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他提到自己在普雷斯顿有父母、妻子和三个孩子的时候,中国官员的态度就改变了,把他关进黑牢里,要他说出他掌握的所有军事知识,否则就让他尝尝另一项台湾特产从荷兰人那里学来的水刑,据说是1623年的安汶事件时专门用来审问英国人的。
具体方法是:把受刑者吊起距地面半米高,四肢张开至最大,绑在有横档的门柱上。以一块布围住受刑者的颈部与脸孔,然后将布拉开呈漏斗状。行刑者踩在桌子上倒水,轻轻地往受刑者头上倒,直到布兜的水满了,盖过嘴和鼻,再高一点点,使受刑者吸不到空气,却一定会吸进水。水还是继续缓缓地倒进来,迫使受刑者全部吸进去,再从鼻、耳、眼流出。这通常会使受刑者呛到、窒息,终至无法呼吸而昏厥。然后迅速把受刑者放下,把水吐出来。稍微恢复后,再把受刑者吊上去,像刚才一样倒水。直到受刑者的身躯胀大到原来的两三倍,脸颊鼓得像胀大的气囊,双眼圆瞪外凸甚至超出额头。
兰开夏的威廉仅仅是观看别人受刑就招供了,但是没人责怪他,反正已经有人直接投降了,他招供的东西并不重要。
我们还给中国人的俘虏中,最重要的就是琉球国王。中国人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国王和其他被俘人员。总督引用了一些历史典故,说明他们被俘之后没有投降,证明了他们对国家的忠诚。岸上围观的人群中很明显混着许多专门负责煽动民众附和总督的人,于是所有人一起向这些俘虏致敬。
有俘虏向民众展示自己的伤疤,这进一步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怒。虽然我知道双方军队在对待俘虏的残暴上是半斤八两,可水刑是没有伤疤的。那些负责审讯的官员多年来为钻司法漏洞,研究出了许多折磨人却不留证据的方式。
突然,有人带头唱起歌来,很快就变成了几千人的大合唱。
歌词大意如下:
“705u.com-读书会首发”
I lean on railings where,
I see the drizzling rain has ceased.
Raising my eyes,
Towards the skies,
I heave long sighs,
My wrath not yet appeased.
To dust is gone the fame achieved at thirty years;
Like cloud-veiled moon the thousand-mile land disappears.
Should youthful heads in vain turn grey,
“705u.com-读书会首发”
Lost our capitals,
“705u.com-读书会首发”
How can we generals
Quench our vengeful flame!
Driving our chariots of war, we'd go,
To break through our relentless foe.
Valiantly we'd cut off each head;
Laughing, we'd drink the blood they shed.
“705u.com-读书会首发”
In triumph would return our army grand.
虽然唱得乱七八糟,但还是能听出曲调十分慷慨激昂,据说这首歌曲是为了纪念中国古代的一位抗击侵略的英雄。翻译告诉我,带头开始唱歌的是本地一个非常著名的演出中国西北地区戏剧的演员,以擅长扮演老年男子著称。看起来,总督阁下应该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
