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梧州之后,倒霉事就一桩接一桩了。王宗和叶才三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如宋江发配一般被安排到某个衙门做抄写员,而是直接被打发到了城外的城隍庙看守庙宇。居住环境极差,吃喝也都十分恶劣。他们两个原本养尊处优,还都有大烟瘾,日子十分难熬。
叶才三水土不服,可能又喝了点不太干净的水,没多久就死了。王宗本人的身体素质倒是不错,可是跟他一起来到梧州的妻妾和儿女可就不行了,三天两头生病。
王宗大为后悔,早知如此,就让他们像叶才三的家眷那样直接回老家了。现在他就等着家里给他送钱来,顺便把妻妾儿女都接回去。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接连寄了几封信,都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偶然遇见一个从老家来的商人,他这才得知,他的座师卷入了一起走私毛皮的大案,把他唯一的哥哥也牵涉进去,现在王家已经被抄家,家产变卖一空,他家的房子已经卖给和尚改寺院了,现在正装修呢。
此时,王宗才得知朝廷出台新规,凡有过吸鸦片前科的官员,一律不得起复。怪不得梧州的地方官吏对他和叶才三那么不客气,原来是一眼就看出这两个鸦片鬼已经没前途了。
于是,王宗只能靠自己当城隍庙庙祝的收入去养活一妻二妾三子二女这一大家子,很快就陷入饥寒之中。
两个妾很快都改嫁了,其中一个带走了她的儿子,直接让儿子改了新丈夫的姓氏。王宗无可奈何,还得感激那位肯给他儿子当爹的老兄大慈大悲。而另一个妾的新丈夫不想要拖油瓶,那个妾直接扔下七岁的女儿走了。
王宗把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家境还不错的本地农民,靠女婿资助的粮食蔬菜,他这一家勉强饿不死了。二儿子得病死了,刚十五岁的大儿子在码头扛大包。
糟糠之妻倒是还不离不弃,对那个改嫁的小妾生的女儿也像亲妈一样待。她本想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补贴家用,但是梧州哪家的媳妇不会浆洗缝补?大户人家需要杂佣厨娘,也肯定是雇知根知底的本地人,不会要她一个外来的罪犯之妻。有大量光棍汉集中的地方,才有雇佣几个大妈洗衣做饭的需求。可梧州唯一一处聚集大批光棍的地方就是船行,现在正裁员呢。
王宗这一通哭告说得很惨,不过李西平一点也不同情他。能跪在这里要饭的,年轻力壮却长年专事乞讨的职业乞丐最多也就二三十人,剩下都是近期失业的人,或者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王宗的惨是自己作的,而这些人是拼死拼活劳动了半辈子,然后被雇主扫地出门,沦落到乞讨为生,哪个不比他惨?
更何况,王宗在广州的时候,胡吃海塞抽大烟的钱,每一文都是从这些比他更惨的人身上刮的,就算不是赃款,也是老百姓交的皇粮国税。而他是怎么回报老百姓的呢?他打算连那些被英军抓了壮丁的人都扣上“汉奸”的罪名。
广州附近的菜农眼看自家地里的蔬菜要烂,若不卖菜换钱、买粮、还债,便得全家上吊,于是只能把菜卖给英国人,在王宗口中就成了“汉奸”;他王宗打开城门,把广州城献给英国人,却叫“保全一城百姓”。一个人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现在他惨了,除了衷心祝福他一句“活该”,还能说什么?
王宗毕竟曾经是四品大员,知道这番卖惨的话是打动不了李西平的:“小人知道,小人狼心狗肺,十恶不赦。小人今日求大人,不是为自己,是为我那女婿,他与小人是不同的,就是本地的乡农,一辈子忠厚老实,如今被人陷害,下在狱中,眼看就要丧命,还请大人开恩搭救。小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恩德。”
李西平说:“这世道活得像牛马的人多得是,也不差你一个。王大人,抄检你家那天我虽没去,却也知道抄检的结果。你摸着良心……哦,忘了,你没有,你摸着肋条骨问问自己,你家里的那些金银财宝,一个四品官如果不贪赃受贿,光靠俸禄,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挣下?你有没有亲自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知道,可那些向你行贿、被你包庇的人,害了多少像你女婿这样的老百姓,你心里没数吗?那个时候,你可怜过他们吗?既然没有,那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为什么又要指望别人来可怜你呢?”
