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刘宗敏这个级别,首先要考虑的是大顺朝江山永固,得分辨谁是贪官谁是清官,谁要坚决打击,谁可以团结。普通的县令想这个干什么,现在三年免征,不收皇粮,要是不多追赃,怎么给大军供粮饷?不供粮饷,怎么显出我的政绩,怎么升官发财?
李自成是从驿卒、里长一步步爬上皇帝宝座的,他会不知道基层执行上面的政策时是什么德行吗?他自己就曾经是受害者,他比谁都清楚。但是他心里有笔账。
均田免粮是必须搞的,这是闯军的根本性纲领,如果不搞这个,他和普通的军阀也没多大分别,凭什么胜出当皇帝呢?
要均田免粮,要禁杀课耕,不许士兵像左良玉、曹变蛟、贺人龙他们那样去洗劫老百姓,那就必须追赃助饷。这年头当兵就是当匪,不让他们抢穷人就得让他们抢富人,反正总得抢一个,除非开发出喝西北风能喝饱的技能。
但是,只要搞追赃助饷,那就一定过滥。所以必须先追赃助饷,再由李自成出面叫停,表明佛祖传的经是好的,都是下面的和尚念歪了。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牺牲掉谁,那就不是皇帝考虑的问题了,反正他认识的人都已经不用当代价了。
湘南是当年矿工起义活跃的地方,如今新朝定鼎,许多人衣锦还乡。起义军嘛,既然有真大侠,当然也有真土匪。曾家要迁走,他们的地就要卖掉,至于卖什么价格、卖给谁,那还用说吗,自然是谁让他们迁走的就卖给谁。
于是,曾家就作为“豪强”被迁到了西京长安,兜了个一千六百多年的大圈子,又回来了。既然顺朝是迁徙他们,而不是直接都宰了,说明没打算往死里整,还是允许他们买地的,给他们预留了一部分没有分配的官田份额,但是有限购政策,一丁最多购买十亩,而且价格远高于市价。
曾国藩的祖先虽然不穷,却也没有太多银子,在湖南卖地的价格远低于市价,一路上的开销又不少,倾家荡产也只买得起七亩。耕牛、农具、种子、口粮,还有盖房子的钱,全都靠借债。放债的是家当铺,顺朝勋贵们合开的,所以不能放高利贷,要按照法定利率来,三年为期,借一还二,饶是如此,这三年也压得曾家喘不过气来。
顺朝迁徙豪强到西京,考虑了两个因素。第一是解除他们对地方的掌控力,便于顺朝统治的巩固。第二是这些人也是很有用的资源,一概杀了太浪费。
其一,这些人手中的白银通过沿途的消费流入全国各地及西京的市场,远比直接追赃助饷更能促进经济复苏。
其二,如此多的有知识的人集中在关中,对陕西的教育会有拉动作用。因为买不到太多耕地,缙绅人家手中的银子被逼得要么投资工商业,要么办教育,希望通过子孙做官来保持家族不衰落。
可想而知,接下来几十年,陕西科举卷出天际,以至于有大量的读书人为了糊口去当胥吏,对于顺朝对基层的控制力大有帮助。甚至有人“自愿”往天保府、天保县,也就是过去的延安和米脂搬迁,因为那里的读书人更少,科举更容易一些,哪怕做胥吏,也少些竞争。
虽然他们是被强制迁徙的缙绅,心里肯定是怨恨顺朝的,但是怨恨不能当饭吃。经济上,他们已经被全部打回小地主和自耕农了,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得不支持顺朝的政策。
顺朝的税收政策,本来是严重损害大地主利益的,但是抢了大地主的地,把他们变成自耕农之后,矛盾一下就消失了。既然他们不能揭竿而起把地抢回来,那么反而要支持顺朝的政策,保卫自耕农的利益。
曾国藩的家族就这样变成了胥吏世家,也出过几个小官。曾国藩三年前考中了举人,被分派到安南的一个边陲小县做教谕。陕西虽然不算富裕,可西京也是繁华的大城市,曾国藩家并不缺钱,实在不想做这种艰苦的小官,就辞了,经人介绍,来给贺碧锋做幕僚,以求将来能分配一个更好的工作。
曾国藩一看潘如在带来的公函,就知道有问题。不是他多高明,实在是因为是个官就能看出这份公函有多离谱。
你们麻城县是他娘的什么单位,就往总督衙门发公函?各省的节度使就是二品官了,能出任总督的,不管文官武官,保底都有一品衔,和六政府尚书平起平坐。要说爵位的话,子爵就相当于一品官衔,王、公、侯、伯为超品,麻城县令诸葛阳宁才七品官,比贺碧锋这个侯爵低八级,谁见过县长给军区司令发公函的?
