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的任务与以往不同,德明帝要求钦天监牵头,会同太常寺、户政府、工政府、兵政府职方司等部门,挑选一批数学人才,集中翻译一批外文书籍,并参考它们编纂一套数学教材,要求按照这套教程学完的人,能达到法军炮兵部队新人军官的水平。
钦天监的这些人,都是顺朝顶尖的天文学家,很多人就算去欧洲的天文台也能拿高薪,数学水平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可尴尬的是,他们不懂外语,买来的书全都看不懂。
按理说,他们和欧洲学术界有通信往来,怎么会不懂外语呢。然而,现实就是如此。
当年钦天监学外语的时候,还是17世纪,所以顺朝钦天监只学一门外语:拉丁语。当时拉丁语是欧洲通用学术语言,根本没必要再学别的语言。
然而在18世纪,欧洲各国民族语言语法逐渐完善,开始逐步取代拉丁语成为学术语言。而顺朝这边对此毫无察觉,反正每次通信都是用拉丁语,对面也没说看不懂。
欧洲方面对于顺朝钦天监用拉丁文没什么意见,虽说他们市面上的出版物已经很少用拉丁文了,但是在学术界,天文学者中掌握拉丁文的还不少。他们推测,顺朝是为了表示在学术交流中对各国一视同仁,才每次都送拉丁文资料来,如果使用某个或某些国家的民族语言,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所以,他们也每次都用拉丁文回信,居然一点没出岔子。
如今已经是19世纪了,钦天监这帮人都是顶尖专家,自然不傻,早就发现不对了,皇商会定期从澳门搜购一些外文书籍让钦天监来研究,这些书都是各国民族语言写的了,他们压根看不懂。
但是,这种研究早就只是一种例行公事了,从来也没人要求他们非得研究出什么成果。只是由于已成定例,皇上给的经费,不花白不花,所以才一直持续。采购图书的皇商有回扣,负责审读的学者有津贴,又没有绩效考核,这么轻松的工作谁不喜欢。
于是,这项工作就变成了皇商买回书来,往钦天监的藏书楼一扔,就去报账。而钦天监这边,只管防蛀、防火、防盗,其他一概不管,好多顺高宗年间买回来的书到现在还是全新的,一页都没人看过。
反正皇上又不懂天文学,只要他们的交流文章没烂到欧洲那边拒收他们的信或者回信骂街,每年的历法修订,以及日食、月食之类的天文现象的测算也不出错误,这种事一百年也不会露馅。
欧洲方面当然不会拒收顺朝钦天监的信,就算顺朝钦天监在理论上没有太多创新,他们的观测资料总归是有用的。毕竟不是哪家君主都像李家这么冤大头,肯砸钱在像顺朝这样广阔的范围内到处修设备完善的正规天文台。靠着欧洲学术界的拉丁文回信,顺朝钦天监也跟得上世界一流水平,结合自己顶尖的观测技术,偶尔还能出点创新性成果。
最经典的战绩就是,顺朝钦天监在1783年指出,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两年前发现的那颗他以为是彗星的天体,其实应该是太阳系的第七大行星,也就是后来通称的天王星。不过从那之后,顺朝钦天监越来越官僚化,科研成果乏善可陈。
这一次,弓长章突然传达皇帝旨意,让钦天监牵头翻译图书,大小官员顿时全都傻眼。面对铺满一桌子的英文、法文、俄文、德文书籍,他们肠子都悔青了,咋就没事先下功夫学学外语啊。许多钦天监官员出身天文世家,拉丁语是祖传的,然而,愣是谁都没再多学一门外语。倒不全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大家都不学,所以谁也不愿意抢先出头做这个不合群的人。
