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48节

家里孩子太多,实在养不活了,虽然当时英国人还没退,当兵是有很大风险的,但是当兵就能吃饱饭,甚至能用军饷稍微接济一下家里,穷人不当兵还能怎么办?更何况,打仗的时候,当兵还比当老百姓安全一些,这样别人来抢劫你的时候你还能还手。用梅里巴德修士的话说:“真正危险的是别人玩权力的游戏时你做老百姓。”

董有为在招兵处遇到了陈大,有熟人当然是好事,就把陈大调到自己手下当杂役,做队长之后就让他当了亲兵。魏元亮和韩致常都死了,此时广州各种制度一片混乱,就算是队长、什长,照顾自己的亲朋也很容易。

很快,陈大就把除哨兵外的所有士兵都召集来了。大家席地而坐,董有为站在人群中央:“兄弟们,这一次我们七十多人,抓了二百多个男女,其实是有些贪的,带着这么多俘虏赶路很危险。但我也对大伙说了,我认识搞走私的和在南洋挖锡矿的,不用通过那些黑心的大官,咱们自己就能把人卖出去。到时候,一个兄弟分三个人的钱,那是多少?不比拼死拼活当兵打仗强?王三杆子刚才要弄一个女人,被那女人咬了一口,结果把那女人给捅死了,我关他三天禁闭,这次出兵的收成也没他的份,大家伙儿有意见吗?”

“没有!”“队长做得公允!”士兵们纷纷附和道。

显然这些人对“公允”的理解和21世纪的人天差地别,杀人之后的处罚是禁闭和罚钱,对他们来说就是公允,因为在他们看来,杀的不是自己的兄弟,而是抓来要卖的“货物”,把这些俘虏卖掉之后换来的钱,是他们的“收成”,就和农民种地、渔民打鱼是一样的,所以杀了一个俘虏的处罚自然也就和践踏庄稼差不多。

此次出兵,董有为他们这一队人根本顾不上和农民军打仗,而是洗劫村庄,抓捕村民,董有为过去做过走私,人脉很广,可以把抓来的村民直接卖掉换钱,而不必经过上司盘剥。而且他对待士兵很不错,每次抢到什么战利品,都是按人数平分成若干份,他拿两份,什长每人拿一份半,士兵每人拿一份,与士兵同吃同睡,绝不多吃多占,做事的时候也按海盗的行为方式征求大家意见,士兵们对他非常爱戴。

当初的抗英英雄“堕落”成这样,似乎很匪夷所思,但其实董有为从来没变,他从小到大的价值观就是这样的。洋鬼子来杀人放火,我去为朝廷效力,努力杀敌、不出卖同袍,这是应该的,但我既然当了官军,向老百姓“征收”报酬也是应该的。

就连陈大这样的孩子,也没觉得官军绑架老百姓卖到南洋当苦力这事本身有什么不妥,只是问道:“咱们把那个村十岁到四十岁的人差不多抓干净了,剩下那些老弱病残能活得下去吗?”

一个什长笑道:“又不是你爹你娘,管那么多干什么。韦一井要是愿意管他们,那就让他管,要不然就逃荒要饭或者饿死呗。”

顺朝官府对于基层士兵的这种行为不仅不禁止,甚至还鼓励,有高级军官掌握人口“出口”的渠道。官军的高层认为,这是遏制军队杀良冒功的最好办法,否则难道要靠纪律来约束吗?虽然还是有很多人要死,军队在抢掠过程中也不可能不杀人,但总归比直接屠杀强那么一点点,而且这也是解决军队日益削减的军费的一个方式。

朝廷中只要不是读死书的书呆子,没人不知道这种事,但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甚至有人觉得这已经比大明进步很多了。至于老弱病残饿死的事,那就更没人考虑了,随便闹一点小灾,老弱病残就成千上万地饿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所以,眼前的场面虽然荒唐,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又无比正常。

“这些女人谁也不许碰。如今南洋华人日多,也不都是穷苦力了,有很多买得起女人的,不管美丑,只要活着送到码头,都能卖个好价钱。大伙拿了钱,回家找个和咱们门当户对的乡下村妇成家过日子,那才是正路,现在都给我憋着。一路上不要虐待这些人,要给他们吃饱穿暖,否则死在半路上,大伙的银子可就打水漂了。”董有为“苦口婆心”地教育自己的手下,虽然说的是人贩子的事,但是在这些士兵看来,队长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真是大善人。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枪声,哨兵也喊叫起来,这些人虽然军纪不行,可也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还是上心的,董有为一声令下,大家各自抄起武器,进入战斗位置。

