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能有错,老百姓活不下去造反也没错,那谁错了?只能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错了,一旦发生民变,当地的官绅就得替皇权背锅。
同时,也不能让农民起义领袖把李家皇上给换掉。这个问题其实也简单,只要早发现早镇压,皇帝富有四海,还收买不了几个头领吗?当初明末大起义的时候,很多和李自成平起平坐甚至是李自成领导的大人物,还不是一张黄纸封个官就投降了。就连烧了凤阳皇陵的扫地王张一川,都能给大明朝尽忠。
当初李自成刚刚造反,只有一千多人的时候,要是崇祯皇帝下道圣旨招安他,他也就投降了。但是当时发生了四件事,让李自成打定主意这辈子不招安。
其一,投降的农民军士兵领到的遣散费只够活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种什么粮食能长出来?
其二,各地乡绅无视官府发放的免死牌,报复回乡的农民军。
其三,洪承畴、贺人龙背信弃义袭杀投降的农民军。
其四,洪承畴劝降李自成的上级张存孟时,要求张存孟献投名状,将双翅虎、紫金龙这两个盟友出卖给洪承畴,以示忠诚。
经此四事,李自成彻底看明白了,什么狗屁朝廷,朝廷的信誉还不如上厕所用的厕筹。
中国历朝历代的所有皇帝,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比李自成更懂农民起义,刘邦倒是有和李自成一样的起点和终点,怎奈秦朝太不禁打,所以刘邦并没有经历李自成这么多的失败,也没有像李自成这样花十几年的时间来组织老百姓造反。
所以,李自成的这些经验用来镇压农民起义,也是历朝历代效率最高的。崇祯曾经下令严禁《水浒传》,李自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他看来,《水浒传》这本书中的内容真是忠到极点了,就算是宋徽宗那么个昏君临朝,梁山好汉竟然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忠诚的人吗?
作为一个资深反贼,李自成深知老百姓不造反是不可能的,堵不如疏,得按照宿太尉的思路,教他们合理地造反。老百姓其实很好糊弄,每当爆发民变,朝廷只要扔几只替罪羊,稍微答应一下农民的要求,再威逼利诱,挑拨离间,对民变首领除掉一些,收买一些,只要事事和大明反着来,十场民变,用这种办法起码能摆平九场,虽然成本比较高,但是从一个王朝的角度来说也是值得的。
不过,总归还是有人能挺过这三板斧,要是这一套手段使下来还没把起义军瓦解,大顺的朝廷也就和大明朝廷没多大差别了,就算自己祖宗是农民军,镇压农民军的时候也照杀不误。要说比大明强,那也就是抓住活的不会砍头报功,而是发配边疆做苦役。
这种办法也有巨大的隐患,百姓造反,拿官员乡绅当替罪羊,收买老百姓的钱也得从士绅交的税里出,天下官绅岂能不怒。好在开国之初有胜利之威,谁也不敢造次,等到朝廷的威慑力没那么强了,也和士绅穿一条裤子了,和暴动农民谈判时的价码越开越低。
即便如此,有些政治正确也是不能动的。所以说,大顺不能像大清那样破罐子破摔,直接默认老百姓就是自己的敌人。别说老百姓不是汉奸,就算真是汉奸,也不能这么说,哪怕老百姓被欺压得家破人亡,杀官造反,都得硬着头皮说百姓是热爱朝廷的,一切都是误会。
广州官员的汇报中,说到处都有本地百姓给英国人带路,为英国人修工事,搬物资,甚至在英国人攻城的时候帮着运大炮,抬梯子。别人看了不打紧,李天悦一眼就看出问题了,这他妈怎么这么像二百年前太祖皇帝讨伐左贼良玉时的场景?
