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有为从怀中取出一个沾着土的布包:“我来时领了三十块洋钱,这儿还有二十八块,我这条命是先生救的,自该归先生。”
李西平连忙拒绝:“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咱俩便扯平了,你再给我钱算怎么回事。”
二十八块洋钱差不多是二十两银子,李西平也不知道到底值多少钱,只知道够刘姥姥家过一年的。而且刘姥姥家虽然不是富人,可也比真正赤贫的老百姓强多了。
董有为这样的穷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攒下二十八块洋钱,而他挣这个钱也确实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在拼,稍有不慎就得送了性命。看看人家,就算是为了钱,也是个抗英英雄,再看看自己……李西平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蚂蚁窝往里钻,哪里还有脸要钱。
再说了,他还抱有幻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穿越回去了,要钱也没什么用。
李西平说:“这钱你要是真不想要了,将来找到被抓那人的家眷,给他们吧。若不是这人把事情揽过去了,英国人怕是还要搜查。”
董有为把钱收起来:“先生说得对。只是这人的家眷也不一定找得到,虽说应征的时候,官府说非得有家小的人不可,怕我们拿了钱便跑了,但我花了两块钱,便雇了个乞丐,让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冒充我爹。真正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未必敢做这杀头的事情,有不少都是像我这般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的光棍汉。”
李西平紧张地看了看帐篷门口:“这营中不安全,你还是赶快走吧。这两天要疏浚江边的码头,好让小火轮停靠,我安排你这组过去,到时候你悄悄泅水走了,我上报说你不小心落水淹死了便是。”董有为点了点头:“多谢先生。这营里我确实是不好再待下去,混入营中的人很多,说不定还有别人要动手,英人今天搜查明天搜查,早晚得把我搜出来。”
李西平和董有为又聊了一阵,他感觉董有为这个人很不寻常。因为接受过一些教育,董有为说话比一般的民夫有条理,再加上做过渔民、采珠人、杂七杂八的短工,乃至半商半匪的走私船船员等各种沿海穷人的常见职业,见识也很广。不过对于官府来说,这种人要是不做官,那就是最大的社会不安定因素了。
董有为性子很直率,和他聊天不用藏着掖着,在这种举目无亲的地方,李西平对于有一个能和自己聊得来的人还是挺高兴的。但是有前途未卜的迷茫感紧紧压迫着,即便高兴也是一闪而过。
送走了董有为,李西平把身子往床上一摔,努力想放空头脑让自己睡着,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两个被英军抓住的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西平头昏脑涨地爬起来,还没醒盹,新的命令就又来了:带上营地中的所有中国人,到江边集合。
李西平很容易就从那个大嘴巴下士那里问出了是什么事:少校要把昨晚抓到的人枪毙,所有中国人都要去看。
李西平走在最前面,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李西平仿佛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该想些什么,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人群拥到江边,李西平回头看了看,从大部分人的脸上见不到什么表情,李西平摸了摸下巴,估计自己脸上应该也差不多。
有三个人被押了上来,昨天被抓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替董有为揽下了投毒的事,而另一个供出了其他两个人换取活命,于是要枪毙的人变成了三个。
这三个人都又黑又瘦,离得远了,看不清面貌,若是从英国人视角来看,他们三个应该长得都差不多。三人被并排押到河滩跪下,李西平本来以为还要宣布一下“罪状”,但直接就是三声枪响,三个人都匍倒在地上。
