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50节

李西平虽然管不了所有不平事,但也得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力才行,所以,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孩子,你记着。李西平大人与我家非亲非故,与你父过去分属两党,可是在我家走投无路之时,他以直报怨,帮我们说了句公道话,这份恩情,我们全家当记一辈子。你父一生为非作歹,落得今日下场,实属自作自受,只是连累了你们。如今有了这一线生机,父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们却要跳出这梧州。”王宗拉着儿子王元峨的手,哭着嘱咐道。

李西平曾经起过施舍王宗些银子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也太滥好人了,码头上的乞丐里比王宗惨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比王宗更有资格得到施舍?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自己不害王宗就是了,他有冤,自己是个官,就该帮他申,给钱就犯不上了。

李西平让陈思舜、魏伯焘、魏仲恺三人在城里打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个算得上和他有交情的。此人是苍梧典史,之前只是个秀才,之所以做这个官,是因为在福建的时候,此人和哥哥一起参加了抗击英军的乡勇,哥哥战死了,又没有儿子,他就得了全部的功劳,当了这个官。

官场上各种拐弯抹角的原因都能攀上关系,李西平和苍梧典史就论起了“同科”的交情,多个朋友多条路,苍梧典史也乐意与李西平结交。吃饭喝酒的时候,李西平就顺便提了覃会的事情。

苍梧典史是抗英立功得官,当然鄙视王宗,就算不真的鄙视,因为他“主战派”的身份,也必须表现出鄙视。但既然李西平说了,他也不差这一句话的事,随便指了个衙役,让他去罗粒巡检司传句话。巡检司虽然有司法权,但处理的是小偷小摸、邻居打架之类的事情,既然管咸悦说覃会“通匪”,那为什么不解送县衙?

苍梧典史这么做也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的,巡检司侵夺县衙的司法权不是一次两次了,动不动抓个贼人,收点钱就放了,倒不是说收钱放人这事不行,可那也得全县司法官员一起收啊,你们特么的在巡检司就把人放了,县衙门的人喝西北风?典史早就想教训教训这帮人了,现在有个合适的理由,当然要给管咸悦添堵。

县衙门的理由十分充足,管咸悦也的确没当覃会是什么重要人物,只不过是要找个由头向施青山挑衅,碰巧抓了他而已,于是就把已经打得半死的覃会移交给了县衙。

到了县衙,是死是活就是典史一句话的事了。无论王宗还是李西平都没使钱,当然没人会特意优待覃会,但是因为这是典史要回来的犯人,也没人虐待他,正常给他饭吃,给他水喝。王宗经过一番求爷爷告奶奶之后,只花了二百文钱,就能进牢探视了。至于延医疗伤,没钱就别想了,靠自己命硬挺着吧。

王宗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儿子和两个女儿:“也别怪我口冷,今天探监时也看见了,姑爷能不能活着出来实在难说。我是罪人,只能死在梧州,可你们不一样,尤其是元峨,虽然兄长家败了,可远房宗亲中还有几个秀才,只要元峨回到老家,他们就得供元峨读书,否则必被人戳脊梁骨。”

王元峨哭道:“姐夫存亡未卜,我就更不能走了,否则谁供养爹娘。”王宗说:“你自幼读书,身子薄弱,怎做得这扛大包的活。就算是要饭,也得回家去!必要读书,必要读书!你记清了,你父亲罪大恶极,却能保全性命,已是天恩浩荡,万不可有丝毫怨怼之心,定要尽力读书,报效皇家。”

不是王宗不怨,是他不敢怨,别说他本来就是罪有应得,就算是冤枉他,他敢怨吗?