想当年李自成攻打襄阳,襄阳的明军守将左良玉不敢抵挡,临走前为了提振士气,也给闯军制造阻碍,明军在襄阳周边大屠大掠,杀光抢光烧光。结果襄阳的老百姓暴动了,烧了左良玉的船,李自成大军打来时,襄阳百姓“抵死为贼抬架铳炮,协拥大队过滩”,连左良玉的部下周凤梧都不肯再和左良玉同流合污,归降了李自成。经此一役,大明朝本就所剩不多的民心彻底丧尽。从此,李自成结束了十一年的流动作战,在襄阳建立根据地,设官屯田,由此一统天下。襄阳之战中的民心向背,也是历代顺朝皇帝引以为傲的合法性来源:闯军是被老百姓抬进襄阳城的。
现在,你们这帮孙子说广州百姓“抵死为夷抬架铳炮,协拥大队过江”,你们想干什么?是说当今天子是为渊驱鱼的桀纣,把老百姓都赶到英国人那里去了吗?拿左良玉来影射皇上,这在大顺的严重程度仅次于把皇帝比作洪承畴。
就算现在大顺朝也不招老百姓待见了,你也别说出来啊。更何况,大顺朝还没差到连英国人都不如吧?
其实王宗和叶才三真不是故意的,他们是真不知道。他们俩都是文举出身的,历史功课只从《史记》学到《资治通鉴》为止,大顺开国史是武举的科目,他们文举的教材里没这段。
何况,李天悦还是有最起码的底线的。要说广州百姓人人奋勇,都豁出命去和英军同归于尽,他也知道那是瞎掰,但邝家村乡勇尸横遍野,十几个村庄家家戴孝,他是亲眼所见。王宗这帮人躲在魏元亮和韩致常后面当缩头乌龟,现在倒说老百姓是汉奸,实在太不要脸了,老子堂堂公爵,都没这么不要脸。
老百姓不能是汉奸,但为了把丢失广州的锅甩出去,必须得有汉奸,那谁是汉奸?
李天悦并不知道是谁打开了广州城门,但他估计左右也跑不了这几位,谁喊老百姓是汉奸喊得最响,谁的嫌疑就最大,再把平时和按察使关系不好,同时名声还差的人带上几个,就差不多了。
广州官场,就要有一场大地震了,不过李天悦不在乎,他是公爵,皇帝的亲弟弟,他又不在广东官场混,家产都在北方,有什么可怕的。多捞些功劳,回京封王,这才是正经事。
第十章 修正司
“属下恭迎李修正。”在修正司衙门门前迎接李西平的四个人一起作揖行礼。李西平还礼道:“诸位客气了,快里面就座吧。”
眼前这四个人,加起来肯定超过二百岁了,三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这就是李西平接下来日子里的下属。
两个俗家的老头,都是衙门里的胥吏,高的那个叫马德佑,矮的那个叫张万全。剩下一男一女两个出家人,是一对兄妹,哥哥叫常有道,妹妹叫常有荣,是本地的男修道院和女修道院的院长。
那两个胥吏倒是看着很正常,但是这两位修道院长……他们穿的衣服似乎是汉服和什么欧洲服装的混合体,怎么看怎么像cosplay的,要不是胸前挂着十字架,还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再看这座衙门,这不就是座土地庙吗?但是房顶上插着一个十字架形状的避雷针,表示这里是一座教堂。
这一切,还要从广州的“汉奸”案说起。
广州案的效率之快,远超李西平的想象,在大虎山岛的时候,姜哨总要几根木料都左一道手续又一道手续,这整起人来,倒是干脆利落。何友华一到广州,立刻和李天悦联名上奏朝廷,廷议很快就有了结果,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
这起案子的处理并不是很严重,一干涉案人员有的被申斥,有的被罚俸,有的被降职,有的被革职,王宗、叶才三这两个主犯被流放,而且没往远处流放,只流放到广西西部的山区。
德明帝不想为了这件事要几条人命,广州失守是必然的,王宗和叶才三就算死战到底,能守得住吗?德明帝只给他们定性为“怯懦”。前朝崇祯皇帝碰上什么事都杀大臣背锅,最后煤山上吊,麾下将领都没有一个肯来救他。对这种行为要惩戒,但惩戒了也就算了,别把人往死路上逼。接下来还有大仗要打,得让舟山、宁波的守军毫无心理包袱地放心迎战(送死)。
广州一案,李天悦办得很合皇帝心意。俗话说得好:“过年死头驴,不好也得好。”丧事也得喜办。广州已经丢了,大顺朝廷的宣传重点放在了广州军民如何英勇抗战上。
