见了萧广陵没几面,就要磕头拜师。打那以后,萧广陵见了他都躲着走。
邬崇仁、萧广陵这样的人,虽然结交官府,到处行贿巴结,可在面对武林同道的时候,还是讲究传统武德的。这帮闲散侠客可就不一样了,办事很少有什么下限,为了给自己混个门派出身,接活方便一些,四十多岁的人拜二十多岁的人为师半点也不稀奇。
京城的门派、镖局做官面生意,对于声誉非常看中,不管是真的有武德,还是私下里无恶不作,表面上的名声都一定得维持好。他们的收入也高,有讲究名声的条件,摩云金翅门尽管最近几年经营艰难,却也没真正挨过饿。
而闲散侠客们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考虑今天的饭去哪吃,现在他们还算是侠客,可要是连着几天接不到活,那为了吃饭就得去码头扛大包。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再正确不过,在这种环境下,能有几个人坚持站着挣钱?
“崔先生,人都集结齐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出发了?”邬崇仁问道。
崔哲宇说:“总镖头,您的镖师看起来不错,可这些个人……我也知道长淮镖局人手不够,不用他们不行,不过您得加着小心,关键时刻别让这些人坏事。”
其他朝鲜举人都已经回去了,只有崔哲宇还留在京城,此次走镖,他就是长淮镖局的雇主,他有一件大事,得去永宁海一趟。
邬崇仁说:“放心吧,我请的都是在京城待了几年,知根知底的人。”虽然这帮闲散侠客已经沦落到给块饼就能唤来的地步了,但邬崇仁还是用了个“请”字。
崔哲宇说:“总镖头是内行,您既然觉得没问题,那就听您的安排。我们这就出发吧,时间紧,路上得赶着点。”
广东,南雄府,始兴县。
“我们要见太爷!”“请县令大人出来!”一百多个身着短衣,工人模样的人,聚在始兴县县衙门口,不住地喊着,要见县令安金心。
在大顺,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县令亏心,但安金心还真不亏心,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工人都是浈江船行的雇工,浈江船行是南雄府最大的船行,从粤赣运河到韶州府城,一路上的跑船、拉纤的水路生意都由这家船行垄断。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家皇商。
而这些工人请愿的要求,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他们要求安金心撤销之前发布的不许浈江船行裁员的命令。
鸦片战争一爆发,广东商品出口量大大减少,江西向广东输送货物的量自然也少了,浈江上的水运受到了沉重打击,安金心便下达了命令,要求浈江船行不许裁员,防止工人失去生计。
按理说,区区一个县令,根本没资格命令皇商,但当时毕竟是战时,浈江船行也担心失业工人闹出事情来,而且朝廷已经下令,给交通运输业减税,安金心又答应用县里的常平仓补贴工人口粮,浈江船行便答应了。
南雄府城保昌县也在战争期间命令浈江船行不许裁员,战争一结束就解除了这个命令,而始兴县却没有解除。
原因在于,安金心发现,过境的商旅大大减少,一旦解除禁令,浈江船行势必还会大量裁员。
道理很简单,松江已经开埠了,景德镇的瓷器要出口海外,自然是顺流而下进入长江、直通大海来得更便捷。从江西到广东,要逆着赣江行船,粤赣运河水浅且窄,又要过船闸,又要拉纤,怎么竞争得过天然的万里长江。
粤赣商路上的失业工人已经开始惹出事端了,就在今年春天,江西南安府南康县,失业的纤夫和当地的穷苦农民联合起来,在春荒时发起了抢米运动。不仅抢劫了囤积居奇的米商,还攻破了一些大户的宅院。
南康县离赣州实在太近了,所以抢米运动立刻就被江西权将军带兵镇压了,杀死数百人,将七千多人流放台湾和海南,听说是去做矿工了。消息传到始兴县,已经变成南康县半个县的人都被流放了。
这种流放有多黑,大家心里都清楚,押运的官吏不会在乎路上死多少人,有的心比较黑,为了减轻负担还会故意弄死些人。
这些被流放的抢米农民中的一部分,正是要送到崖州的田独铁矿做矿工,有了叶文焕和邓通他们造反的先例,田独铁矿会稍微提高一下矿工的待遇,但也会采取更严格的监视措施。