英军并不怎么重视这次处决,在他们看来,此次投毒事件算不得什么大事,绝大部分的民夫都非常恭顺。他们也检查了中国小贩们卖给他们的食物,除了有些缺斤短两,没什么别的问题。
把尸体扔进江里之后,一天的劳作又开始了,浪花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滚滚珠江依旧南流。
就像昨晚说的那样,董有为“脚下一滑”,一头栽入了江中,众人捞了一会儿,没发现他的踪影,也就当他淹死之后被冲走了。之前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珠江口的民长年在水里讨生活,在水里丧生的不在少数,淹死个人的事稀松平常,大家都没在意。
李西平在江边站了很久。红黑色的血迹洒在棕褐色的泥土上,变得十分模糊。李西平盯着三摊血迹看了半晌,不知哪一摊属于替董有为承认投毒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了家国大义?李西平不大相信。城里那位据说是大清官的节度使,还有炸了炮台和英军同归于尽的韩军门,他们应该是懂什么叫家国大义的;姜哨总那样的人,或许也懂;但董有为可一点都不像有情怀的样子,他就是为了那三十块洋钱才来抗英;至于陈大,他也就知道这里是大顺朝,皇帝姓李,官府雇他干活,他就给官府干,英国人雇他干活,他就给英国人干。
这些来投毒的人,他们是为了祖国或者为了朝廷英勇献身,还是为了挣这三十块钱?李西平估计绝大部分是后者。动机虽然差不多,可有的人被俘之后掩护了自己不认识的人,有的人被俘之后就当了叛徒。
姜哨总和黄贺他们好歹家里吃了几辈子皇粮,他们为国尽忠了,子孙后代还接着吃皇粮,这些来投毒的穷光蛋没受过大顺朝半分恩惠,他们尽哪门子忠?这个掩护了董有为的人或许并不懂得什么叫国家、什么叫民族,更对报效朝廷、忠于大顺王朝没有兴趣,但是他有最起码的是非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不能当叛徒,这不需要特殊的教育,而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就能熏陶出来的正常道德标准。李西平相信,就算是当了叛徒的那个人,也知道当叛徒是可耻的,只不过为了活命,可耻也认了。
那么他李西平呢?从小到大受了十六年爱国主义教育,当年去东莞也干过正事,参观过鸦片战争博物馆,就建在这个时空韩致常殉国的那个位置上。幸亏达盖尔摄影法去年才申请专利,而且专利还在法国人手里,否则的话,一百多年后,一到清明节或者什么纪念日,大巴车拉着一车一车的中学生、小学生去韩致常的纪念碑那儿扫墓,到博物馆去参观,讲解员指着泛黄的老照片给他们介绍:“这是广州战役时英军上尉威廉霍尔和翻译李西平的合影。”那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韦小宝有一句名言:“英雄做不成,那也罢了。做奸臣总不成话。”让李西平也抱着炸药包去炸英国军舰,他当然是不敢的,整个珠三角的顺军连官兵带乡勇几万人,敢这么干的估计也不超过十个。可让他这么一直当翻译官,他也实在干不了。今天修的码头,即将成为英军向广州进攻的中转站,他带着民夫搬运来的这些炮弹,将会落在广州老百姓的脑袋上。
说到炮弹,李西平不禁又想起了当初大虎山岛陷落时的场景,仅剩的十来个顺军士兵顶着从天而降的臼炮炮弹,继续留在炮位上向英军开火。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自己干的这叫什么事。
没错,当时大部分顺军士兵都直接当了逃兵,这帮有工资的都跑了,何况李西平这个没工资的?现在给英军打工的中国人成百上千,人家拿刺刀逼着你,你能不干吗?营地里的民夫、小贩,没有任何人因为李西平给英国人做事就拿他当坏人,正相反,因为李西平从来不打人,也不勒索钱财,所有人都说“李先生人最好不过了”。可李西平过不了自己这关,当汉奸可耻这事对他来说和人得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经地义的。过去的小半辈子,提起这段历史,说的都是林则徐虎门销烟、关天培殉国、三元里抗英、黑水党运动、青州兵血战英军……自己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摊上了,难道就是为了就此认命,给英国人带路到底?
“李!马上到上尉那里报到!我们要出发了!”大嘴巴下士喊道。李西平急忙跑过去:“出什么事了?”果不其然,在大嘴巴下士这里没有任何秘密:“有一个连被敌人包围了,少校要立刻去解救他们!”
