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49节

“爹,我想跟人牙子走。”女儿低声说道。

“嗯。”老巴木然应道。

老巴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姐姐就是这样被卖掉的,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今年的灾还不算大,卖个孩子就能挺过去了,而他童年经历过的那场大灾才叫真正的灾,到底有多大,老巴当初年纪小,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从那以后他家就没有亲戚了。

两天后,人牙子黄宽和回到了始兴县城。

从外表上看,黄宽和绝对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宽厚和善的人,始终面带微笑。但是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着帮别人家破人亡。

始兴县令安金心没有参加大米投机,也没有挪用救济粮,所以始兴县城还有粮食。四面八方的饥民陆续汇聚到这里,黄宽和的手下很快就写下了厚厚一摞“雇工”契。

黄宽和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做善事,因为韶州爆发了农民起义,北江水路阻断,其他人牙子都不愿来始兴县,只有他愿意翻山越岭走陆路来始兴县收购人口,甭管被买走的人以后会过得多惨,至少现在能少饿死几个。

但真正的原因是,有人愿意为他的行动付钱,真正的幕后老板是翁源县人,始兴与翁源方言相近,老板希望引进更多自己的同乡。

这年头,“善事”也不好做,黄宽和这一行人带着银子,还带着此时在粤北是硬通货的粮食,就如同脖子上挂着一百二十斤的金链子,大半夜走在八十年代的纽约街头一样。黄宽和带着八个卫兵,每个都背着步枪,他们用的全是布伦士威克式步枪,这是英军的制式武器,前装火帽枪,都是英军中管后勤的贪官污吏倒腾出来的,在这方面大英和大顺倒是别无二致。

人贩子的武器居然比官军还先进,在这个年代可不算奇事,这和苏族人的步枪比美军好是一个道理。广东顺军在鸦片战争期间见识了英军的火帽枪,但是在第一批采购中,还是以他们熟悉的燧发枪为主,只采购了少数火帽枪。一来是因为顺军的水师、工兵、侦察兵本就熟悉燧发枪,陆军换装燧发枪的难度很低;二来是自己不能生产火帽枪的弹药,容易受制于人;三来是火帽枪更贵,报价容易不好看;四来是如果采购了之后,确认火帽枪真的更先进,将来不是还得再采购一遍吗,采购这事,当然得多多益善,得细水长流,慢慢来。

只有八个卫兵,枪再好也不管用,翁源县和始兴县的县衙各出了十个衙役、十个民兵,总共四十人,负责保护黄宽和的安全,就算是县太爷出门,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始兴县衙中,安金心握着自己的大印,正在哆嗦。

哆嗦了半天,安金心垂头丧气地说:“褚师爷,我实在是做不来啊,都是我治下的子民,现在要九死一生背井离乡,还要县衙门给文书盖印,这,这……”

褚师爷十分不满:“我说安县尊,你怎地这等愚?他们是你的子民,你倒喂饱他们啊。下了南洋,尚有一线生机,不下南洋,不是饿死就是从贼。韶州那边的民变闹得正凶,一旦蔓延到始兴,这么多饥民,后果你是知道的。放着毛利先生的片子在此,你还磨蹭什么?”

毛利明元是李天悦最为器重的幕僚,一出差起码负责一个府的工作,去崖州见李西平,已经是看在几千矿工的面子上屈尊了,到始兴这样的粤北小县,给人牙子开绿灯的事,李天悦当然不会派毛利明元来,更不会用自己的名帖。毛利明元作为总督的高级幕僚,也有自己的幕僚团队,这个褚师爷在毛利明元的幕僚中都排不上号,这才轮到这个任务。

听到“你倒喂饱他们啊”,安金心不由得潸然泪下,把印递给了自己的师爷:“你来吧,你来吧。”师爷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立刻开始给那一摞契约逐一盖上县衙的大印。

褚师爷不慌不忙地喝着茶:“等到了南洋,这雇工契就是身份凭证,若没有县衙大印,难免被当成黑户,安县尊这是积德行善。”其实拿着契去南洋也一样惨,这话也就唬唬安金心这种只能靠想象力去了解东南亚的人。