但是,曾国藩郑重其事地打开这封公函,仔细阅读了一遍。毕竟在这个时候能到麻城做官的总不会是傻子,敢做这种离谱的事情,必然有他的道理。
看完了这封公函,曾国藩陷入了沉思,这里面的内容,着实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这份公函提出,要由麻城县为武昌纺纱厂提供棉花原料,统计了麻城现有棉田数量和棉花产量,还有预估的目前未能有效征税的山民土地的棉花产量。这还不算什么,真正惊人的是,这份公函中提出,现有的湖北各地棉种,全都朵瓣小,纤维短粗,用于家庭手工业是合适的,但是并不适合机器生产,应该从上海引进墨西哥陆地棉,在麻城推广种植。
顺朝初年,各国东印度公司绞尽脑汁,要获得到澳门贸易的权利。要办事,当然得行贿。贿赂什么呢?贿赂官员,用白银就可以,然而这么大的事情,要皇帝才能做主,该拿什么贿赂皇帝呢?
来得早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和丹麦东印度公司,学习葡萄牙人帮明朝训练炮兵的经验,通过帮助顺朝制造战舰、训练水手获得了贸易权。来得晚的法国东印度公司就傻眼了,他们1664年才成立,没赶上顺朝打荷兰的机会。
顺朝不需要军事顾问了,那该靠什么讨皇帝的欢心呢?法国东印度公司官僚化很严重,这是他们的弱点,但是官僚化也有官僚化的好处,在揣摩君主心思方面,他们比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那帮纯商人要强一些。他们查阅了中国史书之后,认为应该献异兽、献“祥瑞”。
法国人这个马屁拍得实在太准了,当时李自成正让田见秀在承德修建汉藏风格混合的佛教庙宇,其中就有文殊、普贤二寺。这个时候,法国人送来一对狮子、一对大象,这礼送得太有眼力见了。
再看法国人带来的其他东西,也还不错。奇花异卉李自成不稀罕,给他弄这些纯粹是牛嚼牡丹,但是洋葱、西葫芦、苹果、菜花、卷心菜、番茄、草莓这些东西,李自成还是挺喜欢的,尤其是洋葱,因为可以比较长时间地保存,李自成认为这东西价值很大。
所以,李自成指示广东节度使,法国人的要求他们可以“考察后奏来”。广东官场这才敢收法国人的礼,吃拿卡要一番之后,法国东印度公司的通商许可证才办下来。
此时已经传到法国的美洲殖民地的墨西哥陆地棉,也在这些“祥瑞”里面,因为纤维比一般的亚洲棉长,所以算“祥瑞”。不过这祥瑞也没祥到哪去,在那个家庭纺织业为主的时代并没有受到重视。
顺朝当时设置了三个实验园,分别位于天津葛沽、上海徐家汇、福州达道铺,来栽培这些不同纬度的引进作物。一个以农为本的封建王朝,只要脑子不缺弦,对于农业技术肯定是重视的。
这三个地方都很有纪念意义,葛沽是汪应蛟试种水稻的地方,徐家汇是徐光启后人聚居之地,达道铺则是陈振龙从吕宋偷回番薯后试种的地方。
时至今日,陆地棉只在江南的上海等地有小规模种植,曾国藩虽然被贺碧锋委派来负责办厂的事,也是最近才开始查资料,几天前才在故纸堆中翻到有“法兰西国献祥瑞”的事情。麻城县这些人居然已经准备在麻城推广了,而且他们还做了很详细的计划,如何对军学学生进行临时培训充当农技员,如何借助清丈田亩的机会深入农村去替换棉种,都有很详细的安排,只是缺资金,需要武昌方面给他们投资。
李西平还是有理智的,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就办,未免太过找死。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论及做官的本事,他在麻城这六个县丞中应该是倒数第一,所以起码也得向诸葛阳宁汇报一下。就算他有本事靠自己的幕僚团队独立完成这个项目,也没有副县长不请示县长就自己干的道理。