这支部队装备的都是燧发枪。鸦片战争让军火贩子们看到了商机,顺军输得这样惨,以常理而论,当然要买新军火吧?于是,各式各样的燧发枪就被各国的走私贩子送到了澳门,身管寿命都快到期的旧枪也能卖出新枪的价钱。

尽管广东藩库的存银已经见底,可广东的官员们还是不计成本去花钱买枪,走私贩子和经办官员皆大欢喜。战争期间买枪这个理由何其光明正大,只要英国人不走,谁也不能说买军火不对。

广州商贾已经被赎城费弄得没什么潜力了,所以这笔钱就得在全广东的田赋、盐税上增加浮收,连常平仓的救济粮都被送到粮行换成了银子。当然,经办人员和开粮行的皇商又发了一笔。

大小官员疯狂倒腾粮食去投机大米期货,终于玩砸了,赶上灾年,导致了粤北粮荒,这才有失业工人拦截皇商粮船,以及粤北农民起义爆发。

董有为他们虽然换了装备,可战术却没换,甚至没人告诉他们刺刀该怎么用,在近战中只是各凭武艺搏杀。董有为的武功不弱,但他是做海盗时学的武艺,惯用短刀,不会长兵刃,对刺刀加步枪的组合并不太明白。好在现在的敌人是比他们水平更差的农民军,还能应付得了。

农民军的攻势很凶猛,所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火枪,有弓弩,还有石头。但其中只有少数人打得比较准,剩下的人都只能起到压制官军火力的作用。

如果董有为统带的是一支纪律之师,只要二三十人上刺刀冲锋,就足以击溃对面的近百农民军,但是董有为的人素质也没好到哪去,他们更愿意躲在掩体后面,和敌人对射。

广东官府重新组建广东的卫戍部队时,在招兵的时候当然还是世兵子弟优先,但广东的世兵子弟也没多少能打的,这里人多地少,很多世兵初授就只有十亩地,世兵子弟不可能全靠土地养活,都有别的饭辙,所以这次在广州招的兵,尽管以血统来说半数是世兵子弟,其实大部分都是失地农民、失业工人、穷苦渔民、无业游民、乞丐,甚至地痞流氓、海盗、土匪。

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农民家里因为土地不够而养不活的次子、三子,是最好的兵源。这些人穷苦至极,不需要给多高的待遇就能满足。眼界闭塞,没有知识,思维就会相对简单,比较纯朴,易于服从。如果他们在城市闯荡过几年,尝试过各种职业,就很难再把他们训练得唯命是从了。

董有为这支部队就无所谓了,没有了韩致常这样严格的军事主官,朝廷的注意力又放在练新军上,广东顺军破罐破摔,整体垮掉。根本没有人严格地训练他们,教会所有人开枪和基本的军中事务,就算训练结束了。董有为还算稍微认真负责些,平时还组织兄弟们练练紧急集合、站岗放哨什么的,别的部队有很多完全是放羊式管理。再好的兵源,这么训也是废物。

就这么乒乒乓乓打到天黑,双方都消耗了不少弹药。董有为的部下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农民军的死伤估计要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去,大概也就二十来人。董有为手下这帮人主动出击是不行的,但是据守营地还不成问题。

董有为对于保命的事很上心,虽然不太会打仗,但是找这处宿营地的时候严格按照操典清扫射界、布置掩体,七十多条枪的交叉火力,在这种小规模战斗中也很可观了。再加上他手下有几个枪法很准的老海盗,农民军的组织纪律性也不强,想攻进来没那么容易。若不是董有为分了二十个人去看守俘虏,他们还能守得更容易。

随着夜幕降临,农民军停止了攻击。董有为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摸到营地的边上,大声喊道:“外面的兄弟!大家都是当兵吃粮,各为其主,何必这么拼命呢?”