韩致常本来只是个伯爵,直接追赠公爵,魏元亮是文官,连爵位都没有,也同样追赠公爵。广州战役中所有牺牲人员,能封赠就封赠,能抚恤就抚恤,凡是有家眷、有后人的,全都尽量优待。一应立功、负伤人员,也全都赏赐、提拔。要是办这事都舍不得花钱,那就没人肯替大顺卖命了。
卢象殉国后八十日方殓,三年没有抚恤,从此无人勤王;孙传庭战死被说成临阵脱逃,从此天下人争先恐后弃崇祯而去。这都是前车之鉴,那棵老歪脖子树,还在煤山上盯着紫禁城呢。
范鼎荣在敌军围城之际留在城外组织乡勇,虽然打输了,但是也杀伤了一些英军,最关键的是,朝廷可以以此证明,老百姓是热爱大顺、反对洋夷的。虽然范鼎荣被俘了,可是他没有投敌,还“逃脱”了,所以根本不算污点。直接连升三级,顶替了在广州案中被罢官的南海县令。
立功的平民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或者做乡勇,或者做民夫,都给钱赏赐。反正是皇帝的面子,不嫌人多,报上去的立功人员越多,越显得广州老百姓对大顺忠诚,经办官员还可以借机捞些油水。连当初在大虎山岛抢船逃跑的那些民夫都算立功人员,这也还罢了,好些根本和战斗毫无关系的人,因为在衙门里有关系,都临时编出各种“功劳”,一并报上去了。
另一种是乡绅,他们或者是参与了组织乡勇,或者是滥竽充数,这些人不仅要赏钱,还要赏给功名,最高给到同举人功名。顺朝的科举大大简化了,就四个级别,通过县试是童生,通过府试是秀才,通过省试是举人,通过会试是进士。顺朝借鉴明朝教训,再加上开国顺利,能压制士绅,有功名的也没有税收上的优待,但是功名越高就越容易在士绅圈子里混,朝廷正税照交不误,地方上的临时摊派却可以靠潜规则回避,压力比普通老百姓小多了。
还有一部分平民,因为表现特别突出,直接授官。比如说有一个秀才在邝家村抗英的战斗中被打残了一条腿,直接授同举人出身,补了个县令的缺。
总体上来说,这事还是挺让李西平高兴的。他作为和姜哨总“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跟着范鼎荣挨家挨户抚恤大虎山岛的阵亡士兵,府学派下人来,登记这些殉国将士的子弟,发给凭证,可以去广州府学免费读书。姜哨总的儿子已经是武童生了,直接拔一级,赏武秀才功名。
范鼎荣也不是什么清官,平时灰色收入不少,但是他没敢动这笔抚恤。一来是有汀国公盯着呢,自己刚刚被树立为抗英典型,要是转头就犯案,这么不给皇上面子,下场绝对比王宗和叶才三更惨。二来他毕竟还是有良心的,邝家村一战乡勇尸横遍野的景象让他至今仍不时做噩梦,要是贪抚恤金,恐怕这辈子都要梦魇缠身了。
虽然整个广州案就是一笔糊涂账,一大堆人冒功领赏,但毕竟真正为国捐躯的那些人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报偿。只要别去想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福建、浙江还会有无数姜哨总这样的人会死,多少两银子也换不回孩子他爹等问题,李西平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还见到了董有为,董有为因为“袭杀英军有功”,得了不少赏钱,还被招到军中当了个什长。广州的军队要重建,只是不知重建之后是什么成色。
至于李西平,他是李天悦大捧特捧的“抗英英雄”,由一个毫无功名,连户口都没有的流民,直接提拔为九品朝廷命官,担任崖州修正。
理论上来说,顺朝的官员都要通过科举,有进士或举人功名,才能授官。但是顺朝开国之初和士绅对立太严重,根本没有那么多读书人,所以很多文官都是由农民军的将领转职担任的。后来便形成了定制,皇帝有权因军功赏人功名,甚至直接赏官,不过赏功名最高只能赏到举人,赏官最高只能赏到七品。
李西平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他主要靠评书和民间故事了解古代皇帝,在他看来,皇帝口含天宪,赏个一字并肩王都不奇怪。他搞不懂的是,“修正”是个什么官?专搞修正主义的?