李西平本来做好了再挨一顿骂的准备,可没想到,诸葛阳宁的反应,居然好像是茅塞顿开。
诸葛阳宁的确是茅塞顿开,暗骂自己真是蠢了。李天悦办缫丝厂、蚕桑会的事情,自己明明在邸报上看到过,怎么就没想到化用在麻城,麻城没多少蚕桑,但是棉花不也是一个道理吗。
以往诸葛阳宁所想的,都是怎样最大限度地利用皇帝拨给他的这些资源,顶多是调动麻城本地的资源,但是李西平这个建议一提,他突然想到,皇上可没说不让他自己调动资源啊,他能拉来多少赞助,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朝廷是只给了他一百个军学学生没错,但是,皇上又没禁止诸葛阳宁自己去雇军学学生,湖北、河南的军学学生有很多既没有中武举,又没轮上做胥吏,只要官府花钱雇,他们如何不来?只不过以前诸葛阳宁没这个钱,所以没往这个方向想而已。如果能让武昌纺纱厂出钱来改良棉种,用这笔钱招募军学学生,改良棉种是要深入农村的,这些军学学生自然会成为麻城县衙控制基层的力量,就算这些落榜生不如皇帝拨来的优秀,也足够用了。
更何况,想问题得从根上想,麻城改革的大义名分是什么?虽然原有的改革措施都是在王朝的任何时期都能搞的,但是麻城改革发起的时候,旗号毕竟是因为鸦片战争战败,要富国强兵。如果能把麻城改革和抵制洋纱运动结合起来,岂不是上上大善。
诸葛阳宁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认为李西平是李天悦的人,李西平提的这个计划,又和李天悦在广州搞蚕种改良、蚕桑学堂很像,下意识地认为这肯定是李天悦一派的标准思路。而李天悦作为皇上的亲弟弟,肯定是有第一手情报的,既然这个来自公爵的情报和自己揣测上意的结果相符,那还犹豫什么,干啊!多好的邀功于上的机会。
其实李西平还真没受到李天悦的影响,他也在邸报上看到了李天悦发展缫丝业的新闻,但是一点都没有什么感触,这不是洋务运动的正常做法吗,在他那个世界,连大清都这么搞了,就是速度远不如李天悦这么快。
于是,诸葛阳宁就把刁藏春和栾西河连夜叫回来了,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刁藏春和栾西河都算得上现在顺朝比较厉害的农业专家,李西平是外行,不好判断他们的水平,但是从他们的藏书来估计,至少他们在农学方面的眼界应该和孙乐安在医学方面的眼界差不多。像他们这样的人在顺朝也不是很多,但麻城改革毕竟是国家级重点项目,一两个专家还是找得出的。
对于养蚕,顺朝其实不怎么上心,丝绸是奢侈品,有固然很好,真没有了也不动摇国本。但是棉花不同,既是天下人衣被所需,也是家庭手工业的根基。
前朝崇祯十四年,江南爆发棉铃虫灾害,导致棉花价格上涨。有一个姓杨的姑娘,本来是个纺纱女,“晨抱纱入市,易木棉以归,明旦复抱纱以出,无顷刻闲”。现在棉花价格上涨,而那些开织布作坊的“资本主义萌芽”从她手里收购棉纱的价格却不涨,眼看去年借的高利贷没法还了,再这么下去非让债主抓起来送进窑子不可。
杨姑娘这种有独立经济能力,素来靠自己的女人,自然就想到了一条出路:男人活不下去上山落草,我缘何不能做母大虫?而且江南不是有现成的水泊梁山吗?于是,杨姑娘悄悄把纺车卖了,换了干粮和一根长矛,进太湖当水盗去了,也就是后来太湖义军首领钱大的夫人杨氏。
顺朝开国,钱大改名钱达,做了伯爵,杨氏衣锦还乡,牵头组建女工工会,拿出自己的私财作为行会本金,购置纺车织机,教贫民孤女学纺织。杨氏去世后,其女钱金姑继之。时至今日,松江府的黄道婆庙中,杨氏和金姑还一左一右陪祀。