不管怎么说,这该死的战争总算是要结束了,再过不久,我们就要把香港基地移交给顺军,然后我们终于就可以回国了。
中国很好,下次再也不来了。
连印第安人都用上了比美军的武器更先进的步枪,某些蠢货却指望一个有几千年历史,每次被异族征服的结果都是反过来征服异族的古老帝国会永远落后。
法国、美国、普鲁士和俄国的教官正在从四面八方前往中国,只要有强大的中央集权和充足的财力,要不了太长时间,中国人就可以在陆军方面和我们一较高下,再配合他们可怕的人口数量,就算我们能保证海军的优势,我也绝不会再上岸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在海南遇到的那些矿工令我印象深刻,如果他们接受过哪怕一年的正规训练,我就很难活着离开藤桥了。
这场战争我们打赢了,可是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顺朝官府对于鸦片的查禁更严了,现在所有贩卖鸦片的人都要除以斩首或绞刑,而吸食鸦片的人会被流放。就连官员和士兵中,吸食鸦片的人也全部被开除,送到台湾做苦力。如此严格的查禁,是鸦片战争之前谁也想不到的。
按照中国的法律,皇帝的命令就是绝对,只要广州府尹根据皇帝的指示下令,城内没有任何不能搜查的地方。虽然只能在大城市执行这样的严格禁令,但是也足够骇人,执法人员像发了疯一样搜查每一处可能藏匿鸦片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有人被处决,运送流放者的船经常从香港经过。
事关皇帝的尊严,中国官员不遗余力。今后的鸦片贸易还是要靠走私,而且走私的难度更大。以如此龌龊的原因发动战争就够可耻了,现在战争打完了,目标却没有实现,更可耻了。
那么,我们的纺织品的销售额提高了吗?也没有。虽然已经恢复了和平,关税还降低了,可布匹的销量反而下降,许多广州的文化名流和宗教人士号召民众拒绝购买英国货物。连基督教会都参与其中,因为我们的军队在江苏犯下了洗劫教堂的罪行,所以中国的基督徒也被激怒了。
连棉纱的销售都受到了阻碍,顺朝皇室打算集资在广州兴办一座纺纱厂,已经在向广州的富人们发放广告进行宣传,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对抗我们的棉纱。
现在我们在广州唯一能顺利销售的商品就是印度的棉花,因为这是纺织业必需的原料,难以迅速被替代。由于担心影响粮食的生产,顺朝对于在自己的国土上种植棉花一直非常谨慎。看一看印度的饥荒景象就会知道,这种谨慎并不是多余的。
因为中国人既不肯接受我们的毒品,又不肯献出他们的纺织工人,让他们像印度的纺织工人一样饿死,所以下一场战争迟早会爆发。不过那时的我肯定已经退役回家了,我们这些乡下人,才能代表真正的英国气质,而不是城市里这些道德败坏的奸商。脏乱的城市平均几百人才有一间厕所,散布着疾病的气息。那里挤满了身体肮脏的人和心灵丑陋的人,前者可悲,后者可恨。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比狄更斯的小说描写的更加龌龊。而我的家乡却有广阔的湖面、众多的小岛、源头的两个溪谷,以及溪谷周围雄壮的山峦。回去吧,回去吧,再也不理会那些寡廉鲜耻的工厂主、走私犯和他们发动的愚蠢战争了。
威廉霍尔回归田园了,李西平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田园可以回归,他面前的田园没有《傲慢与偏见》《简爱》中乡绅小姐的故事,只有低得惊人的人均耕地面积和惨烈的贫穷。
嫂嫂织布,哥哥卖布。卖布买米,有饭落肚。
嫂嫂织布,哥哥卖布。弟弟裤破,没布补裤。
嫂嫂织布,哥哥卖布。是谁买布,前村财主与地主。
土布粗,洋布细。洋布便宜,财主欢喜。
土布没人要,饿倒哥哥嫂嫂!
