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71节

这个时代的海丰没有多少专职的工人和手工业者,只有一些,打铁的、做木匠的、编竹艺的、理发的,大部分都是农民。因为离珠三角太近,这里难以发展手工业,倒是有不少人跑去广州打工。

鸦片战争后,广州的商业规模萎缩,有不少海丰籍工人失业了。李天悦当然有一些以工代赈的补救措施,但官府的补救相对于老百姓的生计永远是滞后的,工人生计困难,难免产生以地域来划分的争斗。一批海丰籍工人在械斗中失败,在广州生活不下去,跑回了老家。

本来海丰正常年景都年年有人下南洋,他们回了老家,难道就有饭吃吗?今年海丰也闹灾了,但不是大灾,还没到朝廷免税救济的标准,再加上大米期货投机一事也影响了海丰,本地穷人很多秋收之后把债一还,发现一整年白干了,连过冬的口粮都没有。

现在有了从广州回来的这帮见多识广的兄弟做主心骨,大家一琢磨,凭什么老子辛辛苦苦一整年,还要借粮过冬,那帮脑满肠肥的财主却可以喝酒吃肉?今年借粮,明年收了庄稼一还债,不还是得饿着吗?去他娘的!吃大户去!

这种事实在是太平常了,以至于那些被吃的大户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把吃大户当成了一种天灾。

一开始,吃大户还是比较“有秩序”的,饥民甚至会像乞丐那样,聚在财主家门口高唱“老爷太太行行好”。财主拿些粮食一敷衍,大家也就散了,这是这个时代农民的正常生存手段。

但是,不管饥民还是大户,都不是善茬,矛盾很快升级了。有的饥民开始要不到就硬抢,财主也开始动武。

本来这也不算啥,年年如此,不打出几条人命,这个年过不去。但是今年,这些吃大户的人战斗力明显不同,居然接连有两个有乡勇的寨子被攻破了。

吃大户吃到破寨杀绅的程度,官府就不能不管了,当地驻军出动了。结果,驻军被吃大户的饥民打崩了。广东顺军中能打的早就都死在澳门、虎门了,新组建的这些卫戍部队没比土匪强到哪去。

李天悦判断,这些饥民中应该混有鸦片战争中的逃兵。广东的顺军中,许多人只是挂个名逃避摊派,实际上压根一天武器都没拿过。当韩致常征兵的时候,这些人通常会花点钱雇人替他们当兵。鸦片战争后,这些无籍的“黑户兵”很多流散民间。

这些人接受过韩致常几个月的训练,甚至观摩了英军的战术,让他们打顺朝的主力野战部队,那肯定还是打不过,但是回到农村之后,对付普通的乡勇民团乃至腐化了的卫戍部队,却有可能打出很大的战果。粤北农民起义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参与。

李天悦清楚,老百姓中是有天才的,当了几个月兵,回家就领导农民起义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不说远的明末旧事,就现在,韦一井的副手俞东还在逃呢。

所以,李天悦点起一千兵马,直接亲自来到了海丰。

李天悦作为闽粤总督,有自己的督标,总共三千人,由一个果毅将军统带。这支督标是在鸦片战争中新组建的,军官半数从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及湖南、江西的驻军抽调,半数直接从北方的中营、右营、后营,士兵则不用旧人,亦不用本地人,全部募集湖南、江西的世兵农家子,从头训练。

鸦片战争中俘虏的英军,有一部分愿意留下给大顺皇帝当雇佣军,德明帝特批李天悦留下十人,以研究英军战术。留下的这十个俘虏兵基本都是大头兵,其中七个是印度人,自然不可能当军事顾问,李天悦选了九十个十五六岁的新兵,让其中九个俘虏每人训练十个。起码作为正常的士兵,这些投降的英军俘虏对于指挥一个步兵班的战术还是懂的。李天悦也不知道这么弄行不行,反正先试试再说吧。

只有一个人,李天悦对他格外器重。此人名叫格雷戈里麦克布莱德,是一个英国小乡绅的幼子。济州岛之战时,他是那个被击毙的英军中校谢泼德的勤务兵。到了李天悦这里,他见其他俘虏没有认识自己的,就吹起了牛皮,说自己是谢泼德中校的参谋。