发泄完怒火,弓长章也没辙了,他在做尚书之前是负责藩属国事务的,对钦天监的工作一窍不通。偏偏负责钦天监的那位侍郎上个月摔了一跤,老头年纪太大,摔完就卧床不起,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弓长章本来以为,钦天监常年接触外文书籍,这么点小事应该不算什么,谁知道这些人竟然如此之坑。弓长章自己手下倒也有不少外语人才,甚至不乏精通小语种的,哪怕让他找懂阿伊努语、占语的,他都能找出来,可面对欧洲国家的文字,他就一点辙都没有了。他知道皇商中有不少懂欧洲语言的,但是这帮人学的都是商务外语,对学术语言能不能弄得明白实在难说,再说告诉他们不就和直接告诉皇上一样吗。
弓长章不说话了,其他所有人也都沉默无语,大家都清楚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整个钦天监欺上瞒下几十年,糊弄皇家的时间差不多都和德明帝的寿命一样长了,这要是露馅,能平安滚回家当老百姓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末位的一个漏刻博士战战兢兢地小声说:“下官……或许知道一人可译此书……”
漏刻博士是九品官,在座众人数他官最小,年纪也最小,而且刚刚入职没多久,本来开会的时候是从来不说话的,但是眼下这个局面,他知道的这条消息或许是整个钦天监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说也不行了。
弓长章不耐烦地说:“快些讲来。”漏刻博士说:“家父曾经提起,他少年游学之时,曾在江宁访得一位女先生,精通天文数算。这位先生,似乎是懂得外洋文字。”
弓长章的眉头皱得快把眼睛挤没了,钦天监监副认识漏刻博士的父亲:“令尊若是尚在人世,应当是六十……”漏刻博士小声回答:“六十二岁。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大伙都满脸黑线,他爹要是还活着都得六十二岁了,他爹五十年前的先生要是还活着,少说七八十岁,多说一百多岁。漏刻博士说:“下官只知这位先生姓王,五十年前在江宁,至于现在……”
弓长章看了看其他人,无奈地说:“你们都没办法,那就按赵博士说的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管是老太太还是老狐仙,我立刻派人去江宁找。”
就在这时,钦天监的挈壶正说:“这位王先生,不会是德卿先生吧?”
第二天上午,一辆骡车停在了钦天监门口。一个内廷女官扶着一位看着有六七十岁的老夫人下了车,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十四五岁少女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钦天监监正有点紧张地看了看骑马随侍车旁的两个人。这俩人他都认识,一个是文水伯的第九子陈洪,一个是汝国公的侄子刘泽,两人都是御前侍卫。虽然做的是站岗放哨的工作,可二人都是六品武官,钦天监监正也不过五品,在这俩皇帝亲信面前还真有点打怵。
二人下马施礼,陈洪来到钦天监监正面前说:“皇后殿下说,这点小事就别招惹圣上烦心了,速速补救。”
监正点头称是,钦天监全体现在已经在突击学外语了,能到钦天监来工作的人学习能力都不至于太差,只要他们不会外语的事情别败露得太快,他们就能靠现学现卖补救回来。
不过陈洪下一句话,又让监正浑身冒冷汗:“圣上有意设翻译馆,少不了钦天监的事,小心了。固始男昨晚进言,翻译当以军械船舶、外交商贸为先,非钦天监所长,让皇商先试办,给你们挡了一阵,但皇上不是慢性子,最多一年半载,这翻译馆还是要设的。”