争执了半天,最终王宗的妻子和大女儿留了下来,王元峨拄着打狗棒,带着妹妹踏上了回乡之路。

王宗的妻子提议再去向李西平乞讨路费,王宗说什么也不去了,李西平若是有施舍之心,当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必然就给了,以此邀买名声,既然不想施舍,当官的心都是铁石做的,乞求何用。李西平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大慈大悲了,现在还把覃会从巡检司衙门保到了县衙,若不知足,恐怕反而招祸。

王家人没想到的是,王元峨兄妹出发那天,竟然有人送来了路费。

“王大哥,我也不清楚你爹犯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一同做工这些日子,你也教大家识了些字,我们承你的情。这点钱不到二两,是兄弟们凑的,凉水不饱是人心,你且拿着。”石达开把装着一堆铜板的钱袋子塞到了王元峨怀里,“路上保重。”

要是在过去,这点钱掉在地上,王宗都不带捡的,现在却令他磕头如捣蒜。石达开对王元峨和善,却懒得搭理王宗,头也不回地走了。

码头旁的茶馆中,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等着石达开:“石老弟,这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用废话了。”石达开大马金刀地一坐,端起一碗茶一饮而尽,“有什么来意,尽管明讲。”

那管家说:“我们都打听过了,石老弟之初衷,不过是朋友欠债,想要帮忙而已。我们东家若是早知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和石老弟交个朋友便是。这么闹下去,工人兄弟不上工,拿什么养家糊口。”

石达开说:“这个你不用管,我们自有办法。”管家把石达开的手拉进自己的袖子里,用手打了个数字:“这个数如何?”石达开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谁要你们的臭钱。我们工人劳作终年,连家里的妻儿老小都喂不饱,所要的只不过是住茅草房,穿粗布衣,喝番薯粥,可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泼才连这都不答应。我们的条款,你们若是不答应,全梧州的码头工人,都不会上工。到时候不仅广州缺粮,连粤北大军的军粮都要出事,别说你们区区几个皇商,就算是梧州府尹,他担待得起吗?”说完,直接拂袖而去。

梧州城中最大的西粤粮行中,一众粮商正愁眉苦脸。

“以往码头工人也不是没闹过,可都好对付,无非是两个办法。一是穷棒子不上工就没钱养家糊口,自然有人挨不住来上工;二是收买为首之人。可是这一次,有人悄悄给各家工人送粮食和咸菜,那些个光棍汉都聚在城外的西废寺中,每日有大锅煮粥。我们都是世代弄粮食的人,却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粮是从哪来的。以往也有为首之人油盐不进的时候,但弄些谣言败坏他们名声也容易得很,尤其是从裤裆里的事去找,可偏偏这一回挑头的居然是个小娃娃。难,难,难!”西粤粮行的掌柜奚言桥对同行们“诉苦”道。

众粮商议论纷纷,却谁也拿不定个主意。这一次码头工人罢工,比以往要团结得多,组织更加严密,而且恰恰赶在广东急需粮食的这个紧要关头,真要是工人罢工导致粤北大军缺粮,他们这些皇商少不得要被问个“贻误军机”之罪。已经有人开始动摇,觉得反正工人提的条件也不算高,不至于让粮行没利润,不如就答应了他们。

“不行!这次答应了,以后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闹,难道我们次次都答应?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软的不吃,就来硬的。”奚言桥重重一拍桌子,“封上银包,去请管巡检!”

李西平怎么也没想到,石达开想出的帮黎老五还债的办法,竟然是组织了一场全梧州码头工人的大罢工。

按理说吧,顺朝的市场经济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更发达,这个世界的石达开组织个罢工并不稀奇,然而现在的石达开可不是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而是个十二岁的童工,天底下有哪次大罢工是十二岁小孩组织的?

太怪了,反正上任时间尚有富余,李西平决定再看看。

这几天窝在馆驿,除了吃饭拉屎,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实在无聊,李西平只能和师爷、徒弟下棋,然而陈思舜无论围棋还是象棋都棋力特高,又不知道让着东家,杀得李西平大败亏输,弄得李西平兴味索然。

