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他们又整了个大活,趁着鸦片战争中顺朝水师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继续照着《水浒传》的套路来,直接沿着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太湖义军曾经走过的路线,夺船出海。
后来,有人在琉球最南端的波照间岛见到过这群人,这里是三百多年前的“朝鲜海贼王”洪吉童到过的地方。不过他们可能觉得琉球离顺朝太近了,不够安全,还总有英国军舰出没,很快就出海离开了,从此不知所踪。
在李盛渡看来,这事确实并不算离谱,不就是县令收点苛捐杂税嘛,很稀奇吗?这次不小心玩脱了,那献祭个县令来顶缸也就是了,屁大的事啊。
顺朝的高官权贵的盘剥每天都在杀人,这就是他们的日常而已。
送走了李盛渡,冯远生回来了。冯兆阳轻声说:“这两年你历练一番,做得很好,我们家在浙江和广东的生意都没受影响,好得很。”
冯远生说:“可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啊,两年来,您这个军师管过几件军国大事?”
冯兆阳说:“就像军师署夺了内阁的权一样,军师的权也到了该被夺的时候了。军国大事,与我何干。我致仕之后,还有谁记得我?冯家的事,才是我的事。”
冯远生沉默无语,冯兆阳挥了挥手:“姓李的尚且顾不上忧国忧民,轮得到我们姓冯的吗。天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太阳,渐渐落山了。
第九十九章 海地
李西平总算明白,为什么麻城招兵处的工作要拖这么久了。就在马上要到最后期限的时候,从安徽来了一百多人报名。结果显而易见,这一百多人全部录取。
至于为什么不能提前遣散落选人员,理由更坑爹。因为上面指示招兵处“不要让人看出什么异常,一切照常进行”,而招兵处的规章里并没提对铁定选不上的人要怎么打发,反正不是招兵处负责这些人的食宿,招兵处就索性完全不发挥任何主观能动性,规章中没有的事情一概不做。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一百多人肯定是关系户,落选者自然不干了,上千人闹将起来,差点把招兵处砸了。但是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世兵子弟,将来说不定还要吃官家饭,所以最终还是没有真砸,敲碎了几扇窗户之后,终究还是各自散去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西平深知新军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大顺朝这新军如此肆无忌惮地塞进这么多关系户,很显然本质上还是一支封建军队,还没成军就先腐败了,这样的军队,真的能靠他们保家卫国吗?
然而,作为一个皇帝,德明帝也深知新军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就因为这些人是关系户,所以德明帝才敢放心大胆地用。要是从京西煤矿的工人里招兵,战斗力倒是肯定强悍,但当他们有了战功,成为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他们的诉求皇帝能否满足?
在德明帝看来,其实问题不大,就算是洋人雇佣兵,他也完全驾驭得了。可是德明帝已经老了,太子却年幼,德明帝希望选最保险的路线,哪怕太子将来和朱祁镇半斤八两,也让大顺朝能在既定的轨道上正常运转。那么,一支由自耕农和小地主组成的军队,显然就是最佳选择,按照过去的经验,不管出了什么情况,做皇帝的保护小农经济总归是没错的。
只不过,德明帝的眼界终究还是旧式帝王的眼界,只看到新军的问题,却没意识到他费尽心思搞的铁路和工厂就是在刨小农经济的根。
总之,麻城县的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落选者散去,选上新军的人也开始吃招兵处的粮,不用麻城县担心了。明末战乱打出了丘八的统战价值,德明帝“以史为鉴”,给新军的待遇相当不错。就拿伙食来说,早饭是米粥加咸菜,午饭和晚饭是米饭加咸鱼,蔬菜视驻地情况安排。要是放到抗战时期,能把大部分国军馋哭。
新军士兵的军饷相当于一个高级胥吏,由于没有胥吏的灰色收入,实际上相当于低级胥吏,再加上从事的工作比低级胥吏更艰苦危险,所以正好符合那些当不了胥吏的世兵子弟的心理预期,很多人甚至花钱买名额。有这样的待遇打底,他们对于严苛的纪律也能接受,这些天就在营地里站队列,学习基本条例,不出营地一步。
新军招兵专挑有家有业的,或者家里有土地舍不得扔下,或者有一家老小等着军饷养活。这样的人,你就算打他个半死,他也不会叛逃。这样哪怕将来这支军队有了集体意志,也会一切以稳定为先。一般来说,惦记每月把军饷寄回家养活爷娘妻小的人,溜出营地惹事的可能性不大。在大顺的军队里讲大顺律,那可真是开玩笑,随便找个由头,送你全家去基隆煤矿旅游个三五百年。街面上没有了当兵的,麻城县的治安大为好转。
这事放到未来也一样。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单身狗,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父母五十多岁,身体健康,养老金丰厚,他怕什么?工作干得不顺心,直接老子不伺候了。而要养好几位老人、两三个孩子,还背着房贷的中年社畜,敢裸辞吗?敢在单位和领导拍桌子吗?敢拒绝加班吗?