此时的东南亚,正在进入人口快速增长的时期。

长期以来,东南亚一直处于地广人稀的状态,农业水平也相对落后,能养活的人口并不多。顺朝胜利带来了人口暴增,华人下南洋的规模迅速增加,也加快了农业技术的传播。

贸易、种植园和采矿业聚集了大量的人口,也带动了大米的生产,东南亚的稻米出口广东的贸易线日趋成熟,华人也渐渐在荷兰、英国的势力范围之外建立了自己的种植园。18世纪80年代,独立不久的美国急于寻找新的胡椒来源,与华人势力合作,在亚齐建立了种植园,到1824年,这里每年生产9000吨胡椒,占世界总产量的一半。缅甸、吕宋和爪哇都种植棉花,尤其是缅甸北部的干燥地区,19世纪20年代,每年从陆路输往云南的棉花就超过6000吨。

东南亚的经济基础已经打好了,农业技术追上了中国的水平,欧洲的工业革命也开始影响这里,列强需要东南亚作为原料产地,生产更多的货物,人类也有了更多征服自然的手段,再加上医疗技术的提高,可以预见,接下来相当长的时间里,东南亚的人口都能保持高速的增长。

但自然也不是那么好征服的,征服自然,每次都是以人命为代价。东南亚的劳工需求,接下来将会非常高。

明末农民起义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成功的一次农民起义。对于旧统治者的清算最为彻底,对土地的重新分配也最为彻底。由此诞生的大顺朝,对于农民起义的了解超过之前任何一个朝代,预防、镇压农民起义的手段之完备,也是前所未有的。

在《杭州条约》签订之前,顺朝的统治者们就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有可能爆发农民起义。虽然大米投机和粤北饥荒并不在他们预料之中,但是广东官府为了筹措军费和趁机捞取好处,会怎么压榨老百姓,征收苛捐杂税,只要是做官的,谁不知道。而且即便是鸦片战争之前,英国商品虽然整体来说撼动不了中国的自然经济,但是在广东还是能造成影响的。随着商路的转移,必然产生失业工人,顺朝中枢固然没有想到会发生粤北民变这么大的事情,但是对于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早有心理准备。

同时,顺朝在鸦片战争中吃了这么大的亏,天朝上国的颜面被削得七零八落。清朝可以不在乎,继续装聋作哑,但是喊了二百年“驱逐鞑虏”的顺朝不行,这个场子迟早要找回来,德明皇帝就算寿数有限,等不到那一天,也要给自己的儿子做准备,如果对外战争总是打不赢,已经被明末农民战争打碎了神圣性的皇权还怎么维持。

要直接对付英国人,自然很难,但是在东南亚,很多英国人的利益都和华人有关,还面临法国、美国等势力的竞争。就算顺朝占不到什么便宜,只要能让法国人或者美国人占了英国人的便宜,那也算赢了。

顺朝这二百年来,下南洋的华人数量远高于李西平那个世界,这对东南亚的政治格局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以给英国人捣乱的势力不在少数。顺朝虽然一直不管东南亚,可不代表他们真的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不会出现烧香找不到山门的事。

指望大顺花钱赞助反英势力,那也是想瞎了心了,有钱的话肯定投资在新军上了。顺朝提供的帮助就是权力,李天悦的师爷一句话传下去,广东、福建的官府就用权力给人牙子开路,让他们以极低廉的成本运走大量人口,镇压农民起义的官军会把在战争中几乎零成本掳获的人口送去港口,东南亚的粮食产量现在已经可以保证去了之后一定不会饿死,只会死于艰苦的劳作。有了这些廉价劳动力,某些势力会以非常快的速度扩张,这可不是英国人想看到的。

既减少了潜在的农民军,又给英国人添了堵,对于大顺朝廷来说可谓一举两得,有利无害。至于这一过程中具体会死多少人,那就不是朝廷要考虑的事了。没本事打进京城送皇帝上吊的农民,怎么能算人呢。

