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显而易见,敢不友善试试?现在拉科塔人有充足的食物,足以支撑一支常备军。这支军队有三个指挥官:第一个是联盟盟首的次子月弦;第二个是美国人查尔斯弗洛伊德,他是美军的一个中士,当年刘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的成员,因为患病留在了商城;第三个名叫柳大力,是阿拉斯加公司的一个炮兵,因为训练的时候偷偷倒卖火药被撸了职务,发配到金矿去站岗放哨。真正的高手从不抱怨大环境,他在金矿又拉上了几个战友,联合一些矿工,杀了军官,带着金子跑到了大平原上。
月弦掌握实权,弗洛伊德和柳大力是军事顾问,弗洛伊德负责步兵操典,柳大力指挥炮兵。由于刚刚走出部落时代不久的拉科塔人独特的政体和文化传统,即便是在军队中,各部族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拉科塔人的这支军队从毛皮贩子手中买了许多枪械,又拿了阿拉斯加公司的援助,其精锐部队的装备甚至比很多美军还先进。虽然目前还不能自产燧发枪和击发枪,不过可以维修,也能自产冷兵器和狩猎用的鸟枪。
拉科塔步兵虽然是按美军的操典来训练的,但是水平照美军差了一大截。骑兵是由一群自幼长在马背上的骑射高手组成的,骁勇善战,纪律性却差。柳大力是个不错的炮手,但主要靠的是传统的师徒相传的经验,而非科学的培训体系,其部下除了一些经验丰富的雇佣军水平很好,拉科塔本地炮手水平都很一般。
商城还有一个黑人连,由八十多名逃亡黑奴组成,拉科塔同盟的盟首月麦把他们当成亲军。这些逃奴能跑到拉科塔人的地盘上,当然是身体强壮,既仇视白人,感激月麦收留,又和任何部族势力都毫无瓜葛,是理想的“夷丁”人选,这倒是和当年的郑芝龙不谋而合。
拉科塔的军队要是拉出去和美军正面会战,那肯定是找死,但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靠着地利人和,还是有能力和美军较量一下的。美军如果想打败他们,必须出动大规模军队,这就需要复杂的政客扯皮,麻烦的后勤补给,高昂的战争投入,对于此时的美国来说,还是很难下这种决心的。
这就是弱国的生存之道,不求能打败强国,只求能让强国吃自己时成本高一些。
拉科塔的军队就是整个拉科塔政局的缩影。盟首利用外国顾问来制衡部族势力,因为部族势力的强大,外国顾问也做不成窃国大盗。白人和华人又互相制约,阿拉斯加公司离得近,但如果对拉科塔有吞并之意,很可能引来美军和他们争夺金矿。美国暂时还为切罗基和得克萨斯问题所困,腾不出手对付拉科塔,白人商人在拉科塔的土地上只能老老实实的。
华人已经成了拉科塔同盟内部的一股政治势力,但是本地华人中掌握话语权的多是柳大力这样与阿拉斯加公司关系不好的,所以在很多事务上,这些本地华人偏向于支持盟首月麦,而阿拉斯加公司则热衷于收买部族酋长。
对于柳大力等人来说,他们是外来者,人数又少,如果按照拉科塔人的传统,各部族共同议事,他们肯定话语权很低,倒不如靠着手中的技术抱月麦的大腿,支持他集权。而对于阿拉斯加公司来说,这帮酋长给点好处就能出卖部族利益,是很好的客户,而月麦却没这么好对付。在金矿开发的问题上,月麦以各种手段诱使阿拉斯加公司投资,把公司坑得不轻。
阿拉斯加公司不可能除掉月麦,月麦代表拉科塔同盟中最大的部族,很得人心,他的儿子们也是同盟中很有名望的人物。如果阿拉斯加公司和月麦翻脸,拉科塔同盟必然与公司开战,到那时所有项目都得泡汤,前期投资全部打水漂。
就这样,拉科塔同盟的各方力量目前维持着平衡。对于拉科塔的民众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此时还有大片的土地可以开垦,学会了产钳使用、剪脐带时消毒乃至种牛痘等技术的拉科塔人大量繁衍着后代。
因为采矿业的发展,非农人口越来越多,拉科塔农牧民将谷物和牲畜换成金银,许多人有钱了,从阿拉斯加公司手中购买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等各种消费品。