过不了几天,军队就要开拔回襄京统一训练了。李西平身上最重的两个担子卸下了,不过他很清楚,诸葛阳宁是绝不会让他闲着的。
招兵处的工作还有一点要收尾。李西平这些天找了那么多人“化缘”,里子人家已经给了,县衙总得把面子给人家。所以县衙得办一场答谢宴,好好褒奖一下这些“急公好义”的乡绅,给他们传名。
名声对于乡绅是很有用处的。比如说县里办学校,要是全指望官府拨经费养教师,那学校基本上就得关张了,需要本地的乡绅帮忙,或出钱,或直接来当教师上课。学校是斯文人的地方,不能来个土豪就拿钱硬砸,想在学校赢得更多话语权,得有好名声才行。而学校就是官场的预备役,在学校有影响力,将来就有官场的人脉。
再比如,县里某项工程需要乡绅牵头,总不能选那恶名昭彰的,至少也得挑个明面上有贤良方正的名头的。
因此,麻城的乡绅们对这场答谢宴相当重视,除了苔茹庄的封老爷“因病”未至,其他曾经捐款捐物的乡绅都来了。
目前乡绅们对麻城县衙还是比较满意的,虽说丈田的事情实在讨厌,最近让他们捐款又勤了些,不过三天前,县衙规定了新一批二十名胥吏的录取名单,名单很让乡绅们满意。
朝廷的改革嘛,还不就是那样,这阵风刮过去也就没事了,该咋样还咋样。本来德明帝也没想把麻城缙绅怎么样,只不过是要约束他们一下,让他们多出点钱而已。封建王朝能做到这样就不错了,害想咋滴。
二百年前,麻城的世兵缙绅与文官缙绅之间隔阂非常深,不过现在他们早就穿一条裤子了,根本分不出彼此。奴仆起义领袖的后代与明朝遗老的后代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李西平现在已经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他和诸葛阳宁、单梓桂一起主持这场答谢宴,言谈举止已经非常像个官。诸葛阳宁虽然惜时如金,但是对于这场宴会也很上心,对于地方官来说,与乡绅的交流并非不务正业,而是必要工作。
宴会结束,单梓桂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诸葛阳宁单把李西平留了下来。
“李县丞这些天辛苦了。招兵处的事做得很圆满,只是目前情况有变,这六百新兵可能暂时不会走。”
对于大顺官府的朝令夕改,李西平早就习惯了,不过他还是有点疑问:“现在他们已经是军队的人了,应该不需要县里管了吧。”
诸葛阳宁说:“没错,新军的经费很足,所以他们的营房修建、日常补给,都会由军队的后勤部门来负责,不需要县里去管。不过,有些事情得让李县丞来做。这六百新兵之所以不走,是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单独接受海地军事顾问团的训练。海地人本来说他们的军官中有华人,不需要翻译,可是到了之后才知道,海地的华人不是广东人就是福建人,他们那个翻译只会说客家话,和士兵根本没法沟通。好在这些军官中懂英语的很多,所以得劳烦李县丞给他们上课,教他们官话。”
李西平有点懵:“海地军事顾问团……是美洲加勒比的那个海地吗?”诸葛阳宁说:“没错啊,就是秦腔《碧海明灯》唱的那个海地。”
李西平先放下为什么连海地都能给顺朝派军事顾问的问题:“外国军事顾问不是在襄京统一学习官话,然后再分配部队吗?”指望顺军士兵像殖民地军队那样用外语的操典那是白日做梦,天朝上国的骄傲显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有军事顾问都得学中国话。
诸葛阳宁说:“在松江,海地人和法国人发生了冲突,海地的军事顾问摆了个摊子卖雪茄,让几个法国酒鬼给砸了。”
李西平无语,这都什么烂事。
诸葛阳宁说:“现在法国人和海地人拒绝同列。此事不能上达天听,法国人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好在是用他们法国话说的,否则一旦传开,后果难以预料。”
李西平很容易想象法国人说了什么。海地人是奴隶的后代,在顺朝,这个问题是绝不能碰的政治红线。如果有人报告给了德明帝,德明帝必须驱逐法国顾问团,顺朝容不得有人耍奴隶主的威风,这一政治禁忌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而且越来越强化。
道理很简单,农民起义是农民反抗地主压迫的斗争,但是当农民起义者成了地主,他们又该怎样解释这件事呢?