李天悦起初并没有把麦克布莱德放在心上,你的主将都被击毙了,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你参谋了个屁啊。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此人不学无术,连基本的图上作业都弄不好,肯定不是什么参谋。

但是,在和麦克布莱德的接触中,李天悦发现,这人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对于英军营连级别的战术有比较多的了解,还是比那些普通士兵有价值得多。所以,李天悦就真的留他当了个参谋。

麦克布莱德万万没想到,他本来是想做军事顾问的,没想到先读了中国的军校,李天悦让他先去广州军学学会基本的测绘学,否则要一个连军用地图都看不懂的参谋有什么用。麦克布莱德不禁头大,他家也不穷,就是因为不喜欢读书才跑出来当兵的,要是肯读书,在英国就读了,还用来广州吗。不过,他还是决定留下。

像麦克布莱德这种家境的被俘英军,基本上都愿意回国,在交换俘虏的时候被换回去了,但是麦克布莱德给英国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中国的穷人有反抗和杀戮我们的斗志,却能在没有宗教支撑的情况下,用辛勤的劳动忍耐如此惨烈的贫穷,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好的兵源,只是他们的将领和军官缺乏先进的经验。现在中国人已经了解了世界的变化,他们的军队必将天翻地覆,这就如同又一个大航海时代,即便是我这样的人,只要抓住机会,也可能一飞冲天。”

李天悦为了保证督标的战斗力,甚至拿自己的私财给内帑捐了一笔钱,然后内帑又发了一笔采购经费,让李天悦的督标买军火。虽然显得有点脱裤子放屁,但是李天悦作为总督和宗室是绝不能直接拿自己的钱去赞助军队的,否则前朝唐王朱聿键就是下场。

鸦片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李天悦的督标就采购了一大批英式军火。这东西其实很好搞,顺朝自己的兵工厂本来就能仿制英式火器,而且英国军官连鸦片都卖,卖军火不是也很正常吗。不仅从新加坡走私军火是很正常的事,就算是前线,一边打仗,一边把自己军队的武器卖给敌国,然后多报点损失平账,这都是正常操作。

李天悦带到海丰的这一千人,使用的还是旧式的训练方法,不过武器已经全换成了英式的,因为经费有限,时间又紧,很多是买的英军的旧军火,以燧发枪为主,只有一百人装备击发枪。不过英军也正处在以击发枪淘汰燧发枪的过程当中,单以武器来说,李天悦的督标也不算落后。

在军队训练方面,李天悦掌握的资源还是能保证按大顺的标准足够的训练的,军队三天一操练,而且居然实弹射击。饮食和军饷的保障上,也都有正常的水平。

因此,虽然如果和英军开战,就算武器相同也打不过,但是如果要对付暴动的农民,这一千军队有压倒性优势,镇压一个县毫无问题。

而且李天悦还有大杀器:炮兵。

缴获、购买和仿制英军火炮并不难,连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大清都能做,难的是怎么弄到合格的炮兵。顺朝的炮兵教育方式有大问题,合格的炮兵越来越少,但是,总归大顺是没有像大清那样把算学变成只有皇室和高级贵族才学的东西,军官阶层的整体数学教育水平还是要好于清朝的,所以以李天悦这样的身份,要找炮兵还是找得到的。李天悦直接从京营调最好的炮手过来,其中甚至有军官学过微积分。此外,李天悦又雇了一些在荷兰、西班牙殖民地军队的炮兵部队中服役过的退伍兵。

让李天悦欣慰的是,从水平上来说,这两批人并没有什么明显差距,大顺这边带队的军官甚至还要技高一筹。但是他心里也敲了警钟,殖民地军队肯定不是欧洲国家的精锐,而且荷兰和西班牙都已经衰落了。顺朝京营的精英,就算比他们强,也没什么可自豪的。承平日久,太长时间不打硬仗,军队素质的下滑十分明显。

英国人并非三头六臂,战术和武器也没先进到顺朝望尘莫及的程度,鸦片战争打成这个样子,与顺军二百年来积累的各种弊病有密切的关系,他们早就不是当年的闯军了。那些陪着李自成千里转战,九死一生出来的老兵,只要拿到先进的武器,学会先进的战术,就能成为世界一流的军队,可现在的顺军不行。这支旧军队处处透着陈腐的气息,对于大部分军官来说,升官发财靠的都不是军功,而是中饱私囊和钻营攀附,这样的军队就算换了新武器也一样打不了硬仗。