没辙,只能全体点灯熬油突击外语了。钦天监也是冗员严重的地方,他们可以把别的工作暂时交给少数人处理,其他人全力以赴应付这件事,估计有一年时间,也就能学到足以糊弄皇帝的地步了。
监正连连道谢,赔着小心将这一行五人请进了衙署。弓长章和皇后的父亲固始男吴洛达是旧友,昨天紧急打通皇后的关节,总算让事情有缓,不过还是十万火急,钦天监的生死存亡,都看这位老夫人的了。
“你们急火火地请我来,又说不清是什么事。这么多书,我如何译得出。”老夫人第一句话,就让钦天监的所有人如堕冰窖。不过下一句话又峰回路转:“我虽知外文,也不过颇晓法文、拉丁文,略知英文而已,这德文、俄文,我是一窍不通。”
钦天监众人如蒙大赦,只要译出几本法文书,就交得了差了。也不用译得多准确,反正皇上也看不懂,只要和原书内容差不太多,不是胡说八道就行。
“至于编教材,看这些书却是无用。太过艰深,这是你们该学的,寻常学生却用不着。一会儿我先口述个大纲,你们记下,细节日后再慢慢补。先挑本简单的法文书来译吧,我这眼睛也看不清楚,孩子,你替我念。”那个少女拿起书,磕磕绊绊地读了起来。
老夫人的工作效率十分惊人,一边译书,一边点拨少女的法语。钦天监的抄写员奋笔疾书,换岗好几次,老夫人倒好像一点都不累。
监副低声问监正:“鲍兄,这位姑娘是?”监正说:“御前侍卫都跟来了,你说呢?”监副吓了一跳,不敢再问了。
老夫人今年已是七十五岁高龄,姓王,名贞仪,字德卿。不用多介绍,这个名字就代表一切了。
王贞仪对英语确实只是略知而已,因为她是鸦片战争爆发后才心血来潮学的英文。这事一说出来,钦天监众人更是汗颜无地。这么一帮国家负责对外学术交流的官员,加在一起没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好学,这要是传出去,实在是丢人到家了。
王贞仪的法文和拉丁文则学自法国传教士蒋友仁。顺朝禁教之后,并没有完全禁止传教士入境,但是审批非常严格,只允许传教士居住在宣武门教堂,而且不允许公开传教。蒋友仁费尽心思,靠着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举荐,才得以来到顺朝。也不是完全不允许他传教,而是只许对皇帝一个人传,要是有本事劝皇帝改信天主教,那算你厉害。
在李西平的世界,蒋友仁最知名的事迹是参与了圆明园的设计,尤其是指导了十二生肖兽首的设计。但是顺高宗对修园子不感兴趣。爱新觉罗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蛮夷,总想弄点“高雅”的东西,李家则热衷于宣扬自己的陕北老农出身,我是土炮我自豪。顺朝的皇家园林秉承着“将乡土气息进行到底”的原则,要么是猎场,要么是动物园,还对外出售农副产品。
拿信天游当雅乐,还理直气壮,“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啥区别?不都是起兴吗?国宴吃烤全驼,把刚到中国的传教士吓一跳,以为是哪个埃米尔入关成功了……这都是李自成干过的事。后世皇帝当然没有李自成这么土,不过李自成把皇家园林的范围限制在南苑,剩下的官地基本上都分了,再修新园林涉及很复杂的征地问题,没啥必要的话也就犯不上修了。
再说了,雅还是土,很多时候就是话语权的问题。既然楚王好细腰都能宫中多饿死,李自成这种喜欢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的正常审美想流行起来更没什么难度。顺朝的主流审美被李自成“调教”了四十年,早就变了。
在地图测绘方面,蒋友仁也没能像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一样大显身手。地图是国之重器,岂能把测绘工作轻易交给外人。清朝是自己的测绘水平不行,没有办法才用传教士,而顺朝有自己的团队,只让蒋友仁参与绘图员培训,具体的测绘工作一点都不让他沾。