所以,顺朝的政治口号只能越来越针对攘夷、废奴这些不涉及现在的统治者利益的历史问题,而不是税收、地租、借贷、垄断、货币、工资、物价这些现实问题。法国人砸海地人的摊位,正好撞在攘夷、废奴两件事的枪口上。为了不给皇帝添麻烦,所有了解此事的官员全部十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本来德明帝的安排也是让不同国家的顾问训练不同的军队,以此比较他们的能力,于是负责练兵的官员就让海地顾问团不要去襄京了,直接来麻城训练这批新兵。
李西平说:“海地人不是说法语的吗?”诸葛阳宁说:“海地有四种官方语言,法语、西班牙语、英语、约鲁巴语。这些军事顾问许多都曾经在美国当兵,用英语和他们沟通没有问题。”
李西平对海地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以极度贫穷、极度饥饿、极度落后、极度腐败、极度混乱、极度暴力、离谱的独裁者和大地震而闻名的国家。但此时的海地,却是全世界公认的人类文明的灯塔。
1804年,历时13年的海地革命胜利,这个小小岛国,力抗英国、法国、西班牙三大殖民帝国,最终赢得独立。这个曾经被称为伊斯帕尼奥拉岛,也就是“西班牙岛”的岛屿恢复了原住民给它取的名字海地,意为“多山的地方”。整个海地岛上,所有奴隶都赢得了自由。为了独立,只有六十五万人口的海地死了二十万人,也让十万侵略者永远埋骨在此。
但对于海地来说,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
经常有人把海地从“法兰西王冠上的明珠”变成全世界最落后的国家之一归结于黑人的统治,但稍微长着一点脑子就会知道,纯属他妈的放狗屁。
首先,独立之后的海地面临着严峻的外部压力。海地革命的胜利鼓舞了整个美洲,因此列强迫切希望扼杀这个“反叛”的政权。海地的经济严重依赖蔗糖、咖啡、棉花等经济作物的出口,外交环境的恶化对于海地来说非常致命。加勒比不只有海地一个岛,法国人在其他岛屿也建了种植园,要把海地的产品挤出市场。
拿破仑虽然试图诱杀海地革命领袖杜桑卢维图尔,但他还是个好汉,愿赌服输,打不过就认栽了。而波旁王朝复辟后,对海地提出,海地的产出曾经占到法国海外收入的三分之二,海地的独立让法国损失了大量的土地、奴隶和收入,所以,海地应该赔偿法国1.5亿法郎。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陷入内乱中的海地在14艘法国军舰上500多门大炮的威慑下,竟然答应了如此荒唐的要求。这笔债务海地砸锅卖铁还了120多年,直到1947年才还清,利息比本金还高,相当于海地百姓总共“赔”给法国将近90吨黄金。
靠着这笔赔款,法国完全控制了海地的金融,海地的贸易则被德国垄断。后来,随着两次世界大战,这些权益最终都落到了美国手里。一个经济毫无自主权,还得把外汇都赔给原宗主国的国家,让什么圣人统治能发展得起来?