砂拉越,古晋。

砂拉越的第一任国王黄山谷今年才刚刚三十几岁。十年前,黄山谷在老家翁源县组织抗捐,被官军镇压之后,他带着几十个兄弟逃到了海边,杀了一个渔霸全家,夺船出海。

五年前,他在古晋发动了华人和本地土著伊班人的联合起义,打败了文莱派来的马来王公和他们的英国雇佣军,而且逐步东进,攻下了诗巫乃至美里,直逼文莱都城。

文莱能生存几百年,从大航海时代之初挺到现在,当然也不是白给的,赶紧摇人,苏禄、马辰、望加锡三国联军赶来增援。

双方大战一场,不分胜败,因为气候原因病死了很多人,最终双方议和,砂拉越独立,黄山谷称王。

称王之后的黄山谷,首先做了一件让许多兄弟不解的事情,他把所有被囚禁的马来王公都放了出来,继续让他们担任要职,很多在砂拉越有产业的英国商人也成了政府成员。

兄弟们也不是反对所有马来人和英国人。有个大少爷,一直对大伙很和善,劝他爹不要虐待伊班人;有个书记员,成天张口上帝闭口上帝,为人虔诚慷慨,绰号“老好人”。把这些人吸纳进政府,大伙是同意的。

大丈夫恩怨分明,《水浒传》里宋江不杀黄文炳的哥哥,明末江南奴变的时候,奴仆一边殴打过去虐待自己的主人,一边用八抬大轿抬着过去善待自己的主人,鼓乐欢呼,这在兄弟们看来都没有问题。可是,黄山谷却以“刚刚开国,缺读书人”为由,把所有马来王公和英国商人都吸纳进政府了。

这并不是因为黄山谷政治上不成熟,而是因为他熟透了。

他发动起义依靠的基本盘,是华人和伊班人,他的妻子就是一个伊班头人的女儿。但是,华人老兄弟多年随他出生入死,在古晋有很高的威望,是他必须待之以礼,不能随意差遣的人。

而伊班人发展水平落后,没有文字。现在赶走了马来人,他们接受教育都只能接受华文教育。黄山谷虽然选了很多伊班勇士加入军队,但是岳父那边在治国和建设上给不了他什么帮助。

而且,当马来人、英国人被打败,伊班人和他们的矛盾就会被华人继承。马来人向内陆拓殖会损害伊班人的利益,难道华人就不会吗?

所以,马来人和英国人都要留着。这些人读过书,受过教育,可以参与政府管理,分华人老兄弟的权。也可以让他们干包税之类的脏事,作为承受伊班人怒火的靶子。

而且,很多兄弟不知道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得知他们的冒险家詹姆士布鲁克成了黄山谷的阶下囚之后,立刻联系了黄山谷。既然布鲁克镇压不了起义,文莱苏丹又不那么听话,那么英国其实不介意换个代理人。

黄山谷立刻就同意了,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他送来了军火,还有在马来亚训练的华人教官,军事实力的提高,让黄山谷悄无声息地排斥了老兄弟在军队中的地位。而砂拉越生产的各种货物,也都卖给英国东印度公司。布鲁克被放了出来,还当上了砂拉越的外交部长。

几个为首的老兄弟,这几年来有的病故,有的战死。黄山谷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曾经是自己副手的人,他是个潮州人,去年刚刚战死。他在国内不堪贪官污吏的压迫,逃到古晋,发现这里也有贪官污吏,就带着兄弟们和他们干。他没有家人了,就拿古晋的老百姓当成自己的家人,黄山谷从未见过像他这样高尚的人。黄山谷真没害死他,他太爱自己的兄弟了,每次都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这样的人不需要害,早晚会死的。

反正现在黄山谷是砂拉越唯我独尊的王了,他的族人亲朋也跟着鸡犬升天,连黄宽和这种没有多少本领的远房亲戚,都能负责好几个县的人口生意。

既然是唯我独尊的王,头顶上还有英国人就不合适了吧?

黄山谷既不是亲英派,也不是反英派,对于英国没有什么好感,对于大顺朝廷也是一样。但是现在,大顺没有能力来管束他,却能提供帮助,那当然是大顺好。

过去大顺并不喜欢他们这些海外立国的华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再强,就算打进了京城,活捉了皇帝,战绩也不会好于当年的也先,对大顺的威胁还不如缅甸。缅甸若是夺了云贵,这些古羌人之后,还能效当年西夏故事,弄得好了,未必不能入主中原。而荷兰人对于怎么做东亚天子根本弄不明白,他们的利益根源是阿姆斯特丹的股东,而不是东亚的地主,大顺当然不怕他们。