回应他的是枪声,但是只有一声,似乎对面有人制止了向他开火的人。

“这位军爷客气了,我们穷老百姓,哪敢和军爷相提并论,只求军爷不要我们的小命,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对面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董有为颇为高兴,只要肯搭话,那就有缓:“兄弟有什么条款,尽管提出来,凡事好商量嘛。”

对面那人说:“你们抓了我们的乡亲,这事不太好商量吧。”董有为说:“那抱歉了,这是我们养家糊口的营生,就算我能放人,兄弟们也不会答应。这大路上人来人往的,你们能围到几时?最多再守一天,就会有别的官军过路。”

对面那人说:“话是不错,不过你们人手恐怕不太够吧。打了这小半天,怎么也得打死打伤你们十几个人了,我们穷得就剩这烂命一条,亲戚朋友还被你们抓了,敢往上冲的人有的是。你们抓了二百多乡亲,还要分人看守。明天打一天,少说再干掉你们二十人,你们就只剩二十个人能上阵了,还能守得住?”

董有为说:“你也别说什么不怕死的话,你的人要是真不怕死?为什么被放倒几个就退下去了,不接着往前冲?真不怕死的人我见过,那是敢抱着炸药包往洋鬼子的军舰上跳的,你们还差得远。这样吧,咱们各让一步如何?我放一百个人给你,你让我们走路,这样你也能有个交代。”

对面说:“我说这位军爷,你都被包围了,还说这大话?就算我放了你们,你们敢出这个营地吗?你把乡亲们全放了,我们也就犯不上打你们了,你们安安心心地走路。”

董有为说:“那不成,最多放五十人,否则我这些兄弟吃什么喝什么。”对面让他给气笑了:“有你这么讨价还价的吗?还往下落?”董有为说:“刚才答应得太多,我心疼了。我不管他们是你们什么人,我就知道他们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这么多银子,足够让人拼命了!”

经过一番交涉,双方总算是达成了协议,次日一早,农民军全部集中到官军北侧,官军交出一百人,然后南撤。

董有为这才看清昨晚和自己交涉的人是谁,这人长方脸,宽额头,大鼻子,阔嘴唇,脸长得跟铁锹似的。董有为一拱手:“在下董有为,兄弟通个名吧。”那人说:“真名实姓不敢言讲,江湖朋友送个绰号,叫作大铁炮。”

董有为心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要是叫什么翻江龙、混海蛟,可能是胡吹大气,但“大铁炮”这种粗俗的绰号多半是名副其实。这人的枪法应该很好,昨天自己两个部下被对面打了大揭盖,估计就是此人的手笔。董有身在险地,也不敢多客套,一拱手:“青山不倒,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完一溜烟便跑了。

被放回的一百人和仍然被捆着的一百多人隔在农民军和官军中间,成了一道屏障。昨晚官军挑人的时候,是把身体状态较差的人挑出来,所以有很多亲人被分隔在两边。眼见官军要把人带走,顿时有许多人哭叫起来,农民军中有人把枪端了起来。

大铁炮喝道:“都干什么?昨晚和你们说的都忘了吗?把枪放下!”众人颇为迟疑,但最终还是缓缓把枪放下了。

别人不懂,大铁炮清楚得很,如果列阵对射,他们手里的破枪绝对打不过官军新买的洋枪。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明明有数倍的人力优势,却只死伤二十来人就不强攻了。何况这么对射,被打死最多的肯定是被抓的老百姓。

大铁炮也不敢看那些被官军带走的人绝望的眼神,把头低了下来,但是哭喊之声还是传入他的耳中。

官军已经撤远了,一个少年愤怒地说:“侯叔,我还是不服!怎么能就这么让狗官兵带着乡亲们走!”昨天晚上向董有为开枪的就是他。

大铁炮说:“昨晚你耳朵塞驴毛了吗?刘大和廖三麻子在南边碰上官军了,有将近一百人,大概今天下午就能到这里。如果拖到那些官军赶到,咱们就会被两面夹击,不仅救不出乡亲,连自己也得搭进去。官军也知道他们有援兵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一旦被援兵解救,这些官军就得见面分一半,分一百个乡亲给那些援兵,所以这一百人是这伙官军无论如何都会损失的,我们才能把他们要回来。”

少年不服气地说:“我们要是接着打,或许下午之前就打赢了。”大铁炮说:“打仗的事,能靠或许吗?或许能打赢,那要是打不赢呢?就算打赢了,我们的弟兄也得撂下几十人,他们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而且强攻进去,官兵肯定拿被抓的乡亲当盾牌,死的人只有更多。”