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到“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这种歌谣常换常新。种田郎吃米糠,纺织娘没衣裳,这是千百年来的常态。此时的洋布还不够便宜,所以《卖布谣》中“饿倒哥哥嫂嫂”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然而它早晚会发生。
人均只有几亩地的小农经济,和阿拉斯加、大平原那种人均几百亩地的小农经济,抗风险能力显然天差地别,家庭纺织业对于农民的生活实在太重要了,一旦这一产业瓦解,爆发出的危机恐怕将是英国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毕竟现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也就两千多万人口,其中还包括八百多万不算人的爱尔兰两脚牲口。中国这种一个省就能爆百万流民的局面,英国人还真没见过。
但顺朝见过,没有百万流民,哪来的大顺。
顺朝固然是对洋货的冲击有更强的抵抗能力,可顺朝的民族资本主义还发展得更快呢,一加一减,老百姓还是一样惨,总不能帝国主义的布打击家庭手工业,民族资本家的布就对小农绕着走吧。
尽管现在德明帝有节制,只办纺纱厂,可将来机织布的遍地开花,绝不是靠人力能阻挡的。巨大的变局,就在眼前。
李西平对此有预感,但他毫无办法,一个八品县丞,管哪门子国家大事。
刚才合唱《满江红》的时候,李西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唱。顺朝人唱的《满江红》当然不可能是杨洪基那一版的,可是却莫名其妙地和郭德纲版很接近。
仔细一想,倒也合理,太平歌词的《满江红》肯定与传统戏曲有联系,所以这个世界的秦腔《风波亭》里的《满江红》唱段与郭德纲唱的像似乎也不奇怪。顺朝要拿抗清胜利来巩固自身的合法性,自然玩了命宣传岳飞,所以关于岳飞的戏剧遍地都是,《满江红》成了几乎人人会唱的流行歌曲。
李天悦在围观人群中安排了好几个声音响遏行云的名伶,导演了这场大合唱。效果不错,有的人真的被感染得哭了。对于没有经过清朝驯化的顺朝人来说,这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根本无法接受,在他们心里,严重程度和遥远的靖康耻其实也差不多了。当唱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时,就连听不懂歌词的英军,都能感受到歌声中的愤怒。
李天悦的目的完美达成。他在广州办纺纱厂,遭到很多人的反对。既有“夺小民生计”“征地搅扰地方”“机器容易伤人”“用水、排废妨碍农耕”这种正常的反对意见,也有“男女同工有碍风化”“烟囱破坏风水”“声音太吵”之类的奇谈怪论。
现在好了,办纺纱厂是为了抵制洋纱,抵制洋纱是为了强国雪耻,直接把这事抬到靖康耻的高度,大帽子压死你。这种几千人怒吼“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场景,谁看了之后不得在心里掂量掂量,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么大的舆论压力。
二百年来,顺朝的很多方面都弱化了,比如说军队战斗力下降了,官僚系统的效率降低了,情报机构吃人饭不干人事了,贪污腐败变成常态了……然而,唯独在如何鼓动老百姓方面,顺朝的技术愈发炉火纯青,从当年简单的“闯王来了不纳粮”发展到如今已经有了成熟的模式。不消说办民族工业这种本来就有理的事情,就算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但是有一点,是宣传的力量怎么也改变不了的,没饭吃怎么也说不成有饭吃。
最近城里还在大搜贩烟的,李西平一行人为了少惹事,一直待在驿站不出去。因为带着三个印度人,衙役一天来查三遍,就算李西平是官也得查。