而这些海外立国的华人,一旦天下有变,是真的可以登陆闽粤,振臂一呼做天子的。虽然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但今日之南洋,与昔日之南洋岂能一概而论。李自成用“均田免粮,追赃助饷,废除贱籍,减租永佃”这种遭到全国大地主一致唾弃的口号竟然能取得天下,不也是前所未有之事吗。

明朝万历年间的郭正域说过:“自古乱亡之祸,不起于四夷,而起于小民。秦之强盛,兼并六国,卒之扰乱天下者,非六国也,乃陈胜、吴广一二小民也。”在这个世界,清朝连在字典最后的“历代纪元表”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资格都没有,若不是顺朝大力宣传,根本没人记得。人们记住的是湫头镇三英战曹贼,铁锁关大破祖大弼,千骑出商洛,中原大行军,大战朱仙镇,两败孙传庭。建州若无皇太极,连祖大寿都能五年平辽,可就算没有李自成,顶多晚个十年八年,张献忠、罗汝才、田见秀、刘宗敏、李过、高一功、孙可望、李定国等等这些人中的任意一个也都能推倒大明。顺朝从不相信外国人能夺了大顺江山,但是对于“驿卒奋臂,九州幅裂”的力量,每一代的顺朝皇帝只要脑袋没被驴踢过,就有深深的畏惧。

洋人不足畏,而黄山谷这样起自草莽的同行,对于顺朝统治者来说才是应该小心提防的。只不过顺朝的统治者还有一点起码的自信,选择了放老百姓下南洋缓和人地矛盾,不给别人创造振臂一呼的条件,而不是妄图限制海外华人的规模。碍于“驱逐鞑虏”的政治正确,总不能联合荷兰人去剿灭活动在明朝朝贡国的华人政权,所以就假装他们不存在,只要这些海外华人不掺和国内的事就行了。

但现在不同了,洋人都打上门来了,连国家的漕运都切了,已经威胁到了顺朝的根本。顺朝一掂量自己的斤两,觉得还没到来个英雄好汉振臂一呼就能一呼万应的程度,所以,也不妨利用一下这些华人小国。

“陛下,马辰的使者到了。”侍者在门外通报道。

“有请!”黄山谷笑道。听他的口气,好像来的是他的老朋友,根本听不出之前马辰和砂拉越是曾经交战的敌国。别说这两国本来就没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恨,就算是有,只要利益合适,也没什么不能谈的。

来人也姓黄,名叫黄孝友,经名尔萨,就是阿拉伯语的耶稣。他的家族早在百年之前,就是马辰的头号华商,甚至帮助马辰苏丹代办外交。

1787年,马辰内乱,荷兰出兵干涉。马辰苏丹借助华人佣兵的力量,屠戮了自己的亲族,决定与荷兰人决战。

以马辰的实力来说,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这座城市的地理环境非常坑人。马辰位于巴里托河三角洲,这里是多条河流的入海口,到处是四通八达的水道,这座城市几乎是建在水上。最致命的是,它并不在海边,离海岸线的距离足有三十里。

对于一座贸易港口来说,这个地形简直太坑了。从芒种到霜降这段时间,东南亚盛行的是西南季风,帆船还可以乘风进入马辰港,而从立冬到小满,东南亚盛行东北季风,帆船逆风逆流,想自己开进巴里托河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一旦爆发战争,这个不利于贸易的地形就成了天险。

玩过大航海时代4的应该都记得,荷兰库恩商会在马来群岛的各个城市都有占有率,唯独在“汉杰鲁马辰”,也就是马辰,占有率是0,这是有历史依据的,就是因为这坑人的地形。巴里托河的河道中有无数急流、旋涡、暗礁、沙洲,而且因为河水是流动的,沙子也是流动的,这里的沙洲和由沙洲导致的暗流还会像霍格沃茨的楼梯一样经常发生变化,随着大量华人移民马辰,农业活动增加,上游水土流失现象加剧,巴里托河沙洲的变化就更为严重。

这就使得荷兰人如果要攻下马辰,必须付出极高的成本,但是为了这里出产的木材、稻米、椰子,又犯不上。只要马辰在胡椒贸易上有所节制,别太抢荷兰人的生意就行了。与其攻打马辰,还不如搞点海盗行为劫商船收益更高。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明军在试图以水师反攻江南的时候,就在长江口多次吃了这种地形的亏,也正因为如此,清朝才对水师不重视,长江口天险,连郑成功来了都得铩羽而归,怎么可能有外敌能打得进来?结果到了鸦片战争的时候,英国人带来了蒸汽拖船,大清就傻眼了。