其次,海地立国的基础就是大家都不想在法国殖民统治下做二等人和牲口。但是当革命胜利,大家都是人了,这面鼓舞革命的旗帜就不存在了。白人、穆拉托人、自由黑人、解放奴隶,这些不同的阶层之间的经济矛盾成为了主要矛盾。在顺朝这个世界,海地革命一开始就包括了海地岛东半部分在内,东半部分以西班牙裔居民及其混血后代为主,多从事畜牧业,更增加了海地内部的复杂性。此外,海地还有少量华工。由于海地是废除奴隶制和种族平等的明灯,又有许多美国黑人前来海地投奔自由。
整个海地岛,融合了亚欧非美四洲的血液。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宗教不同、政治理念不同的人汇聚在这里,如果让他们都成为海地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海地的经济,陷入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怪圈。
法国殖民时期,海地经济的繁荣建立在殖民者对奴隶的残酷压榨的基础上,靠着奴隶的劳动,海地的种植园产出大量的经济作物,因此海地才成为了法国宁肯拿加拿大来换的宝地。现在殖民者被赶走了,那么土地问题该如何解决呢?
那位帮助卢维图尔逃过法国圈套的华人副手宋玉德认为,这事很简单啊均田。新朝定鼎,把那些被打倒的旧权贵的土地给农民一分,制造大量自耕农阶层作为国家基础,自然天下太平。古往今来改朝换代都是这么办的,咱们照抄不就行了。
然而卢维图尔认为,不能这么干。中国的农民起义这么搞,是因为中国的土地主要是用来生产粮食作物供国内消费。可海地不行,小农经济不适合种植经济作物。
宋玉德觉得,就咱们这外交搞的,已经把列强都得罪了,还出口个屁啊,种啥经济作物,种点稻子、玉米、土豆、地瓜,像日本那样关起门来过日子得了。但是卢维图尔坚决反对,如果不能振兴经济作物出口,海地必然穷困。国穷民弱的国家,自然难以发展武备、教育,早晚会被那些强大富裕的国家控制,海地人于尸山血海之中夺回的自由,最终还是会丢掉。日本人有三千万,落后挨打之后再觉醒也来得及,就咱们这几十万人的小国,只要一步行差踏错,随便哪个大国一口就把咱们吞了。
种植园经济正是革命要打倒的目标,可没有种植园经济,国家就贫穷。不革命,大家都是牲口一样的奴隶,革命了,就得变成吃得比牲口还差的穷人。
于是,卢维图尔做了很不符合他“革命之灯”形象的事情,他颁布了“勤劳法令”,要求所有海地人都必须有工作,否则就要强制劳动。可那些刚刚赢得自由的奴隶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他们能找到什么工作?还是得回种植园上班。卢维图尔没有死在法国的监牢里,但是漫长的执政期反而损害了他的名声,给他招来了很多骂名,海地的穷人们说:“我们砸碎了枷锁,却又被卢维图尔套上了绳索。”
然而,绳索毕竟比枷锁轻一点,种植园主不可能再像之前对待奴隶那样虐待工人,卢维图尔用国家的暴力强制要求种植园主把一半的收入上缴国库,四分之一的收入作为工人工资。种植园主不敢不从,因为卢维图尔虽然领导了暴力革命,但他其实是海地黑人中的温和派,真正激进的让-雅克德萨林一贯主张杀光白人。真要是卢维图尔的政府倒台了,宋玉德和德萨林之间势必爆发大战,到那时,海地的这些有产者能活几个?能扔下家产流亡美国就是最好的下场了。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海地的国家治理彻底失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独立二百多年来,从未形成稳定的政治模式,根本没人知道如何治理国家。在独立之初,卢维图尔被暗算,导致内部矛盾无法压制,刚刚赢得自由的底层黑人鲜有人受过教育,有知识的白人高层又因为之前的残酷剥削拉足了仇恨,在内乱中被屠戮或驱逐。结果,海地政治就变成了军阀、政客和外来干涉势力的大乱斗。
而在这个世界,卢维图尔在海地11年的执政让海地挺过了最危险的初期。靠着身为国父的功勋和声望,卢维图尔艰难地维持着国内平衡,他用种植园主上缴的利润,竭尽全力进行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的建设。
其实卢维图尔在这方面也并非专家。他本是贝宁阿拉达地区一个酋长的儿子,那里是著名的“奴隶海岸”,他在一次战争中被传说中的达荷美女战士俘虏,然后被卖到了海地。除了家乡的祭司教他的那点草药学知识,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后来由于做马车夫,结识了一些有身份的法国人,才有机会学习。卢维图尔脱离了奴隶身份,甚至有了自己的种植园和奴隶。然而他不满足于此,对于做奴隶主没有兴趣,而是希望海地不再有奴隶。后来他受到法国启蒙运动的影响,最后靠着几本启蒙书籍和欧洲军事著作领导了海地革命。
