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73节

理论上来说,对户政府也可以这么干。比如说张家口的道路要整修,请求中枢财政支援,户政府拨了十块金砖,其实也可以开张汇票过去,张家口是做蒙古生意的大中转站,当地的皇商兑十块金砖轻而易举。但是当初创设这种制度的顺高宗不敢这么干,光是在皇商系统内部用汇票,监管难度已经快要超越极限了,如果不是顺朝仗着开国之初的均田建立了庞大的官费军学体系,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即便如此,汇票的使用还是频频爆出失误和舞弊。

所以,顺朝根本不敢同时在皇商和官府两个系统里使用汇票,官府系统比皇商系统庞大复杂不知多少倍,皇帝对它的掌控力度也远低于对皇商的,如果让六政府的大额支付也使用汇票,非乱套不可。宁肯在某些需要财政拨款的时候低效率、高花费地运一船船粮食过去,也不能让财政的秩序乱掉。除了中枢直接监管的京城金库,户政府钱粮和皇家内帑要截然分开,绝不能有半点混淆。

皇帝手里屯了这么多金砖,闲着也是闲着,于是,皇家金矿就用这些金砖放起了贷。发出去的那些金砖汇票总不可能突然全都要求兑现,何况金库最大的储户是皇帝本人,只要皇帝别吃饱了撑的自己挤兑自家产业,就不至于出太大的问题。

能让皇帝放款借钱的,自然都是大生意,甚至是普通人不能做的超级生意。比如说某条河的综合治理工程,负责此事的工政府都水清吏司或者地方官府从皇家内帑借款,用于修建工程。修好水利工程之后,改善了灌溉条件,朝廷会重新清丈田亩,税收有所增加,这些增加的税收就用于连本带息偿还债务。

照理说,天下都是李家的,哪有自己向自己放贷的道理,但是顺朝对这事分得很清楚。内帑是用来维护皇家威信的,可以用来赏赐、救灾、办学,但是修水利工程是朝廷的正常业务,要用钱就得明算账,得借,还得还利息。

就算一般来说皇帝会用这些利息给工程沿线的百姓卖平价米、建义学和义冢,虽然看起来像脱裤子放屁,但这是维系皇帝权力的必要手段。可以把钱收上来再花在老百姓身上,但是绝不能直接不收钱,如果少了这个先敛财再花钱的过程,皇帝的权力就少了一部分,皇帝可以长期压根不支取这笔钱,直接把这笔钱在本地用掉,但必须保留随时把这笔钱挪作他用的权力。

哪怕在这来回倒腾的过程中会被人过手沾油,对皇帝来说也是必要的,没有过手沾油的机会,谁还给皇帝当走狗,没有走狗的皇帝算什么皇帝。

普通皇商和民间商人也有一小部分能拿到皇家金库的贷款。有的皇商从事的是一些需要很大的资金流的行业,就会借皇家金库的钱周转。皇商是不允许经营高利贷、典当业务的,但是只要明面上别经营就行了,他们可以以低利息从皇家金库贷款,再以中等水平的利息借给民间的典当行、放贷人,最后这些人再用高利息去盘剥老百姓。层层转包之后,皇帝就被撇干净了。本来以皇家的管理能力就不足以直接从事这种面向老百姓的生意,转包对他们的收入也没有多大影响。

鸦片战争之后,德明帝为了不妨碍正常的国家财政和战后重建,直接从金库出了六万块金砖支付战争赔款,着实彰显了自己的“担当”:他做出开战的决策,就由他自掏腰包来承担开战的后果。但实际上,这还是左兜转右兜的事,内帑的金砖也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而国家财政的钱实际上也是皇帝的钱,只不过由不同的人管理,手续更复杂罢了。

比如说,皇帝要搞北海清淤工程,过去皇上要脸的时候,说这算皇家园林修缮,内帑出钱办了,没有问题。但如果皇上要钱不要脸,就说这是水利工程,必须户政府和工政府出钱,难道户政府尚书和工政府尚书能拦得住吗?实际上,皇帝才是真正的六政府尚书,而挂着尚书头衔的那六个人只不过是协助皇帝和下面的部门对接的秘书而已。