王宗无话可说,唯有以头抢地,松软的沙土地愣是让他磕得砰砰直响。
自打女婿出事之后,他办法想尽,无计可施,失去了权力之后,他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庙祝,谁还搭理他。他只能跑到码头来乞讨,冀望万一能遇到一个熟人,肯帮他一把。
三天前,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人,当初他做广东化州牧的时候,这人是他手下的判官,如今升任广西统会使司经历,正要从广州去桂林上任,经过梧州。
王宗上前报出姓名,这位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百般逢迎的经历大人就像看见了一坨狗屎一样,一挥手,下人们把他扔到一边,经历大人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顺朝的“永不复用”可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永永远远不会再让受此惩罚的人出任任何官吏,大顺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多少读书人排着能绕地球七圈半的大队等着当官呢,还差这几个罪官?王宗的家族并非特别显赫的世家大族,到他这一辈,才出了他和他哥哥这一个进士、一个举人,之前的长辈最多只是秀才,他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全靠巴结老师,老师这一倒,他也就彻底完了。而且这一次,王宗的老师可是惹了大事,走私毛皮,那是从皇帝嘴里夺食,只要脑袋还长在腔子上,那就半夜偷着乐吧。像王宗这种本来就犯了事,又受他牵连的人,绝不会再有做官的机会。
你既没有家族背景,又不可能再当官,却还想去和官老爷攀你做人家上司、让人家舔你时的交情,你在人家官老爷眼里可不就是跟臭狗屎一样。
王宗不是不懂世态炎凉这一套,他之前也是这样对待别人的,有什么他不懂?但他还是存着一线希望。被这位昔日的“朋友”无视之后,王宗已经快绝望了,又等了三天,一天比一天生无可恋,若不是看见了李西平,他可能今天晚上就直接跳江了。
虽然和李西平曾经是敌人,但王宗早已别无他法,只能死死抱住这最后的一丁点可能性不放,盼着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真的能和别的官不一样。见李西平没有把他当成臭狗屎,还肯骂他几句之后,王宗喜出望外,只要李西平还肯搭理他,这事就还有希望。
看着涕泪横流、额头已经磨出血的王宗,李西平觉得反正时间宽裕,还是应该管管。他毕竟没有被王宗直接迫害过,倒是为扳倒王宗出了份力,所以对于王宗也没什么恨意。李西平说:“你女婿关在梧州府衙还是苍梧县衙,叫什么名字?”王宗听李西平询问此事,有意想管,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噎了半天才说:“都不是,是梧州城西南的罗粒巡检司。他叫覃会。”
“萝莉巡检司?秦桧?这都什么破名字。他犯了什么事?”王宗又磕了两个头:“罗粒巡检管咸悦硬要栽赃他交通匪类。”
“管弦乐?他咋不叫打击乐。”李西平暂时不去纠结这个地方的各种奇怪名字,“潘先生,明天拿我的片子,去巡检司问问是怎么回事,也看看这个覃会怎么样了,让他们别打他,给他点正经的食水。锤子,老吴,你们两个明天跟着潘先生跑个腿。王先生,这事现在我只听了你一面之词,不知真假,而且我也只是区区一个过路的外委县丞,这梧州的事没我什么说话的份。到底情况如何,接下来我管是不管,能不能管得了,都等潘先生回来再说。伯焘,仲恺,带着王先生洗澡吃饭,给他找套我的衣服换上。”