阿拉斯加公司为了培养亲近他们的下一代,也为了培养本地人才来协助管理他们的产业,开设了一些学校。月麦也组织同盟出钱建了公立学校,又自掏腰包在自己的部族办学。各种管理机构和手工业部门刚刚起步,有大量的空缺岗位需要人填补。工人的儿子上了两年学就可能变成矿山的文职人员;一个农场主的儿子,只要识字,很容易就能成为政府官员。
拉科塔人出现了阶级分化,开始互相剥削和欺骗,开始有人酗酒。曾经要推举道德模范来担任的首领们占有了大量财富,忙于争权夺利,还试图把权力传给子孙,部族时代的纯朴在逐渐瓦解。
同时,他们也有了虽然是大杂烩但是能凑合用的文字,商城方言成为了同盟中的通用语,有了初步共同族群认同。更多的食物、更多的知识、更多的新工具,更多的新产业,给拉科塔人带来了更多的新机会。
谁能想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拉科塔人再过不到五十年,就要成为保留区里的活化石了。
新时代光明与黑暗的两面,在这片土地上一起疯狂生长。不论将来结局如何,至少不可能再是伤膝河的悲惨谢幕。
从东海岸来的四个旅行者好奇地打量着商城。自幼生活在美国,街道上的特色人种当然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发现,这种城市到处是新建的简陋房屋,年轻人比例高得出奇。这是一座正在急速成长的城市。
因为有技术的建筑工人多为华人,商城的建筑风格与中国北方十分近似。许多过去只能在画册中看到的故乡景色,今天在现实中见到了,这让他们十分兴奋。
“看!前面有座佛塔!”廖世彩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喊道,这在美国可是见不到的。
拉科塔人刚刚形成国家,宗教信仰十分复杂,受到基督教的影响,但是传统的万物有灵信仰依然很牢固,部族中的祭司也有很大权力。
于是,阿拉斯加公司派了不少会医术的和尚来和传教士争夺思想阵地。对于多神信仰,和尚们可比传教士有经验,他们非常巧妙地不得罪那些祭司、巫医,而是像藏传佛教吸纳苯教成分、内地佛教搞“三教合一”那样和他们合作。
比如说眼前这座阿拉斯加公司出钱修建的寺庙,供奉的就是苏族特色浓厚的“七色火炎大明王菩萨”,除了对游客侃侃而谈的方丈,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个什么神佛。佛像高鼻梁,脸型粗犷,怎么看都是苏族人的相貌,信佛不信佛的看了都沉默了。
佛教的建筑艺术独树一帜,风格很独特,四个旅行者立刻就被这种故乡风情吸引住了。这座寺庙的造型模仿了有“天下第一塔”之称的江宁大报恩寺塔,这正是每个美籍华人从小就在画册上见过的标志性建筑。四人立刻起了莼鲈之思,进庙参拜游览了一番,还没弄清供的是哪路神仙,就稀里糊涂捐了香火钱。
比较了一下价格之后,四人决定就在这座明王寺过冬了。从西海岸到商城的驿道还没有完全竣工,他们可没胆量冒着漫天飞雪翻越落基山脉。
和顺朝国内的寺庙一样,明王寺兼营客栈业务。拉科塔人在几代人的时间里经历了从渔猎到游牧再到农耕的生产力飞跃,饮食习惯中对肉类的需求很高,现在他们已经不再靠猎杀水牛为生,而是建立了大型牧场来饲养牛羊。为了适应拉科塔人的习惯,拉科塔的佛教也做了变通,允许吃肉,拉科塔的佛教信徒不可以宰杀牲畜,但是去市场买肉是可以的,因为反正已经死了,你不吃也救不活它。明王寺给客人提供的菜单里就有各种肉类。
这里的肉类价格十分便宜,杜仁想点羊羔肉,被告知没有,拉科塔人不吃没成年的动物,这是当年猎杀野牛时为了维护野牛种群稳定而留下的习惯,不准猎杀小牛,不准猎杀怀孕的母牛。所以他们选了烤羊排,新鲜的羊排与土豆、胡萝卜同烤,加上芝麻、辣椒粉、香料和蜂蜜调味。搭配解腻的凉菜,四人吃得大呼过瘾。
这一路上他们并不缺肉食,但是拉科塔农民牧民们的烹饪手艺实在是乏善可陈,大块的肉烤得半熟,撒上盐末就咬,哪比得上寺庙里的精细菜肴。一座佛寺的招牌菜居然是烤羊排,这也够离谱的,不过在拉科塔这个神奇国度,如此不正常才是正常。
寺里不提供酒,也尽量劝阻客人,不要在寺中饮酒,这让他们有些不尽兴。张德约说:“咱们在佛寺里吃肉就够奇怪了,不让喝酒就别喝吧,肉也吃够了,去街上喝酒吧。”