现在德明帝还处在打算要脸的阶段,并不想透支自己的权威。面对发出了大量汇票,实际上却并不存在黄金的情况,他选了保守的路线继续挖更多金矿,把账抹平。现在顺朝的汇票已经发得太多了,否则也不会出现万帕诺亚格人拿汇票买枪这种完全不在皇帝控制范围内的情况。

于是德明帝决定在黑龙江这种物质总量不丰富,地广人稀,又有边防军管的基础,官府可以用行政力量保证生活必需品供给的地方,用纸币取代贵金属货币,以此增加内地的贵金属货币流通量,进一步抵消外来白银输入减少的影响。同时,发行纸币本身也是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

德明帝对于货币的认知其实很浅,在伯力推行纸币看似是很大的改革,其实没多大危险。因为伯力地区的人口少,又靠海,真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及时停止向京城运输黄金,在庙街以黄金为支付手段高价招商,就能保证有足够的生活必需品。

伯力可以自产粮食,只要不断盐,老百姓别的都能忍,不至于造反。呼伦贝尔一带是有盐池的,因为所产的盐质量低劣,所以竞争不过辽宁盐,销售范围只在附近几个穷困的村庄而已,吉林沿海也能产盐,同样是因为竞争不过辽宁盐而无法商业化开发。真要是洋人的海军闯到了永宁海,海上运输出了问题,本地劣质盐配合陆路、运河运输的辽宁盐,也能让老百姓凑合活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封建皇帝,德明帝时刻做着“实在不行就退回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的准备。只要有这个选项兜底,在伯力这个一隅之地怎么改革都不算冒险。

而在黄金方面,德明帝同样采取了最保守的策略,尽量在手中掌握更多金子,以应对汇票超发带来的风险。

因为德明帝并不想做守着财宝等着勇士来杀的巨龙,他还想投资。

他要贷款给哲里木盟的蒙古贵族,让他们把名下的公有草场整合起来,做羊毛生意。这里本来就是牧场,不至于出现羊吃人的问题。

哲里木盟的蒙古贵族是不懂经营的,在他们看来,在草原上榨穷鬼的钱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不少贵族留个管家在封地当代理人,自己全家长期定居京城消费。朝廷可以用这些蒙古贵族的管家吸引蒙古百姓的怒火,同时让皇商派去的经营管理人员实际掌握哲里木盟的基层状况。

蒙古贵族剥削蒙古百姓,他们在京城消费的钱又被皇商用各种智商税套走,皇商给皇帝内帑分红,内帑出钱救济蒙古百姓。贵族和皇商赚了钱,皇帝赚了名,完美。老百姓也习惯了,反正谁当统治者都得剥削他们,大顺皇帝好歹还知道假仁假义,这就不错了。

生产出来的羊毛会顺着辽河运到铁岭马蓬沟码头,然后从陆路运到沈阳东北边的蒲河城。在顺朝前期沈阳就已经利用浑河故道,挖掘一南一北两条运河,把蒲河与浑河连接起来,时间久了,难免保养不利,德明帝打算再做一次全面整修。

对于沈阳来说,运河在运输上的作用尚在第二位,最重要的是解决洼地排水问题,尤其是北运河,修好之后能够让沿线变成水稻种植区。

在清朝,是不可能挖这两条运河的,因为北运河要从皇太极的陵寝门前过,南北运河交汇后汇入浑河的地方就在努尔哈赤的陵寝门前。沈阳的旗人吃高价米,一下雨就饱受城市内涝之苦,这都不叫事,皇陵不能动土才是头等大事。

但现在是大顺朝,这两座坟没刨了就不错了。李自成因为自己的祖坟被崇祯挖了,所以为了骂崇祯时更硬气些,选择不刨别人祖坟,只是拆除逾制建筑。但当时辽东人力资源严重不足,拆除和运输建材的工作成本太高,而且这么多建筑材料拆下来不用也浪费了。所以最终李自成决定,对沈阳的“伪皇宫”和两座“伪皇陵”进行改建。

皇宫改为供奉从努尔哈赤反明到北清灭亡的明军、顺军抗清阵亡将士神位的佛寺。皇太极的陵改成了道观,供奉朝鲜抗清阵亡将士。努尔哈赤的陵改成了藏传佛教寺庙,供奉那些没什么劣迹且死于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之手的女真、蒙古贵族。