王宗连连谢恩,李西平说:“你也别谢我,要不是看你这个女婿娶个老婆还养活老丈人一家四口,像个厚道人,我才懒得搭理你呢。要是你让人抓进去,我得切一斤猪头肉庆贺。”
“我们七个人,都庆贺了才切一斤猪头肉,这也太抠了吧。”不用问也知道这话是谁说的,这倒是给李西平提醒了:“老潘,明天你们仨这一路上的花销,不许超过五两,多了我不给你们报销。”
“姓王的还真找到靠山了?”“真邪了门了,居然还有当官的肯搭理他。”“我们回去告诉老爷吧,让老爷定夺。”
两条人影消失在了离码头不远的一条小巷中。
第六十一章 南苑
京师,南苑。
辽代的时候,南苑就是权贵的猎场,因为在京城以南,又有湖泊,称为“南海子”。金、元、明三代袭之。顺朝建立的时候,南苑已经荒废。“内官监守但坐看,四垣崩圮禽物散。树木斫卖雉兔空,白日劫盗藏其中。”当时就有人提出,不如直接把南苑的土地给“均田”了,以惠京畿百姓。
均田对不对?当然对,要是不对的话,李自成为什么要喊“均田免粮”?在顺朝,均田的正义性是不可质疑的政治正确。可问题是李自成现在不是起义军了,让他带头把自己家的田全给均了,还真不行。既然他现在不是闯王,而是皇帝,有些事就得按皇帝的办法来办。
李自成本人倒不是一定非得有这么一片皇家园林来享受,当初造反时,他以农民军中最简朴之人著称,和普通士兵一样穿粗布衣、吃粗粮,坚持十几年。当了皇帝之后,也是一切从简,能省则省。虽然他不在乎这些田产,可他也不能把这些田产都拿去均了,因为他家真有皇位要继承,他得考虑子孙后代。
难不成还要让后代皇帝个个都用农民起义者的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连张献忠和罗汝才都做不到像李自成这样“抠门”,又如何指望顺朝的太宗、世宗、高宗他们做到。
明朝的皇庄是一大弊政,对百姓的压迫很深重,大批投献皇庄或被管庄太监私下兼并的土地,也成为财政的毒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皇庄的存在有其合理性,皇室不能什么事都从国家财政拨款,必须有一定的私房钱,否则实在太不方便了。
所以,李自成一方面学习皇太极的办法,以皇商垄断贸易的方式去弄私房钱,另一方面留下了南苑,作为最后的皇庄。否则的话,后代皇帝肯定还得弄皇庄,那就指不定弄多少了。当然,自己由起义军出身,均田免粮的正确性还是要维护,作为交换,明朝留下的其他皇庄全部进入均田序列,分给百姓耕种。
经过了明末战乱,京郊的人口少了很多,当年己巳之变时,皇太极攻打京城,曾经在南苑牧马,看守南海子的海户本来就因为不堪压迫逃走甚多,现在就更少了。海户中还有不少是太监,甚至有为了成为海户自宫的。
天子脚下的老百姓是最惨的老百姓,而一旦脱离民籍,做了海户,就可以逃避沉重的赋税和劳役。虽然南海子里也绝非乐土,管事的大太监把海户虐待致死的事也不少,可总归比外面好一点。海户中有胆子大的敢出去当流寇,而那些不敢当流寇的老百姓则宁愿自宫也要成为海户。
趁着现在人口减少了,顺朝对京南的土地进行了大规模的重新分配。修建了永定河的水利工程,划出南苑的一部分建设湿地,成为永定河的泄洪区。海户大幅裁撤,改为民户,留下的那部分海户要负责南苑的日常维护,养殖各种动物,保护森林和湿地,协助巡检司衙门缉拿盗伐盗猎者。
虽说垄断山泽湖林是“道路以目”这个成语的来源,但既然世代如此,大家早就习惯了,顺朝因袭之,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海户还种植各种果蔬菌菇,在湖泊中养殖鱼虾鳖蟹和各种水禽,供皇室开销,也提供皇宫所需的柴炭。海户多余的产品可以向民间售卖,因为打上了“御用”的标签,价格也高,主要的消费人群是达官显贵。
总体来说,南苑海户的生计和明代相比还是有所改善的,尽管本质没差别,但收入增加了,压迫也减轻了。否则的话,在皇上眼皮底下搞出个“御林兄弟会”就搞笑了。