所以,蒋友仁在顺朝只能充当教师,而且助教还是派来监视他的,防止他上课的时候传教。
结果,蒋友仁反而是因祸得福。本来他应该在自己六十岁时,也就是王贞仪六岁那年,因为听说耶稣会被解散的噩耗而中风而死,而在这个世界,他看了三十年顺朝的各种“亵渎”行为,心理承受能力大大提高,活到了七十二岁。所以,他才和王贞仪有了交集。通过蒋友仁,王贞仪的法语学得非常专业,用法语进行学术交流毫无问题。
由于顺朝的武举和明算科考试,王贞仪的书销路很不错。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王贞仪也不例外,她和丈夫詹枚新婚不久就举家一起迁居京城,一边做皇家子弟和高级贵族的数学老师,一边靠着丰厚的津贴继续做研究,连德明帝都是她的学生。因为换了住处,王贞仪也没有在三十岁时死于肺结核,直到今天,老太太依然活蹦乱跳。
王贞仪今天带来的这位少女,正是已经和日本王世子定亲的五皇女李繁恩。她这次跟着老师出门,吴皇后和她母亲杨妃本来都是不同意的,这会儿要是她出去惹下什么事端,那可是要闹出震惊世界的大事的。但最终杨妃还是禁不住女儿恳求,去向皇后求了情,孩子就要离乡远嫁了,总不能最后这段在家的日子像囚犯一样成天困守皇宫。
如果是在别的朝代,这种要求会被视为很离谱,公主和囚犯差不多,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不过在顺朝,由于特别看重赐婚,总拿公主当间谍用,所以公主受教育水平比较高,没那么容易圈住。反正去的是钦天监,也不是什么危险地方,吴皇后还是答应了。
到了中午,王贞仪和李繁恩到别的房间暂时休息,钦天监送上午餐茶点,除了陪着她们的那个女官,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不过两个御前侍卫还是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可惜啊,以你的天赋,要是再跟着我学几年,钦天监这些人哪里及得上你。”王贞仪摇了摇头,“若非鸦片之役,皇上未必要这样急着让你出嫁。”事实的确如此,假如不是鸦片战争把德明帝打急了,他是不可能去和俄国结亲的,赐婚日本这事就会让四皇女李繁寿去。
李繁恩倒是看得开:“日本王宫藏书之丰,仅次于紫禁城,人在何处皆可学,何况守着一座天下第二的藏书楼。先生日后每年都把您的著作随着朝廷颁赐的图书一起寄来就是了。”
王贞仪笑道:“你的算盘倒精。”心想这丫头的脾气和她弟弟李盛乐挺像的,都有点没心没肺,要不是这种性格,远嫁他乡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像她姐姐李繁寿就心思太重,少不得要吃苦。
下午,王贞仪又讲了一下教材编纂的事。钦天监的人无不毕恭毕敬地听讲,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常有。此时王贞仪即便在欧洲也很有名声,她和欧洲学术界沟通不通过钦天监,而是从澳门年年和法国科学院通信。
和王贞仪同龄的汪莱、莫承厚等人大多已经作古,少数活着的也都不及她的名望和成就,其余能在国际上有一定声望的中国学者中,年纪最大的郑复光、唐杰尧也比她小十几岁,是她的学生辈了,吴其、甘亭轩等人岁数更小,都是听她的课长起来的,至于最近崭露头角的丁拱辰、丁守存、景谈、黎守迁、陈澧等人,基本上就是孙子辈。在此时的顺朝科学界,论学术成就,目前还没人超越她,论资历辈分,现在还活跃的这批人基本上全是她的徒子徒孙,王贞仪绝对称得上泰山北斗。