哲里木盟的羊毛沿着蒲河进入北运河,抵达沈阳城郊,这里将建立沈阳毛织局,生产呢绒。

在东北、朝鲜、日本,呢绒肯定是有市场的,穷人买不起,但大户可以消费。蒙古虽然不缺羊毛,但是纺织技术比沈阳差得太远,只能生产毛毡、毛绳,沈阳的呢绒还可以拿到蒙古去换羊毛。

就连五皇女快要嫁到日本去这件事,都和呢绒销售挂钩了,等生产条件成熟,沈阳毛织局会赠送五皇女及其随从一大批高档呢绒时装,以此煽动日本贵族奢侈攀比的风气。

德明帝考虑的不仅仅是毛织品的利润,他更关心的还是“让英国人见识一下中国人民的勤劳”。

山东每年都有人逃荒到东北,他们的工资需求比以自耕农为主体的辽宁本地人低得多,建了毛织局后,商人就会主动从山东雇工,缓解山东的人口压力,辽宁人口增加,毛织品降价又增加了老百姓的御寒能力,黑龙江的开发也能更加顺利。

能主动渡海到辽宁的山东人,起码还买得起船票,真正赤贫的人根本没钱跑路。毛织局可以通过皇商的特许证,避开地方官府的障碍,直接去灾区拿在吉林只能喂猪的陈年粗粮换人。这样雇来的工人包吃包住就行,除了破宿舍和旧制服,啥待遇都不给,起码打五年白工。就这样,山东老百姓还得称颂圣天子大恩大德,毕竟毛织局不是矿井那种陷人坑,正常情况下出事故的概率小得多,工人存活率很高。

在这种模式下,沈阳毛织局的人工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等工厂走上正轨后,根本不需要朝廷刻意扶持,就算大顺朝廷把英国呢绒的关税彻底免了,英国呢绒也别想在中国卖得出去。

英国呢绒在顺朝的销路本来就不好,通商口岸在南方,主要消费区却在北方,还不太符合中国地主的消费习惯。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了讨好本国的地主和工业家,在议会的强迫下不得不降价赔钱销售呢绒,用茶叶、生丝的利润去补呢绒的亏损。澳门的洋行商人很清楚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困难,每次都以呢绒不好卖为由拼命索价。现在中国也要产呢绒,德明帝倒想看看,英国人敢不敢打这个价格战。

德明帝不太懂呢绒生产的问题,但是皇商中的幕僚帮他算过账。要说原材料,咱们有蒙古贵族的封建剥削,基本等同于可持续地直接打劫牧民,不花什么钱;要说人工,咱大顺的低工资天下第一,不花什么钱;要说运输,北运河、南运河的开凿和养护,还有疏浚蒲河、浑河、辽河的航道,这都是工政府都水司和辽宁统会使司的正常工作,没钱就从内帑贷款,靠沿岸农民种水稻还债,不需要毛织局自己考虑交通问题,最多捐点款。

英国的机器毛纺织业,其实也就是最近十几年才发展起来的,但是技术流出很快,美国已经跟进了。德明帝对美国没什么好印象,鸦片走私美国也有份,对于美国的政治制度,德明帝更是深恶痛绝,颇以华盛顿兵少财薄不能称王为憾。但是,对于美国商人只要你给钱他们啥玩意都敢卖的作风,德明帝还是很喜欢的。只要是美国从英国偷得到的技术,顺朝这边只要舍得花钱,都能买回来。

这样算下来,如果英国东印度公司肯卖国,把顺朝的呢绒运到英国去,加上东印度公司和英国海关贪官污吏的利润之后,顺朝呢绒零售价也得比英国呢绒的出厂价还便宜。即便是陆路运输,也可以去争夺俄国市场。只可惜英国并不是真正的商业自由的国家,不是金融资本家掌权的国家,地主阶级和搞实业的势力太大,价格上竞争不过就直接上暴力。英国东印度公司要是敢拿外国呢绒倾销自家纺织业,总部大楼都得被人放火烧了。

为了呢绒,英国搞了“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地主阶级和工业资本形成了同盟,共同推动扩张,争夺海外市场。德明帝不会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但是他也能理解呢绒和江南的丝、棉一样是英国的重要产业,关系到很多人的生计。

所以,他虽然不是很清楚这样做到底会有多大影响,但是一琢磨:发展本国的工业,既让山东饥民有了工作,又让中产的平民百姓也穿得起羊毛衫,而且是本来没有的产业,不冲击小农经济,肯定是对的,是仁政,符合圣人教诲;妨碍英国人做生意,肯定也是对的,是攘夷,符合圣人教诲。既然如此,这项目还能挣钱,为什么不做?