好在海丰这边的情况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硬仗,有正常水平的炮兵和一支还不算烂的正规军,对付吃大户的农民能有什么难度。

但是抵达海丰之后,李天悦发现情况不对,这里面好像有“境外势力”参与。

李天悦手下的一个荷兰炮手,居然在吃大户的队伍中见到了一个过去在东南亚当兵时的对手。那是个活跃在马辰附近的华人海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有个绰号,叫“三只眼”。三只眼身旁那几个人,也有点眼熟,可能是他的同伙。

之所以叫“三只眼”,是说他炮术精湛,手上如同长了眼,当初他还是一个海盗船上的普通炮手时,他所在的那条船到荷兰人的地盘上走私,被荷兰战舰追上,海盗船近距离对射当然打不过战舰,连船长都战死了。但是三只眼力挽狂澜,一炮打断了荷兰战舰的桅杆,海盗船成功脱困。

分钱的人战死了大半,货却完好无损,参与这次行动的每个活着回来的人都发了大财。三只眼理所当然被推举为船长,他成功说服大家,卖了那艘已经打得千疮百孔的旧船,一起凑钱买新船。离谱的是,他居然给广州的黄埔造船厂下了订单。

广州又不是水之七都,怎么可能给海贼造船。顺朝从来都是反对所有海盗的,一来他们走私不交税,二来不管他们打劫哪国的商船,都是破坏顺朝的出口。多于绝大多数海盗来说,朝廷不来帮荷兰人剿灭他们就烧高香了。但是,三只眼另辟蹊径,他在婆罗洲的马辰苏丹国买了个官,打着“马辰国主定造商船”的旗号,到广州来下订单。

黄埔造船厂的主事们商量了一下,知道这事肯定有鬼。马辰那帮马来王公,懂什么叫船吗?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外交都承包给华人商人了,更何况海上运输。更何况,从这艘船的设计图纸来看,追求高机动性,而且船上的武器明显太多,这玩意显然不是商船啊。能被派来管理造船厂的皇商,虽然大部分是捞钱的,但总归还是有几个内行,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按海贼船的需求设计的。

可海贼不海贼的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又不出海做生意。真要是海贼泛滥了,朝廷还得追加水师经费,那些跑南洋贸易的皇商就得用更大的船、更多的炮,那不等于是往黄埔造船厂送钱吗。

所以,造船厂的人也懒得多想,只要有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给钱就干活。马辰并非顺朝的朝贡国,从来也没有规矩说黄埔造船厂不能给马辰造船。

实际上,如果非朝贡国想从黄埔造船厂订货,顺朝是很欢迎的。黄埔造船厂连上千吨的风帆战舰都能造,除非是胜利号这样的巨型战舰或者蒸汽轮船,否则只要客户提要求,没有他们造不出来的型号。只是欧洲各国为了保护本国造船业,不肯从顺朝订货,这么多年来,各国东印度公司顶多从顺朝订购一些小型辅助船只,在东南亚和印度使用。从广州到东南亚、印度比从欧洲过来近多了,顺朝的人工价格又低,可以节约成本。但是大型商船要开回本国港口,为了不引起本国造船行业的反对,就算顺朝的船便宜,也不能在顺朝造。

见三只眼真能从皇帝的造船厂买来船,众海盗心悦诚服。三只眼很快拥有了一支有四条船的海贼舰队,在荷兰人的眼皮底下走私货物,打劫商船,风光了许久。但后来听说,他先是被手下的船长带船叛逃,后来又打了败仗,最后在婆罗洲的海滩上烧了自己的旗舰,带着少数骨干手下遁入了婆罗洲内陆。

要说神枪手是自学成才,这还说得过去,但神炮手绝对不可能自学成才,一定是有军队背景的。李天悦的幕僚查阅卷宗后,发现驻守潮州的水师中曾经有一个海丰籍的炮手,因为出海执行任务时老婆和上司搞到一起了,一怒之下捅了上司十二刀,从此失踪。从记载的年龄形貌来看,应该就是三只眼没错。