大顺倒是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大清进步了一些,用贩卖代替屠杀,你说它进步吧,倒也的确进步了那么一点,怎么着也能多活几个人,可要不是有大清的衬托,这玩意还是反动透顶。除了以小族统大国的民族矛盾和由此带来的心虚导致的疯狂钳制不存在了,别的问题都是简单裱糊了一下,哪个也没解决。顺朝能正确看待农民起义,知道这是“老百姓没饭吃”,而不是“汉人要推翻大清”,可之前的汉人王朝是怎么对待农民起义的呢?不还是杀吗。
所以,大顺哪方面都比大清强,可是终究哪方面都没强到哪去。
安金心不肯解除禁令,浈江船行给工人的待遇则越来越差,现在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只包吃包住,别的什么都不给。船行的理由乍一听似乎十分合理:在澳门采买的夷船少了,江西来的商旅自然减少,这又不是我们船行能控制的,官府要求我们不许裁员,干养着这么多人,却不盈利,那我们只能降低待遇,大家一起共渡难关。
可安金心心里很清楚,船行现在还是盈利的。没有人来船行问罪,说明船行给股东的分红还是照发的,就算减少了,也在股东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船行的股东是谁呢?江西和广东的富商、本地的缙绅、京城的勋贵、户政府衙门,还有……
对付富商和缙绅,安金心还能去谈一谈,可是对于最大的那三方股东,他是什么辙也没有。他没辙,船行老板有的是辙。这不,船行的工人已经被动员起来了,来县衙请愿,要求县衙允许船行裁员。
船行裁员总不可能全裁,预计工人会被裁掉大约一半。那些被裁掉的,都是年纪偏大的、身体素质较差的、家累较重的,而年轻力壮、家眷少的人大部分还是会被留下来。年轻力壮就能给老板创造更多价值,家眷少意味着开销少,能接受较低的工资。
于是,船行工人就在船行高层的挑唆下对立了起来,已经发生了两起青壮工人殴打老弱工人的事件,到处有人传言说,是这些老弱工人拖累了大家伙,自己挣不了钱还赖着不走,耽误别人养家糊口。
“唉,总这么耗着不是了局,让他们推两个领头的进来。”安金心吩咐道。
安金心很无奈。他自幼家境贫寒,但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靠着宗族资助,寒窗苦读三十年,终于得中进士,得授县令,上任以来,不贪赃,不受贿,不枉法,不欺压百姓,这么就混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这些天,县衙的官吏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常平仓空了,江西和广东都是鱼米之乡,但粮食的流通要依赖物流,始兴县的常平仓粮采买,要借助南来北往的商船携带的粮食,商人少了,粮食采办也就困难了。
安金心知道,主簿在和本地乡绅合作放高利贷,这几乎是公开的。他们的本钱就是去年收税时收上来的秋粮,被他使手段浮征、扣留甚至侵吞。农民一年的收成都用来交税、还债,过年、度春荒的粮食就得靠借。不管你是腊月借的,还是三月借的,都是一到夏收就要还,借一石粮食,要还一石半。你要是敢不还,想想当年李自成欠债不还是被怎么收拾的,你有永昌皇爷的本事吗?
按哪朝哪代的法律,放这种阎王债都是掉脑袋的罪过,可哪朝哪代的法律把这种行为禁绝过?
安金心没去弹劾主簿,他知道自己弹劾了也是白弹劾。主簿只是个举人,可主簿的座师是一位朝中大员,要不了多久,这位主簿老爷就要高升到江苏去做县丞了,盼着新主簿的吃相能好一些吧。
县丞倒是不贪污,可这老头也不干活,有什么事都推说自己年纪大,就是混吃等死,等待致仕回乡。
安金心还知道,浈江船行与典史、河泊使,以及全县几乎每一个巡检都有勾结,年年船行都有人“溺水身亡”,从来没人查过。
安金心什么都知道,但知道也是白知道。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别人根本懒得瞒他。是,县令大人是清官,很好,你好棒棒,你爱当清官就去当呗,咱又不是没见过清官,全天下这么多读书人,总归会有几个读书读“傻”了的。你是清官又能把我们咋地,有本事你一个清官单挑我们全县官吏绅商?