第七章 邝家村
自从英军占领了越秀山的四方炮台,就以此作为临时指挥部,英军在广州城北的活动多了起来。昨天下午,一名英军少尉带着三十个印度兵进驻了广州城以北的邝家村。
中国叫邝家村、邝家庄的地方不少,但这个邝家村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并不存在,这是那个世界1650年的广州大屠杀中被尚可喜、耿继茂屠灭的无数村庄之一。
英军的指挥官纵然底线不高,可还是比尚可喜有底线的,他们并没有下达屠城的命令。占领澳门之后,在澳门城内倒也维持着秩序。不过,他们和“军纪严明”四个字也出了五服了。英国士兵中多有地痞流氓街溜子出身的,于军营中在军法的威慑下还能老实,一旦撒到外面,不惹事才怪。就算入伍前是淳朴的普通失业者,在这个环境下,道德水平也会飞速下降。
最近发生了多起抢劫、强奸事件,英军在广州周边农村老百姓心中的形象已经很差了。而这一队英军士兵,更是惹出了大事。
广州北城墙外的双山寺,是暂厝外地人棺材的地方,英军占领这里之后,有人手欠,非要“参观一下中国人的尸体防腐技术”,打开棺材看看。这些士兵在海上长途漂泊,军旅生活乏味至极,多无聊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开棺曝尸,这在中国文化里是极大的侮辱,有几个在双山寺看守雇主的棺椁的外地客商的仆从跑了出来,到处宣扬此事,广州官府得知了这件事情,也加以利用,大力宣传,说英国人要杀光中国百姓,活的斩首示众,死的开棺戮尸,激起民众对英军的仇恨。就算官府不这么宣传,老百姓也绝不会相信英国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想看看死人,便把英国人想象为《三国演义》里的董卓:“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
顺军自然也不是秋毫无犯的革命战士,但是参与保卫广州的都是广东兵,本乡本土的,不至于肆无忌惮地祸害老百姓,顶多也就是打人骂人、强买强卖、吃东西不给钱、借东西不还、弄坏东西不赔、调戏妇女、偷老百姓种的瓜果蔬菜……反正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反过来就对了。广州本地兵和本地百姓低头不见抬头见,又守家在地,吃饭不愁,所以纪律最好;从粤北、粤东、粤西调来的客军在军饷不足的时候会抢劫,但魏元亮祭起尚方宝剑,强行再收一笔“绅商捐款”,给士兵发了些钱,又斩了几个带头的,也把抢劫风潮压制下去了。至于杀人、放火、强奸、宰牛这四项大罪,目前还没有发生,更不可能动别人的棺材。
英军暂时还没闹出人命,事情尚在可控状态。但是这队英军进入邝家村之后,一面抢掠财物,一面占据了村里最好的建筑祠堂,准备当成宿营地,顺便还想非礼一个正在祠堂祭拜的女人。
女人逃出祠堂没多久,她丈夫立刻带着几十个同族亲戚冲了进来。因为是室内斗殴,英军没法展开队形,燧发枪和刺刀对鸟铳和梭镖优势也并不大,村民死伤了十几人,英军也三死六伤。
被击溃的村民们逃走了,英军少尉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带更多的人回来,急忙撤出了村庄,和他们这个连的其余人会合之后,打算连夜撤走。
然而,周围各村的乡勇迅速聚集了起来。由于近来附近频频发生英军滋扰地方的事件,广州城北各乡的乡勇民团已经串联起来,一旦遭到英军攻击就互相支援。这支不足百人的英军连队,遭到了上千乡勇的围攻。
与李西平那个世界的三元里抗英不同的是,现在是冬天,既没有打湿英军枪支的大雨,也没有困住英军的泥泞地面。
在祖鲁战争中,祖鲁人于伊散德尔瓦纳战役利用英军弹药供应不上的间隙,成功将战斗变成肉搏混战,歼灭了一千三百多名英军,而在罗克渡口战役中,祖鲁人以几千兵力进攻一百多英军,却在损兵数百后不得不撤退。不是因为祖鲁武士不够勇敢顽强,而是因为在这种实力差距太大的战斗中,弱势一方想战胜强者,难免需要利用天时地利,乃至敌人的错误,单靠勇敢顽强并不足以赢得胜利。