一个做过正规军的传奇海盗,带着自己的同伙回到故乡,还是在农民暴动的时候,会做什么可想而知。既然如此,那些乡绅坞堡被农民攻破也就很好理解了,在专业的炮兵面前,这种土楼不算什么。

然而,随着进一步的了解,李天悦渐渐发现,三只眼绝不是像去广州打工的那些工人一样,在南洋混不下去才跑回来,他之所以回海丰,就是冲着组织暴动来的。

李天悦才不信这种老海盗会是为了解放故乡的人民群众回来的,肯定会有其他原因。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

这件事的根子,居然还是人口贩卖。三只眼也是现在活跃在广东各地的南洋人贩子之一。

海丰的情况与粤北不同,粤北爆发了农民起义,基层失序,有大量的流亡人口,而海丰的农民还处在地主、宗族的控制之下。

一般来说,如果农民实在榨不出油来,地主还是能放他们下南洋的,人贩子以几两银子的价格就能从地主手上买断农民的债务,直接“合理合法”地送人去南洋“打工还债”。

但是在海丰,这套模式出了问题。因为灾还不严重,地主认为农民的偿债能力并未到极限,许多人不肯放人。

而且,这些人贩子还做了一些乡绅“不能容忍”的事情。海丰的药材生意长期被乡绅把持,有些地方老百姓看病甚至贵到了一服药一斗米的程度。而人贩子联合从广州跑回来的工人和逃兵,从广州的大药行批发药材来海丰卖。鸦片战争后广州市面不景气,药材销量受影响,药行减价出售,这些工人带回来的药就算加了利润,价格也比乡绅卖的天价药便宜得多。

家庭手工业所织的土布,本来也只能卖给本村的地主,这些人贩子从英国人手里买来棉纱,用棉纱直接和农民换布,卖到东南亚去。

三只眼一开始就不是一般的人贩子,而是大走私商。他成名是因为做海盗,但是他做海盗能成功,本来就不是单靠武力,而是靠做生意给兄弟们赚钱。而他当年之所以被部下背叛,就是因为有一艘船被荷兰人抓住,导致那单生意大赔,因此失去了对部下的控制力。

所以,如果三只眼在人口贩卖上赚不到足够的利润,他就一定会从事其他生意,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他越是这么做,和乡绅的冲突就越大。

本来乡绅可以直接让官府出面逮捕不交税的私商,但是李天悦之前给广东各地官府下过暗示,为了防止广州商路转移引发的失业导致农民起义,各地要对人贩子网开一面,哪怕出现诱拐、掳掠这样的严重情况,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海丰县令本非大才,见状索性称病告假。

官府不动手,乡绅手上也有人有枪,当然就自己动手了。三只眼他们这些外来的强龙肯定压不住地头蛇,靠几个南洋海盗,就和根深蒂固的乡绅地主开战,那是找死。

三只眼其实犹豫了,考虑要不要撤出海丰。但是他的雇主来了指令,这帮乡绅不是给脸不要脸吗?好说好商量买他们的债券不卖,那好,他们要动武,咱们就接着,直接搞个农民暴动,让他们长长记性。跟着指令一起来的,还有从新加坡走私来的一批军火,其中还有三只眼最心爱的大炮。

海丰的农民本来就总参加械斗,武德十分充沛,现在有了一批做过海盗甚至军人的骨干,有了军火,那还怕什么,直接开始武力吃大户。

李天悦的第一反应就是“英国人要搞乱广东”,但是随即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英国人雇佣海盗来捣乱,派雇佣兵,送军火,这都有可能,可是让他们贩卖药材、去农村收棉布,这是绝不可能的。

鸦片战争结束之后,福州和厦门开放为通商口岸,立刻就有英国商人去开拓市场,他们居然傻傻地以为,开关之后,福建人就能买他们的呢绒和棉布了。就算你们不研究中国的农村经济,你们起码也得看看天气吧,福建人有几个能穿呢绒衣服的?但是大部分人不思考这些,他们只是听说福建也下过雪,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呢绒在这里能卖得出去。