李天悦现在已经杀疯了,广州府的一个外委通判,给之前的广州府尹叶才三馈赠过大烟膏,直接被李天悦祭出尚方剑斩首,按战时状态的紧急流程,不用走刑部复核,直接行军法,不要说六品的通判,就算是四品的府尹,李天悦也有权推出去就斩。
对于杀人的处置还算慎重,必须要证据,但对于流放的判决非常随意,应流尽流,不漏一人,宁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禁烟固然是应该的,但这么搞肯定会有冤假错案。就算要证据,弄点假证据糊弄顺朝这种旧式司法系统很困难吗?不过李天悦和他哥哥都不会在乎这个,事关皇家颜面,谁管你冤不冤,须知这个天下是姓李的。
而在广州以外,因为总督大人看不到,一切照旧,很多地方官明知某些人是鸦片贩子,照样装聋作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范鼎荣来看李西平了,不过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粤北一带有人暴动了,北江航路不通,江西是去不成了,你得从广西绕道去湖南。”
李西平原本计划从广州去江西,由赣江进长江,再逆汉江而上到武昌,现在这条路显然是不能走了,必须沿着西江进广西,然后从灵渠进湖南。
李西平说:“怎么这么快就暴动了?”范鼎荣说:“韶州府的那群蠢驴,这仗都打完了,他们还在收抗英捐,说是用来救济战后难民的,其实都他妈的拿去炒大米期货了。”
范鼎荣虽然脾气比较暴烈,但毕竟是读书人,当年做俘虏的时候,骂人也是引经据典地骂,没想到官升三级之后,改成直接骂街了。看来省会城市的县令是真不好干,范鼎荣头上白头发都明显变多了。
期货倒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都有类似的东西,顺朝官员拿公款炒期货也很正常。既然有投机,那就一定有风险,这不,风险就来了。
“炒期货还他妈没炒明白,这帮王八蛋赔得连本地救灾款都折进去了,本来年成就不好,又赶上开埠通商,广东的出货量变少,商路上工人失业的多,这能不出事吗。百姓没饭吃,官府还不救济,乐昌县的失业工人就去河道上拦从湖南来的粮船,贩粮的皇商横惯了,说他们是水匪,开枪就打。咱广东的老百姓你也知道,你拿枪打他,他就敢拉出土炮来崩你,一炮就崩死了光侯家的一个管家。县里那帮蠢材,还帮着皇商抓人呢,结果百姓直接把县城给打了。这还和一般的饥荒民变不一样,商旅不兴,县城的人受损最重,家家穷困。城里城外一起反,这城岂有不破的。现在县令也杀了,本地的卫戍兵去剿,没打过,死了不少人,几个县的失业工人和农村穷汉聚起来,要打韶州呢。眼下整个广东节度使衙门都乱套了,刚和英国人打完,又没钱又没兵,招安都没底气去谈,更别说剿了。”
李西平叹了口气,虽然范鼎荣说得很严重,但他清楚,这次起义肯定是要失败的,小农经济瓦解也不能瓦解得这么快,刚打完鸦片战争嘎嘣一下就瓦解了。这次起义爆发的偶然因素很大,主要还是由于传统的自然灾害,加上商路转移导致的失业工人增加,以及官府素质下降、暴敛横征、施政不善导致的,并不是整个顺朝统治体系的彻底崩盘。
从范鼎荣的描述中就能看出,造反的主要是失业的工人和农村那些没有土地的人,这样的起义就算能在眼下这种广东官府被鸦片战争折腾得非常虚弱的时候掀起巨浪,也不能长久。顺朝的统治还十分稳固,从江西和湖南调兵,最多几个月就能把起义镇压下去。就算负责镇压的官员是“爱民”的好官,顶多也就是给他们“介绍个好工作”,不是去古巴砍甘蔗,就是去秘鲁挖鸟粪,或者干脆拉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下矿井。
范鼎荣是有资格骂乐昌县的官员的,事实上,如果换一个像范鼎荣这样相对清廉且水平较高的官员去主政,至少别油锅里的钱都敢捞,这场暴动的确可以避免。但是,乐昌县的官又贪又昏固然是偶然事件,可是按照现在顺朝官场的运行机制,培养出大批又贪又昏的官实在是必然事件。
“县令大人!我父冤枉!”李西平的思考被窗外的一声喊叫打断了,他探头向楼下看去,见驿站门口跪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举着一张状纸:“我父为奸人诱骗,去过一次烟馆,之后多年不曾动鸦片分毫……”
李西平看了看范鼎荣:“您要管吗?”