在黑夜的混乱中,乡勇和英国人打得旗鼓相当,反正大家都是凭感觉乱打。然而天亮之后,面对在干燥的地面上结成阵势的英军,乡勇的冲击一次次被英军的齐射粉碎了,以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根本无法在冲锋过程中承受这样的伤亡。即便是训练了半年的印度兵,只要能按照操典正常跟着开枪,在这样的战斗中也能以一当十。
李西平所在的那个营地的指挥官是个姓伊万斯的少校,他带了两个连的陆军前来增援,另外还有两个连的海军也赶了过来。伊万斯少校的部下大部分是来自印度的锡克人,那两连海军以英国人为主,而且装备了击发枪,现在就算真的大雨滂沱,乡勇也无法打败英军了。
英军援兵赶到时,被困的那个连其实已经稳住局面了,乡勇只能围住他们,不敢再主动进攻,但那个连弹药有限,又死伤了二十多人,没法突围。
李西平他们这些翻译官不用亲自上阵,都待在战线后面。李西平坐在地上,听着英军整齐的枪声,低头不语。英军的伤兵陆续被中国民夫抬了下来,看起来英军的伤亡并不严重。
“李先生,听说你是陕西人啊?”同来的另一个翻译官搭话道。这人三十多岁年纪,短衣打扮,个子不高,看上去倒很和气。李西平知道这个人名叫陶恭辅,今早被枪毙的那三个人就是从他负责的那个区搜出来的,对他很没有好感,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接口道:“是啊。”
陶恭辅说:“我们做翻译的,大多是本地过去和英国人做过生意的,先生是陕西人,竟然也懂英语。”李西平叹了口气:“意外,意外。”
陶恭辅似乎对李西平的来历很感兴趣,千方百计想盘他的道,李西平倒不是有意守口如瓶,实在是他的来历说出来,把陶恭辅打死再救活了也不会信。
“翻译!问问这个人!”英国人打断了陶恭辅套李西平底细的尝试。李西平往前一看,只见两个印度兵押着一个中国人,穿的是和那天见过的防御使穿的很像的蓝色官服。陶恭辅急忙奔了过去,李西平则坐着没动,审问俘虏,有一个人也就够了,而且他也实在不愿意做这事。
可是没多一会儿,陶恭辅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少校让你过去,这人只会说官话。”英军在本地招募的翻译都是粤语翻译,能说北方官话的只有李西平一个。
李西平无可奈何,只能走上前去。伊万斯少校说:“让他报出他的姓名和职务。”
李西平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大概五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留着三绺长髯,看模样应该是个文官,身上有斑斑血迹,却不像受伤的样子。
李西平问道:“这位大人尊姓大名?官居何职?”那人颇为诧异,虽然李西平的口音和他差别很大,但他也能听出是北方官话的一种。在这里遇到一个能说北方官话的英军翻译,着实出乎这个被俘官员的意料。
这个被俘官员反问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职?”李西平向周围看了看,附近的中国人都是本地民夫,官话对他们来说和外语也差不多,不管自己和这个人说什么,其他英国人和中国人都听不懂。李西平一拱手:“大人莫取笑了。在下李西平,陕西西安人,家道败落,到广州投亲,不料亲戚一家去年便染时疫亡故,便做了修炮台的民夫,又被英人俘虏,捉到这里。”
李西平这段时间闲来无事时给自己编了这么一个来历,其实破绽很大,比如他一个陕西人会英语就说不通。不过这官员本来也没打算知道李西平的来历,只是见他给英国人做事,所以用“官居何职”讥刺他,听李西平语气颇为惭愧,这官员又觉得自己这么和一个被俘的民夫说话也不好,语气转为温和:“白刃加颈,无奈从贼,那也怪不得你。当年太祖皇帝收复辽东,凡我中华子民为建夷掳去,胁迫附逆的,只要没有为虎作伥、戕害同胞,便仍为良民,不会随意诛戮。”
李西平觉得这官着实有点奇怪,都当了俘虏了,还有闲心来安慰自己,不过人家毕竟也是好心,李西平还是连忙道谢。就凭这官不仅没尿裤子,说话还这么利索,李西平便佩服他,这人的胆气比李西平当初被抓住的时候不知强到哪里去。
李西平说:“英国人问您的名讳和官职,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便告诉他们吧。”那官员一挺胸脯:“本官乃是南海县典史,范鼎荣!”