其余三人齐声称好,四人一起上了街。汉语官话在这里通用,他们很快就问到了酒馆的位置。奇怪的是,连问了两个人,对方都是白眼一翻,理都不理就走了,他们以为那两个人不懂汉语,也没在意,问到第三个拎着酒瓶子的醉汉,才把酒馆的位置问出来。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景象。
三个人把一个醉汉摁在地上痛殴:“没钱还债,你倒有钱喝酒!”
队列整齐的拉科塔步兵在街上巡逻,只看外观的话已经不比美军差了。
某个酋长的儿子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差点踩死一个小孩。
不同种族的学生背着书包,谈笑着一起昂首挺胸走在街道上。
有人拿着镶玻璃的铜戒指说这是他刚捡的带宝石的金戒指,要便宜卖给他们。
城市的主要街道上,店铺鳞次栉比,商贾往来不绝。
有小偷盯上了廖世彩的钱包,刚一伸手,被杜仁瞪了一眼,吓跑了。
路边摊上的食物都很便宜,穿着粗布衣服的穷人也可以用喷香的面饼夹着烤牛肉串大快朵颐。
……
种种新时代的美好和不美好,都在这座城市上演着。
来到酒馆门前,张德约他们才意识到,酒在商城可能真是个敏感话题。
酒馆的大门被人用红色颜料涂画了一大堆符咒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十分可怖。右边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酒是魔鬼”,红色的颜料向下流淌,营造出血淋淋的效果。左边墙上写了一行英文字母,张德约他们读不懂意思,估计是这四个字在拉科塔语言里的读法。
黄达朗小声说:“还记得赤熊酋长提过的事吗?”四人想了起来,赤熊这样的保守派酋长确实对拉科塔人中酒精泛滥十分不满。与温和的赤熊不同,这里的禁酒派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过,他们的行动似乎也就仅限于宣传攻势而已。离酒馆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处,一个身着传统服饰的老人正在用拉科塔语演讲,还有人散发传单,看起来就是在宣传禁酒。而酒馆这边,醉汉们照常进进出出,丝毫不受干扰。
在两拨人之间维持秩序的只有一个警察,穿着蓝色制服,手拿一根短木棒,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拉科塔的警政是模仿美国建立的,但是沿袭了华人以蓝色为制服的习惯。
此时的拉科塔仍有部族时代遗风,道德的约束力大于暴力,只要还认可自己是部族的一员,认可参加同盟会议的部族首领能够代表部族,那么每一个部族成员都要遵守同盟会议的决议。同盟会议没通过禁酒决议,但是支持宣传禁酒,所以双方的手段就仅限于隔空对骂,半夜到对方墙上乱写乱画,谁也不会使用暴力,否则在同盟会议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从盟首月麦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有两个特长,一个是天文历法,一个是农业生产。否则他这样的知名人物如果当不起“月”和“麦”两个字,大家一定会给他取绰号,取代原来的名字。月麦的部族是大平原上最早种植小麦的部族,月麦本人既是农业专家,又是拉科塔最大的农场主,大平原上三分之二的麦芽啤酒都是他们部族生产的。让酒厂的最大股东去出台禁酒令,这不是开玩笑吗。
而且月麦指出,禁酒令只能关闭拉科塔人自己的酒厂,难道能阻止美国和阿拉斯加的走私酒入境吗?就咱们这几个警察,去和那帮祖宗八辈干走私的美国商人斗?禁酒只能让酒类地下交易泛滥,反而会导致拉科塔的治安更加恶化,进一步被外国人渗透。还不如直接收酒税,然后用这些钱多养些警察,多搞戒酒的宣传活动。
对于部族势力强大、绝对熟人社会的拉科塔人来说,宣传活动还是挺有意义的,因为扛不住亲戚邻居千夫所指的压力而戒酒的人也有不少。
那些支持禁酒的酋长,其实也没几个真的像赤熊那样担心酒精让拉科塔人堕落,更多的是嫉妒月麦靠卖酒发财。既然月麦愿意多缴税,然后让同盟会议花钱雇他们这些支持禁酒的部族的人去宣传禁酒,这些禁酒派酋长们也就愿意维持这种斗而不破的局面。