少年还是不服:“那就……”大铁炮打断了他:“那就什么?你还有别的办法?我早就告诉你了,就算你不爱读书,也要多听听《水浒传》。水泊梁山一百单八个头领,有十几个是管哨探消息的,那可不是瞎写的,不哨探就不能打仗。咱们虽然没有神行太保、鼓上蚤,但惯于翻山越岭的猎户还是有不少的,得时刻保持有人在外面查看官军的动向才行。昨晚刘大和廖三麻子带着那么重要的消息回来,你听都不听,若不是我多问了一句,险些误了大事。现在不是过去械斗打群架了,我们这是造反,有一点差错,兄弟们的命就没了!”

少年垂头丧气:“那现在怎么办?只救回一半的人,怎么和乡亲们交代?”大铁炮说:“能救回一半就不错了,乡亲们不会怪我们的,好歹有了一百多青壮男女,这个村子还能凑合过日子。回去吃完饭,我要去韶州一趟,你好好看家,凡事听老齐和老于的,不要自作主张!”

少年一下又兴奋起来:“听说官军要打韶州,是要打大仗了对吧?”大铁炮说:“打什么大仗,我到韶州,只是和韦将军他们搞好关系,给他们送点粮食,打仗的事咱不去。咱们尊他为盟主,可不能为他拼命,他才多少人枪,就要据城决战?我们不陪他送死。我们造反,只是为了给这十几个村老乡求一条活路,别的事情,我们不参与。官军若是想杀良冒功,那我们自然奋起一战,可若是官府真肯招抚,大家总不能造反一辈子,等世道太平了,终究还是要种田的。”

大铁炮是对的,甚至在今后的二十年中都是对的。但再往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第六十四章 唐晋昌

“这就是潘师爷惹的大事?他是喝茶的时候被茶水烫着了吗?”

李西平、陈思舜、魏伯焘、魏仲恺四人跟着吴老二找到了潘如在。然而,潘如在正在另一家茶馆和人喝茶。

吴老二结巴道:“您您您听潘师爷说就知道了。”潘如在不慌不忙,指着坐在自己对面那人说:“东翁,我给您引见,这位是白冰山雪花寨的大当家,施青山施掌柜。”

李西平已经懒得吐槽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了,施青山也就罢了,广西这地方居然有“白冰山雪花寨”,这都什么鬼才想出来的名字。最关键的是,这位大当家应该是个土匪吧?为什么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府城繁华地段抛头露面?

李西平坐了下来:“这位掌柜是绿林中的人物?”施青山拱了拱手:“正是,自先祖父在白冰山开山立柜,已有三代了。”

李西平心想怪不得这人身上看不到什么匪气,就和一般的下级官吏差不多,原来也是个少爷,只不过是土匪家的少爷。

潘如在说:“罗粒巡检司,巡检管一半,大掌柜管一半。”李西平也没太震惊,既然离襄京那么近的麻城都有土匪割据,在广西有土匪堂而皇之做土豪又有什么稀奇的。

施青山这种土匪,除了没有官面身份,和乡绅没有多少区别,除了缴纳赋税,官府不管他地盘上的其他事务,几乎就是个小土司。如果将来施家的子弟考中科举,说不定他家直接就能洗白成乡绅。

既然如此,施青山可以公然出现在梧州城里也就很正常了。李西平看了看旁边几桌,看样子他们都是施青山的随从,大约半数带着兵器,也看不出传说中土匪的样子,就和普通的大户人家家丁差不多。

李西平说:“覃会一个小小农夫,也惊动大掌柜了?”施青山说:“李县丞乃是过路之人,与覃小哥素不相识,尚且过问,在下乃本方土地,岂能置身事外。”

潘如在说:“那个管巡检,给覃会扣的罪名是‘通匪’,通的便是施大掌柜了。覃会不过是个卖鸡鸭的乡农而已,因为卖给了施大掌柜的部下,就被扣了这个罪名,如今罗粒一带已是人心惶惶。”如果卖鸡鸭给土匪就有罪,那罗粒一带的老百姓可以说人人有罪了。

李西平说:“在下斗胆一问,贵宝号是一峰独出,还是群峰耸峙?”这是李西平和矿工打交道时学的黑话,施青山颇为讶异:“大人果然不凡。我们这里,是五家山寨公推话事人。”李西平说:“我想也是,若是贵宝号内外俱是铁板一块,那管巡检岂敢启衅。”