李西平只好上街买几本小说来看,梧州也是大码头,市面上书籍不少。固有经典之作,但粗制滥造的东西也不少。奇怪的是,《儒林外史》《聊斋志异》《三侠五义》《浮生六记》《东周列国志》这些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成书于清朝的小说竟然在这个世界也有,只不过内容有所不同,比如说《聊斋志异》里肯定不会有“乱离”“野狗”“鬼哭”这样的篇章。尤其是居然还有《红楼梦》,让李西平都有点傻眼了,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大清不同的是,梧州的书店里还能看到外国小说,不过也并不多。李西平在原来的世界也没看多少外国文学作品,在这个世界,书名翻译都不同,他更认不出来了。看了半天,就认出《柯罗宾冒险记》和《葛氏游记》这两本书是他在原来的世界看过的《鲁宾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不仅没有当代的狄更斯、大仲马等人的作品,就连一本19世纪的书都找不到,看起来文化传播的速度并不快。因为文化隔阂和翻译质量不好,外国小说并不好卖,商家进货也少。李西平翻了翻《葛氏游记》,觉得翻译质量实在不怎么样,译者显然对英国的国情毫无了解,对书里的种种讽刺都翻译不出来。

最终李西平买了那本《柯罗宾冒险记》,起码荒岛求生、打猎种田的部分翻译得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又买了《儒林外史》和《红楼梦》,想看看和自己那个世界的版本有什么区别。

这天晚上,李西平正挑灯夜读,比较这个版本里贾府下人的身份和他原来那个世界的奴仆的区别,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不是他在书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亮。李西平从窗户向外望去,梧州西门外火光冲天。

第六十七章 西废寺

“救火呀!”“救火呀!”,梧州城西关厢的百姓们拿着水桶、水盆、梯子、钩子等工具,纷纷跑出来救火。梧州城中是有救火队的,名为“红铺”,装备大号的水龙,但是此时城门已经关闭,管城门的人又不知到哪里去了,一时无法出城。

起火的是西门关厢的一座废寺,年代久远,连当地人都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名字了,鸦片战争开始后,这里成了失业的码头工人的聚居地。罢工开始以后,那些在梧州本地没有亲眷的进城务工工人都住到了这里。

整个西废寺四面八方都烧了起来,无路可进,但见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此时的城外关厢没什么城市规划可言,到处都是穷人搭的草房窝棚,防火措施除了商户自建的救火队外几乎为零,火焰迅速向周围民房延烧开来。

“哈哈哈!这次把这帮穷鬼一网打尽,然后再从乡下雇一批人来便是。他们若是缫丝的、织布的,罢工还算有用,杀了之后不好换新的,这种扛大包的,要多少有多少。”刚才在西废寺放火的一干人等在上风处重新集结,一个个拍打着身上,没想到今晚风大,火烧得这么快,他们都差点没跑出来,有的衣服被烧出了好些个洞,有的眉毛胡子都被烧掉了一半。

然而,周围的墙头上、小巷里,悄然钻出几十个身影。

一直闹到天亮,大火才熄灭,西门关厢几乎被烧掉一半,烧死十余人,伤者数十。若不是附近的老百姓们跑得快,怕是要被这场火一锅端了。

二十多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纵火者被押了上来,石达开站在一座烧塌了的房子上:“让他们自己招!”

为首的两个人被揪了出来,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还是有人认识他们:“这个是西粤粮行的把头!”“这个是罗粒巡检司的班头!”

“各位乡亲,实不干我们的事!都是我们奚掌柜使了银钱,要罗粒巡检司的管巡检放火烧杀西废寺里的工人,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

石达开举起从火场中捡出来的一块铁疙瘩:“这是官军用的手榴弹的壳,起火的时候有人听见爆炸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总共死了多少人?”人群中一个声音问道。有人答道:“咱们的兄弟死了七个,还连累了八个邻居,若是消息来得慢一点,就全军覆没了。章大哥和四叔伤得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石达开挪动了一下脚步,他立足的那堵墙已经烧酥了,塌了下来。石达开跳到地上:“这间房是章寡妇住的,她和她吃奶的女儿都烧死了。”

石达开走到旁边:“这是三大妈的房子,咱们谭大哥平时一直受她照顾,认她做干娘。老太太腿脚不方便,谭大哥来救她,两个人都烧死了。”

石达开走了两步,站到跪在地上的一干纵火者身前,虽然身量尚未长足,又矮又瘦,却带着极大的威势,令这二十多人瑟瑟发抖。石达开说:“十几条人命,这事怎么办?”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几个低沉的声音说道。紧接着就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纵火者们没有半点反抗的念头,全都瑟瑟发抖,有两个已经吓晕过去,还有人屎尿齐流。两个码头工人分开人群,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