张德约他们四个都曾经在纽约的市井混过,拉科塔人如此“温文尔雅”的斗争当然不会打断他们喝酒的兴致。他们进了酒馆,就发现酒馆老板也是个妙人。外面在宣扬“酒是魔鬼”,他这里直接在墙上、天花板上画满了壁画,既有本地原住民传说中的古灵精怪,也有中国和欧洲文化中各种妖魔邪物的形象,搭配昏暗的光线,显得十分阴森。吧台后面的墙上用和外墙上一样的血淋淋的字体写着:“魔鬼的诱惑,真他妈香!”
杜仁笑道:“这是聪明人的做法。和那帮祭司长老辩道德,能辩得过吗,不如干脆就当自己是魔鬼,把那些有道德顾虑的人筛出去,专心挣酒鬼的钱。”
张德约四下打量了一下:“可这喝得也太凶了吧。”
离他们最近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大汉,手里拿着一只硕大的杯子,看起来容量怕是得有一升。杯子里是玉米烧酒,已经被他喝了一大半,闻味道就知道度数不低。
右手边,一群工人模样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猛灌啤酒,喝得东倒西歪。
黄达朗说:“你管他们呢。穷人日子过得这么苦,再不喝点酒,那过得下去吗?走走走,咱们喝咱们的。”
感慨一瞬即逝,很快,酒保把一小桶四斤重的白啤酒拿了上来,重重砸在桌子上,四个人开开心心地喝了起来,关于禁酒的事情全都忘在脑后。
商城的同盟议事厅中,也在举行着一场酒宴。
议事厅是木结构的,修得十分简陋粗犷,主持修建它的上一任盟首说,这里只是开会的地方,不该浪费族人的财富,神庙、学校和军营才是应该花大价钱去修的地方。
在外面义正词严地宣扬禁酒的酋长们,在议事厅里和那些工人一样喝得东倒西歪。阿拉斯加公司的代表李树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华人做生意也经常先喝酒再办事,但是这帮拉科塔人也喝得太凶了。
弗洛伊德和柳大力这两个军事顾问带头拼酒,两个人都已经喝趴下了,柳大力正值壮年,弗洛伊德却已经年过六旬了,还这么酗酒,李树伦估计他想活到七十岁得指望神迹。
但是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月麦,这家伙可是滴酒不沾,也不像许多拉科塔人那样在食物丰富后开始暴食。他每顿饭的粮食、果蔬、肉类食用量都有节制,非常规律。
月麦的三个儿子大炉、月弦、月书也都是滴酒不沾。他们家是拉科塔人中卖酒的第一大户,张德约他们去的那家酒馆就是月弦开的,然而他们自己却全家戒酒。
长子大炉的名字和父亲、弟弟格式不一样,不过这是很正常的,“月”本来也不是他们家的姓氏,只是月麦的绰号而已,月弦和月书继承了月麦的天文学知识,所以继承了这个绰号。而大炉从小就喜欢摔角狩猎,对观测天空毫无兴趣,长大后,他负责部族中的铜铁冶炼,而且管得不错,所以被称为“大炉”。随着人口的增长,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在峡渡城建立新城,负责那里的金矿开采,只在开会的时候才回到商城。
月弦是拉科塔军队的统帅,从名字就知道,他小时候是个神箭手。后来改玩火枪了,但名字没改。据说他马上也要带着商城的一部分人口去东边建立新城,阿拉斯加公司即将开发的金矿,就在他的地盘上。月弦要负责军队,不能长期离开,所以新城会由他的妻子管理。
月书还很年轻,不到二十岁,他从六岁开始就在本地的华人学校读书,现在是同盟会议的秘书。
这三位的妻子也都参加了宴会。苏族的女性地位颇高,许多部族中有女战士,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据说美军少将乔治卡斯特在小巨角河之战中就是被一个女战士一棍子敲死的。
大炉的妻子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妇人,是峡渡城本地部族的女祭司,而且是个战斗祭司,据说年轻时和熊摔跤都赢过,所以她的名字叫“白毛”,因为她打败的那头熊头上有白毛。
月弦的妻子名叫“无弓”,和他的名字恰好反过来。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在十四岁时,和自己的舅舅打了个赌,说她不用弓,就能站在地上,用箭击落树枝上的鸟窝。舅舅当然不信,答应她只要她做到,就同意她来参与这次部族水渠的规划。结果她做到了,直接来了一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做了一个绞盘,用绳套把那棵小树拉得弯曲下来,轻而易举地用羽箭挑下了鸟窝。舅舅不得不承认,她在工匠技术和数字计算上都很有天赋,接纳她成为了部族议事会的一员,她也因此有了“无弓”这个名字。