蒙古的羊毛生产、沈阳毛织局的建设、河道的修理,都需要皇家金库放款。在实际持有的贵金属减少,不敢再多发汇票的情况下,黑龙江地区的金矿就成为了德明帝的底气。

陀都尉过程说的是四件事,但是说完了三件事后,他便直接告辞了,因为第四件事他和单立仁都心知肚明,根本无需多说。

伯力城内一处旅馆中,崔哲宇把邬崇仁、萧广陵等为首的十几个镖师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诸位,我们此番来到关外,还有一桩大生意要做。只消办得漂亮,各位无论是想发财,还是想在军中某个前程,雇主无有不允。”

萧广陵心中打了个突,这样的“生意”,绝不是好做的。既然押运整个伯力地区的纸币、死伤二十多人都是普通生意,那这桩大生意的难度可想而知。

联想到崔哲宇来京城之前去的地方,萧广陵对崔哲宇口中这位仿佛无所不能的雇主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九十三章 抓捕

黑暗中,十几条黑影慢慢逼近了伯力城中的一座大宅。

这座宅院规模颇大,在伯力这样的地方,这是很罕见的,很少有有钱的权贵愿意定居在这里。

邬崇仁发出暗号,萧广陵和一个长淮镖局的镖头一起翻墙入院,院子里的一条大狗立刻狂吠起来。

萧广陵他们根本没理会这条被栓得牢牢的狗,直接抬起门栓,门外的镖师们一拥而入。

萧广陵有点后悔接这个任务了,这算哪门子“秘密抓捕”,除了翻墙这一步,剩下的不都是强攻吗。

二进院中巡夜的人听到犬吠和脚步声,开门出来查看,立刻被一枪托打倒在地,捆了起来。紧接着,前面迎面冲来两个带着枪的家丁,邬崇仁大喝道:“奉令抓捕屠介清,反抗者格杀勿论!”两名家丁十分顺从地扔下了枪,跪在一旁,任由镖师捆绑他们。

直到一路冲进屠介清的卧室,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镖师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邬崇仁、萧广陵他们都有些奇怪,这么简单的任务也能挣这么多钱?

邬崇仁他们从崔哲宇那里接到的任务是:午夜突袭屠宅,秘密抓捕屠介清。到底是奉谁的命令,崔哲宇没有说,但是他提供了伯力节度使单立仁出具的文书,允许他们执行这个任务,而且文书交给邬崇仁保管,既然确定这确实是官府的任务,给的报酬又多,邬崇仁也就答应了。

当问及能不能开枪时,崔哲宇表示,只要有人反抗,就可以开枪射杀。邬崇仁一琢磨,都能开枪了,还有什么可秘密的,直接硬攻进去就是了,前后门各留两个人看守,其余人冲进去抓人。

如此轻易地完成了任务,邬崇仁并没有高兴,而是有了更多疑惑。

屠介清是一个皇商,而且不是一般的皇商,屠家取得皇商资格,是因为他们家有一位祖姑奶奶是顺太宗的妃子。当年顺世宗对东北地区的皇商大换血,屠家是仅有的几个被保留下来的皇商家族之一,而且势力还得到了强化,在伯力,毛皮、鲸油、海象牙等冰海贸易品完全被其掌握。

伯力节度使会闲着没事逮捕皇商吗?显然不会,普通的小皇商,县令也可以命令他们,但是像屠家这样根深蒂固的皇商家族,单立仁一个五品官根本不会招惹他们。

顺朝的官场对于皇商的地位有一个默认的判断,像丑北海、吴树德这样的顶级皇商,基本等同于三品的实权官员,权势与省里的按察使类似,在朝中基本等夷于大理寺、太常寺、验马寺等部门的副职。屠介清到不了这种级别,但也可以和府尹一级的官员平起平坐。正常情况下,单立仁连得罪他的事都不会做,更不要说抓他了。