南苑的树林部分,就是皇家猎场了。为了尽量淡化这里的皇室享受意味,李自成还在此修建了校军场。除了每年固定去木兰围场秋外,平时就在南苑射猎以观将士骑射。后世的顺朝皇帝虽然经常找借口不去木兰秋,但南苑还是时常得来的,离京城这么近你还不来,那傻子都能看出你是偷懒。
尽管后来骑射已经失去了军事意义,但经常举办这种活动还是有助于军队保持状态,就算不搞军事训练,经常参加体育活动的军队也总比成天赖在营房睡大觉的军队强。
京师军学的学生,也会来南苑上体育课。这些贵族子弟的体育自然不同于地方军学那些穷苦世兵子弟的体育,而是什么贵就玩什么,南苑除了猎场,还有专门的马球场。
顺朝的开国功臣团队以陕北人为主,受蒙古文化影响很深,起初勋贵子弟乃至皇室子弟的体育课以射箭、赛马、摔角三项为主,这简直就是照抄那达慕。当年他们是“陕北马贼”,当然是以这些活动作为娱乐项目。
随着贵胄子弟日益养尊处优,摔角就渐渐淡化了,变成了以射猎、马球乃至蹴鞠为主流。射猎射的也是野鸭、野鸡、兔子,顶多射黄羊、射鹿,没有那种为了找刺激去撩拨熊虎野猪的猛人了。南苑还保留着饲养老虎、狗熊、狼之类动物的猛兽圈,但是已经和那些饲养进贡的狮子、大象、长颈鹿、斑马、鸵鸟的珍兽圈差不多了,基本上就是动物园。
如果到了冬天,因为南海子有湖泊,所以还会有冰上运动。北京历来有冰上运动的传统,明末宦官刘若愚在《酌中志》中就有“至冬冰冻,可拖床,以木板上加交床或藁荐,一人前引绳,可拉二三人,行冰如飞”的记载。
崇祯六年,崇祯皇帝集结了卢象、曹文诏、左良玉、丁启睿、猛如虎、邓、张应昌、丁魁楚、王朴、倪宠九路大军,对活动在太行山区的农民军进行合围。农民军连遭挫折后,由黄河冰面突破明军重围,冲入河南,与河南的百万饥民会师,成燎原之势,这是明末农民战争的一大转折点。
顺朝建立之后,为纪念这一战役,把冰上游戏也作为军队和军学娱乐中的一项。主要分为冰鞋滑冰、冰车、冰球三项。顺朝的冰球自然不会是在冰上打曲棍球,而是滑冰+蹴鞠的组合,以技巧展示为主,还有舞刀、挥剑、耍棍、掷枪、扬旗、弄叉等武术表演。
就像起源于挪威的冬季两项是滑雪+射击一样,顺朝也有滑冰+射箭的项目,类似于清朝的“转龙射球”,因为不必像清朝那样强调“民族传统”,所以也不拘泥于用弓箭,也有比赛冰上鸟铳射击的。不过大冬天的,皇上也不爱往远了走,大部分冰上项目都是直接在太液池举办,南苑的冰场很少用到。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坚持隔一段时间就来南苑冬狩,所以南苑冰场还经常启用,到后来十年都未必用一次。
现在是夏末秋初,七月流火,天气正好,所以京师军学三年级今天的体育课就放在南苑了。鸦片战争中,英军因为不了解顺朝的虚实,对于北方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没敢像在李西平那个世界那样直闯天津,至威海而止,京城照样“天下太平”。
尽管因为英军在长江口活动,导致粮食涨价,却也和京师军学中的权贵子弟没有关系。哪怕他们的父辈清似水明如镜,像海瑞那样坚持只靠俸禄生活,他们的俸禄也高到不管怎么涨价都不会吃不起饭。
午休时间到了,残害小动物的行为暂时告一段落,学生们在一片林间空地歇马,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地上闲聊。
顺朝的军学大体分为县学、府学两等,不拘任何出身,只要年满十岁,就可以报考县学,宗室和军官子弟免试。其余人通过了通过率并不高的考试后,世兵子弟免费入学,平民子弟则要交很高的学费。
在县学学习五年之后,就要再进行一次考试,成绩优异者才可以进入府学,父亲有爵位者免试。在府学学习五年之后,就可以参加武举,准备求官了。因为世兵子弟的分布并不均衡,所以军学并不像儒学那样每个县、每个府都有,只设在世兵集中的地方。