结果,这个清官就混成了请愿工人反对的对象。
两个工人代表进了花厅,对安金心说了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县衙撤销禁令,让浈江船行自由雇工、解雇。
安金心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手大脚大,皮肤黝黑,关节凸出,老茧似甲胄,的确都是长年劳作的真正工人。
既然是真正的工人,安金心就更不明白了:“官府不许解雇,乃是为了工人的生计啊,若是船行随意裁员,不是要有许多工人没了饭碗吗?”
一个代表说:“可眼下船行养着这么多无用之人,发不出工钱,我们在船行干活只够自己吃饭,没法养活父母妻儿。明明是那些人自己干不动活,挣不到钱,为什么要让我们家里人陪他们挨饿。把他们裁了,我们的工钱就能涨,家里人才好有饭吃。”
安金心说:“那些老弱工人,都是和你们一起劳作的兄弟啊,你们就忍心这样看着他们饿死?等你们年纪大了之后,船行也这样待你们,又当如何?”
另一个代表说:“他们的命是命,我们老婆孩子的命也是命,总不能为了不让他们饿死,就让我们的老婆孩子饿死吧。船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做善事的地方,从禁烟到现在已然快三年了,船行也不容易,再这样下去,船行垮了,大家都没饭碗。船行总不能一辈子养着这些干不了多少活的人,大人既然好心,何不让衙门给他们饭吃?等我们老了,我们的儿子也大了,自有我们的儿子养我们。”
安金心知道,这不对,这太不对了。股东腰缠万贯,工人忍饥挨饿,这肯定不对;青壮工人排挤老弱工人,这肯定不对;大人我做清官,为老百姓着想,老百姓反倒怨我,向着船行的那帮混蛋说话,这太他妈不对了!
可既然这些不对,那什么才是对的呢?安金心不知道。
最终,裁员禁令还是撤销了,如果让工人的矛盾再这样激化下去,一旦闹出暴动,安金心手上连常平粮都没有,是没办法收拾局面的。不管怎么说,先满足船行的要求,至少船行不会再挑唆工人了。
而且还有一个安金心不愿去想的原因:被裁掉的那些工人是老弱,他们是没有能力造反的,饿死他们,不影响大顺朝的江山社稷。
安金心自幼学的是儒家的经书,那里面当然没写怎么和船行老板、失业工人打交道。明末顺初的经世致用派儒生曾经对儒经做出新的解读,来论证均田免粮、废奴、永佃等政策的正义性,可这些解经还是绕着地主和农民转,解决不了安金心现在面对的问题。
所以,现在安金心很明确地知道身边的所有事情都不对,却完全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找不出来。
安金心不愿承认他自幼奉为圭臬的儒经已经没法解决他遇到的问题了。但不管他承不承认,哪怕德明皇帝和满朝文武、天下官绅、胥吏世兵都不承认,大顺也需要新的经书了。
可是,新的经书还没写出来,要等这部经像儒经那样完善,还不知要经过多少腥风血雨。
鸦片战争,只是一个开始。
第五十六章 耶拿
萨克森-魏玛-艾森纳赫大公国,耶拿市。
这座城市并不大,却被誉为可以和伦敦与巴黎媲美的知识与科学的集散地。成立于明朝嘉靖三十七年的耶拿大学,至今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了。
耶拿大学角落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楼里,两个男人正在轻声交谈。
这两人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则不到三十岁,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老人轻声说:“卡尔,我听说普鲁士政府又来找你了?”
“是的!”年轻人满脸兴奋,“他们要买我的望远镜,听说王家亚洲公司还拿到了中国的订单,只要完成了这一单,我就可以有自己的公司了!”