在海丰搞事的人,很明显对这里的租佃关系、民间借贷、商品流通、社会救济、文化习俗都了解得十分清楚,而且不可能是个粗人,应该是既受过正规教育又有民政经验,如果没受过正规教育,那民政经验就应该极其丰富。三只眼少小离家去当兵,没接受过教育,更不可能有民政经验,他应该并非幕后的主使者。

既然还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李天悦便决定先按兵不动。农民起义嘛,又不稀奇,只要不破县城,就不是大事。他直接进驻了海丰县城,并且向每个巡检司派遣了一百人的队伍协防。以他督标的战斗力,一百人就足够协助本地卫戍部队守住巡检司城了。

李天悦的态度很明确,他先来救海丰的官吏和官兵,这些都是他的部下,他是必须无条件保护的。至于海丰的乡绅和农民,关他什么事,谁打死谁都没关系。打死乡绅,能缓解基层矛盾,打死老百姓,也就解决农民起义的问题了,而且不是官军出手杀的,锅都让乡绅背了。

官军不下场,农民还怕谁啊。别相信什么“清朝靠乡绅团练镇压农民军”的故事,湘军、淮军这样的军队,靠的都是主导的官僚的权力,实际上只是换个方法组织正规军而已。真正的乡绅团练,当年崇祯皇帝用过,结果造反才几个月的李自成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种没有官府在后面支持的民间团练,就是土匪水平。

很快,乡绅就扛不住了,集体跑到县城来,请总督大人赶快出兵。

你们说出兵,就出兵吗?总督是受你们随便驱使的吗?要是县令、府尹,还是会受乡绅的意见挟制的,李天悦还怕你们这一个县里的乡绅吗?李天悦下令,召集乡绅和农民军的代表,到县城来谈判。

对于李天悦,农民军还是有最起码的信任的。李天悦不是啥好人,不过名声并不坏。在顺朝,因为洪承畴之前对农民军的杀降行为,杀降是极其政治不正确的事情。在批判心学、崇尚经世致用的大背景下,连带着把王守仁都彻底批倒批臭了,因为王守仁在赣南的时候,杀降这事做得比洪承畴还厉害。

守仁赐以节物,诱入谢。仲容率九十三人营教场,而自以数人入谒。守仁呵之曰:“若皆吾民,屯于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宫,厚饮食之。贼大喜过望,益自安。守仁留仲容观灯乐。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于门,诸贼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将抵贼巢,连破上、中、下三,斩馘二千有奇。余贼奔九连山。山横亘数百里,陡绝不可攻。乃简壮士七百人衣贼衣,奔崖下,贼招之上。官军进攻,内外合击,擒斩无遗。

所以在顺朝,高俅、王守仁、洪承畴这仨人因为杀降是齐名的。相比之下,其中最冤的是高俅,那俩被骂是因为史实剧情,他被骂是因为小说剧情。而且《水浒传》里的高俅也只是想杀宋江和卢俊义两个人,从来没想过屠杀梁山的普通士兵。

三只眼没来参加谈判,因为他在谈判前的最后一场战斗中,被流弹击中了。任何一个人在一线战斗中都有随时阵亡的可能,也只能感叹运气问题,这个老海盗迎来了自己的正常结局。

于是,李天悦就见到了三只眼的老板,“八臂哪吒”李三。李天悦惊奇地发现,之前卖军火给自己的那个走私贩子,居然就是李三。这就说得通了,山口洋的边金城加上李三,他们两个合起来,才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边金城受过中英两国的正规教育,文化水平考个进士都没问题,而且在社会环境复杂的山口洋掌权多年,民政经验之丰富相对于李天悦这种级别也是压倒性的优势。而李三在华南沿海和东南亚纵横多年,关系广泛,熟悉沿海民情社情。这两个人联起手来,搞个农民起义当然是小菜一碟。

李三开门见山,现在是南洋大开发的时代,全世界的经济都在高速增长,东南亚作为重要的原材料产地,又经过多年的开发,有了足够的农业基础,扩大生产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到处缺人口,尤其是缺有劳动经验的人口,华人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闽粤华人比欧洲人更适应东南亚的环境,去了之后也依然死亡率极高,所以需要长期的补充渠道。像砂拉越这样利用粤北起义购买人口,只是短期的生意,难以长期持续。华南地区活不下去需要下南洋的穷人很多,可地方上缙绅、宗族对农民的人身控制始终是个障碍。只靠“正常”的人口贸易,也不是不能买到足够的人口,但是速度慢,成本高。