李西平昨晚和董有为聊天时听他说起过,顺朝的官服是按云纹标示品级的,一朵云就是一品,九朵云就是九品,云纹越少官职越高,范鼎荣的官服上一朵云纹都没有,李西平原本还以为他的官大得没边了,这才知道原来是小得没边了。这个历史知识他还是有的,典史的品级叫“未入流”,只要叫个官,就比典史级别高,比典史级别低的都是吏。放在李西平那个年代,大约是区公安局局长。和魏元亮、韩致常比起来,范鼎荣这个典史当然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也是个了不起的大老爷。
李西平对伊万斯少校说:“这个人姓范,是负责治安的官员之一,在中国所有的官员中,他属于最低级的一档。”李西平把“未入流”翻译成了“lower-class”,竭力想把范鼎荣的官说得小一点。
但是英国人和顺朝做了两百年生意,对于顺朝的官吏之分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穿蓝色官服的至少也是一个县最重要的几个官员之一,当初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澳门,也没少对这样的小官送礼。所以他们并没有像李西平想的那样把范鼎荣当个屁放了,而是让李西平继续问他,这次攻击是不是顺朝官府组织的,顺军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李西平转述了一下伊万斯的话:“范大人,我对他怎么说?”范鼎荣说:“你便把那英国话里骂人的话拣几句对他说了便是。反正我用中国话骂了,你也不见得翻译得过去。”李西平说:“您这是何必,不告诉他们真情报,编些假情报也好啊。”范鼎荣捋了捋胡须:“这倒有理。待我编上一编。”
范鼎荣和李西平讨论了半天,才把这个故事基本编圆了:这次攻击英军,的确是大顺官府组织的,但不是广州城里的官员组织的,是京城来的钦差大臣组织的,钦差大臣是一名皇子,他派出了二十名官员,每人带一百名士兵,到广州附近组织乡勇袭击英军。钦差大臣通知广州守军,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有一支援兵马上就会抵达,至于具体是什么援军,他只是一个小官,不能知道这样核心的机密。
范鼎荣其实是在顺军主力撤回广州城内的时候被留在城外组织乡勇的,比他官大的谁也不肯来,一级压一级,最后这个倒霉差使就给他了。范鼎荣当然也不愿意来,但要是没人来,节度使就又要亮尚方宝剑了,只好牺牲他一个,幸福整个广州官场。
典史本来就负责剿匪,组织乡勇对于范鼎荣来说倒不算难事,可是他组织的乡勇一旦在开阔地上面对排好队形的英军,冲一次败一次,死几十人未必能干掉一个敌人。再有保卫桑梓的勇气,在这种局面下也提不起来,很快他的队伍就被英军击溃了,他也被活捉。
既然当了俘虏,范鼎荣便准备骂贼而死了,还得李西平替他骂。这会儿要是哪个官员投降英国人,那不是汉奸,而是智障。但既然李西平说要编个假情报,他也就决定试试,万一英国人放松警惕,让他找到机会逃跑,总归比骂贼而死好一些。
范鼎荣编的这个情报没法证伪,只要英军继续抢劫、调戏妇女,老百姓肯定还会袭击他们。那么,一帮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的老兵油子,上了岸之后能不抢东西,不调戏妇女吗?范鼎荣盼着英军把注意力放在不存在的“钦差大臣”和所谓“援兵”上,或许还能暂缓攻击广州。虽然他不怎么懂军事,他也能感觉到广州的情况恐怕不妙。韩致常都打不赢英国人,城里那几个饭桶大将军顶什么用。
广州的驻军本来应该以世兵为主。当年顺朝江山一统,凡是跟着李自成打天下的老兄弟、立了功劳的明朝降军,还有响应顺军的各地起义军,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块永业田,少则十亩,多则百亩。李自成对这些人十分优待,永业田不必纳税,招兵时这些有永业田的人的子弟优先,还设立学堂,专门教育他们的子弟,于是,便形成了世兵这一群体。