课间休息,王贞仪把那位漏刻博士叫了过来:“您就是邹一鹗先生吧。”
“是,是。”邹伯奇没想到王贞仪居然认识自己,激动得都有点结巴了。他是广东人,官话说得不好,本来就有些沉默寡言,这会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贞仪说:“您那篇讲光学的文章我读过,在这个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属实难能。我有位小同乡对光学也颇感兴趣,我想你们应该聊得来。他叫徐寿,字生元,无锡人,眼下正住在京城的江苏会馆。”
李繁恩得在天黑前回宫,王贞仪这个岁数也不适合夜间工作,她们便直接回宫吃晚饭了。在路上,她们与一辆破旧的马车擦肩而过。马车里的人似乎有急事,避让了这辆有御前侍卫护送的骡车后,急匆匆地向军师府赶去。
第九十八章 李盛渡
马车从后门进了军师府,车上跳下与这辆破车身份很不相配的两个人:清原男罗永寿、新宾男杜庆山。
在这次行政区划调整中,建州节度使被撤销了,清原、新宾改土归流。
顺朝在户籍登记的时候没有民族这一说,而清原和新宾的女真后裔与汉人混居二百年,早已融为一体,唯一的区别就是归土司而非流官管辖,这两个土司一撤,世上再无女真人。女真的语言和文字,也早就成为了只有军师署少数负责历史研究的官员才掌握的历史遗迹。
罗永寿和杜庆山对于这次改土归流相当满意,土县令和普通的县令一样是七品官,而改土归流之后,他们都是世袭罔替的男爵,二品待遇。新宾和清原不是什么富裕地方,顺朝也从来没在这里投资建设,除了遍地都是苞米棒子,别的啥也没有。对于山东、直隶灾区的老百姓来说,遍地都是苞米棒子那就是天堂,不过对于做官的来说,苞米确实没啥用,还是去京城做爵爷舒服。
更何况,能平安无事,他们就已经很满意了,他们的直属上司,建州节度使元南河、建州副节度使裘敦睦,二人双双因为卖放毛皮走私而锒铛入狱。
罗永寿和杜庆山之所以不仅没被一起清算,还能接着做男爵,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把元南河与裘敦睦给卖了。不卖不行,有更高级别的大佬出手了,不卖队友的话,就得陪着队友一起完蛋。好在这次皇帝不打算把动静闹得太大,波及面已经实在太广,再重惩的话会增加变数,对元裘二人罢官了事,轻轻放过。
在院中迎接罗杜二人的是笑容可掬的冯远生:“二位爵爷,里面请吧。”罗杜二人却觉得像是要上刑场一样,忐忑不安地跟着冯远生。
屋中有两个人在等候,一个自然是军师冯兆阳,另一个则是衡山伯李盛渡。
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李盛渡是德明帝的堂侄。他还有个弟弟,叫李盛济,是个平平无奇的伊犁总督。
“罗贤弟,你找的那个人怎么样了?”李盛渡问道。罗永寿说:“他全家都已经搬到了吉林乡下,绝不会有岔子。”李盛渡说:“要我说直接做了得了,还是死人嘴最严。”罗永寿沉默不语,心说能在京城里刺杀侯爵的人,是我想做就做的吗?
李盛渡是伯爵,当然不认识什么杀手,但是作为土司的罗永寿有这个条件。罗永寿从关东找了个黑道人物,由李盛渡负责搞定各种文书路引,然后这个黑道人物就成功地把一个死士送进了孔雀坊。至于如何让这个死士心甘情愿和白宪同归于尽,那太简单了,世上比死可怕的事多了去了。
李盛渡、冯兆阳、白宪、刘继常四人,就是这次阿拉斯加大案的幕后操控者。从这个角度来说,大顺倒的确比大明进步了那么一点点,宗室想敛财不能直接管皇帝讨要土地、盐引,不能直接拿户政府的钱,得作案。
不过本质上还是一样,随着刘继常被捕,此案到此为止。
杜庆山说:“若是光侯不肯担下罪名,那该如何是好?”李盛渡笑道:“他为何不担?你以为他担了罪名之后会如何?”