就算是李西平超越时空的想象力,也绝对想不到躺在担架上的是谁。这个人今天才从牢房里放出来,身上臭烂的衣服还来不及换,身上的伤更是尚未痊愈。

王宗的女婿覃会,才是这次罢工的真正组织者。官府平时都是瞎抓人,谁想到这次居然抓对了。虽然抓对了,官府却不知道,把他当成没有油水的穷鬼,给扔出来了。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个能发动如此大规模罢工的组织之所以一直没有营救他们的老大,是因为他们真的没钱了。上一批经费都买了柴米油盐、土豆地瓜,而下一批经费却在途中出了意外,迟迟没有到位。梧州这边全是穷工人,根本凑不出钱去赎覃会。

两个工人放下担架,石达开扶着覃会坐了起来。覃会说道:“兄弟们,邻里们,这梧州城还是有王法的地方,这些人纵火害命,纵是天王老子,也庇护他们不得,将他们扭送衙门法办吧。”

谁也没想到覃会会这样说,现在已经群情激愤了,他却要灭火。覃会说:“我们私刑打死巡检司的兵丁,然后怎么办?造反吗?自古造反的那么多,有哪次是不靠农民、矿工、边军,只靠我们这些在城里讨生活的人就成功的?大伙放心吧,事情闹得这样大,府尹也不敢包庇,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与此同时,梧州府衙中,府尹慕拱极正指着奚言桥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叫你不要把事闹大,你偏要把事闹大,如今果然不可收拾。你个混账驴球球,入你娘的毛!”

“关厢也是能放火的地方吗?放了火还没把人烧干净。你和管咸悦就是两头驴,就算真找两头驴来,也不会给我惹这么大的篓子!”

听这个骂人方式就知道,府尹大人不是什么文雅人。身躯高大肥壮,拖着一条瘸腿,却不肯拄拐,一看就知道是武将伤残之后转为文官。若是在明朝,这事很是匪夷所思,在顺朝却是常事。

“东翁,”一个师爷在门外说道,“城西百姓把纵火的犯人和他们的供状都送来了。”奚言桥顿时慌了:“大人,您可要救我啊!”

慕拱极用手指着奚言桥的鼻子:“救你?怎么救你?说这些百姓是刁民,派兵把他们都宰了?你就不能用用你那副猪脑子,惹点我解决得了的麻烦?这么大的火,全梧州都看见了,烧死十几条人命,你让我救你?”

一通难以用文字描述的方言版脏话过后,慕拱极对师爷说:“说我病了,让通判把状子受了,犯人都关起来,今晚就弄死,说牢里闹监瘟了,犯人全都暴病身亡。”

师爷领命去了。奚言桥有点惊讶:“这就结了?”慕拱极说:“那你想怎么办?让你也暴病身亡?”奚言桥慌忙摆手:“不不不,小人是说,这,这,上司和百姓能信吗?”

慕拱极说:“爱信不信。他们的人被烧死了,杀人凶手也死了,已经杀人偿命了,还想怎么样。”奚言桥说:“可他们供出了我和管巡检……”慕拱极说:“那就查呗,查个三年五载,就没人记得了。”

大顺是讲法律的,人死了必须有个说法,但只要有了说法,就怎样都行了。

慕拱极阴恻恻地看了看奚言桥:“你家做皇商,已经是第四代了吧,怪不得这样蠢。你懂什么叫做生意吗?你的家产没有一文一厘是自己挣的。也就是广西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米行的利也不高,否则你这样的蠢货早就流放科布多了。滚你娘的蛋吧,真他妈晦气。我也没指望你们这种靠当狗挣饭吃的人有多大本领,可也不能蠢成你这副样子吧。我年轻的时候,你这种蠢驴尚且只是偶尔能见,现在倒他妈好了,遍地都是。穷鬼不就是要加工钱吗,立刻给他们加。”

“这,这怎么能行……”奚言桥手足无措。慕拱极眉毛一竖:“怎么,你不干?你不过是个过气的皇商,我叔父可是当今天子的同窗好友。我不管你他妈花多少钱,反正不许给我找麻烦,再有这种事,我打断你的狗腿,你个混账驴球球,滚你娘的蛋吧!”