月书的妻子则叫“碧优缇”,就是英语“beauty”,汉语的话,可以直接叫“小美”。顾名思义,碧优缇无论是按拉科塔人、华人还是欧洲人的标准,都是一个美女。
月麦问道:“李先生,您的姓氏和天子相同,您也是皇族吗?”李树伦说:“不是的,华人中姓李的很多,大部分都不是皇族,我只是一个猎人的后代。”月麦说:“我的父亲也是有名的猎人,大家都叫他‘子弹’。”
李树伦可不想和月麦聊他爹打猎的旧事:“月麦盟首,黑山金矿开采项目实在不能再拖延了。”
没想到,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的月麦这次非常爽快地说:“没问题,无弓已经在黑山东南边选好了建城位置,在夏延河西北边一条支流的河畔,是黑山东边抵御美国人的门户,月弦决定称那里为激流城。明年开春,月弦和无弓就会带着我们的族人前去开工,你们就可以同时修建黑山金矿和连接金矿的道路。我们在激流城将以小麦种植和养牛为主,你们的矿工来了之后不用担心食物。条件就按我们之前谈好的来,这一次我可以与您签订合同,规定开工日期。”
李树伦大喜过望,本来以为这次还和之前一样需要漫长的扯皮,没想到月麦居然直接同意签合同了。这种部族公推出来的领袖非常需要注意形象,所以只要他敢签合同,就一定会兑现,否则就会招来部族的责难。
看着李树伦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月麦脸上也露出了十分憨厚的笑容。这个美洲最大的原住民政权的领袖,从外表上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无奇,如同一个老农。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服,身上也没有装饰,就连他的儿子儿媳们的衣着打扮也都和农家院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是阿拉斯加公司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要打交道的,是19世纪最强悍的枭雄之一。
第九十七章 钦天监
“二十年前的一本书,你们连看都看不明白!国家花这么多钱粮,养你们何用!”礼政府尚书拍着面前的一本法文书籍,怒斥道。皮革的封面上用烫金字写着“Théorie analytique de la cha-leur”,也就是“热的分析理论”。
礼政府尚书名叫“长章”,这本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可问题是,他姓弓,“弓长章”这个名字就显得有点奇特了。
钦天监的一干官员大气不敢出一口,心中腹谤不已:你说得倒轻巧,有本事你把这书翻译过来试试?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清朝的康熙皇帝在畅春园的蒙养斋设立了算学馆,招徕了一批懂数学的官员作为自己的顾问。而在同样的时间,顺太宗对此没有任何兴趣。几何代数这些东西,他看了就头疼。
顺太宗出生在李自成当了皇帝之后,自幼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数”作为儒家六艺之一,他肯定是要学的。但是他越学就越觉得兴味索然,等到他加冠之后,李自成不再干预他的功课,他干脆对数学碰都不碰。
其实李自成自己也差不多,虽说他让儿子学数学,不要偏科,可他自己学文化的时候也更愿意听牛金星给自己讲史书,而对于宋献策的那些天文数算的知识,对于李自成来说还不如让宋献策算一卦有意思,学习的时候只想听宋献策给他讲各地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但是,皇帝没有爱好并不代表顺朝的整体数学水平不行,否则的话,哪个皇帝也没有爱好纺织刺绣的,为啥中国的锦绣天下第一?