既然如此,到底谁要抓这样一位皇商,也就一目了然了。

被抓的那个“屠介清”不用打就招了,他只是个冒名顶替的仆人而已。天亮之后没多久,真的屠介清就被埋伏在城外的皇商内部监察人员提溜回来了。人家本来也没指望靠这帮镖师就能成事,明面上让镖师抓捕,暗地里都张好网了。

整件事的过程,如果从顶点上那个人的角度来看,出奇地简单。

东北、浙江两起大案,其实是一体的。东北的案件是阿拉斯加公司的毛皮走私案,浙江的案件是战事牵扯出来的贪污窝案,两件案子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有一条隐秘的线将他们连接起来。

皇家金库牢牢掌握着阿拉斯加公司贵金属的流向,以至于阿拉斯加公司虽然坐拥金山银山,却面临货币不足的窘境,甚至早就开始发行纸币。为了筹措更多流水,一方面,他们做小账直接从矿山分走一部分金银,另一方面,他们试图在皇家监管之外开发新项目。

一开始,阿拉斯加公司搞的就是传统行业,他们派出探险队翻过了落基山,去大平原上寻找金矿。来到赤熊部落的那位戴先生,就是阿拉斯加公司的勘探员之一。

大平原上的确有金矿,但是美国人西进的脚步也在逼近。于是,阿拉斯加公司便出钱挑唆战棍等激进的原住民酋长去袭击白人,还通过得克萨斯的走私者给西迁的切罗基人提供了足以让他们一年之内恢复农业生产的物资,给美国制造了一个几十年内不可能解决的大问题。

阿拉斯加公司赞助任何有可能和美国敌对的势力,借着德明帝指示他们资助法裔加拿大人的机会,他们甚至给住在美国最东端的万帕诺亚格人都送了钱。在美国南方,阿拉斯加公司建立了许多地下通道,帮助黑奴逃亡到切罗基人那里。

在得克萨斯,阿拉斯加公司挑拨美国移民和墨西哥人、逃亡奴隶的关系。其实也不用挑拨,他们本来就势同水火。对美国移民说,墨西哥政府要取消你们蓄奴的“自由”;对墨西哥人说,美国人侵占了你们的家园;对逃亡奴隶说,得克萨斯并入美国之后,你们都会被抓回去吊死。

在阿拉斯加公司的资助下,得克萨斯的逃奴有了自己的武装,名字起得烂俗但有效,叫作“保卫墨西哥自由黑人党”。大体宗旨就是,因为墨西哥在1820年就废除了奴隶制,所以墨西哥是自由而神圣的土地,我们脱离腐朽的美国来投奔自由的墨西哥,并誓死捍卫这里的一切。这些人集体改宗天主教,改说西班牙语,从服装到饮食都极力向墨西哥人靠拢,极大地迎合了墨西哥人的民族主义情绪。

虽然墨西哥此时政局动荡,经济发展缓慢,权贵疯狂搜刮民脂民膏,但这也并不妨碍阿拉斯加公司拼命宣传墨西哥是天堂,把越来越多的逃亡黑奴送到这里加入“保墨党”,让他们不断针对美国移民发动袭击。

这一切活动都需要花钱,不论是勘探、资助原住民、制造矛盾,还是开矿前期的巨额投入,都需要大量的金钱。阿拉斯加公司出得起这笔钱,但是公司账务绝大部分都在皇家监管之下,无法隐秘调动。于是,阿拉斯加公司决定从国内秘密借钱。

在顺朝借钱这事,多少有点离谱,顺朝民间借贷利率之高,在全球主要国家中基本上可以排第一,法定最高年利率36%,要不是阿拉斯加公司是挖金矿的,大家都相信它能达到比这更高的利润,根本就借不到钱。

阿拉斯加公司也不是没想过去别的国家借钱,但这事并不好办,阿拉斯加公司从来没有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借钱的先例,双方互不了解,沟通起来很麻烦,而且顺朝又不是关起门来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最起码广州的洋商一直在监视着国际银价的波动,阿拉斯加公司真要是跑到国际金融市场去借这么多钱,保不齐就被捅到皇帝那里去。