顺朝官方当然得承认杨氏是女中豪杰,但是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他们心里也有数了,“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已经行不通,江南奴仆起义时,那些女仆报复起主人来,也不比男仆差。压迫多了,不管女人读不读书、出不出门,都是要反的,还是堵不如疏。女侠要歌颂,但最好还是没有女侠。
一方面,杨氏创办的这个女工工会,随着规模越来越大,财力越来越雄厚,逐渐变成了传统行会的一部分,后来在名字上也习惯地称为女工行会。另一方面,要想不让人造反,最好还是让她们凑合活着别挨饿。在棉花的种植技术方面,顺朝是当成和水利工程、麦稻种植一样的大事来看的。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顺朝在棉田灌溉、病虫害防治等方面,也不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唯一差的就是棉种,因为一直搞家庭手工业,不用机器生产,这个问题并不明显。墨西哥陆地棉虽然引进了顺朝,却只在松江府一带小范围种植。
但是,这也省去了无数的麻烦。李西平想起他那个世界张之洞引进美国棉花的事情,提了一句采用机器生产后,不同棉种的区别,刁藏春和栾西河直接也茅塞顿开。刁藏春表示,他有一个同门就在徐家汇植物园做事,那里栽培的各种植物既是“万国来朝”的象征,也有一些改良农业的实际意义,所以顺朝虽然没大力发展,也一直维持着每年的正常投资,没有荒废。陆地棉的种子可以直接找植物园买,完全不需要万里迢迢再去引进。
聊得不错,但是讲到具体执行,诸葛阳宁、刁藏春、栾西河三人都表示没时间,让李西平看着办吧。
倒不是他们仨故意推卸责任,他们是真忙,本来的工作都已经要忙不过来了,而且在这个问题的思路上,他们谁也没有李西平清楚。李西平甚至能在刁藏春提到松江一部分陆地棉收成不好时,说出“洋棉包桃较厚,栽种太密,阳光未能下射,结挑多不能开,是以收成稀少”。反正招兵处的事一了,暂时也不能对麻城的土豪们动手,让李西平管这件事最合适了。
李西平心里苦啊,我懂个屁的棉花、纺纱,只不过是看过两篇讲张之洞的文章,顺口跟你们说说而已。我这水平仅限聊天,真让我管一个县的棉业,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诸葛阳宁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拉到赞助是第一位的,所以会干的不如会说的。只要能拿到纺纱厂的拨款,把棉业速成学堂办起来,把那些落榜的军学学生招过来,棉花换种这事能不能成其实不大要紧。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你没这个本事,只要你把钱和学生弄到位,刁藏春和栾西河也就能腾出手了,到时候你多废物都没事。
走到这一步,麻城的改革才算是跳出了“反动”的圈子,开始往前看了。
所以,这事就交给陈思舜和潘如在了。这件事并不是正常的麻城改革的项目,只是这四个官员额外拉来的,所以不交给县衙的吏员来办,而是让私人幕僚来做。
曾国藩开了回执,盖上了贺碧锋的私章。在武昌这边,纺纱厂的项目也不是总督衙门的公事,虽然湖北统会使司也投资了,但本质上还是一个贺碧锋牵头的商业项目。
曾国藩心里很清楚,麻城县给总督衙门发公函这事确实离谱,但就算这三个土鳖师爷不懂,诸葛阳宁是当年的探花郎,绝对是精明的人,皇帝不可能派个狂妄自大的傻子去做麻城令。纺纱厂、缫丝厂、制麻厂这三个项目,对小农经济的冲击虽然没有织布厂那么大,却也绝非没有,办厂的阻力不小,如果让皇帝看到,这些工厂能够成为其改革行动的助力,那会有很大的好处。