范鼎荣知道李西平不懂做官的事情,带着他拜访了广州府的修纪,这位大人和李西平属于同一系统。
明朝的时候,在府、州、县三级设立了僧纲、僧正、僧会,道纪、道正、道会,管辖和尚和道士。顺朝又添了一个系统:修纪、修正、修会,管理的是基督徒,因为基督教的出家人叫修士、修女,所以起了这样的名字。
顺朝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就发现了天主教的威力,有句话说得好,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天主教跟儒生、和尚、道士怎么辩论,顺朝懒得管,可是顺朝发现,天主教竟然在抢他们的生意。
天主教之所以厉害,不在于教义,而在于他们竟然走底层路线,搞收容鳏寡孤独的各种善堂,搞基层互助,宣扬信教的都是兄弟姐妹,如此一来,教会就成为了官府和乡绅宗族之外的“第三势力”。
顺朝的首脑们一琢磨,这可不行,这不是大号的白莲教吗?而且这“白莲教”还有一群强大的外国教友,有这么个教派在,大顺的统治肯定稳不了。当初闯军起义的时候,也和白莲教徒合作过,但是那会儿就已经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因为一般的奴仆互助组织、矿工互助组织,闯军用经济口号就能收编他们,而这些教团以教为纽带,不好收编。现在做了官府,更是敌视这些民间教团。
但要是直接禁教,又恐酿成民变。于是,大顺出了三个招。
第一,收回澳门,一口通商,切断了传教士进入国内的路线。
第二,通知全国的外国传教士:“恭喜你们,高升了,都到北京的宣武门教堂来。”
第三,在全国所有有天主教徒的府、州、县设立修纪、修正、修会,自己办修道院,自己办善堂。走天主教的路,让天主教无路可走。
一群理论上来说信奉天主教的儒生,对于天主教的各种教义、仪轨进行了一通魔改。
当时在华的天主教传教士正在闹礼仪之争,主张迁就中国人习俗的耶稣会和主张严格仪轨的多明我会相持不下,而奉教儒生又在耶稣会主张的基础上进一步“中国化”。
天主教信奉的“上帝”,等同于儒家所说的“昊天上帝”。
教徒参拜皇帝,是普通礼节,与宗教无涉。周公、孔孟等先贤都是圣人,用不着罗马教廷去封,中国信徒可以自由敬拜他们。
参加丧葬仪式,供奉祖先牌位,为各种祭典捐献财物,都是民间风俗,与宗教无涉。就连披麻戴孝、撒纸钱、供奉香烛等,也都属于民俗。
放高利贷是为了帮助穷人渡过难关,不违反教义。允许纳妾。
更重要的是,中华教区不接受罗马派来的任何人员的领导,所有外来传教士都以交流学者的身份待在宣武门教堂,无令不得离开。
经过了这一通改革,奉教儒生可以正常到孔庙参加活动,考取功名。而中国的天主教实际上也变成了和天主教完全不同的新教派。因为把“天主”改成了“上帝”,所以这个教派叫作拜上帝教。
李西平大无语,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然,这也不是说改就改的,拜上帝教彻底打倒天主教,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中间有无数的血雨腥风。不管怎么说,现在争斗早已结束了,正宗的罗马天主教被彻底赶了出去,全国的基督徒都是拜上帝教的信徒。
于是就有了现在李西平看到的这一幕。他走进自己的衙门,只见正中一座大殿,名为“圣母殿”,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圣母像,殿上香烟缭绕,几个老太太正在参拜。而且,这尊圣母像怎么看都像用土地奶奶改的。
以李西平浅薄的知识,也知道这肯定和真正的基督教仪轨十八杆子也打不着,估计比洪秀全还异端。不过,皇帝就喜欢这样的宗教,和许多世纪以前就被打趴下的佛教、道教一样,不会成为皇权的威胁。也只有这样的宗教,才能得到官方拨款。
李西平刚刚接到委任文书的时候,不仅不知道“修正”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崖州在哪,只是听着觉得耳熟,一看地图才知道,好家伙,在海南岛的最南端。
也对,人家大官们又不是没有亲戚朋友,好地方能轮得着他吗?