世兵的这一点小小特权基本保证他们每一代都能娶到老婆,繁衍速度明显高于一般老百姓。对世兵子弟的全面义务教育在李自成死后就瓦解了,改为只对成绩优异或者有本事走后门入学的人进行义务教育。世兵人口不断增长,朝廷却没有那么多永业田再分给他们,于是世兵子弟有很多开始从事工商业。基层军官和胥吏都是世兵子弟,普通商人哪里竞争得过他们,这就导致各行各业都被世兵子弟垄断。
在商业发达的广州,这种现象尤其明显,甚至很多人在军队中挂名吃饷,享受免税特权,实际上压根不当兵,而是搞各种副业,下到摆地摊,上到搞走私,五行八作无所不包,甚至还有贩鸦片的。这样的军队,能打仗才有鬼。在虎门炮台这种朝廷隔三差五派人来视察的地方,军队尚能保持战斗力,而基层的卫戍部队早已烂成一片。
这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枪声也停了下来,英军将范鼎荣押了下去,李西平则带着民夫去打扫战场。
总共有十二个英军士兵被打死,受伤的有二十多人,主要的伤亡是最初的祠堂斗殴和在夜间误入村庄、农田,被百姓群殴导致的,而战场上留下的乡勇尸体则不下四五百。李西平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感觉心脏咯噔、咯噔地缓慢跳动,每跳一下,都仿佛带动着整个胸腔在震动,十分难受。想让它别跳了,又觉得恐怕不合适。英军让民夫把己方的伤员和尸体,还有捉住的轻伤俘虏都抬回营地,至于乡勇的尸体就不管了,他们的家人自然会来收殓。
李西平远远望了被捆着的范鼎荣一眼,叹了口气,自己这个翻译官,恐怕短时间内还跑不掉。
与此同时,广州城内的一处宅院中,一批同样穿着蓝色官服的人正在庆祝。
为首的这位,李西平见过,就是那天给他们送饭团的防御使。防御使姓王名宗,德明元年的进士,中进士时只有二十出头,二十年的时间,便从七品县令升到了四品的防御使,算是进步飞速的了。
按顺朝的规矩,三年一考,这个“考”既是指科举考试,也是指官员考绩,每隔三年,便要考察一次官员,决定是升是降是留。王宗经过了六次考绩,便升了三品,已经是极为难得的。
理论上来说,一个进士如果表现特别突出,十八年后便能提拔成一品大员,但是这仅仅存在于理论上。大顺刚开国那会儿缺人才,造就了许多飞速升官的神话,牛金星一个在明朝从未做过官的举人,投入李自成麾下不过三年多,五十岁便成为当朝宰辅,天下文官第一人。而现在,官员考评早就变成论资排辈了,朝堂上清一色的老头子。
这也是德明帝他爹顺仁宗想出的没有办法的办法,监察系统已经一塌糊涂,考绩考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公平可言,还不如比年资,这玩意起码没法作假。在这种大环境下,王宗能以这个速度升官,足见他是有本事的,至于是哪方面的本事,那就不一定了。
当英军调兵去邝家村增援被困英军时,广州城内也发现了英军的调动。魏元亮当即判断,是城外的义民袭击了英军,官军应该出城配合。
理论上讲是这样没错,但实际执行的时候显然不可能按照理论上来。
没有开拔费,士兵拒绝出战;认为出战也打不赢,士绅拒绝捐钱。不过广州作为外贸城市,还是有其优势的,那就是商人依附于权力,魏元亮不敢拿士绅开刀,拿商人开刀还是敢的,之前吓唬商人得来的钱现在还有剩,紧急拼凑了一支队伍,出城和乡勇夹击英军。
然后,这支队伍就在火炮的极限射程上朝英军开炮,把弹药打光,就凯旋了。声称他们把英国人一顿暴打,英国人都没敢还手。是啊,英国人就营地外墙被打碎几块木料,有什么可还手的。
魏元亮气得火冒三丈,可即便如此,负责此次出击的王宗还是决定向京城上报“大捷”,而且魏元亮还得配合他。
魏元亮也没办法,从开战到现在一次都没赢过,实在没法交差,而且他作为引发战争的直接责任者,如果把英国人说得不可战胜,岂不成了他“擅开边衅”的罪状。何况他毕竟不能真的把整个广州官场都得罪了,如果节度使和手下官员全面对立,工作也彻底没法干了。