虽说现在不能直接回复,但曾国藩估计,贺碧锋肯定会同意使用麻城棉的。反正总归要用棉花,用谁的不是用,麻城离武昌这么近,还有水道通入长江,从成本上来说,也不会比其他地方更贵。
“纺纱厂的项目出了一点问题,土地早就选好了,但是征地遇到些困难。”曾国藩这也是实话实说,之所以现在还没放出募股的消息,就是因为这个。
陈思舜、潘如在、齐德隆也没有办法,和曾国藩聊了几句就出来了。具体是什么困难,曾国藩没说,不过想也知道,连贺碧锋都征不来的地,是多硬的困难可想而知,他们能有啥办法。不过,潘如在的策略可不是仅此而已,这才刚刚第一步。
在从曾国藩的住处向外走时,陈思舜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一闪而过。
第九十一章 海丰
库页节度使辖境,丰原。
在李西平的世界,这座城市叫作南萨哈林斯克。在这个世界,顺朝在为了进攻北清而寻找黑龙江口时找到了库页岛。起初,顺朝对这里并不在意,在黑龙江口修建了庙街城,就堵住了北清的出海口,库页岛对于顺朝并无太大价值。
但是顺朝的探险队在库页岛发现了日本人活动的痕迹,这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当时正是顺朝对日开战前夕,凡是涉及日本的事情都要注意,既然日本的松前藩已经派人来库页岛巡查过了,那么也不能排除他们继续北进,和北清乃至俄国接触的可能。
因此,顺朝便在库页岛南端的海湾中建立了大泊城,也就是李西平那个世界的科尔萨科夫。这里可以发展捕鱼业,气候也比庙街更暖和一些,可以作为中转站,也可以为庙街提供粮食。在攻略日本时,还可以在此联络虾夷,在北海道牵制日本的兵力。
普通人当然是不愿意到这里来,从内地来库页岛的人口有一小部分是欠债的契约工,大部分都是流放的犯人。为了防止犯人偷乘渔船逃到日本去,所以顺着河流向北,在内陆修建了丰原城,发配的犯人都集中在这里,后来顺朝设置库页节度使,管辖库页岛、千岛群岛和松前藩以外的北海道,驻地设在丰原。
库页节度使的级别不比内地,普通的节度使是二品官,库页节度使只有六品,没比阿里节度使强多少。他的手下也没有正规的编户齐民,全是皇商承包的开发土地和本地土司辖区,除此之外就是犯人的屯田。
自从顺朝攻占鄂霍次克,库页节度使就没什么防俄的任务了,这次突然逮住一艘俄国船,库页节度使戚海洲十分紧张。如果再和俄国开战,他可是首当其冲。
戚海洲心想,自己爹妈起的这个名字着实不好,海洲,这不摆明了要到海中荒岛来做官吗。他这个节度使没什么权力,打起仗来却要负责协调军需,在库页岛、北海道,协调军需就是劝皇商捐款,这事岂是容易的。
做这个节度使唯一的好处,就是升迁速度快些,而且可以破格拥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直接对皇帝奏事的权利。不过这在大顺官场上也算不得如何了不起,就拿这个来查案的孩儿军的票都尉来说,人家是五品官,而且来自皇帝亲军,对戚海洲爱搭不理的。戚海洲就等着这次考绩,然后去哪个地方做个州牧,这辈子再也不来库页岛这鬼地方了。
现在,戚海洲被票都尉请到了这座本该由他管理的监狱。本来他这个节度使就和牢城营管营差不多,现在票都尉占着监狱审那些被抓住的“俄国船员”,戚海洲快成吃闲饭的了。