这倒也不是故意整他,到哪当个九品官,和李西平原来的身份比起来都是天壤之别。这个道理李西平倒也明白,从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黑户变成朝廷命官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欢天喜地去上任才是正理。
到了崖州,李西平先去州衙拜会了州牧、同知、判官、学正、吏目、教谕、僧正、道正、回正、医官、阴阳、巡检、驿丞、税课使、库大使、河泊使、递运使、铁冶使、批验使等上司和同僚,然后便来了自己的修正司衙门。
在州衙时,州牧已经告诉他了,崖州是个穷地方,修正司衙门更没有什么油水,是以自从上任修正告老还乡,崖州已经两年没有修正了。到了衙门一看,李西平就知道为什么了,这地方修得还不如他那个世界的公厕,圣母殿上都滴滴答答漏雨。
崖州本来就是个小去处,教徒的数量更少,修正司并没有多少业务。最主要的下属部门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修院,两个胥吏中,马德佑是负责人事的,张万全是负责钱粮的。
“太祖皇帝诏令天下建立修院,为的是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是以修院最要紧的差使便是善堂。”常有道介绍了一下修院的基本业务,男女两个修院共管辖十个善堂,用天干排序,甲乙两个善堂收容男女孤寡老人,丙丁两个善堂收容需要照顾的男女幼儿,戊己两个善堂收容年龄较大的男女少年,庚辛两个善堂收容男女残疾人,壬癸两个善堂是临时的,在出现灾害、瘟疫、兵乱的时候临时收容难民。
理论上看起来是挺完善的,但是实际上已经只剩下甲乙丙丁四个善堂,其他的都关门了。李西平问道:“这些善堂大概各有多少人?”常有道说:“这个可不好说了,有的人住在善堂里,不入善堂的籍册,有的人在籍册上有名,实际上却没这个人。”
李西平皱了皱眉头:“那取籍册来让我看看。”常有道说:“按惯例,籍册账目都由师爷掌管。”李西平问道:“师爷?什么师爷?衙门的花名册里没这个人啊。”常有道说:“我们这小地方的修院,都是靠本地乡贤帮衬的,他们花了银子,自然要看到花在什么地方,因此照例每个修院都有一个师爷,负责监督账目,因为是捐资的施主一同委任的,并非官吏,所以不在花名册上。”
李西平有些生气:“这么说,我这个主管的官,想看看自己衙门的账目,还得求着一个师爷?”张万全忙道:“那倒不必,过些日子,师爷自然会把籍册账目呈献上来。”李西平的表情这才舒缓,但张万全接着又说:“不过看了也没什么用,这账目让师爷管了几十年了,上面照例是一文钱没有的。”
李西平说:“这总不能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天下的修院都是这样?我在广州的时候,怎么没听人说起?”