李盛渡说:“杀白宪的罪名他肯定是不承认的,承认了就得偿命,不过他一个侯爵,甩给手下人顶缸不难吧。广东的大米期货,他赚了那么多,不赔几条人命做代价怎么行。他派去贩米的那个傻卵管家,连花点钱做假慈善都不懂,直接开枪打饥民,惹出本朝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民变。他不背锅谁背锅。这事若是再闹下去,朝廷的脸面都丢尽了,会低调处理的。刘继常连爵位都不会丢,商洛山出来的侯爵,哪是说夺就夺的。刘家已经准备好了,花钱消灾。粤北善后款捐二十万,太湖善后款捐十万,再花二十万买洋务储备债。我和军师也各买二十万两储备债。”
凡是有灾荒、民变,大顺朝廷就要拨善后款进行难民安置和灾后重建,一般会号召文武百官捐款,大家象征性捐点,给皇上点面子。但如果有人突然捐得特别多,那大家都知道,这就是给皇帝行贿呢。
一般的人想贿赂皇帝,还没这个机会呢,此时的顺朝还不像明朝万历年间那样,太监出去抢钱,只给皇帝分一成。德明帝如果派人去抄家,抄到对方家产的半数不成问题。何况皇帝办案,反贪不是目的,通常都是为了杀鸡儆猴,所以通常来说,只有勋贵和得宠的臣子,才有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算是勋贵,如果皇帝铁了心拿你当鸡来杀,你也没辙,之前的黄陂男喻湛然就是例子。
洋务储备债则是德明帝新发明的债券。现在顺朝练新军、建工厂、修铁路,到处需要用钱,正常的筹款方式不一定能及时满足所有需求,皇帝手上需要一笔流水,所以发明了这个“洋务储备债”,预先借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实际用来做什么,那就随皇帝心意了。
洋务储备债的利息极低,和没有也差不多,未必赶得上物价上涨的速度。五年为期,债券允许交易。
这种债券,现在普通老百姓肯定是不会买的,但是有些人必须得买。比如说,原本负责皇室营造工作的刘彭被调到襄京负责出版业了,那么,营造工作该由哪个皇商接手呢?皇上肯定是不会公开竞标的,那成何体统。但是,皇商也是商,选拔他们是得看钱的。那你们就买洋务储备债呗,谁买得多,就证明谁有实力,资金雄厚,谁就能拿到业务。皇商对此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本来他们就是皇帝养的羊,平时剃毛、挤奶,急了直接吃肉,皇帝找他们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明抢都不敢不给,更何况这回是借债。
由于债券可以流通,皇商其实也并不会因为买了洋务储备债就受什么损失。在皇权的威慑下,其他皇商都必须接受买了债券的皇商把债券当成货币来支付。既然债券能从皇商手上买到粮食、盐、煤这样的必需货物,那它就是货币。>
债券可以在皇家金库兑换成小面额的,皇商用它给雇员发工资,雇员去买米、买盐、买煤的时候,做零售的小商人也会承认这是钱。因为他们去批发进货的时候,搞大宗交易的皇商不敢说这不是钱,交税的时候,衙门也不敢说这不是钱,这玩意上面有皇家金库的标记,最起码在京城没人敢不承认。
如此一来,洋务储备债实际上起到了发行纸币的作用。顺朝还没有经历像清朝的户部宝钞案这样让朝廷的金融信誉崩塌的事情,小范围地发行纸币不会出岔子。靠洋务储备债吸纳一批白银,再加上黑龙江和阿拉斯加即将开发的金矿,鸦片战争赔款的口子基本也就堵上了,毕竟除了洋人,没人会要求大顺皇帝一次性兑付六万块金砖,只要资金周转不出问题,金库一直兑得出金银,在外面流通的汇票、纸钞、债券与实际库存金银对不上也不是什么问题。
洋务储备债也为刘继常、李盛渡、冯兆阳这样需要贿赂皇帝的高官提供了新途径。买这东西可比捐善后款名头好多了,毕竟这也是一直正常的储蓄方式,将来如果债券在市场上流通良好,甚至可能有老百姓主动把手上沉重的金属货币换成方便的债券。