范鼎荣叹道:“我是本地父母官,怎能不管啊,广州城里毛贼无数,这么一个单身女人,指不定被谁拐去卖了。至于别的……且不提仅凭她一面之词,我分不清青红皂白,就算分得清,我管得了吗?这些日子天天有喊冤的,我都是接了状子就把人打发回家。世上几人不冤,管得了我就管,管不了的也就……唉。”
李西平摇了摇头:“不太平啊。”
第五十九章 两个世界
“选骑兵竟然不考马术武艺,真是咄咄怪事。”戈临海看着官府的榜文,不由得大摇其头。
戈临海是个老兵,十几岁就在山东威海的左营马队里当兵,如今已有四十多岁了,他的身体素质已经不能冲锋陷阵了,但他还有儿子。
“我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武艺都是我亲手教的,我家的回马枪绝技,是磁国公亲传下来的,左右开弓……”
“戈大哥,你那回马枪、左右开弓,都快变成体育项目了。你看这布告不是写得清楚吗,考军官必须得考识字算数,否则武艺再高也只能当兵,顶多是当夜不收。”负责招兵的军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戈临海解释,戈临海毕竟曾是凭真本事打出名气的老兵,大家对他还是尊重的。
戈临海的胡子都吹起来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招兵的军官说:“这就不错了,这次打洋鬼子,咱左营马队丢了大脸,还能在咱们威海招兵,已经是天恩浩荡了,看他们前营,都被裁去当警察了。”
说到这儿,戈临海也泄气了,虽然这次左营马队打败仗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也曾经是这支部队的一员,部队的耻辱就是他的耻辱。
刘芳亮指挥的顺军的左营马队,曾经是一支当世一流的骑兵部队,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们在潼关大战中棋差一着,输给了清军的白甲护军,但那是因为他们嫡系老兵数量太少。在山海关之战中,左营马队与吴三桂的部下激战之后,在体力殆尽的情况下遭到清军优势兵力攻击,导致主力损失惨重。这些跟随李自成多年的老兄弟也和清朝的真满洲老兵一样是难以再生的,死一个少一个,所以在潼关大战时,补充了投降的明军骑兵的左营马队素质已经严重下滑。饶是如此,也逼得多铎将全部白甲护军投入战场,才在苦战之后把刘芳亮打退。
后来在荆州之战中,为了掩护李过指挥的闯军主力撤退,刘芳亮和他的副手刘汝魁一起为全军断后,左营马队全体阵亡。
而在这个世界,赢得了山海关之战的胜利后,左营马队逐渐成长为一支打遍东亚无敌手的劲旅。东征日本,西至浩罕,南极缅越,北逾朔漠。临阵争先,摧敌必破。
戈临海参加过的浩罕之役,是左营马队最后的辉煌,面对中亚的传统骑兵,他们依然能稳压对手。可现如今,一代人的时间过去了,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整场鸦片战争中,左营马队只和英军交战了一次,一开战就因为敌人的强大火力损失惨重。在近战阶段中,面对前所未见的英军步兵阵型,他们的冲锋也没头没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打了一通,就败下来了。
左营马队的陈朽不是体现在素质的下滑,而是体现在合格的精锐骑兵越来越少。毕竟是国家重视的精锐部队,即便到了鸦片战争的时候,左营马队中最核心的力量也不见得比当年刘芳亮的亲卫差多少。可是,这样的精锐总共就剩三百多人了,只够一场会操表演的,平时应付上司检查,其他的净是挂着名但不来训练的。训练就得花钱,所以能少训练就少训练。
这一仗下来,三百人的队伍死伤将近二百人,整支军队的士气一下子就垮了。自那之后,左营马队就龟缩在威海大营,直到英军撤走,都没有再与之交锋。
德明帝当然是勃然大怒,如此一支有辉煌历史的老部队,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浩罕之役的时候,左营马队还能派出八百精骑,承平才二十年,居然就剩三百了,左营权将军因此被连降三级。但究其原因,其实浩罕之役的时候左营马队就已经外强中干了,纯粹是因为德明帝做太子的时候曾经出镇山东,左营待在未来皇帝的眼皮底下,才在骑兵训练上多花了些力气,否则早就该露馅了。