相反,在国内借钱反而安全得多,官场上早就形成了欺上瞒下的定例,只要不捅出大篓子,根本不会有任何人闲着没事捅开这层窗户纸。

在大顺买地、放贷利润固然高,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做这些生意,闲置资金还是不少的,为了把这些钱集中起来,阿拉斯加公司许下了月利率3.75%的高额回报,公开借债肯定是不行的,消息就在江南的官员、皇商中悄悄传播,直接卖债券,一千两银子一股,根本不接受小额资本,以免走漏消息。

一万两银子投进去,一年就能挣回4500两,这样的好生意,官员肯定是愿意做的。顺朝对官员放贷、购地监督还是很严的,再加上各地都有缙绅势力,所以地方官不和本地豪强勾结的话,很难在自己的任职地明目张胆地投资。阿拉斯加公司提供这样的隐秘投资渠道,正好适合他们。起初大家还将信将疑,但是看到第一批的投资者都每月按期收到利息,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官员和皇商开始纷纷入场。

如果他们知道一百多年前英国的南海泡沫事件,可能会谨慎一些,当年的英国南海公司也是说美洲有金山银山,投资就一定能赚钱,还借了国王乔治一世的招牌。现在的阿拉斯加公司也是一样,虽说阿拉斯加公司的存在该是皇帝和勋贵的小圈子中的秘密,但是官场上哪有真正的秘密,大家早就知道皇帝偷偷在美洲挖金子了。现在有了分一杯羹的机会,第一批投资者又实打实地拿到了回报,大家当然要跟进。

然而,阿拉斯加公司那边的金矿开发却不顺利。金矿在拉科塔人的土地上,拉科塔人早就不是会被人用一颗玻璃珠换走一口袋黄金的傻白甜了。拉科塔人允许阿拉斯加公司投资开矿,但他们不允许矿山被阿拉斯加公司控制,就连矿山的管理层也得有一半拉科塔人。因为早早和华人接触,进入了农业社会的拉科塔人已经有教育了,虽然教育水平不如阿拉斯加公司,但是找一些能识字算数的人也找得出来。

开矿要征用原住民的土地,而很多原住民根本不认可土地私有制,拉科塔高层提出,阿拉斯加公司要派人教会这些还在游牧甚至渔猎采集状态的部族农耕,这样他们才能承认土地私有制,才能卖地或者租地给公司。否则的话,拉科塔是个同盟,不能强制要求加盟的部族改变自己的社会制度。

阿拉斯加公司的人气得七窍生烟,这根本就是要他们扶贫啊,没听说过公司投资还得管社会改造的。但是他们也不敢和拉科塔人翻脸,强行进攻拉科塔就会惊动皇帝,何况就算打败了拉科塔,这片土地在落基山脉以东,一旦美国来攻打,得罪了原住民的阿拉斯加公司根本守不住,只有阿拉斯加和拉科塔团结,才能挡住美国,否则什么金矿都是替美国人开发的。

拉科塔人“循循善诱”:你们已经投资那么多了,难道现在要放弃吗?再说了,东边那些部族学会了农耕,才能养更多职业士兵,才能挡住美国人,这不也是为了金矿的安全吗。

阿拉斯加公司也没辙了,现在放弃,前期投资就都打水漂了,毕竟金矿是真实存在的,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只要开工,肯定能挣钱。一咬牙,接着投资。

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金矿不能开工,拉科塔人为了让阿拉斯加公司持续扶贫,想尽办法拖延,可阿拉斯加公司这边还欠着年利率45%的高利贷呢。于是,阿拉斯加公司开始借新债还旧债。

本来这也不叫事,因为这种压根就是诈骗的运作方式还有一个最强后盾来兜底:中国农民。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和皇商参与其中,许多借钱给阿拉斯加公司的人开始为虎作伥,反过来帮着阿拉斯加公司来维持这种不合理的高利率。他们搬空了江浙各地的府库去支付利息,甚至挪用了军饷、水利工程经费乃至官吏工资,以吸引更多借款,然后通过对农民的浮收加派来抹平账目。江南毕竟富裕,而且因为当年的奴仆起义,自耕农群体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要庞大不少。收了十税一的皇粮国税之后,还有很大的压榨空间。

作为一个开国二百年的王朝,顺朝的监察体系还是有封建王朝的正常水平的监察个屁。阿拉斯加公司来之前,江浙地区就是顺朝贪腐和金融投机的重灾区,德明帝做过一些清查吏治的调整,但都是从甘肃、广西、贵州这样的省份入手,在江浙地区只办了几个小案子,根本不触及根本。江浙地区的欺上瞒下早就形成了一套标准的忽悠朝廷的体系,人人都在局中。