京师军学的情况比较特殊,让皇子去大兴县或者宛平县的县学读书,让未入流的训导去管教他们,确实不太现实,所以京师军学单立,只有家在顺天府范围内的有爵位者或宗室子弟才可入学。
所以,也不是所有京师军学的学生都出身显赫,也有普通的武将之子,父亲可能只是个六品的恩骑尉。县太爷才七品,六品官在普通百姓眼中已经是高不可攀,但是在京师军学,这就算“出身贫寒”了。
各地县学的毕业生也可以报考京师军学,但是条件非常苛刻,能考入的都是凤毛麟角。比如说当年的韩致常,就是从铁岭县学考进京师军学的。
原本就在京师军学的学生,学满五年后也要考核,只有成绩优异或父亲有男爵以上爵位者才能留下,其他人要分流到顺天府学。
盖多士就是一个出身于中层军官家庭的“寒门子弟”,他今年十二岁,是今年刚刚才从宛平县学转学过来的。现在他的身上有一个恩骑尉的爵位,因为他的父亲是京营的掌旅,去年在宁波战死了,追授了一个恩骑尉的爵位,由他继承。
有了这个爵位,盖多士就算躺在家里啥都不干,每个月也有五十两银子的俸禄。但是他显然不可能啥也不干,十二岁的人,还是得出来上学,尤其是四皇子和五皇子都与他同年级,这样的机会别人打破头还争不到呢。
顺朝实行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攀附皇子做从龙功臣这条路是不存在的,但即便如此,他们现在是皇子,将来是公爵,能提供的人脉资源也是普通官员难以企及的。
但是对于盖多士来说,这并无多大意义。
京师军学的学生明显分成三拨:第一拨是那些天生贵胄的,最起码也是个男爵的儿子才敢和人家称兄道弟;第二拨就是捧这帮人臭脚的,准备将来捡点残羹剩饭;第三拨是各地县学考上来的,还有一部分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中层军官家里比较努力的子弟,成绩普遍比权贵子弟高一大截,对于权贵子弟有起码的客气,但没什么社交的心思,通常不与他们为伍。
别看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从小混在这种圈子里,父辈都是官员贵族,没什么他们不懂的。
而盖多士不属于任何一拨。出身于军事贵族的最低档,不配和那些高级贵族的子弟平等论交;让他拍马屁,他又面嫩不会;偏偏他的学习成绩也很一般,要不是父亲战死,又凑巧是京城本地人,他肯定是没资格进京师军学读书的。照这个趋势下去,两年后考核,他肯定没资格留在京师军学,要转到顺天府军学去。
“少爷,喝点水吧。”盖多士的马夫递上水壶来。和那些权贵子弟相比,他的马夫都差了一大截,是个快五十的半老头子。要真是穷人出身,盖多士也就认命了,偏偏他这种不上不下的,能见识到这个国家最顶端的大贵族的生活,却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这才让他百爪挠心。
其实他半点也不穷,比这个国家99%以上的人都富有,可是他觉得自己很穷,因为大部分的同学都比他富有,甚至比他富有不知多少倍。
京师军学其实已经尽量强调平等了,穿衣、吃饭、住宿都由学校统一安排,马夫也是每人只准带一个,但是马匹、火枪、弓箭这些允许学生自带的东西还是显出了明显的贫富差距。比如说四皇子和五皇子手里那两支枪,是德明二十年时法国国王庆祝德明帝登基二十周年的礼物中的一项,德明帝的三个儿子每人一支,是特意按照十来岁的孩子的身高设计的专用猎枪。而有的学生并没有马夫,马匹和武器用的也都是学校提供的廉价货。
和盖多士一样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人有不少。比如说程明道,和盖多士不同,他可是真正的寒门,他今年十五岁,刚刚考入京师军学,每次低年级来南苑上体育课,都会抽调他这样的高年级学生帮助老师维持秩序。