德明帝在愤怒之余,更感到心惊肉跳,自己当年亲自检阅、亲自指挥过的部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烂了,天下的军队到底有多少是败絮其中,实在是很难说。他做了近四十年的太子、二十多年的皇帝,本以为对天下事已尽知大略。可打了这场鸦片战争才知道,大顺其实早已千疮百孔,面上裱糊得挺好,实则一戳就漏。只不过以前一直缺少一个能打上门来的对手,才让大家都产生了纸糊的房子一样很结实的错觉。
气愤之下,德明帝本想直接把左营马队裁掉,从头训练新军,可思索再三,还是没有这么做。二百年的历史,几代人的功勋,因为一场败仗就一笔勾销,还是有些太薄情寡义了。最终他决定削减左营马队的编制,只保留二百人,改为卫戍部队,但是把新军骑兵的征兵地点放在了威海,左营马队的世兵子弟优先,中尤以鸦片战争中阵亡者的子嗣优先。襄京军改中被裁掉的前营的子弟,也同样在招募新军步兵时优先,以保证顺军五大营的历史传承不断掉。
对于新军来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试想,如果清末小站练兵时只从八旗子弟中招兵,会变成什么德行?顺朝世兵子弟的数量远非八旗子弟可比,倒不至于找不出合适的兵源,可是却难免把旧军队中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带入新军。
现在才1842年,问题不大,若是只求未来在八里桥之战不被英法联军打崩,这些世兵子弟组成的军队也够用了。可是这样的军队,终究还是属于旧时代。
从征兵处出来,戈临海没有回家,而是沽了一斤酒,直接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坟地。
这是他们村的坟地,其中掩埋着十几个在鸦片战争中阵亡的人,左营马队这样的军队很依赖武艺传承,所以最后的这点精锐互相之间几乎都沾亲带故。
戈临海在每座坟前都倒一点酒,再自己喝一口,不移时,一斤酒罄尽。
“你们都死了,我这老不中用的还活着。”戈临海喃喃自语道。
那个招兵的军官说得没错,就算是鸦片战争之前,顺军对于左右开弓之类的武艺也不那么重视了,虽然还有不少人练习,但很难说到底是为了在战场上杀人,还是为了在阅兵演武时露脸获赏。
顺朝有阅兵演武的传统,李自成刚进京城之初,忙得脚打后脑勺,但还是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三月十九占领京城,四月初六就组织数千人在煤山演练骑射。后来渐渐形成定制,每年木兰秋之前,都会举行演武,既有团体会操,也有个人武艺的比试,连比放炮的项目都有,优胜者赏赐颇厚。各地的军队中,也有类似的活动。就算后来军事意义降低了,办个运动会也是主管官员的成绩。
这种活动保证了各种武艺项目都一直有人练习,就连月牙铲、马叉、狼筅、流星锤、飞挝、套马索、标枪、甩石、枪头齿翼镗这些冷门的武器都有完整的技术传承,可现在这些杀人的技术都已经变成体育项目了,顺朝初年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火力为重的思路,冷兵器技术中,只有长矛、马刀之类的技术得到了发展,其他的大多体育化。弓箭的地位逐年下降,左营马队中还有一些箭术高手,甚至有人能连珠箭发,箭箭无虚,可到了打仗的时候,大家还是爱用火枪。
当年西征浩罕的时候,顺军骑士精湛的马术、刀法、枪法、箭术,乃至钩镰枪法之类的偏门武功,都还有用武之地,有时还会发生骑马武士的单挑对决。戈临海凭借一手杰出的家传枪法,杀敌三人,包括一名颇有身份的浩罕贵族。这种精锐骑士武艺对决的比拼,顺朝凭借稳定的中产军事贵族群体,从来不输于人。在战争获胜之后的大阅兵中,戈临海又在马术和枪术项目上连拔两个头筹,德明皇帝亲自颁赏。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这些多年苦练的功夫竟然用不上了?
新组建的骑兵部队也并非不需要武艺,但是他们更强调整齐划一,严格按照操典的分解动作训练,个人武艺的高强并不重要。就连本来不会骑马的人,都能当骑兵。
戈临海忽然又开心起来:“虽说用武艺的地方少了,可夜不收终究还是要用武艺的,我那两个小崽子的本事,总不至于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