终于,鸦片战争爆发,这个骗局暴雷了,朝廷按照往日的账目,要求苏皖浙三省拨款加强海防,然而府库里一文钱也拿不出来。

德明帝不等鸦片战争结束,就借着浙江军队打败仗和台州海潮灾害处置了浙江窝案,但是对于江苏和安徽,他还没敢轻动。案件涉及太广,不仅参与犯罪的人多,而且有大批官吏、皇商、缙绅血本无归,也有很多血本无归的人压根不敢承认,因为他们无法解释自己投进去的“血本”是哪里来的。

结果就是,苏皖浙三省的缙绅和老百姓的钱,养肥了阿拉斯加公司的高层,顺便资助了美国原住民和黑奴的抵抗运动,直接搞出了拉科塔和切罗基两个国家。

这场金融骗局造成了一连串的后果,三省的军费、建设经费,全都爆了亏空,但是修炮台防英军、军队开工资、黄河与淮河的水利这些项目显然是不可能停的,只能由户政府和皇帝内帑贴钱。原定要进行的洋务改革计划因为筹不到资金而搁浅。在基层,缙绅的投机行为严重干扰了民间借贷和物流行业。本该用于收购生丝的钱拿去投机了,生丝滞销;需要借贷的老百姓不得不给出比阿拉斯加公司更高的利率才能借到钱,农民压力增加。再加上参与投机的官员为了平账加强盘剥,阿拉斯加公司的这场金融骗局至少导致了四场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普通的吃大户和抢劫就不计算在内了。

本来在上海占据优势的洞庭商帮一蹶不振,由他们负责的许多物流工作都瘫痪了,内帑来源也大受影响。户政府在江浙地区的税收工作也被搅得一团糟,许多地方的农民拒绝缴税,说今年的税去年就收了。但是户政府去年一文钱都没见到,因为收钱的地方官打算把两年的税都投进阿拉斯加公司的债券,这样一年的利息就差不多够一年的税款了,结果爆雷了,连本金都赔进去了。

搞殖民搞到被殖民地薅了羊毛,宗主国的钱被半殖民地的原住民给讹走了,大顺朝这回算是把殖民者的脸给丢尽了。

你还不能说人家拉科塔人什么,金矿在他们的土地上,他们要把自己的资源卖一个好价钱天经地义。切罗基人和逃亡黑奴就更无辜了,他们又没求着阿拉斯加公司来援助,是阿拉斯加公司需要找打手对付美国才主动联系他们的。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在为了生存和自由而战,是阿拉斯加公司上赶着要帮忙。

然而此时德明帝还真不能把阿拉斯加公司怎么样,现在就直接去罢免公司高层,派军舰过去强行接收公司,只怕他们立刻就反,虽说他们现在实力尚弱,阿拉斯加境内保皇党势力强大,独立条件并不成熟,可顺朝想镇压他们,怕是也得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德明帝今年都六十一岁了,洋务运动才刚搞个开头,一点成果都没有,哪有时间陪他们耗。

一旦开战,阿拉斯加公司固然落不到好,可顺朝断了美洲黄金的来源,赔给英国六万块金砖的亏空怎么补上?裁撤旧军队裁下来的退伍士兵要往哪里安置?改革和外来冲击导致的失地农民要卖到哪里去?

所以,得忍。德明帝不仅没追究阿拉斯加公司的责任,甚至还正式许诺,二十年后,皇家持有的50%的公司股份都会卖掉,只有阿拉斯加本地人才有资格购买,彻底把阿拉斯加公司变成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

在这二十年中,阿拉斯加公司要接收朝廷分给他们的退伍兵,让他们成为自耕农。同时由于大平原上原住民人口不足,朝廷还会提供大批穷人作为廉价劳动力去填矿坑、垫铁轨。落基山脉以西的金矿,按老规矩还是要给皇家上贡,落基山脉以东的金矿,用新规定,按每个矿各自的投资比例分成。只要这二十年中阿拉斯加公司老老实实的,别再出幺蛾子,二十年后咱们一拍两散伙,本是同根生,不要闹得灰头土脸。