爱新觉罗家代表的是一小撮军事贵族的利益,八旗和绿营都是世代为兵,这种军籍继承的方式,很难让他们重视教育,能不能选上兵取决于关系而非能力。而农民军出身的李家要代表的人实在太多了,参加农民起义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从中人为筛选出一个八旗来。如果顺朝的世兵也像八旗和绿营那么搞,到最后没有当兵吃粮的机会的底层就先反了。所以,必须有个类似科举的制度,给底层一个出路,考不上的也绝大部分都会觉得是自己本领不济。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达官贵人占有了太多资源,所以底层穷;因为穷,所以没有时间和金钱去读书练武,科举考不中;因为科举考不中,所以就没有权力,就会被达官贵人剥削,富者更富,穷者更穷。这样循环往复下去,达官贵人对底层剥无可剥,底层揭竿而起,历史周期律就来了。
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么他也很难想通这一节。李自成自己都是当了多年的流寇之后才靠行万里路弥补了没有读万卷书的劣势,费了好大力气才绕过这个弯来,普通的世兵底层哪会思考这样的问题。这年头老百姓对朝廷要求相当低,只要给了考试机会,哪怕没考上,绝大部分人也不会怨恨朝廷。所以,有了武举制度,可以保证世兵阶层的大体稳定,至少其中有条件读书练武的那部分人肯定稳定。
同时,顺朝开国之初的均田力度远迈前代,再加上时代变迁带来的财政水平提升,这就让世兵阶层有了更多的钱去办教育。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军学体系。培养军官,当然要教数学。
军事是离不开数学的,在一些古代兵书中也有体现。比如说《通典》中的军事部分,在“守拒法附”条目下就介绍了筑城修壕的各种数据,以及与之相关的勾股数算;《虎钤经》《卫公兵法》这些书里,都有安营扎寨所需的详细数据;《太白阴经》里有军队伙食的计算,细致到给士兵吃几两葱。各种算经之中,同样能找到许多数学的军事应用题。
但是,传统的武举却几乎不考这些东西。要么考个人武艺,要么考兵法策论,却对于给当兵的吃多少葱姜蒜、营地的厕所要怎么挖这些事情很不重视。甚至有很多人考文举考了多次不中,因为自己身体素质好,体育成绩不错,就去考武举,然后仗着文化课分数高就中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历朝历代都有世袭军事贵族群体。如果武将选拔中武举的比例过高,就会威胁他们的利益。文人看不起武人,武人里世袭的又敌视考科举的,还指望武举能发挥多大作用呢。
就拿明朝来说,主要的敌人就是“南倭北虏”,倭寇虽说有鸟枪这样的先进武器,但是组织纪律性实在太烂,蒙古人更是越活越回楦,明朝始终没有特别迫切的军事革新需求,技术进步虽说没停下,却也进度缓慢。等到后金崛起,终于有需求了,那会儿明朝也烂透了,还革新个茄子。
与此同时,明朝有稳定的九边军事贵族体系,有的人在朱元璋时代就镇守某个卫所,到崇祯的时候这个卫所还由他们家说了算。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就不会打破这样的局面。人员更新速度和技术更新速度都如此之慢,再加上还有不少外行跟着凑热闹,从来没打过仗也敢写兵书,系统的军事教育自然难以发展。
顺朝没有形成封闭的军事贵族圈子,勋贵该烂还是烂,但下面的军官不能像明朝那样从卫所的世袭军官里挑,而是主要依靠武举选拔,与荷兰、俄国、准噶尔的接触又加快了技术更新的速度。所以在顺朝前期不算很烂的时候,军事教育着实搞得不错,重视各种下级军官所需的实用技术,故而数学教育的底子打得颇为扎实。
随着顺朝的军队越来越腐败,数学也就渐渐没人认真学了,周边实在是没什么非要高素质精英才能打的强敌,朝廷对军官的教育也就越来越不重视。寒窗苦读十年,不如给考官的拜年礼物里装块金砖。