现在没人怀疑大顺朝国运还有多久这种问题,就算天下没有不灭之王朝,以我们大顺这繁华景象,怎么也得有三百年江山吧,反正现在活着的人肯定认为自己是看不到李家下台的。要说大顺皇帝贪婪腐化,剥削民脂民膏,凶狠残暴,残酷镇压百姓,这个大家都信,但皇帝起码还是很看重沽名钓誉的,公然赖账不还,这个大家还真不信。
杜庆山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吗。”李盛渡说:“承认了又如何?你以为你不承认,皇上就不知道你有问题了?无非就是不好对自己人下手罢了,赶紧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你们两个,一人买一万。这是债,又不是捐,买完之后债券还能当钱花,你们吃不了亏。”
罗永寿和杜庆山当然不敢违拗,其实就算让他们各捐一万两银子,他们也认了。现在买一万两债券就能过关,那再好不过。
冯兆阳又叮嘱了罗杜二人一番,吩咐冯远生送他们出去。
白宪已死,对他不会再追查,白宪的儿子会接受拿刘继常家某个恶仆顶缸的说法,不再申诉,因为要是再查下去,他家也得捐善后款了。
刘继常因为广东大米投机案,反正是肯定得出出血了,他不会把李盛渡和冯兆阳牵涉进来。皇帝只想要他的钱,不想要他的命,对于这些勋贵高官,德明帝要警告他们,以后不许胡来,但也没打算真的掀桌,之前罢免了一个男爵,就已经到头了。刘继常就算多咬出几个同伙,也不能少捐钱,何苦得罪人。
侯爵就算被拘问,那也不是寻常犯人可比的。顺朝有很多卫生条件极差,司法极度黑暗的监狱,若不使钱,关上一两个月人就半死不活了,监狱里闹个瘟疫是常事,死人如同家常便饭。但刘继常不可能进这种监狱,不过是找个小院把他软禁起来问问话,没有枷锁,一日三餐都按普通官员的水平供着,更没有严刑拷打。既然如此,他何必多说。
所以,阿拉斯加公司的这起惊天大案,在上层的追查就到此为止了。刘继常花钱消灾,从此回家“养病”,别再出来露面就是了,关起门来,他还是侯爵,照样纸醉金迷。地方上可能会再陆续处置一些官员,但朝中不会再有别的动作,冯兆阳和李盛渡这两个在团伙中比刘继常和白宪更要紧的人物,各买二十万债券便可平安过关,一切照旧。
皇帝的权力既是无限的,也不是无限的,他可以干掉任何人,但干掉任何人都有代价。权力的执行需要爪牙,所以在砍自己的爪牙的时候,皇帝必须非常慎重。建州节度使这种级别,撸了也就撸了,对于勋贵、军师和自己的堂侄,德明帝就“温和”得多了,找他们要点钱,教训一下也就是了,须知这天下是姓李的。勋贵是给李家打江山的,要是没有特权,以后谁愿意卖命?军师是给李家干活的,衡山伯就是李家的,他们犯了事,自然是刑不上大夫。尤其是冯兆阳,替德明帝办的脏事着实不少,现在要因为贪赃处置他,德明帝也难理直气壮。李盛渡这人虽然没啥大用,可他是李盛济的哥哥,皇家近亲,如果把亲戚都收拾了,巩固皇权的工作难度又加大了。
冯兆阳对李盛渡说:“我年纪也大了,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以后也就不会有事了,可你这个伯爵得做一辈子,有些事情,你还是悠着点好。”
“我悠着点?做掉白宪这事当初我可不同意。”李盛渡说道。白宪也和刘继常一样,是商洛山旧勋家的侯爵,哪是能说杀就杀的,连身居如此高位的生意伙伴都随便干掉,以后在官场上还怎么混。他冯兆阳老了,以后不混了,可我李盛渡还得混。
冯兆阳说:“不杀不行啊,白宪做得太出格了。给阿拉斯加公司开假汇票,你知道阿拉斯加公司拿那些汇票去干什么了吗?”严格来说,白宪开的并不是假汇票,而是真汇票,所有汇票都是通过与他勾结的皇商按照正常手续开出来的。
李盛渡说:“这不对啊,他能开得出假汇票,就说明他本来就有权限开真汇票,谁给他的权限?”冯兆阳瞪了他一眼:“难道是我吗?”