程明道的父亲是四川重庆府彭水县的一个小吏,祖先在明朝末年是湖广黄安县的一个耕奴,参加奴仆起义后投入张献忠麾下,转战湖广、江西、四川、贵州,最后归降顺朝,一辈子历经大小战斗十余次,挨过两刀、两箭、一枪、一铳,瘸了一条腿,这才给子孙挣下一个世兵身份,在成绩特别好的情况下可以免费读书。否则的话,程明道连县学都进不去,就他父亲那点收入,也就够一家人正常生活,根本交不起学费。
彭水没有军学,程明道十岁就离家去重庆读书,期间重病几死。他从小身体素质不好,体育成绩很差,但是数学奇佳,好在现在大顺不需要猛将,选拔的是官僚,所以他最后以四川省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京师军学。
到了京城之后,程明道的日子还不算太苦,虽然他父亲没钱,但是有一些在京城的四川籍官员愿意资助他。毕竟以程明道的成绩,将来至不济也能谋个小官做,花点银子帮他也不费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可既然是靠别人的资助生活,程明道这种好脸面的人就基本上和所有高消费活动无缘了。
这次带队的体育老师是固侯白宪,祖先是顺朝的开国功臣白旺,李自成攻取陕西时负责镇守湖北的方面大员。轻的时候,白宪可是名动京城的风云人物,人品潇洒倜傥,诸般有钱阔佬玩的东西无一不精,身为侯府嫡长子,身份尊贵又一掷千金,可以说是京城风流浪子的领军人物。现在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保养得很好,五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不到四十岁,要是重出江湖,也是能迷倒万千少女的偶像人物。
可惜,白宪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自己尽管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晓,投壶射圃、马球蹴鞠也都是老本行,但就是不会干“正事”,只要是和治国理政、带兵打仗沾边的,就一概不会。
不过对于他这种承平年代的勋贵来说,能做艺术家、运动员就很好了。虽然不符合他们军事贵族的身份,可毕竟对国家还是有贡献的,而很多勋贵连不做祸害都很难。
让勋贵做京师军学的老师,也是无奈之举。顺朝也是封建王朝,当然也强调封建礼教,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清朝更甚。比如说尊师重道这一点,除了皇帝不用向自己的老师磕头,连太子都不能免。为了避免场面太尴尬,京师军学的教师中官最小的也是三品大员。
海户们把烹饪好的猎物端了上来。顺仁宗年间,因为皇帝也不怎么来南苑,海户为了创收,想出了一个新的生意,就是把南苑猎场对外开放,在皇上不来的时候,允许京城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们到这里来打猎消遣。虽说有点不成体统,但海户毕竟是皇上自家佃户,他们的人口越来越多,生计也比以前困难了,顺仁宗为博个体恤农民的好名声,就批准了。于是,南苑西边的潘家庙、新发地一带,就形成了动物养殖基地,从小门把这些动物放进南苑猎场,供游客猎杀。为了伺候好这些客人,海户中有不少好厨师。
后来,新发地凭着“皇家贡品”的名声,还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副食品批发中心。
今天既然是射猎,午饭的主题当然是烤肉,各式各样焦黄油亮、皮脆肉嫩的烤肉被端了上来,一一献给刚才射中它们的人,搭配些爽口小菜,学生们便大快朵颐起来。
盖多士坐在角落里,吃着自己带来的午饭,离他不远的程明道干脆在就着凉水啃干粮。忽然,一个人站到了他们两个中间:“程学长,盖同学,你们怎么不来吃?”