美洲的事,德明帝既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国内的事情,他还是决定直接下猛药。阿拉斯加公司后期借的债基本都用来支付旧债利息,根本没有运到美洲去,都沉淀在了江浙地区那些为虎作伥的贪官污吏手中,对于这些人,德明帝可不打算忍。

不仅要从严办案,而且抄家缴获赃款之后,一文钱都不退给借钱的人,全部用于农民起义地区的善后、被裁撤旧军队的安置和洋务运动的启动资金。

能拿出数以千计的银子去买阿拉斯加公司债券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用当年刘宗敏的话说,他们的钱“非盗上则剥下,皆赃也”。反正这案子已经这么大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一起办吧。直接一网打尽,发一笔横财,换二十年清净。

这样大规模的抓捕清算,势必造成极大的动荡,按理说,应该等新军初成,麻城改革也有了成果,再从这两方面集中人力来办这件事。但是德明帝等不及了,他本来就性格急躁,而且拖的时间越久,这些赃官就越可能转移财产。再加上好多洋务项目都卡住了,急等着经费,所以德明帝宁可吃夹生饭,豁出去办得粗糙,也要立刻办。

罗盛茂统带的那些新兵,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刚学会站队列,就投入抓捕行动了,襄京军学又紧急抽调了一批学生做抄家队。顺朝的六个特务机构,也都动了起来。

整个行动办得那叫一个稀烂,有稀里糊涂抓错了人的,有趁机侵吞赃款的,搞得鸡飞狗跳。不过德明帝的目的还是基本达到了,大批涉案人员下狱,从他们的家产中,也清查出了大批赃款。江苏、安徽两省官场大换血,有的县甚至县令、县丞、主簿、典史一起被抓,都没人管事了。

这种操作,把大臣们全都看懵了。要说皇帝打了胜仗,借威望整肃内部,这算正常操作,你咋打了败仗还这么牛气?

刚刚搞了浙江,现在又搞江苏和安徽,这可是顺朝最富裕的地带,自然也是科举最发达的地带,可想而知,在这里做官的官员和由这里出身的官员有多少。如此多的官绅被抓,波及面几乎覆盖全国,不少人在外地任上,就得知老家的亲戚因为涉及此案被抓了。

大顺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封建王朝,真把地主都干掉了,在基层的统治就崩溃了。就算是李自成,也只敢收拾大地主而已,还是得留着小地主。阿拉斯加公司这个一千两的购债起始价帮了德明帝大忙,这个购债标准直接把所有小地主都排除在外了,正因为如此,德明帝有这个底气,知道案子虽大,却伤不到顺朝的根基。把这帮参与此案的权贵,无论是世代书香门第还是当年奴仆起义军的后代,全都一扫而空,正好给小地主留出空间,长远来说能让王朝更加稳固。

襄京孝廉会后,德明帝安排人找了包括崔哲宇在内的不少赴会举子,让他们雇佣民间武师,分赴各地押运洋务运动需要的物资。

其实这事很简单,但是德明帝急躁的性格硬生生把事情弄复杂了。

这案子实在办得太草率,本来这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大户是最好抓的,可是皇帝现在居然没人能用了。由于此事涉及皇商,又隐瞒这么久,那么肯定有许多皇商中的监察人员涉案,不能用;原本负责江浙地区官员监察的那些龙衣卫,肯定也有问题,也不能用;御前侍卫中膏粱子弟太多,出京必然闹出大动静。所以,这三个部门都只能秘密抽调一小部分人。德明帝用自己的同学搞的那个特务机构,其成员大多是在职官员,搞调查可以,抓人他们没有多少人手;跟着皇商做边疆侦察的那些人就更没什么抓捕力量了,而且这些人和阿拉斯加公司也有勾结。

因此,此次抓捕要以孩儿军为主力,其他五个部门只是协助。但是,孩儿军经过了二百多年的变迁,也已经弊病丛生。尤其是此案还涉及一些身居高位的大员,孩儿军大举出动的事情瞒不过他们。

于是德明帝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让那些基层出身的举子带民间镖师来办事,做出皇帝不想掀桌的假象。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镖师们负责伯力这样偏远地区的抓捕,孩儿军抓离得近的,以保证同时动手,不让被抓的人互相通气。

首节上一节73/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