就算是韩致常活着的时候,战报也是有虚头的,只不过韩致常懂军事,而且作为皇帝的师弟,他清楚皇帝也不是外行。所以,打死一个英国人,他敢上报打死十个;打死十个英国人,他敢上报打死五十个;打死五十个英国人,可能就只敢上报打死一百个。
王宗就不同了,他这个防御使名义上是管军务的,实际上一窍不通,他本来打算上奏“炮毙英夷数百”,在魏元亮的极力坚持下,才改成了“炮毁夷寨,毙伤夷人不计其数。”王宗琢磨了一下,也不能添太多虚头,否则的话,岂不成了顺军连战连捷,澳门大捷之后退到虎门,虎门大捷之后退到广州,皇上只要不傻就能看出他们在胡说八道。
今天的主题是“庆祝大捷”,众人只是诗歌唱和,聊些闲话。酒至半酣,王宗摆了摆手,歌儿舞女都退了下去,他这才说起“正事”:“魏抚台只顾为自己搏个忠臣之名,全不顾广州满城生灵。倘若死战到底,夷人破城之后大加屠戮,他岂不是千古罪人。”顺朝虽然把明朝的巡抚改名叫“节度使”,但“抚台”这个称呼却保留了下来。
广州府尹叶才三是在座众人中唯一一个和王宗平级的:“澳门牧曹府君,也要做忠臣,直接服毒自尽了,英军入城之后便未杀戮百姓,只是偏偏有些不知死的人向英兵打冷枪,英人愤而搜捕,倒连累了不少百姓,可惜了曹府君这一番爱民之心。”
王宗点了点头:“是啊,本来只消交了赎城费,英人便可退回香港,可抚台偏要死战到底。难道就他是忠臣,我们都是奸臣?想那韩信,若不能忍胯下之辱,焉有日后登坛拜帅?今日且送走英夷,他日整军再战,胜败尚未可知,可抚台偏偏是榆木头脑,毫不变通,非让全城军民陪他送死。”
这一屋子的人,包括了广州城内诸位有权管辖军务的实权官员,还有控制乡勇的累宦大族的代表、本地军官中的部分头面人物。听了王宗这番话,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原本这种事是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要商量也得私下商量,但王宗却是有恃无恐。
王宗大义凛然地说道:“诸位身家性命俱在广州。我是个外来流官,破城不过一死而已,我不怕死,我是为了大家,为了这满城百姓!”
第八章 汀国公
英军三轮炮击之后,广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全城的官员、士兵既打不过英国人,也压根不想打,这仗怎么打得起来。
两处炮台的守军不肯投降,被英军强行攻下;英军入城后,有三个人向英军投掷手榴弹,当场被打死;包括魏元亮在内,有十四名文武官员和参与守城的乡绅自尽,这就是广州城全部的抵抗。
如果来的是尚可喜、耿继茂这样臭名昭著的汉奸军队,广州军民不是没有血战到底的勇气,但是英国人在珠江口做生意两百年了,之前顺朝强势,而英国既没有蒸汽机,也没占领印度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一贯以“恭顺”著称。再加上澳门没有被屠城,广州城里的大部分人愿意相信英国人只是想要钱。
果然,虽然英军滋扰百姓、窃夺财物的事情接连不断,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屠杀抢掠事件。英军向广州的官绅富商勒索了六百万银圆的“赎城费”之后,按照约定退出了广州。城外的英军营地也要撤除了,英军要全部撤至香港。
民夫们兴高采烈地排队等着领钱,李西平站在一旁维持秩序,他的情绪低落至极。之前在虎门战役中,他目睹韩致常麾下那些武器、战术达到十七世纪一流水平的军队败给了在十九世纪稀松平常的英国远征部队,所以对于顺军守住广州已经根本不抱任何希望了。然而见到顺军败得这样干脆利落,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李西平来自一百八十年后,可他理所当然地把魏元亮、韩致常这些从未谋面的人视为“自己人”,然而这些民夫不一样,他们从小到大见过的代表“国家”的人,不是乡绅老爷,就是税吏,都是直接欺压他们的人。大顺朝廷打仗的胜败,和他们着实没什么关系。