奚言桥灰溜溜地走了,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就是这个战斗力。在大顺,没有一个大商人是靠自己的经营能力发家致富的,靠的都是权力。碰上慕拱极这样被皇权施舍了更多权力的人,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当狗。

因为早早实现了土地私有化,顺朝的工商业者不可能联合农民去对抗贵族,而贵族又通过科举制、世兵制把小地主甚至富农都拉入了统治阶级,而工商业者通过放贷、典当等方式,还把农民的矛头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在这种情况下,顺朝的工商业者连一个真正的“资产阶级”都形成不了,因为就算形成了阶级,也维护不了自己阶级的利益。想让他们搞出资本主义政权来,难道他们还能拳打地主、脚踢农民不成?没有封建皇权的帮助,连罢工的工人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资本主义。

大顺的地主和农民,谁惹得起?论农民起义,中国的农民起义规模几千年来稳居世界第一,李自成这样的人永远杀不绝。灾情一大,立刻冒出百万饥民,这是那些“资本主义萌芽”惹得起的?地主他们当然也惹不起,人家背后有皇权撑腰,除了西方列强和农民起义,还有什么能对抗大顺的皇权?就算大顺的皇权不行了,当年有吴三桂“借师助剿”,大顺的地主就不能请日本、缅甸入关吗?就算浩罕大汗做了中原皇帝,他们也照样还是地主,照样通过科举制做官,顶多是把学的经书换了呗。

所以,像奚言桥这样的人,根本连维护自己利益的心思都没有,而是主动给地主阶级当狗。经营粮行,只是皇帝赏给他们敛财的手段,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了,他们就又变穷光蛋了,只有买来的地才能传家,让子女读书科举,才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况下让自己家多几代富贵。

把奚言桥赶了出去,慕拱极坐了下来,继续读他的《昭阳趣史》。处理民变这种事,慕拱极经验丰富。老百姓嘛,好糊弄,只要扔出几颗喽的人头顶罪,时间长了自然就糊弄过去了。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种事上,时代也会变。

“敌袭!敌袭!”

官军大营乱作一团,到处都有人乱跑乱窜,朝天放枪。

夤夜之间猝然遇袭,唐晋昌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像被烧了尾巴的狗一样上蹿下跳。大部分人都出去抓壮丁了,营寨里只剩几百人。唐晋昌从被窝里爬起来,愣了愣神,虽然他本事不大,但能靠武举做官,毕竟不傻,草草穿上衣服,出了自己的帐篷没多远,就钻入了一座木塔。

好歹是支军队,也不能满营都是废物,唐晋昌麾下有六十名装备布伦士威克式步枪的士兵,这些人与董有为带的那些乌合之众不同,是真正自幼习武的世兵子弟,偌大的广东,这样的人剩得不多了,可终究还有一些。

这些人虽然用了新式步枪,但接受的训练还是顺军的传统模式,即便如此,他们也是真正的有组织有纪律的正规军,打不过英国人,打农民起义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些人中间。

唐晋昌冷静下来之后就想到,虽然自己的人大多不会打仗,可敌人应该也没几个会打仗的。这种夜袭非常难以组织,在黑暗中没法使用旗号,方位、道路、声音都很难辨认,士兵无法保持队形,非常容易分散开来。要想突入敌营,斩将夺旗,需要很高的组织度,起码得有不少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反正唐晋昌自己绝不可能玩这么复杂的操作。如果农民军有这样的本事,那么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就应该拿长矛、梭镖直接击溃官军才对。

唐晋昌对于保命问题是相当看重的,因此他在扎营的时候,在中军帐旁边给这六十人专门修了一座木塔,以壕沟鹿角环绕,一旦出事,他就和这六十人躲到这里,一部分人进塔,一部分人在壕沟后面以鹿角、沙袋作为单兵掩体。而且木塔在营寨中心,四周都有障碍物,敌人调动兵力会比较困难。