李三、边金城这样的人,已经基本转化成资产阶级了,作为合格的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的封建特权影响了他们的利润,那该怎么办?拉拢农民,削他丫的,这就是法国大革命传达给世界的正确经验。

整个顺朝的农民问题,在这个时代当然是没人敢碰,就算碰了,也只能像《天朝田亩制度》这样,制设计很好,但是没有条件执行。不过区区一个海丰县,李三和边金城还是有把握碰一碰的。

实际上,在山口洋,本来就有海丰的人与他们合作。在海丰,有人大量兼并土地,种植烟草。这样的地主不需要那么多佃户,所以同时做了人贩子的供货商,把农村的无地农民一批一批往婆罗洲卖。

因为种植烟草占用耕地,影响粮食种植,顺朝对于烟草的管制很严格,课税很重。再加上广东的粮价并不低,种粮食有利可图,而烟草受市场因素的影响大,并不稳定,所以愿意种植烟草的地主并不多。能种烟的,一般在官府都有门路,那么,海丰县这些种烟户的门路是谁呢?

李天悦派人一查,尴尬了,原来是自己。这些人走的是广东按察使的门路,按察使有个同年,是京山伯的庶子。一般来说,勋贵子弟考武举的比较多,但是京山伯家族却是个文官家族,初代京山伯陈荩是李自成任命的扬武州牧,因为镇压当地缙绅叛乱而封爵。顺朝的世兵太多,考武举也不比文举容易,所以京山伯家族不能袭爵的子弟多走文举路线。

而李天悦,就是京山伯长子的女婿。

作为皇帝的弟弟,李天悦这张保护伞足够大,下面罩的人着实不少。只有那些直接挂他名字的产业,他才会上心,至于海丰的烟农,这种拐弯抹角的关系,要不是这次出事了,他早就忘了这帮人每年给自己送钱了。收礼收得实在太多,真记不清。

都这样了,还打个六啊,谈吧。

李天悦的方案还是老一套,永佃减租。以往地主和农民的佃约通常是口头契约,那具体怎么执行,还不就是强势一方一句话的事。若是在以前,靠嘴皮子劝人永佃自然是白日做梦,但是被三只眼他们一顿暴打之后,海丰的地主好说话多了。

海丰农民暴动以来,被灭门的缙绅已经有好几家了,李天悦“镇压不力”,他们又没法弹劾皇上他亲弟弟,那就只能谈和了。

永佃制一推行,农民立刻就被分化了,海丰的人口实在太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争取到永佃的机会,拿到永佃权的人,能从此安稳地做小农,地主没法过分地盘剥他们,而那些没轮到永佃的人,就只剩下一条出路了下南洋。

不过,既然是谈和,而不是直接把地主阶级扬了,这些人的债务问题还算要解决的。

李三和边金城本来还愿意承担借款本金,可现在压根一文钱都不想出,打了胜仗,就是这么硬气。虽然如果把李天悦逼急了出手,这些暴动的农民肯定会被剿灭,但是李天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运到婆罗洲之后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如果他们把这些人的债务连本带利全部承担下来,很可能收不回成本。再说了,这利滚利的债,到底有多少是用黑手段强加给农民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李三和边金城可不做这个冤大头。让债主们直接同意欠债的人下南洋,挣了钱再来还债,债主当然更不同意,下了南洋的人,就算没死,挣了钱,不像三只眼这样回家杀财主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回来还债?

李天悦琢磨了一下,这笔债务肯定得有人承担,农民、地主、商人,总得有人吃亏。然而,这三方现在谁都不肯吃这个亏。

农民吃这个亏,不行。他们已经没钱了,手里还有枪。

地主吃这个亏,不行。虽然现在可以强行免除债务,但是这样一来,海丰的民间借贷就崩了。然而以顺朝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农民资本不足,无法承担风险,民间借贷是必不可少的,不让地主放贷,难道学王安石让官府放贷吗?