但1787年的荷兰人并没有这种技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内应都已经被干掉了,迎着东北风硬闯巴里托河口,用拉纤和小型桨划船牵引的方式艰难前进,最终在一处水浅流急的沙洲遭到了伏击。马辰人用了和郑芝龙一样的办法,用火攻船围攻转动不灵的荷兰大舰。荷兰战舰互相碰撞,变成了一个个火炬,水手们纷纷跳水逃生,除了少数侥幸游入大海的被殿后的船只救起,剩下都被马辰的渔民用渔网和渔叉一个个抓住捅死,连荷军的指挥官都在旗舰上自杀了。

这一战成为马辰的立国之战,随后,法国大革命爆发。1795年,法军攻入荷兰,灭亡尼德兰联省共和国,179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1810年,爪哇战争爆发,英国攻下了巴达维亚,1814年才还给荷兰。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荷兰一直无力进攻马辰,连原本的经济利益都被英法夺取殆尽。于是,就一直拖到了现在,马辰依然独立。

黄孝友跪下磕了个头,就算砂拉越是小国,黄山谷也是正儿八经的王,而且已经得到了美英法三国的承认,文莱、苏禄、马辰、望加锡四国也与之签订了正式条约。哪怕黄孝友打心眼里觉得黄山谷是沐猴而冠,也得以正式的礼数觐见。

黄山谷笑道:“免礼免礼,贵苏丹的国书,我已经看了。我们两国本来也无甚仇怨,南边隔着坤甸那帮人,东边是文莱和沙巴,我不能翻山越岭过丛林去打你们,反过来你们也是一样。马辰和文莱是姻亲之国,上次你们出兵是应该的,你们的兵在左翼没认真打,我也承情。”

黄孝友说:“南洋各国时打时和,几百年来都是这样,别说咱们这种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好些有世仇的,该联手时还得联手。马辰苏丹是南洋本地人,很多事情不好办。砂拉越就不同了,人不亲土还亲呢。”

黄山谷说:“快别提了,在家的时候,老爷们可没拿咱当乡亲。若不是在老家让狗官欺负得待不住了,谁来南洋寻死。如今我们自己打出了一片基业,官老爷又来和我们讲同乡情谊了。不过也对,我自打当了国王,对那些的砍树的、开荒的苦力,又何尝讲过什么同乡情谊。”

黄孝友的家族在一百年前就已经从出没风波的半商半盗混成了马辰的贵族,传到他这一代,当然也不相信什么同乡情谊,若不是祖宗被同乡骗上船卖进甘蔗园,说不定他现在还在福建种地呢。当然,也可能是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或者参加暴动,脑袋被人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不过不信归不信,像黄山谷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还真做不到。

黄山谷说:“放心吧,我会向朝廷把马辰那一份也要出来,只要你们的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反正现在打仗呢,人有的是。”作为在亲自指挥过农民起义的人,黄山谷当然知道镇压农民起义的时候人有多不值钱。本来能爆发农民起义,就说明遭逢灾年,人命如草芥,一个一百斤的人未必能换一百斤地瓜,毕竟人在有地瓜吃的时候,还是愿意吃地瓜的。至于官兵抓人,那更是无本万利的生意。

“要说干活,还得是咱们中国人,尤其是到了这南洋没处可跑,只要有口饭吃,就老实干活,各种手艺也好。不像这本地的土人,他们有家可归,稍有不如意,就不在种植园、矿山里干了,宁肯跑回家里种点木薯。这一次我专门提了要求,要大夫、兽医、各式工匠,若是有读过书的,还有官军的逃兵,那就最好了。这些人过去想要买到,都得偷偷摸摸的,如今大顺的总督给我们撑腰,多黑的生意都能让官府替我们做,除了老爷不卖,没有他们不卖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的兄弟还想当老爷呢,要他们的老爷有什么用,哈哈哈哈!”黄山谷哈哈大笑,“放心吧,这大顺的民变完不了,接下来年年都有便宜的人口,有了这些人,咱们把这婆罗洲挖成个新广东、新福建!”