如果敌人是正规军,对付这种简陋的防御有无数种办法,可是对手是水平不高的农民军,虽然其中有人学过正规军的战法,但是武器和人员都不凑手,顶多有几门土炮,缺少野战炮和手榴弹,枪火力难以压制官军,也没有当初韩致常的主力部队那样的突击队。别说是在这难以组织兵力的黑夜之中,就算是白天,农民军除非在人数上有压倒性优势,否则也不可能攻下这座木塔。

枪声、呐喊声响了一夜,根本没几个人冲到木塔前。看起来农民军也清楚自己的水平,把袭击的重点放在了惊扰和纵火上,并没有真想攻下官军营地。

有一些俘虏趁机逃走了,但是数量并不多,因为之前抓的俘虏大部分都送走了,都尉等人新抓的俘虏还没送回来。

木塔顶上,唐晋昌的大旗安然无恙。唐晋昌望着这面旗,叹了口气。

顺军的旗帜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直接写个“顺”字。最经典的闯字大旗,其实是明末农民军仿照戏台上的道具做的,顺朝之前的军队并不会用这种旗帜。

何况唐晋昌这次也没资格使用闯字大旗,自打闯军变成顺军,不再是反抗旧秩序的绿林好汉,而是大顺朝的官军,闯字大旗就只能用于抗击外敌,内战中不许打这面旗帜。反而是各地的农民军,经常会把闯字大旗打出来。当然,顺朝官方的态度一贯是缴获之后立刻销毁,且不予记载。

顺军使用的中军大纛继承自明军,是一面一丈见方的大旗,上面绘着阴阳八卦星宿图,这是一军主帅才能使用的。唐晋昌的部队中有大小旗帜几十面,挂得最高的旗帜是他的认军旗,也并没有写一个“唐”字,顺朝的认军旗是用不同的动物作为标识。

唐晋昌这支部队是新组建的,所以认军旗就不是前代传下来的,而是他自己选图案新做的。唐晋昌选的图案是一匹白狼,和琼恩雪诺没什么关系,是从唐晋昌自家的姓氏来的。

唐晋昌虽然名字看起来像山西人,但其实他的祖先来自西南的“白狼羌”,也就是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普米族。李定国平滇时,他家祖先归降。李定国好读史书,因《后汉书》中有“白狼王唐”的记载,便赐其姓唐。安南之役后,唐晋昌的家族世居安南,早已完全汉化,但是还记得当年的传说。

但是现在,唐晋昌有点沮丧,他开始后悔选这个图案做旗帜,因为在这面旗帜下,他就没干过一件正事。

第六十八章 江宁

1842年的江宁,繁华依旧。

近二百年前,顺军不战而克南京,改南京应天府为江宁府。顺军的追赃助饷行动,着实让南京萧条了一阵,那些有钱消费的阔佬,不是勋贵,就是豪绅,如果是富商,那肯定是依附前两者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顺军要清算的对象。

没有了清军撑腰,南都豪强们不要说对抗顺军,就算对抗奴仆起义时都是渣渣。只要清军不进关,顺军就天下无敌,对于这些在明朝享受特权的人,他们谁也不用团结。不仅是南京,而是在全国范围内,许多自宋朝甚至安史之乱以来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被连根拔起,有人称其为“黄巢之后第一浩劫”。

奴仆起义的时候,江南缙绅中就有的人被杀,有的人家产被夺,大顺来了之后,他们以为盼来了新朝廷,可没想到,朝廷还不如“刁奴”,非但不为他们“做主”,反而直接开始追赃助饷。有证据证明罪行的,往往直接打死,活下来的也得遣戍边塞,没有证据的,随便找个借口让你迁居西京长安,浮财可以带走,但带不走的房产田地、粗笨家什只能卖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价格怎么可能高。为地主耕种土地的佃农有优先购买权,花费非常小的代价就可以把耕种的土地变成自己的,当然,也少不了顺朝的官员趁机侵夺。