革命爆发那年,卢维图尔就已经48岁了。打了13年的血战,做了11年的总统,卢维图尔在对一切完全茫然的情况下,艰难地一点点摸索海地这个前所未有的国家未来的道路。
1815年,卢维图尔去世,享年72岁。在他身后,海地已经有了一套可以勉强运转的体系,议会、行政、司法、军队、教育、医疗、金融……这些机构都运行得磕磕绊绊,可终究是有了。“勤劳法令”让卢维图尔骂名满身,但他没有把钱揣进自己的腰包,而是玩命地砸在教育上,为海地留下了几千个小学生、几百个中学生,甚至还有几十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真正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然而,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圣人,宋玉德、德萨林这些卢维图尔的战友们,就算其中有本人不贪的,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手下去攫取利益。大顺朝的开国元勋如此,也别指望海地的开国元勋多特殊,大权在手还能忍住不捞一捞的人,实在是找不出几个。
德萨林先卢维图尔三年病故,让那些担心海地爆发对白人的大屠杀的人松了口气。但是,卢维图尔身后的权力交接还是出了大问题。
副总统宋玉德如果当选总统,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不是因为他的华人身份,而是因为他与卢维图尔完全不同的政治理念。这个广东人信奉的是中国南方传统的“铲平王”理念,分田地、搞小农经济才是他的政治理想。在一些地区,连卢维图尔也要迁就宋玉德,搞一些自耕农来生产水稻和玉米。事实上,宋玉德的路线才是被大部分海地人拥护的路线,如果能分一块土地种稻子做农民,谁愿意当种植园里的劳工?而且宋玉德和德萨林一样,一直主张卢维图尔应该称王,不应该采用总统制、选举制。
1815年,海地举行了第二次大选。上一次大选毫无悬念,万众一心高呼卢维图尔的名字,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参选。而这一次,除去那些明显是来凑热闹的气氛组,能做宋玉德对手的只有一个,卢维图尔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阿奇博尔德图纳斯。
图纳斯小宋玉德十岁,革命刚爆发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他是黑白混血的穆拉托人,一个法裔种植园主与女奴的私生子,因此受过良好教育,在革命后期加入革命军,被卢维图尔一路提拔到了教育部长的位置上。他的政策路线与卢维图尔几乎完全一致,卢维图尔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
大选开始,许多海地的富人已经在准备外逃了。不仅白人如此,连混血人、黑人、华人中的一些高层都在准备跑路,宋玉德不像德萨林那样仇视白人,而是对所有种植园主一视同仁。由于卢维图尔直接一步到位,没搞加权投票制,而是全国成年男性一人一票,虽然图纳斯是卢维图尔选定的接班人,但是他也很难在选举中赢过宋玉德。更何况由于之前的黄热病大流行,海地的革命元老已经死得不剩几个了,宋玉德是硕果仅存的革命军高层,在军队中有巨大的影响力,就算他选举输了,如果他不认这个选举结果,强行夺权,图纳斯这个读书人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就在海地前途未卜,风雨飘摇之时,刚刚复辟的法国波旁王朝送来助攻。路易十八派人联络宋玉德,许诺只要宋玉德当选总统之后允许法国控股海地国家银行,垄断海地的出口贸易,并把那1.5亿法郎的赔款条约签了,从此咱法兰西罩着你,法国支持你在海地称王,咱哥俩以后平起平坐,兄弟相称。
路易十八觉得,这样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吧,小小的海地能卖出这样的价钱,宋玉德不得感恩戴德吗?多少人想卖还没这个机会呢。
然而,宋玉德拍案而起:“吾虽欲为总统,亦当磊落行志,安能作此狗彘行乎?”