在文官科举方面,顺朝的“崇唐”习惯加上顺朝初年的“经世致用”思潮,让顺朝在科举中恢复了“明算”科目。
到了唐朝后期的时候,就已经不开明算科了,这和是否重视科学技术关系不大,就是单纯的利益问题。
打从一开始,明算科就只用于选拔微末小官,因为这一科目是被士大夫鄙视的“巫医乐师百工之属”的优势项目,也是胥吏的优势项目。接触基层政务的胥吏有很多家境富裕,有能力让其子弟接受优质教育,又一直从事各种税收、财会工作,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在数学科目上的优势要强于传统士大夫。在这个地主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明算科目必然被限制。唐宪宗元和二年,朝廷更是直接下令禁止胥吏参加科举:“自今以后,州府所送进士,如迹涉轻狂,兼亏礼教,或曾为官司科罚,或曾任州府小吏,有一事不合入清流者,虽薄有词艺,并不得申送。”
顺朝是底层造反成功建立的政权,其开国元勋中就不乏工匠、胥吏出身者,至少在明面上,不能搞职业歧视,大家都有平等的考科举的权利。而且士大夫的力量此时也空前衰弱,所以明算科目就恢复了。但是,大顺也一样得是地主阶级当家做主,所以明算科目虽然恢复了,也依然处在边缘地带,由明算科考选出来的人只能做九品官。
大航海对数学的带动作用,顺朝没赶上,买香料去东南亚就行了,要金银有欧洲人直接送到澳门,何苦去远洋出没波涛。就连阿拉斯加公司,在最早的一波探险活动结束后,用的都是西班牙人探索好的现成航线。工业革命对数学的带动作用,顺朝也没赶上,没有消费市场需求,没有劳动力缺口,技术革新的动力不强。数学的应用局限在历法、丈田、炮兵、地图等领域,难有大发展。于是,直到现在要办洋务运动,才有了需要大量懂数学的人才的需求。
总体来看,顺朝的数学教育比明朝强,也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强,但比起此时的世界先进水平,还是不怎么样。在鼓励实学的文化背景下,有个别热爱数学的人才可以与欧美国家的高手争锋,但是整体上的基础数学教育和科研能力都不行。
顺朝不需要像清朝那样把仅有的几个数学人才集中在皇帝身边做顾问,而是把有数学技能的官员分散在那些管理财务、天文、音乐、测绘、水利、铸炮等工作的事务性部门,钦天监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正经的农耕王朝,必然要重视天文历法。这既是为了指导农时,也事关神学领域,关涉天子合法性的来源。顺朝钦天监在天体力学的理论研究方面比较薄弱,但是在实际观测方面一点都不弱。即便是在禁教之后,通过李家与俄、法王室的关系,顺朝钦天监和欧洲天文学界每隔数年能有一次通信往来,钦天监理论不够数据来凑,仗着自己经费足,甚至跑到北极圈内去观测,每次通信都能有一些拿得出手的交流成果,不至于被看扁了。
虽然被很多人视为干烧钱的装逼行为,但是历代顺朝皇帝对这件事还是相当重视的。天朝上国,在某项具体技术上不如蛮夷不是什么大事,远到蚩尤比黄帝先一步掌握青铜技术,近到明朝引进红夷大炮,这都不算啥,唯独天文学,就算是装逼也要装赢。
天文学不单单是技术问题,而是涉及世界观的原则性问题。中国皇帝自称天子,统治天下,结果在了解天体运行规律方面,你手下的人比不过几个在欧洲只能算二三流学者的洋和尚,皇上这脸往哪放。历朝历代的天文观测,都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
顺朝没有大航海带来的天文学需求,那就靠砸钱硬来。钦天监的藏书、仪器,乃至许多观象台的建设,都可以称得上世界一流。尽管顺朝天文学已经处在要学习的地位,但稍微努努力就能赶上,而且只是偏科,并非全方位地差,还有数技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