在数量相当的情况下,土匪的战斗力肯定是高于基层衙役、民兵的,只有那些大家族的乡勇或者矿工组织才可与之一斗。管咸悦主动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对施青山挑衅,多半是在那五家山寨中拉到了盟友,所以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李西平说:“五指伸出,有长有短。”施青山说:“不错,我们五家山寨中,以铜锣山最为不肖,苛待治下百姓,时常外出劫掠。又不守绿林道的规矩,平白坏人性命,玷污妇女。”

施青山的一面之辞不能轻信,但李西平估计大致也不假。施家既然能开山立柜三代人的时间,必然形成了一套稳定的统治模式,最起码也得和官府半斤八两。也可能虐待治下百姓,甚至杀人害命,但必然有一套稳定的秩序,能保证治下百姓大部分饿不死。

但也不是每个土匪都能有这种长远的规划。做这行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需要顾忌的事不多,奸淫掳掠都被他们视为正常行为。不杀不抢,靠收老百姓保护费过日子,甚至还做保境安民工作的土匪是存在的,肆无忌惮地无恶不作的土匪也是存在的。

铜锣山的人是否真的无恶不作很难说,但可以肯定,这个铜锣山的势力对于施家的统治一定不满意,而且多半已经和巡检司的人勾结在一起了。

土匪的权力可不是那么容易父死子继的,施家这种能传到第三代手上的土匪山寨并不多见,若不是他们土豪化比较成功,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看施青山这副打扮和言谈举止,肯定是读过书的,他们家应该已经打算走科举路线了。要不然的话,第四代、第五代除非有什么天才,否则绝对守不住权力。

李西平说:“在下不过是个路过的县丞,本以为是个欺压乡民的寻常案子,这才问问,既然事关者大,在下可就不敢插手了。这就告辞。”说着站起身来,转身就走,两个师爷和两个徒弟也都跟了上去。

施青山也是老江湖了,当然明白这种套路,这和市场上讨价还价是一样的,顾客说“不买了”,转身就走,那就是等你降价。待李西平走到楼梯口,他才开口:“李县丞何必急着走,咱们不妨再聊聊。”

谁料,李西平回头拱了拱手:“不聊了,不聊了,刚才出来时忘了锁门了,得赶紧回馆驿。”说完一溜烟地走了。

要是寻常小官欺负老百姓这点破事,李西平好歹是个八品官,片子递出去也有点面子,最多花几两银子,就把人保出来了。现在这可是本地土豪和武官之间的争斗,掺和这事?疯了?在这大顺朝,每年“遇盗而死”“猝染暴疾”“不慎坠马”的官员难道少吗?

要想活得长,就得少管闲事。在崖州,李西平背后有几千矿工兄弟,但这支力量已经被他亲手遣散了,在梧州这块地盘上,他李西平就是个路客,没那个本事,就别总想着当大侠,还是保命要紧。

董有为一行人平安回到了官军大营。这些天分散在外面的部队,已经有不少撤回来了。

董有为自诩是有底线的人,虽然干的是买卖人口的缺德生意,也会攻打村寨、强行劫掠,但是从来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亦不好色。而对于许多官军来说,底线算个屁?

大营中到处可以见到衣不蔽体的女人,都是官军从附近村落抓来的。许多官兵返回大营时赶着猪、牛、羊、人,背着大包小裹,腰间累累挂满首级,除了没剃头,和传说中的东虏似乎也无多大分别。

当年顺军战斗力强的一大原因,就是禁止斩首纪功。明朝末年,军队杀良冒功之风极盛,甚至衍生出了给首级化妆的专业工种,有把汉人头发剃成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造型的,有把白发染成黑发的,甚至还有把女人化妆成男人的。被清军掳去的百姓有的逃亡回来,却因为发型是现成的,被明军士兵直接当清兵砍了请赏。

戊寅之变中,明军总兵王朴不敢和清军打,便斩百姓报功,时人诗曰:“各携利刃争相逐,函首忙报将与督;哄然攘臂受赐金,屠尽一家与九属。”在内地围剿农民军的明军更加无法无天,首级的70%都是女人孩子、砍了八十多个秀才的人头冒功这种荒唐事都不稀罕。