路易十八也反应过来了,对啊,这个宋玉德代表穷鬼的利益,要是他上台了,海地的出口就废了。要商量卖国的事,还是得拉拢富人。于是,他又找到了图纳斯。
你看,宋玉德的票比你多,手上又有兵权。你输了选举,得下台;要是赢了选举,估计就得掉脑袋。不如投奔我们法兰西,我们出钱帮你贿选,宋玉德要是敢发动政变,法国直接派一二十艘军舰过去,大炮开兮轰他娘,全力保你上位。
图纳斯这会儿还真在搞贿选,他得到了海地国内搞种植园和出口贸易的地主和资本家的支持,砸钱收买那些对舆论有影响力的人,甚至直接买通了一些计票人员篡改选举结果。对于底层选民,图纳斯也在贿赂。虽说宋玉德许诺上台后会分地,但究竟怎么分、分多少,还是未知数。宋玉德的屁股并不干净,他反对种植园主,可他自己就是个种植园主,虽非巨贪,却也是个有钱人。从当年一无所有的契约工,到如今的富翁,他的财富都是靠工资得来的吗?宋玉德的部下之中,贪官污吏也不少,真要是分地,也是他们吃肉,老百姓喝汤。既然宋玉德没那么伟光正,所以穷人为了几顿饭钱就改投图纳斯的票也是很正常的。
图纳斯和宋玉德都难以用简单的好坏来判断,他们都有公心,也都有私心,都会用些见不得人的不干净手段,但路易十八的开价未免也太见不得人了,何止是不干净,根本就是肮脏透顶,令人作呕。如果答应了法国的要求,海地基本上就重回殖民地行列了,总统和其手下的爪牙们倒是可以靠着当买办富得流油,但海地之前二十多年的流血牺牲、艰苦奋斗,还有卢维图尔一生的理想,就全部付之东流了。海地这座美洲革命的灯塔,将就此熄灭。
在这个海地生死存亡的关头,宋玉德终于找回了当年革命时的豪情,给法国当狗就意味着他彻底抛弃自己之前一直宣扬的政治路线,他的阵营会分裂,海地必将大乱。就算有法国支持,他能太太平平地做国王吗?与其身败名裂后靠向法国摇尾乞怜来冀求苟活,还不如搏一把。就算他不靠法国的力量,自己当上总统,法国也会想尽办法来推翻他,总统的位置还是坐不稳。于是他找到了同样受到法国拉拢的卢维图尔的三个儿子,四人发表联合声明,共同揭露法国贿赂海地政要、干涉海地内政的行为。宋玉德宣布退出总统竞选,卢维图尔三兄弟也表示绝不会参加总统竞选。
不仅如此,宋玉德甚至交出了兵权。这个举动倒没多大危险,以他在军队中的威望,就算他交了兵权,图纳斯也不敢掀桌杀他。就这样,1815年的海地大选以图纳斯的胜出告终,宋玉德宣布因为身体原因回家疗养。
图纳斯当上总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了法国使者试图贿赂自己的所有细节,并表示:“我们愿意在平等的前提下与任何国家开展贸易合作,但如果有人想再度奴役我们,海地人民不惧任何牺牲。”
路易十八嘴炮打得虽狠,现在海地真的指着他的鼻子骂街,他又怂了,刚刚经历拿破仑战争的法国,真的有能力像拿破仑时代那样出动大军远征海地吗?算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时间来到1825年,图纳斯已经做了十年的总统,在他的领导下,海地在卢维图尔的既定路线下缓慢发展着,没什么起色,但好在也没变得更坏,至少这十年中又多攒下了一些家底。此时美国、法国的工业革命也开始了,海地也稍微搞了一点小工业。因为教育水平还可以,所以人才储备能够维持起码的国民经济正常运转。
就在这一年,宋玉德去世,享年52岁。宋玉德活着的时候,图纳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平衡,不敢轻举妄动,宋玉德实际上就是半个总统,宋玉德一死,图纳斯开始收拾一些宋玉德的亲信,有的被明升暗降,有的被换掉,有的干脆以贪污的名义抓起来。
海地开始有谣言,称宋玉德是被总统毒死的,甚至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失败政变。
和平了二十多年的海地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政治稳定性,当年的革命者大部分都已作古,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军官们已经习惯了被政府约束。越是靠革命打出自己的政权的国家,越是不容易出现军人干政,因为政权自身有足够的权威,更容易形成有效的制约制度。再加上经济还在正常运转,军队的工资更没拖欠,想在海地组织政变没那么容易。