其他三个人都望向年纪最大的常有道。常有道说:“回修正的话,据说最初,善堂的籍册账目是由院长管着的,大的修院会专委一位兄弟做副院长管理此事。卑职小时候也是善堂的孤儿,那个时候,师爷还只是监督账目,后来不知怎么,闹了一次台风,这账目就归师爷管了。别处不知,但最近几十年,整个琼州府都是如此。”
马德佑说:“修正从广州来,那里是省城,澳门又是通洋码头,朝廷瞩目的所在,广州的许多皇商,都在修院布施,随便一个施主,说不定便是公爵的妹夫、侯爵的表弟……”
马德佑话没说完,李西平已经明白了,广州的修院有皇商布施,财大气粗,所以不受本地士绅的挟制,省城是可以上达天听的地方,所以一般人不敢弄鬼,而琼州……“天高皇帝远”这五个字简直就是为这里专设的。
李西平叹了口气:“也罢。那请教四位,在这里做官,还有什么和广州不一样的地方?”马德佑想了想,估计这位年轻的长官新提拔上来,是真的不懂:“这做官,第一要务便是上官满意,我们修正司要出政绩不容易,因此最要紧的便是不出事端。如今崖州修院钱粮寡薄,靠我们四个老家伙,是撑不住的,所以非要各路施主襄助不可。能在这崖州修院布施的,自然也只有本地的缙绅……”
李西平基本上明白了,别看皇帝姓李,这崖州可不见得姓李。魏元亮那套拿着尚方宝剑砍人的办法,在这里不管用。何况他这个修正虽然是皇帝亲自委任的,实际上可没有皇帝撑腰。
在这里,当官的是跪着要饭的。
第十一章 军师
“今天皇上送大军出征,那叫一个壮观!那可真是兵似兵山,将似将海,明盔亮甲,旌旗蔽空……”
一干闲人在茶馆中议论着今天早上德明帝郊送京营兵马出征的景象,说得逸兴遄飞,然而角落中,却有一个人心中暗暗摇头。
德明帝送出的大军不过是三千人而已,毕竟德明帝年轻的时候顺军还曾经远征中亚,要是连营都凑不出三千能打仗的,差不多也该亡国了。
可是三千人中,还有不少是京中勋贵子弟,甚至还有几个宗室。这些膏粱子弟,能打仗?
大顺没有土木堡,可大顺也没有开国二百年还能打的勋贵,那玩意只存在于梦里。就算是当年镇守一方的沐家,到沐天波这一代,也只剩下忠诚和武功高强两个优点了,打仗根本指望不上。至于明朝南北两京的勋贵子弟,在清军南下时肯怒斥投降派的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坐在角落中的这位深深地怀疑,舟山之战,皇帝到底想不想赢?
带着这样的疑问,这个人会了账,向军师府走去。
军师府原本的主人陈演是崇祯朝倒数第二位内阁首辅,为人平庸刻薄,又贪赃受贿。本来崇祯十七年二月,崇祯终于明白他就是个废物,把他臭骂一顿,逐出大殿。然而他因为贪赃太多,收拾家产收拾了一个月,还没有离京,终于等到了顺军进京,抄家,杀头。
之后,这座宅子被李自成赐给了开国大军师宋献策,后来宋献策年迈,辞官返回河南永城老家。陈演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置了这座府邸,最后又因财送命,宋献策给自己算了一卦,认为钱财是祸水,把宅子卖了换钱大不吉。新的军师陈永华本是外官,进京之后无处可住,宋献策干脆把这座宅子让给了他。从此便形成了定制,军师府不是军师私产,谁做军师谁就住在这里。
“老爷!四公子回来了!”刚才茶馆中摇头这位,正是军师冯兆阳的第四子冯远生。来到父亲的书房,只见冯兆阳正手捧一卷书,读得起劲。