但大顺再怎么说也是个朝廷,不是苏维埃,总不能真搞工农兵政府。所以,那些在明朝没资格算权贵,也没有多少土地奴仆的小地主,就成了大顺王朝所依赖的官僚来源。虽然还是换汤不换药,但至少重新洗牌了一次,让基层的缙绅、宗族权力更加分散,更有利于建立中央集权的统治。

江宁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经过短暂的萧条之后,随着周边地区经济的恢复,很快又恢复了繁荣,成为了商业中心和文化中心。只不过,这里的文化气质与明朝时颇有不同,贵族豪绅的奢靡为小市民的通俗文化所取代。

因为英军没有闯入长江口,鸦片战争并没怎么影响到江宁,江宁人反而是对增援沿海的客军印象深刻,尤其是从湖南来的援兵,曾经在江宁城外驻扎。

时人笔记记载:“湘军无纪律,三五成群,游荡街市,见小贩什物,辄强夺之。饮食购物,俱不会钞,有索讨者,立遭痛殴。遇妇女则群聚调笑,家家闭户。又持鸟铳于街中射犬佐酒食之,食罢大醉,欢歌嚎叫,随地便溺,民不堪其扰。有里坊诉于营官,营官问:‘杀人否?’对曰:‘否。’营官曰:‘然则无事,何必烦我。’逐之出。呜呼!外有洋虏为祸,内有乱民扰攘,国家二百年所养之军,竟不堪如斯。”

李西平:“你是没见过大清的湘军,见了之后你就该怀念大顺这帮专注于吃霸王餐的饭桶了。”

好歹江宁也是江苏的省会,做官的人很多,顺军将领不敢太让士兵胡闹,抢点东西就罢了。经过这短暂的滋扰之后,随着战争结束,商路畅通,江宁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景象。

新任的上元县典史洪平山走在南京的街头,已经有些眼花缭乱了。在此之前,他去过的最大的城市就是昆明和襄京,从未见过江宁这般盛景。

如果李西平当初直接穿越到这里,他大概会以为太平天国胜利了。

曾经参加太平军的英国军官奥古斯塔斯弗雷德里克林德利在《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写道:

“许多年来,全欧洲都认为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荒谬最奇特的民族;他们的剃发、蓄辫、斜眼睛、奇装异服以及女人的毁形的脚,长期供给了那些制造滑稽的漫画家以题材;同时,使中国人感到陶醉的闭关自守、迷信鬼神和妄自尊大,也经常激起了欧洲人的嘲笑和轻视。可是,在太平军中间,除了面貌之外,所有这些都已绝迹,甚至于他们的面貌似乎也有所改善;也许这是由于他们在身心两方面都摆脱了奴隶地位的缘故吧。太平军和清政府奴役下的中国人之间的最突出的,最使外国人注意的对照,就是他们的外貌及装饰的截然不同。中国人向来被认为是面目愚蠢、装饰恶劣的民族;而使面容变丑的剃发不能不说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之一。清政府奴役下的任何一个中国人的面部都表现了蠢笨,冷淡,没有表情,没有智慧,只有类似半狡猾半恐惧的奴隶态度;他们的活力被束缚,他们的希望和精神被压抑被摧毁。太平军则相反,使人立刻觉得他们是有智慧的,好钻研的,追求知识的。的确,根据双方不同的智力才能来看,再不能有比这更显著的区别,要说他们是同一国家的人,那简直令人无法想象。太平军是聪敏的、直率的、英武的。尤其他们的自由风度特别具有吸引力。你可以看见被鞑靼人所征服的中国人的奴颜婢膝;但是太平军纵使面对死亡,也都表现了自由人的庄严不屈的风度。”

但现在,没有太平军的江宁也是这样的景象。因为那些没学会奴颜婢膝的人,不仅在明末浩劫中活了下来,而且成为了掌握话语权的人。大顺皇帝当然也需要臣民、官吏和走狗,但是作为一个正常改朝换代的普通王朝,老百姓只要有饭吃就能做他们的臣民,并不一定非要愚昧;想要官吏,用正常的科举就可以了,不必非要奴化教育;想要走狗,只需要用权力和金钱去买就可以了,并不一定非得要败类不可。

曾经参加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加尼特约瑟夫沃尔斯利这样描述天京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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