商人吃这个亏,不行。现在他们不光有枪,还有炮,而且他们卖廉价药材,收布的价格也公道,在农民中攒了很高的人气。不管什么阶层,一旦能发动农民,立刻战斗力爆表。更何况那些又种烟草又卖人的经营地主本身就是李天悦的一个财源,李天悦凭啥给国家办事还要损失自己的钱?

于是,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李天悦直接拿他上任时德明帝从关税中特批的内帑经费收购了所有签了下南洋的雇工契的人的债券,然后在码头上安排好演员和观众,一把火把债券全烧了。

既然大家都不肯吃亏,李天悦就只能坑哥了。而且这也不能完全说就是坑他,花这笔钱,起码给皇上买了名声。德明帝之所以要给李天悦特批内帑经费,就是为了在商路转移之后维持广东的稳定,李天悦花钱平事和稀泥,也不算是乱花钱。

既然花的是内帑的钱,那就等于是全国的人一起承担了。海丰县的缙绅利益大损,农民冲锋陷阵死了不少人,也不过就是争取到一个去东南亚当耗材的机会,还感恩戴德。虽然有一部分农民成为了永佃农,但这些人一般都是宗族之中和地主亲缘关系比较近的人。

而获利的,自然就是人口贩运这条利益链上的人,需要劳动力的边金城、做贩运的李三、提供“货源”的海丰烟草种植户,还有给种植户做保护伞的李天悦。

李天悦说:“这些天,你们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但好在这事处置得还算圆满。下次再有这种事,麻烦你们先通知我一声,省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李三笑道:“要是事先通知了,草民怕是要人头落地了。其实就算是今天,国公爷怕是也准备要了我的命吧。要不是今天观众太多,我还真不敢来。”

李天悦说:“你这样大的本事,就不想寻个官做?以你的本事,出人头地不难。”李三说:“在下懒散惯了,只想发财,升官便算了。今日在下尚能和国公聊聊,若做了官,怕是只能唯唯诺诺了。”

李天悦确实是很想弄死这个人,一个县的农民暴动不算什么,但是李三这家伙直接用农民暴动解决商业问题的思路,却是李天悦过去从未想到过的。尽管大受启发,但受到的启发越深刻,他弄死李三的决心就越强烈。只不过,今天不是适当的时机,甚至短时间内都不合适。等到同时掌握新式陆军、新式海军和足够多的能容纳失业人口的工厂,才好对这些人无法无天的人下手。

只是李天悦万万没想到,到了那个时候,无法无天可就不止一个李三了。

第九十二章 伯力

冬季的黑龙江,已经冻成了一条通衢大道,一支马拉雪橇队伍,正在冰面上行进着。

向导突然大喊道:“乌苏里江口到了!伯力不远了!”众人一齐发出阵阵欢呼,这漫长的行军终于暂时到头了。虽然接下来他们还要赶往庙街,但是崔哲宇已经决定了,今年在伯力过冬。

伯力城是当年讨伐北清时修建的,为伯力节度使驻地,扼守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之处,辖区东到大海。城中居民和附近的农民,半是汉人,半是当年为了抵抗清朝和俄国聚拢过来的本地部族。其实其中还有不少是投降的清军和俄国哥萨克,只不过年代久远,早已融合于其他族群中。

因为地处交通要冲,又是政治中心,伯力成为毛皮、油脂等货物的集散中心,黑龙江干流沿线各城中,以伯力最大。

坐在雪橇中打盹的萧广陵被欢呼声吵醒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枪,发现枪还在,也没发生战斗,便继续闭目养神。

离开辉发县后,崔哲宇统率的这支队伍,在磨盘山巡检司附近遇到了第一次战斗。不知从哪里来的土匪伏击了他们,枪声响如爆豆一般。但磨盘山巡检司的驻军就像睡死了一样,直到这边战斗结束,土匪们败走,他们才赶来。

萧广陵感觉到,这一趟镖有点不大对头,崔哲宇此来显然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以他随随便便就搞到用枪许可的势力,直接雇官军来干活应该并不费力,官军恃强凌弱,强索硬要,那是对普通商人,他一个有后台的举人怕什么。

又打了两仗之后,萧广陵确定自己这队人绝对是被人盯上了,但奇怪的是,这些战斗虽然凶险,可对手都是正常的土匪水平,最后都被他们打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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