父子见礼完毕,冯远生问道:“不知父亲今日读的是什么书?”冯兆阳说:“本朝平定闽粤之时,明朝降官中有一人名叫陈谦,曾任明朝广东总兵,他任职广东时,有六艘英国商船来到虎门请求通商,行事甚是野蛮无礼,陈谦收了他们的贿赂,却不办事,于是英国人劫掠一番,被陈谦赶走了。最后英国人赔礼道歉,陈谦也同意卖货给他们,双方各让一步,皆大欢喜。”
冯远生说:“连陈谦都敌不过,英国人也可称无能了。”在明朝西北边防军出身的顺军看来,广东、福建的明朝军队根本不能算军队,就是一帮看家护院的。
冯兆阳说:“也不尽然,不要说二百年前,就是现在,本朝能派得出六条船去英国做海贼吗?永昌皇爷雄才伟略,五六万丁之女真便险些倾覆明朝社稷,焉知日后哪路夷人不为我大顺之患?是时荷兰为祸东南,俄罗斯与残清勾结,是以永昌皇爷下诏,命人查访西洋列国史事时政,风土人情。便有了我今日读的这部书《欧罗巴列国志》。”
“永昌皇爷对这部书很不满意,书中倒是搜罗了有不少海外奇闻、传教之事,于列国史事说得也算清楚,可是永昌皇爷想知道,外国的君王怎么收税,田主怎么收租,百姓吃什么粮食,士卒军饷几何,怎么征发徭役,怎么考选官吏,这些事情,这本书上全都没有,传教士也不懂这些。”当时顺朝最主要的对外接触渠道就是传教士,而李自成想知道的这些问题都超出他们的业务范围了。
“所以,永昌皇爷专门委员在澳门搜罗西洋各国情报,至今已近二百年,可国朝对英国依旧所知甚少。英人之军制、税收如何,政局如何,百姓生计如何,皆一无所知。”
言外之意是,这二百年收集的情报,也就收集个寂寞,屁用没有。
“不提这个了,广州局势如何?”冯兆阳问道。冯远生说:“英兵一走,贸易如常,英人并未拦截法兰西、美利坚等国商船。要说变化,那便是鸦片贩子招摇过市,饶是汀国公坐镇,也禁制不得。”
冯兆阳笑道:“李天悦虽非纨绔,却也不过是个太平公爵,让他去宣扬广州军民如何奋勇抗敌,倒还容易,让他管洋务商贸,十个他也不济事。”冯远生说:“南方并无大碍,倒是这京中,圣上竟派遣如此之多的勋贵子弟出征,看来这是发了狠了。父亲身为军师,未受牵连?”
冯兆阳说:“这件事上,皇上还是分得清楚的,似那前明崇祯皇帝,今日杀督抚,明日斩总兵,到头来又如何?就算最后要你父亲我扛些责任,不做这个军师便是,我偌大年纪,还怕这个?自本朝开创至今,只闻有临阵脱逃杀头的,有通敌谋反杀头的,何尝有打了败仗便要杀头的。何况这仗还不见得败,只要朝廷手上还有银子,有什么可怕的。”
虽然南方打了败仗,连广州都丢了,但顺朝朝中文武大臣依然信心很足。顺朝立国还不足二百年,放在明朝,也就相当于嘉靖末年,再加上吸取了明朝的各种教训,土地兼并速度还得比明朝慢一些。明朝嘉靖年间闹“南倭北虏”的时候要是有人说大明要完,肯定被认为是妖言惑众,就算英国人比王直和俺答加在一起还要厉害得多,但大顺也比大明厉害得多,根本没有谁认为大顺会扛不住。
山海关大战的结果改变了很多事情。在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山海关之战后,华北士绅大多叛顺投清,南方的士绅也有不少请清军来帮忙镇压奴仆、佃农的起义。在那样的局面下,无论是清朝一统天下,还是农民军反杀,都必须得采取笼络士绅的政策。
然而,这个世界的山海关守住了。没有清军的武力撑腰,士绅对抗不了顺军的武力。大顺朝在刚刚从“流寇”转型成国家政权的时候就赢得了胜利,还没来得及和士绅同流合污就天下无敌了。李自成理所当然地认为,追赃助饷、均田免粮是最正确的道路,并向全国推行。因此,明末农民战争成了中国历史上赢得最彻底的一次农民起义,不需要任何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