所以,堵胤锡才会有“驱天下之民而从贼者,尽兵之为也”的浩叹。就算是那些不约束军纪的流寇,也是以奸淫掳掠为主要目的,老百姓只要在被抢的时候没被当场杀死,就算过了这一关。流寇砍了首级也没处领赏,不会像官军那样有组织地屠灭百姓。既然如此,当流寇还是比当老百姓更安全一些。

所以,顺朝吸取这一教训,在开国之初就废除了斩首纪功制度。然而,上面下令是一回事,下面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十二营主力作战的时候,自然能执行朝廷的命令,但地方卫军、民兵、乡勇可就不见得了。在那些低组织度的战斗中,斩首纪功仍是激励士气的好方法,朝廷的命令也就无人在意。

这次为首级提供赏银的并非官军,而是粤北缙绅和粮行、盐行、船行等行业的皇商们。在这次暴动中,他们有的家产被劫掠,有的家属几乎被杀尽。官军镇压农民军,只是养家糊口的工作,所以该和谈就和谈,该交易就交易,该合作就合作,而这些人与农民军是不共戴天的,他们动用存在广州、肇庆等地的财产赞助官军,开出了一颗首级一两银子的赏格。钱不多,但已经足够让官军去卖力杀人了。

韦一井的脑袋最值钱,有五百两银子的悬赏,要是在海贼王的世界,大概相当于1000万贝利,比山贼王略高一点。(当年杨嗣昌通缉张献忠,以及李自成通缉朱由检的赏金,都大约相当于3亿贝利。)但是想砍韦一井的脑袋显然没那么容易,官军自然就拿“从贼”的百姓下手。

现在大顺朝廷的统治还是稳固的,因此缙绅老爷在士兵心中还是可怕的,那些仍被缙绅团练控制的村庄都是赞助些粮食酒肉就可以,没被官军直接劫掠,而对那些支持农民军的村庄,官军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人举报他们。

董有为成了香饽饽,既不是因为他在英军饭菜里投毒的功绩,也不是因为他勇猛善战,而是因为他认识海丰的一个走私商,可以把人卖去苏门答腊挖锡矿,价格给得比原本操作此事的那个都尉要高。

都尉大人当然不开心,双方开始了各种明争暗斗,甚至爆发了一场械斗,基层官兵“自发拥护”董有为,双方打了个平手,各有七八个人受伤。都尉也是替真正的大官跑腿的,见这样争下去终究不是了局,而若是有董有为的“销售渠道”和这么多士兵的支持,这个“生意”的“进货量”和“出货量”都可以增加,虽然要分润的人更多了,但他也不会少赚。于是,都尉主动提出与董有为等人合作,大营之中又“其乐融融”了。

“弟兄们,这次咱们出兵剿匪,敢抗拒王师的、逃窜投贼的,一概格杀勿论,那自不必提,但其他人要尽量抓活的。一颗人头才一两银子,一个大活人卖到南洋,那是多少银子?以前你们有的人嫌麻烦,觉得一刀杀了用首级领赏更省心。这次不用担心了,我安排了专门的人负责俘虏的食宿,大家尽管放手抓人!从营地到港口这段路上的风险我来担,你们把多少个没受伤的青壮送到营地,就按这个数领钱。小孩子也要,但最小也得八岁,要不路上死得太多,送来也没用。”

都尉唾沫横飞地讲着,士兵们“斗志昂扬”。这一次他们的准备十分充分,除了正常的军事装备,他们还准备了许多额外装备。伙夫预先调配好了淡盐水,用一个个竹筒装好,以防止俘虏脱水。为了把更多俘虏活着送到大营,官军还准备了远超正常军事需求的干粮、毯子,甚至征调了附近县城的医生和药品。若不是还带着绳子、挠钩、套索、镣铐、枷锁之类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救济灾民的救援队呢。

本来官军不用这么费劲,这里是人多地少的地方,老百姓有的是,死了再抓一批就是了。但是最近韦一井的活动给了官军很大的压力,很可能马上就要打大仗,到时候就不一定有时间去抓劳工,得赶快把这笔“生意”做完才行。为了尽快抓够买主要求的人数,多花一点成本以减少死亡率也是值得的。寻常的人贩子就算采用诱拐、绑架等手段,也绝不会有兵过如篦的官军直接屠村抓人效率高,所以就算成本略微提高,利润也很可观。