和李西平那个世界比起来,普通民众对于这场战争的反应还是强一些的,毕竟那些战死的乡勇都是他们的老乡,就算是祖上是外地来的世兵,也在广州住了二百年,说着陕西味的广东话。至少老百姓对于帮这些老乡收尸还是挺积极的,就算趁机把死人身上的银子摸走了,也会觉得过意不去,放上几文过河钱,不至于有八旗兵战死了,绿营兵忙着扒他们衣服的事情。顺军没有在英军来攻之前就大杀“汉奸”,抓壮丁还能给一百个钱,所以他们还不至于被老百姓当成敌人。甚至范鼎荣要组织乡勇抗击英国人,老百姓也按照之前组建民团剿匪时习以为常的惯性来了。听说魏元亮这样素来有清官名声的人殉国了,老百姓也会伤心难过,但难过之后,日子该过还得过。
从澳门到虎门再到广州,无论是比官府抗战的坚决程度还是比民心,顺朝倒是都比大清强那么一些,可是比大清强又有什么露脸的?和大清比民心,这跟和李逵比书法有什么区别?
英国人要是也学大清剃发易服,搞三光政策,毫无疑问,老百姓绝对是有保家卫国的热情的,可现在并没有,而且就连李西平在历史书上学过的“冲击小农经济”都没有发生。广州城被占领了,而广大的农村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老百姓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挑着担子进城卖菜,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凭一句“我们都是中国人”就让老百姓自发抗英,那是肯定做不到的。
李西平现在更担心,英军撤走之后,官府会不会报复这些民夫。大清的官员能把打败仗的责任都推给“汉奸”,大顺的官员也不见得强到哪里去。就算是魏元亮这样的清官,他也就顶多不故意制造冤假错案,抓住真的给英国人办事的人,那也是二话不说直接杀头。打败仗总得有人背锅,魏元亮和韩致常殉国了,把锅给他们恐怕会激起很多人的反对,相比之下,“汉奸”当然是极好的背锅对象,官府在这方面占着大义名分,就算把所有为英国人干过活的民夫全杀了,朝廷和士林也不能因此怪责他们。
老百姓当然也痛恨汉奸,听评书听到金兀术砍张邦昌、王铎祭旗,也大呼痛快。但是他们心中的“汉奸”与官府眼中的“汉奸”不太一样。
吴三桂这样的人是汉奸,肯定没问题,这是所有人公认的,毕竟“汉奸”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在这个世界,没有了吴三桂俘杀永历皇帝的事情,朱由榔根本没有被拥立为帝,直接出家做了修士,所以也就没有永历帝对吴三桂的连环四问:“汝非汉人乎?汝非大明臣子乎?何甘为汉奸叛国负君若此?汝自问汝之良心安在?”但是“驱逐鞑虏”是顺朝建立的两大合法性之一,就算没有永历皇帝来创造这个词,永昌皇帝也必须创造这个词,彻底把吴三桂批倒批臭。至于农民军的死敌洪承畴,那就更不用说了。后来台湾之役时,那些出卖郭怀一向荷兰人告密的,当然也是汉奸。
然而,李自成明确说过,被清军掳去为奴之人,还有为荷兰人修城堡的老百姓,都属于“无辜胁迫”,除非像范文程这样,被掳为奴之后对待自己的同胞比满洲人更凶残,其他人一概既往不咎。
清军来了,老百姓没“骂贼而死”,你说他们错了,说他们没有气节,这说得通,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老百姓都当汉奸处置了。换成李自成在米脂老家做里长的时候,要是清军打到米脂,在不考虑剃发的前提下,单单是抓壮丁、征粮食,恐怕他李自成也不会直接抄起铁锹和清军开干,顶多也就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偷偷摸摸给当时已经落草的张献忠送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