这位年轻人是卡尔蔡司。高中毕业之后,蔡司成了一名制作望远镜的学徒。但是,他在耶拿大学自修了光学、化学、数学、实验物理、人类学、矿物学。
单以手工技艺来说,大顺也有不输于蔡司的老师傅,但就算倾全国之力,现在也建不起耶拿大学这样的学府。
蔡司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鞠了一躬:“施密特教授,多亏了您对我这个旁听生这样照顾,我才有今天。”
老人微笑道:“你是一个既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又有远超常人的勤奋的人,你理当有这样的机遇。”
阿廖申卡施密特,耶拿大学教授,生于1759年,如今已是83岁高龄。从他这个混搭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不是纯正的德国人,他的家乡在波罗的海沿岸的库尔兰,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属于拉脱维亚,父亲是一个在那里经商的德国商人。当时库尔兰公爵是普鲁士国王的亲戚,所以德国人在那里很吃得开。
库尔兰女公爵安娜伊凡诺芙娜罗曼诺娃作为彼得大帝的侄女继承了俄国皇位,带了一批德国顾问前去上任,阿廖申卡施密特的父亲也在其中,充任税吏,并且小心翼翼地挺过了一次又一次政治风暴,安然退休。
阿廖申卡是老施密特最小的儿子,出生在俄国,自幼在那里长大。在父亲的千叮咛万嘱咐下,阿廖申卡从不过问政治,埋头学术,成为了俄国科学院院士。
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听他父亲的话,到老来反倒卷入了政治。1825年,俄国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阿廖申卡施密特便流亡到了德国,在耶拿大学做了教授。
1831年,波兰的起义也被沙俄镇压,施密特意识到,自己一个老头拿工资去资助革命,终究是没有用的,他需要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就在同一年,法国里昂的丝织工人发动了起义。起义者在敌人的法庭上宣告:“1830年7月,资产阶级为自己完成了革命;现在,我们也要进行自己的革命。”
里昂的白莱果广场,是当地的地标,广场用红土铺就,广场中央有一座路易十四的骑马雕像。这里是工人运动的舞台,也是起义工人与政府军殊死奋战的地方,工人的鲜血,沁透了广场上的红土。
在这场工人运动之后,诞生了一个组织,为了纪念里昂工人的牺牲,他们的标志就是白莱果广场。路易十四被无视了,只剩下红色的底色和一匹奔马。
送走了蔡司,一个佣人打扮的华人中年妇女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施密特教授,您上次说的那个年轻的炮兵批判谢林的文章我找到了,看起来,他很赞成费尔巴哈的观点。”
“说道费尔巴哈,我倒想起来了,得告诉他,让他妻子赶快把那家制瓷厂的股份卖掉吧。从中国回来的英国军官说,中国人已经破解了骨瓷的制作工艺,在设计上也进行了革新,皇帝还为他个人投资的制瓷厂购买了机器设备,趁着鸦片战争结束的机会,正准备再和欧洲的制瓷业较量一番呢。他们入股的那家制瓷厂本来就经营不善,我看撑不了多久。”
顺朝对外开放程度比清朝更高,但由于对欧洲的了解更多,在瓷器、丝绸、茶叶这些关键领域的技术封锁反而比清朝更严,加上禁教更早,没有发生传教士进入景德镇的事,这个世界的欧洲制瓷业发展较慢,即便在工业革命之后,也没把中国的手工制瓷完全压制住。因为顺朝的人口比清朝更多,人力成本也就更低,让瓷器更有价格优势,虽然出口严重萎缩,可洋瓷依然卖不进顺朝。
德明帝和法国人谈判的时候,发现制瓷居然也有机器,就顺手添进采购清单了。法国在瓷器行业一直竞争不过英国和德国,因为迟迟找不到高岭土资源,长期只能生产软瓷。法国大革命后,利摩日的瓷器制造业发展了起来,但还是干不过德国的梅森瓷。因为积累不厚,瓷器行业这帮搞实业的资本家发言权不高,所以在和顺朝的谈判中就被卖了,用法国不占优势的瓷器行业换取其他经济利益。
对于顺朝外销瓷器量一年比一年低的问题,皇商们也着急得很,却不明白是为什么,事关皇家收入,德明帝还是上心的。德明帝本就不是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既然要引进机械,那就干脆一股脑把用得着的都买了。至于引进之后具体该怎么用,他就不管了。