李盛渡不问了:“反正这事是过去了,从此之后天下太平。”冯兆阳说:“哪那么容易,你得约束约束手下人,总这样下去,早晚出事。”
“没点好处,谁给你干活啊。”李盛渡不耐烦地说,“再说他们也没干什么太离谱的事,武进县那事就是个意外。”
李盛渡所说的“不太离谱”的事是这样的。
曾经有一个穷秀才,穷困潦倒,到李盛渡开的当铺来典当。正常来说,值三两银子的东西,到当铺可能只能当出一两,但是当铺掌柜的见这位秀才到来,记得李盛渡之前的嘱咐,对于本地有文名的读书人要优待,值一两银子的东西,直接给三两银子,临了连东西都让秀才拿回去了。隔三差五请秀才一顿饭,逢年过节送点礼物。
秀才中举之后,这件事就被报告给了李盛渡,在李盛渡的资助和运作下,此人金榜得中,以进士出身得授江苏常州府武进县的县令。
县令上任之后,要报衡山伯“知遇之恩”,十分卖力地帮他推销阿拉斯加公司的债券。为了支付利息,光靠借新还旧还不够,县令提出了一个计划:全县募资,进行河道清淤工程。
那几位和他一起卖债券的大户率先捐款,很快,捐款就变成了摊派。不管穷富,衙役都会上你家来:“行行好吧,捐点款吧,可怜可怜我们,要是再不捐,我们就饿得头晕眼花了,手里这锁链拿不稳,指不定套在哪。”至于大户捐的款后来去了哪,小户捐的款又流向了哪,谅你们这些草民也不敢问。
募资成功之后,就该雇工挖河了。县令表示,雇工要公平,要给所有人劳动的机会。只要你家有一个男人,就算你家一个名额,不管是八十岁的老头还是八个月的娃娃,县衙都公平地赐予你们打工赚钱的机会。不去也可以啊,衙门是会体谅老百姓的,但是你浪费一个名额,增加衙门的工作负担,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
结果这次雇工实际上变成了针对全县所有男人的人头税,只要是男的,甭管你是老幼病残,不去上工就交一两银子。上了工也别指望领到工钱,工钱给你们折成粮食了,一天四合米,够多了吧。怕你们吃米吃不饱,官府还贴心地把米换成地瓜,一斤米能换一斤半地瓜呢。
此时又正值鸦片战争,大量船只被征用,物流受到影响,原本需要输入大米的地方米价暴涨,而种水稻的农民收了米却卖不出去,只能以比原本丰年更低的价格卖给收购商。这种直接从农民手里收粮的中等粮商不会是皇商,但也不可能没后台,他们压价,农民就得忍着。生丝、棉布等手工业品的出口都因为鸦片战争受到影响,农民获取白银格外艰难。
所以,有老汉为了不给家里添这一两银子的负担,直接找棵树就吊死了;有的家庭本来人口就多,生下儿子之后,心想反正也不一定能养活,留下他还得交一两银子,干脆直接溺死,报告生了个死胎。武进县流传民谣:“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俱都填河漕。”
一天晚上,河道工地上有火光闪动,工人们过去挖,挖出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就刻着一个字:反!
参加暴动的河工人数不多,杀了监工,抢了邻近的一家乡绅后,他们逃入了太湖,《水浒传》大家都看过,对这种套路都熟悉得很。接着,他们突袭了西洞庭山。
东西洞庭山是洞庭商帮的大本营,积累的财富着实不少。暴动河工洗劫西洞庭山,尽情杀人放火一番之后,没敢进攻东洞庭山。东洞庭山不像西洞庭山那样孤悬太湖中,而是因为泥沙淤积,已经和陆地连上了,变成了一个半岛。官军虽说打不赢英国人,打工人还是绰绰有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