“他又说什么了?”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叽里呱啦说个不听的黑人船员,票都尉一边翻着卷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翻译说:“他说得太快了,还有好些不是法语,应该是他们的土著方言。大概就是,他是被抓上船打工的,船长还没给他发工资,不要死在这里,他家里还有弟弟,嗯,没听清是几个弟弟。”
“就是个炮灰,没一句有用的,告诉他别哭了,死不了。带他回去。”票都尉合上卷宗。这是最后一个了,所有被捕船员都已经审问完毕。
听说俄国船上有黑人船员时,票都尉就觉得奇怪,所以他留了个心眼,反正也不用给皇上省钱,此行带了三个翻译,一个会说俄语,一个会说英语,一个会说法语。果然,让他猜对了,这是一艘打着俄国旗号的法国船,船上的黑人船员也不是非洲黑人,而是瓦努阿图人。
票都尉以前在澳门执行过任务,对世界算是比较了解,但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瓦努阿图这个地方。从船员们的供述来看,十几年前,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到了瓦努阿图,种植咖啡、可可等热带作物,掳掠当地人做劳工。
被顺朝水师捕获的这艘船是法国人的,既是渔船,也是探险船。在瓦努阿图,捕捞金枪鱼是一个很有赚头的生意,但是法国人在海上素来竞争不过英国人。于是,法国投资者另辟蹊径,希望找到一条前往北太平洋的航线。
法国目前正在南太平洋的不少岛屿扩展势力,两年前还试图插手新西兰,但是得知英国和毛利人签订《怀唐伊条约》后,法国人退缩了。法国海军不如英国海军是致命的硬伤,这注定他们不可能染指澳大利亚、新西兰这样的地方,只能在小岛上打转。
所以,法国人把目光投向了英国人尚未涉足的北方。这艘法国探险船航向北方,考察北太平洋的渔业和捕鲸业。若是在以前,这里是顺朝的地盘,没有欧洲船只敢轻易越过北回归线。小笠原群岛上设有哨站,如果发现欧洲船只北上,驻守日本的顺朝水师就会出动捕拿。不过鸦片战争之后,大家就不太把顺朝水师放在眼里了。
至于为什么挂俄国旗子,法国船长解释说,因为顺朝和俄国现在是姻亲同盟,他们觉得,挂上俄国旗帜,万一碰上顺朝的船,对方应该不会直接开炮。
票都尉反问,法国和西班牙的王室都是波旁家族的,你们法国的渔民如果在自己渔场碰见西班牙人盗捕会怎么办?
法国船长一时语塞,还能怎么办?直接开炮呗。
丰原城不大,戚海洲很快就到了,票都尉通报了一下这次的洋船事件的审问结果。戚海洲松了口气,既然只是外国渔民越境盗捕,那就很好处理了,按规章去办就是了。
票都尉说:“法国人那条船,您安排人修一下,还有用处,修船的费用,从我带来的特别经费里出。”既然不需要戚海洲出钱,戚海洲也就懒得问为什么要修船,又和自己的属吏聊了一些监狱的日常工作,便离去了。
戚海洲走了,票都尉又把法国船长提了出来。
“永昌三十二年,也就是你们历法的1675年,天朝就通知澳门的各国领事,要保护日本的锁国体制,小笠原群岛以北,一概不许不属于天朝的船只通行,否则按非法闯入珠江口一样的方法处置,你们法国领事也签了字的。现在你们闯到这么靠北的地方,还打死了我们的渔民,你的船员是服从你的命令,可以免于处罚,但你作为船长,必须依法惩处。”
船长慌张地辩解道:“大人,我只是一个渔民,怎么能知道一份这么久之前签订的文件。按照各国通行的法律,这样广阔的海洋,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贵国的领海啊。而且,我们真的没有打死贵国的渔民,只不过打碎了他们船上的几块木板而已,他们是自己弄炸了火药才把船弄沉的,您不是已经询问过那些生还的贵国渔民了吗,他们都可以做证啊!”