施密特感叹道:“年轻一辈的人才还是不少的,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成就。等我死了,他们很快就会超越我。这位炮兵先生,可以考虑让他和卡尔认识一下。”
“哪个卡尔?”华人女佣笑着问道,显然,她知道是哪个卡尔。
在酒楼经过了船长的极力推荐,李西平最终决定坐这条船。
“大人您看,咱这船是万石大船,又宽敞又稳当,如今全广东这样的船也没有几艘了,之前打仗,都被官军征去,让洋人给打沉了。原本是用来跑江南生意的,可舟山的英国鬼子还没走,也不敢去,就在广东省内跑跑,总比干放着长船蛆强,毕竟伙计们还得吃饭啊。我们这都是在官府挂了号的,船上有水师官兵押送,绝对安全。”
顺朝的万石船大约相当于欧洲的千吨船,但是因为度量衡差异的问题,并不能直接换算。
顺朝很早就从欧洲引入了排水量的概念,取代了原来的“料”。但是顺朝学这些东西时正是“天朝上国”心态爆棚的时候,当然不肯用欧洲人的单位,顺朝计算排水量,是按排开海水的体积算的,所以单位是“石”这个容积单位。
虽然说秦始皇那会儿理论上就统一度量衡了,但是直到顺朝,度量衡依然不标准,各地使用的度量衡有很大的误差。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比如说计算煤矿工人背出多少斤煤时用的“斤”,都快赶上公制单位的一公斤了。农村的大斗进小斗出更是传统戏码。
李自成当年为了遏制地主对佃户的盘剥,就进行过一次统一度量衡的改革,可封建王朝的基层执行能力也就那么回事,改完了之后比原来好了不少,但还是依然不标准。
到了德明帝的父亲顺仁宗在位时,他有了一个想法:不如搞公制单位。
像英制单位这样的度量衡,除非顺朝变成英国殖民地,否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采用的,尤其是英尺,竟然是拿英王约翰的脚长来定的,天朝要是用这种度量衡,体统何在?
而公制单位不同,是根据科学测算出来的。米是子午线长度的四千万分之一,一立方米水的重量就是一吨,这不是属于哪个国家的度量衡,而是属于全人类的。
但顺仁宗也就是想想,他可没有那个魄力去改革度量衡,只是让钦天监做了相关的计算。到了德明帝继位,他下定决心对度量衡进行统,但也没激进到用公制,而是使用了折中方式。将一尺定为三分之一米,一斤依然是十六两,定为600克,一升定为一立方分米,正式推行分和秒的概念,但是保留了时辰和刻。
这样和原来的度量衡差别不大,确定的标准数值都在原本浮动范围之内。不过依然只能保证在城市推广,基层的度量衡还是很乱。
一石是一百升,因此顺朝的万石船就是满载之后能排开一千立方米水的船。但是,一千立方米河水和一千立方米海水的重量肯定不一样,所以顺朝同样石数的河船和海船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这艘船是客货两用船,造型十分混搭,是传统中式帆船的底子,但加上了许多有明显欧洲风格的改造。
寻常商人旅客,轻易不会坐这种官兵保护的船,否则肯定会被狠宰一笔。能来坐船的,都是有些背景的,李西平的八品官服在这艘船上毫不显眼。顺朝的官服同样有射圃款,李西平这一路上一直穿着,不是为了显摆,而是因为能免去一路上车船店脚牙盘剥的许多麻烦。
刚一上船,就有船员递上一本小册子:“大人,上面交代,要给每位乘船的老爷都赠送一本,请您赏脸。”
陈思舜接了过来:“这是做生意的宣传册?”船员连忙点头:“这位师爷说得是,正是如此。”李西平心想这也和自己老家街上发传单的差不多,一笑置之,带着随从们去自己的舱房。
李西平的预算不多,只要了两个普通舱,他和两个师爷一舱,柯济阳和凤嬷嬷一舱,其他七个人都去大统舱里睡通铺。两个师爷得挤在一张床上,不过比睡通铺还是强多了。
“住咱们头顶的,是澄迈县的县丞,年龄大了,辞官回乡。他们那一层都是精装潢的宽敞大舱。一样是县丞,东家您看看人家,大包小裹,左一口箱子,右一只匣子……”潘如在轻声念叨着。
陈思舜说:“你就别废话了,东家要是有钱,早就搬上去了。”
李西平说:“我要是有钱就带着一堆小妾丫鬟出来了,谁带你们几个。”好在他还不是穷人,这间舱房是有窗户的。李西平坐在窗边桌旁,翻开了那本宣传册。
第一页就把李西平吓到了,这一页只有一幅画,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有一道通往天边的铁轨,铁轨上有一辆冒着黑烟的火车头,后面拖着的车厢里是煤炭和大豆。李西平连拍了几下桌子:“快来快来!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