程明道和盖多士一起向中间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这人正是五皇子李盛乐,这还是他从襄京回来之后第一次上体育课。程明道说:“我今天是助教,怎好吃学弟的猎物。”盖多士也说:“我刚才没射中什么。”
李盛乐大惑不解:“我四哥也什么都没射中,还不是照吃不误。你们都不吃,我一个人吃得下一头羊吗。”说着手臂张开,递给他们俩人一人一把羊肉串。
程盖二人心中均想:“我能和四皇子比吗?”但既然五皇子给他们分肉了,当然也没有不吃的道理,都是道谢之后上前双手接过肉串。
在封建时代,分肉可不是一件小事,也是有礼制在内的。祭祀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打猎,分肉也有规矩,军学学生打猎没有皇帝秋那么严格,但分肉的顺序,给谁哪个部位,其实也是有贵族圈子里默认的规矩的。
今天没打到什么大猎物,大部分都是野鸡和兔子,就李盛乐打了一只黄羊。其实也不是他打死的,他的枪法十分差劲,就给那头羊打出个轻伤,然后负责驱赶猎物的海户就悄悄把羊宰了。
尊师重道、敬爱兄长李盛乐倒是明白,先选好肉割下来献给白宪和哥哥李盛慧,但剩下的事他虽然听说过,却懒得记,也不问身份地位、亲疏远近,看见谁就给谁分一块。那些被分割下来烤成肉串的,他也是信手乱发,连学生和马夫都不区分。
若是别的贵族子弟这么干,肯定被人笑话,可有谁敢笑李盛乐?就连白宪,虽然可以在李盛乐犯错误的时候教育甚至惩罚他,却也不能在小事上嘲笑他。唯一一个有资格笑的就是李盛慧,可他就是个书呆子,也没这个心思。
“四哥,下午打马球你上吗?”李盛乐问道。李盛慧摇了摇头:“我就不上了,打得太差,碍大伙的事。”李盛乐说:“那我也不去了,骑了一上午的马,太累了。”十二岁的孩子,骑马溜达半天,总共就开了三枪,能累到哪去,但李盛乐性懒,对他来说,肢体稍有点酸就是非常累了。
李盛乐三口两口吃完了相当于别人五人份的羊肉,就要把手往衣襟下摆内侧看不见的地方抹。李盛慧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李盛乐的马夫连忙上前,递上手帕:“多谢四皇子,要不是您拦这一下,小人回去又要挨杨娘娘的骂了。”李盛乐接过手帕,草草擦了擦手和嘴:“没事,我和四哥都不说,我娘还能去洗衣房查吗?”
就算李家的皇子自由度高于前朝,皇宫能教育出李盛乐这样的人也是百年难遇,除了待人恭敬客气这点学明白了,其他的礼数仪态全都当成耳旁风,学了就忘。每次和他哥哥李盛慧、弟弟李盛荣一起出门,感觉就像两个老夫子带了一只猴子。光是擦手不用手帕、往衣服上抹这件事,他母亲和哥哥不知纠正他多少次,他才从抹在衣服外面改成抹在衣服里面。
教过李盛乐的老师们虽然不好直说,但是在德明帝问起皇子们的学业的时候,也或多或少表示过“朽木不可雕”的意思,这孩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德明帝也没太在意,既然李盛乐没什么骄奢淫逸、恃强凌弱的迹象,就单纯是个废物,那也无所谓,他是个人,又不是块木头,为什么要雕?李家养的饭桶难道还少吗,不差他一个。对皇帝来说,精明强干的儿子不能没有,也不能太多,四个儿子里有这么一个兄友弟恭的饭桶挺好的。
马夫赔着笑脸:“您就体谅体谅小的,手帕小的替您揣着,您也不费什么工夫。”李盛乐点了点头:“那你得提醒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忘了。”
其实这个马夫的地位也不低,在外面甚至有资格当老爷,论起来,他还是李盛乐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算李盛乐的表哥,托关系走后门才谋了这个差事。这个马夫家里有七八十亩地,从经济实力来说只算个富农,不过自从当了五皇子的马夫,村里人也尊他一声“杨爷”了。
李盛乐说:“等放学之后,我去我外公家看看,明天休沐,今晚就住我外公家吧,四哥你和我一起来吗?”李盛慧说:“好啊,不过得告诉侍卫大哥一声。”