黄孝友也笑了起来,反正他和黄山谷一样,不用去丛林里和蚊子、蚂蟥搏斗。至于死多少同乡,李自成的米脂老家灾年就不饿死人吗,大顺的皇帝真的在乎过?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救济,保证没有直接死于断粮的,只有死于营养不良的。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指望广东人、福建人在南洋当了贵族就关心广东老乡、福建老乡的死活。

第六十六章 山口洋

这个世界的东南亚,与李平那个世界最显著的不同,就是荷兰的衰落。

虽说在李西平那个世界,18、19世纪的荷兰也没强到哪去,但是对于东南亚土著和华人,荷兰依然是难以对抗的庞然大物。

然而在这个世界,顺朝早早地加强了日本的锁国,荷兰彻底失去了日本贸易,因而缺少获得贵金属的渠道。而且荷兰始终不被允许到澳门贸易,只能依赖中国商人把货物送到巴达维亚,这进一步降低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空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资金链愈发捉襟见肘,随之而来的就是军事实力的衰弱,对东南亚的控制力减弱。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影响,比如说这个时空的荷兰豆叫作“暹罗豆”。

原本就能抵抗荷兰到20世纪的亚齐,现在依然活蹦乱跳。原本会被荷兰占领的马辰、望加锡,仍旧控制在本地王公手中。

马辰之战后,东南亚各地的马来贵族们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当得知荷兰本土都让人端了,荷兰花费上百年在东南亚建立起来的威慑力,已经摇摇欲坠。

各地的反荷起义此起彼伏,英法美三国也从中尝到了甜头,只要支援一批军火、几个军事顾问,就可以给荷兰人带来巨大的损失。就连奥斯曼土耳其,也在以亚齐为跳板,向东南亚渗透。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是印尼火药桶的亚齐,此时武德非常充沛,他们拿着土耳其人的军事援助,卖胡椒给美国人,其军队装备大小火炮上千门。荷兰人屡次攻打,都不能得手,导致荷兰对马六甲海峡的封锁形同虚设。像望加锡这样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早就被荷兰征服的国家,不仅依然存在,而且也有几百门炮,不是可以小觑的势力。

但是,这些苏丹国互相之间时战时和,矛盾重重,无法形成合力。它们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少,基层官兵的爱国热情也不输给任何国家,可是训练水平实在是一言难尽。就连土耳其的教官都吐槽亚齐人,说他们只负责开炮,把命中交给真主。

其实顺军也有类似的问题。单说武器装备,顺朝虽然有明显的落后之处,可也不算特别落后,尤其是顺军的火炮,不如英军是事实,可是在鸦片战争之前,也买了一些19世纪前期正常水平的新火炮,甚至能自己仿制。然而整个炮兵培养机制、晋升体系都有问题,什么炮也架不住用炮的人瞎打。

在这个群雄并起、混战不休的南洋,乘势而起的豪杰不计其数,不论是哪个民族,何种出身,都有可能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地方占据一席之地。虽然真正执棋的人还是各大国的权贵,冒险家的终点最多也只是割据一方成为新的封建主,但也足够让各路好汉扬帆奔赴。

尤其是在英国夺取了马来亚之后,位于英国、荷兰、西班牙三国势力交叉处的婆罗洲就成了三不管地带,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荷兰还能在婆罗洲收人头税,现在是想都不要想了。

婆罗洲西海岸的山口洋,一艘不大的船靠港了。

从船上走下的人正是李三,有一个老人迎上前来拱手道:“大掌柜,久仰大名。”李三还礼道:“边老爷子客气了,这段时间晚辈可要叨扰了。”

像黄山谷这样可以公然称王的,只是极少数,东南亚的大部分华人自治组织都只是从马来王公手里租下一大片土地,经营各种产业。利润最高的行业就数挖金矿,矿工的组织能力也好,战斗力强,因此坤甸矿业公司是附近华人中最强的势力,排在第二的是山口洋的边家。坤甸矿业公司是许多强力人物共同合股建立的,边家的势力则系于其当家人边金城一身。