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有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十分落寞,他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指挥官,威武将军唐晋昌。

唐晋昌今年刚刚三十出头,是个典型的书斋型将领。下级军官家庭出身,在军学读了十年,考了个武进士,虽然授了个七品部总的军职,可做的一直是军队中的文职工作,十年下来升了两品,成了五品外委都尉,因为五品级别的工作没有实缺,他做的实际上还是六品掌旅级的工作,主管肇庆驻军的医疗卫生。

鸦片战争中,广东军队中最能打的那几个将领都死了,后来严查吸烟贩烟,又有一批人倒台,广东的军队很缺军官。唐晋昌是进士出身,本来就是容易升官的,而且他岳父那边还有些门路关系,给他弄了一个“及时救治感冒患者,防止瘟疫在战时传播”的军功。于是他就被提拔成了四品的威武将军,还是实授。

不过上级也知道他的真实本领,这次没给他安排什么正经的作战任务,就让他带着不到一千名士兵负责韶州东南方的非冲要方向,任务是“切断韶州的补给和增援”,手下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新组建的。说白了就是知道这些兵不能打仗,让他们抢抢老百姓,给韦一井添堵就行了。

唐晋昌本质上来说就是个文弱书生,看着自己手下这帮半兵半匪的家伙把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得这么“好”,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他去一起杀人掳掠,他良心上过不去,也没这个胆子,可要是让他约束这些士兵,他更没这个本事。所以他只能留守营地,他之前管卫生工作的本事在这里倒是用上了,在他的主持下,俘虏中经常出现的瘟疫爆发情况并没有发生。

因此,士兵们对唐晋昌还都算挺尊重。在士兵心中,这个书生将军虽然不会打仗,但咱们也不会啊,还不是半斤对八两,唐将军不仅不管“闲事”,还能帮上忙,可以说是个“好”官了。

董有为正在一旁教士兵们怎么用挠钩抓人,士兵们学得十分起劲,和平时训练时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有天壤之别。唐晋昌看到这一幕,不禁叹了口气。

都尉今天要带走一半的兵力去抓人,唐晋昌昨晚和他争执了一番,显然是唐晋昌输了。都尉的理由把唐晋昌噎得说不出话:“若不是我搞这桩买卖,当兵的看见老百姓就直接砍头了,哪能像现在这样,比照顾自家牲口还仔细。老子救的人比你多多了!”

明知道这是歪理,明知道都尉做这些是为了中饱私囊,可读了一肚子书的唐晋昌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自己的这些部下,他又是一声叹气。

第六十五章 砂拉越

“老巴!你想好没有?到底卖不卖?”邻居谢老二问道。

“唉嗨呀!我舍不得啊!”老巴带着哭腔说道。

谢老二说:“卖了吧,你不舍得,过些日子你们一家三口都饿死。我就一个儿子,昨天都卖了。不卖怎么办?养得起吗?我倒是想卖我自己,可我胳膊前年摔坏了,人家不要残废。你卖了女儿,你和儿子还能活。”

谢老二走了,老巴枯坐在已经卖得什么都不剩的房子里,呆呆地发愣。

老巴其实也不太老,今年三十七岁,从十四岁开始在浈江船行干活,干了二十三年,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李西平那个世界五十来岁的人。

始兴县衙终于取消了对船行裁员的禁令,老巴只拿了一个月的工钱作为补偿,就被裁了。

今年的年成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有人挪用救济粮去搞大米投机,始兴县的粮价蹦得比猴还快,没有土地的老巴为了买粮,很快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把家里的锅碗瓢盆衣服被褥什么的都送进了当铺。

其实他知道,谢老二说的对,他们一家三口如果不卖掉一个,肯定会三个一起饿死。

老巴的老婆早就死了,他带着十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过日子。如果儿女的年纪再大一些,能自己生活,老巴就会把自己卖了,可他也没比谢老二强多少,他这种体力衰减的老工人卖不出价。

不知坐了多久,女儿牵着儿子的手回来了,两人挎着的篮子里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根野菜,儿子的脸上还多了一道伤口。

“木匠张家的媳妇是坏人!自己没挖到菜,就抢我们的!”儿子愤愤地说道。缺粮的人家远不止他们一家,村子附近早就没有野菜可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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