每个皇子有两个御前侍卫保护,皇子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学校的偏房里喝茶,皇子到南苑上体育课,他们也得跟来。不用贴身保护,但也得离得不远。皇子要离开南苑去别的地方,他们就更得跟着了。能当御前侍卫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全是贵族子弟,最次也是男爵家的旁支,所以皇子称呼他们也得尊重,不能随意呼来唤去。
李盛乐的外公杨光裕和三个舅舅杨崇本、杨务本、杨瑞本都是海户,住在南苑旁边的潘家庙。海户是皇家佃户,身份与皇商相同,所以选宫女的时候也会从海户家的女儿中挑。不过皇商富、海户穷,所以海户的女儿进宫之后一般都是粗使下人。
李盛乐的母亲杨氏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德明帝看中,纳为妃子,后来生下二女一子,儿子便是李盛乐,大女儿夭折,二女儿李繁恩今年十四岁,是五皇女。自打杨妃得宠,杨光裕一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已是潘家庙海户中的头面人物,经营着规模很大的养殖场,不仅养殖南苑的猎物,还是京城肉蛋奶的主要供应商之一。杨家几乎是沾动物的生意就做,还饲养各种宠物、斗赛动物、猎犬、猎鹰,甚至耕牛和战马,实际上也是一个很有身份的皇商了。
杨家连猫粮狗粮都卖,这也不稀奇,宋代的《东京梦华录》里就有“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的记载,京城这种消费潜力巨大的城市,有专门的猫粮狗粮是很正常的。
此次德明帝组建新军骑兵部队,都要从杨家的马场采购马匹,可见杨家的生意有多大。之前德明帝曾经发布禁令,限制赌博活动,但是京城斗鸡、斗蛐蛐、斗鹌鹑、赛马、赛狗的场子照样从杨家进货,畅通无阻。
到了下午,白宪带着学生们去打马球。李盛慧虽然球技奇烂无比,但是看得聚精会神,李盛乐却不住地瞌睡。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兄弟俩禀明了白宪,就要和海户们一起去潘家庙。
白宪自然是不太希望他们去的,京城的街道上时刻有兵丁巡逻,户籍制度严密,妃子、皇子在少数御前侍卫的保护下就可以出门,只要不进小巷就不可能有危险,而这里可是乡下。虽说皇子允许探亲,去潘家庙不算违规,可潘家庙那里各种动物遍地都是,还有獒犬、烈马等等危险动物,毕竟也不是全无危险,一旦出事,就算不能追究白宪的责任,皇帝以后肯定会看白宪不顺眼。
但白宪也不好硬是不让去,太子年纪太小,一旦哪天夭折了,那李盛慧就是皇位继承人,看李盛慧这身体素质,也不像个长寿的人,说不定将来皇位真能落在李盛乐这位饭桶皇子头上,白宪现在也不敢对他们太严厉。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老师十分严厉,以至于皇帝记仇的例子。
“程明道,你带二十个卫兵去,给马匹枪弹点完数以后,就住在杨家,有什么事的话赶快来给我报个信。”白宪吩咐道。军学中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用的是学校提供的马匹枪支,这些东西平时就存放在潘家庙。每次体育课之后,学校都要派助教看着这些东西入库,清点数目,今天正好轮到程明道。
杨家的防护其实很严密,保护皇子的四个侍卫下午时得知皇子要去杨家,就派了一个人去杨家报信。杨光裕立刻让三个儿子带着五十名家丁乡勇前来迎接。程明道率领的那二十个军学卫兵,也都是世兵家庭出身的忠诚可靠之人。南苑最不缺的就是动物,这七十人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而且人人带枪,还有一大群今天来干活的海户带着马匹枪支随行,这阵容,清剿一般的土匪都够了。
李盛乐固然喜欢自由随便,然而他随便起来,他的老师、学长、外公、舅舅可就得紧绷着弦了,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皇帝这么大年纪了,总共才四个儿子,李盛慧和李盛乐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家也甭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