山口洋由类似于顺朝国内的乡绅议事会统治,边金城是议事会无可争议的首脑,其他所有议事会成员的家产加在一起还不到边家的半数。边家主要经营三种产业:燕窝、木材、陶瓷。前两者还算好,都是顺朝需要进口的,能做陶瓷生意,可是要大本事的,在离顺朝如此近的地方,竟然能在陶瓷这样的中国传统优势产业上与国内商人运来的商品竞争,就算只占领了一部分低端市场,边家的能力也十分惊人了。

砂拉越有文莱和英国的势力,华人在外敌的威胁下,尚能团结,而坤甸、山口洋一带,马来王公弱小,荷兰和英国又都难以直接影响这里,各种华人团体各自占山为王,互相之间矛盾严重,尤其是客家人和潮州人之间,更是频频械斗。

李三被接到了边金城的宅邸,双方分宾主落座。边金城说:“如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做了,阿猫阿狗都能发财。”

李三说:“这些买卖人口之辈,俱是鼠目寸光,挣眼前的小钱的。他们做生意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官家的权力,今天愿意给他们,他们就能飞黄腾达,明天要收回去,他们就悬首码头。”

边金城神色轻松:“这么说,李大掌柜是有长远的谋划了?”

李三说:“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最赚钱的生意,莫过于到哪处地方窃个国耍耍。不过,这种事得有天时地利人和,我自度没有黄山谷的本事,还是不试为上。那么,最好的生意就是别人窃国我收钱了。”

边金城说:“那大掌柜觉得,何国可窃呢?”李三说:“文莱、马辰这等小国,纵使窃了,也没什么意味。要窃,便窃最大的国,教寰球震动。”

边金城向上指了指:“最大的国?”李三笑道:“正是,虽然整个的窃不了,不过零敲碎打地窃国的事,可是每天都有人做。就在这山口洋,便有这些窃国大盗的同盟,这正是晚辈此行的目的。”

罗粒巡检司城外的一处树杈上,锤子正打着瞌睡。

一片树叶轻轻落在了锤子脸上,他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潘师爷和那个施大掌柜不知干什么去了,更不知要我在这里守着什么。”锤子小声嘀咕道。

正在他嘀咕的时候,巡检司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一队士兵开了出来。

从军容来看,这支队伍着实不算很严整,锤子的见识不太广,却也能看出他们连广州的新编军队还不如。唐晋昌带的兵,虽说徒有其表,可好歹还有表,至少会操表演搞得还不错。再看看巡检司的这些兵,歪戴帽子斜挎枪,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出来郊游。

整个队伍只有一个人骑马,骑的是本地的马,个头不高。锤子估摸着,这就是罗粒巡检管咸悦了。

看了半天,直到队伍走远了,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口哨,锤子一回头,见吴老二正在草丛里招呼他。

锤子溜下树,猫着腰小跑过去:“怎么了?”吴老二说:“大人说了,这事咱管不了,要你回去。”锤子虽然是个小孩,但自幼住在修院善堂,接触穷民乞丐,所见的世上不平事比李西平多得多。李西平认识崖州那些官的时候,已经是九品官了,所以见到的是一派和颜悦色,锤子却知道那些人对待老百姓是什么样。李西平说管不了覃会的事,锤子也没太吃惊,这世上管不了的事情多了,再正常不过。

李西平一行人从此窝在馆驿,不再出门。没有反转,李西平是真的不敢管。巡检才九品,官还没有李西平大呢,却是能决定一方百姓生死的现管老爷。李西平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如果他是苍梧县的县丞,他就能设法和管咸悦斗一斗,但是一个外地路过的官员,除非是高级大员,否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立无援地掺和这种事,绝不会有好下场。

李西平可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仁人志士,也不是嫉恶如仇的大侠,他在原来那个世界不平事也见得多了,何况是19世纪的大顺。真要是件件都管,他能活几天?只要尽了力了,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李西平此举,倒是弄得施青山一头雾水。施青山本来以为,突然有李西平这么个名人来查探此事,定是牵扯了什么大官,至少也是苍梧县令。对于施青山来说,苍梧县令就是很大的官了,比管咸悦高两品呢,管着全县不知多少万人的生死。官老爷嘛,互相之间都是有勾结的,李西平虽然是路过的外地官,但保不齐就是哪个老爷的同党。

可施青山万万没想到,李西平还真是路见不平打听打听,看见管不了就直接跑了,弄得施青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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