票都尉说:“什么法律?没有天朝参与的法律,在这里都是放屁。就算我们打输了鸦片战争,在这北方大洋,也依然只有天朝的军舰,你不服的话,下次也开着军舰来好了。”
票都尉的说法,其实挺不讲理的,但理这个东西,从来也不是靠讲就能弄明白的。
既然都聊到有没有军舰的问题了,法国船长也就没啥可说的了:“大人,我也看过贵国的法律,我所犯的罪无论如何也够不上死刑啊,在双方斗殴的过程中,其中一方因为意外死亡,另一方不应判处死刑,请您一定要明察啊。”
票都尉说:“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侵入违禁区域盗猎,并与合法从业人员以武器斗殴是什么罪过。我要是明察的话,你按照法律应该被发配到黑龙江上游去挖银矿。”
法国船长说不出话来,顺朝的银矿是什么样他不知道,西班牙人的波托西银矿是什么样他可听说过。看这个样子,大顺的矿主就算比西班牙人仁慈,恐怕程度也有限。进了矿井,能活三年就得感谢上帝保佑。
过去他打鱼的时候也被别的国家的海军抓住过,但是公司出面斡旋,最终最多做两年牢或者交些罚金也就被释放了。但是每个来亚洲的船长都被提醒过,不要违背顺朝的律法,没有哪个欧洲国家有能力制约大顺皇帝,所以为了维护皇帝的尊严,获得皇帝的宠信,这里的官员在司法问题上谁的面子都不给。
突然,法国船长福至心灵,这个官员在一开始提审他们的时候自我介绍过,他的衣服上有五朵云纹,其级别足以和在鸦片战争之前被欧洲商人当亲爹来舔的澳门州牧平起平坐。这样一个大人物,为什么要和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说这么多呢?
船长开口道:“大人,我是一个粗鲁的水手,不明白礼仪,如果说错了什么话,请您千万不要见怪。这个……只要能减轻我的刑罚,哪怕是在这里蹲几年牢房都行,不管您有什么要求,我都一定全力以赴。”
票都尉点了点头,敢开着渔船从南半球跑到北半球来盗捕的船长,怎么可能是笨人,既然是聪明人,那就很容易合作了:“只要你帮我执行一个任务,就可以在缴纳了罚金之后无罪释放。至于罚金的数量,我敢肯定,绝不会多于你执行任务的报酬。”
船长激动地说:“十分感激,十分感激。不管什么任务,我都一定全力以赴。”
票都尉说:“很简单,送我去一趟瓦努阿图。”
广东,惠州府,海丰县。
码头上点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堆,几个人将一摞摞的纸张扔进去,化为飞灰。
汀国公李天悦向北拱手道:“圣天子允你们下南洋做工,乃是为了子民有一条活路,难不成还会漂洋过海向你们讨债吗?如今所有债券一概焚之,你们放心地去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谁带的头,码头上的人乌泱泱跪倒一大片,既有李天悦事先安排的演员,也有人是真的信了,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看着人群开始登船,李天悦回到了码头旁的临时衙署:“李三,你好大的本事啊。”
李三拱手道:“大人的本事才大,如此棘手的事,处置得如此四平八稳,真天才也。”
前不久,李天悦得到消息,广东惠州府海丰县的农民,开始聚集起来吃大户了。有乡绅团练和吃大户的农民发生冲突,双方互殴,打死了一些人,有大规模暴动的可能。
李西平的世界,海丰有两大可以公开宣传的标签标签:革命老区、华侨众多。结合这两点,就算不看那些不能宣传的,也不难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