而在法国那边,刚刚继位的路易十八的弟弟查理十世,开始各种倒行逆施,恢复封建特权,给在法国大革命中利益受损的旧贵族赔偿损失,加强出版审查,推动宗教复兴,甚至通过了亵渎神灵可以判死刑的法案,还打算修改选举制度。
在外部问题上,海地又一次强硬地拒绝了法国的赔款要求,并指出,法国奴役我们这么多年,我们还没让你们赔款呢。这让查理十世觉得很没面子,收拾不了巴黎市民,还收拾不了几个黑奴?法国海军兵临太子港,一定要把这1.5亿法郎要回来,补他赔偿旧贵族的亏空。
法国要是要点经济特权什么的,图纳斯没准也就答应了,弱国在强国的欺压下出卖点经济权益,很正常嘛,打不过就只能认输,总不能为了这个举国拼命。连顺朝都签了《杭州条约》,海地这样的小国在贸易上对法国服软,大家也都能理解。
可法国的要求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向一个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小国索要几十吨黄金,而且还是殖民地“赔偿”宗主国,以弥补宗主国不能继续剥削他们的损失,是可忍孰不可忍。李西平那个世界,陷入内乱的海地无力抵御法国,签了这个卖国条约,可如今的海地是统一的、稳定的,而且有着海地革命的历史带来的强烈自豪感和凝聚力。
海地独立以来二十多年的历史已经证明,受过良好教育的有色人种在摆脱了殖民者的压迫之后,完全可以让国家变得更好。这不仅仅是海地一国的问题,而且关涉到整个拉丁美洲的独立运动和全世界有色人种的自由解放。海地政府决定,革命之灯决不能熄灭,对法国的要求全盘拒绝。
面对软硬不吃的海地,法军直接炮击太子港,并在海地附近海域拦截船只,切断海地的对外贸易。
玻利瓦尔第一个行动起来。在之前的拉美独立运动中,并不富裕的海地一直在支援拉美兄弟国家的解放事业,玻利瓦尔不仅拿过海地的资助,甚至在海地组织过自己的队伍。图纳斯给了玻利瓦尔大量的支援,帮助他去解放委内瑞拉的奴隶。如今海地危急,玻利瓦尔责无旁贷,在他的推动下,大哥伦比亚共和国派出商船,硬闯法国海军的封锁圈,帮助海地运输货物,并公开表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海地,而是我们全部。”一来法国海军的封锁比起后来美国封锁古巴差得远,二来此时的法国已经试图争取开凿巴拿马运河的权利,他们也不敢真的和大哥伦比亚开战,海地的外贸状况在大哥伦比亚的帮助下得以好转,积压的货物开始外运。
墨西哥总统瓜达卢佩维克多利亚也是废奴主义者,他自己的位置还没坐稳,给不了海地什么帮助,但是在得克萨斯,有阿拉斯加公司资助的“保卫墨西哥自由黑人党”。在这些逃奴出身的黑人眼中,墨西哥是他们躯体的祖国,海地是他们灵魂的祖国。墨西哥政府给了他们极大的方便,让他们分批陆续抵达海地,以对抗法国可能的全面入侵。
已经退隐的圣马丁,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发表演说,为海地抗法斗争募捐。巴西正忙于和阿根廷争夺乌拉圭,但是许多参加过巴西独立运动的老兵们组成了一支志愿军。他们宣称,去镇压乌拉圭的独立运动只是为了权贵的财富去白白送死,支援海地才是为人类的正义事业而战。
虽说海地政府已经越来越倾向于他们的地主和资本家了,但是和殖民者比起来,这种代表本国富人利益,又没把穷人往死里祸害的政府,还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文明之光。再加上种族平等和废奴的加持,这次正义在海地是毫无疑问的。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海地内忧外患,积贫积弱,法国还没发力,他们就倒了。但是此时,坚持强硬到底的海地政府等来了四面八方的支持,就连美国都站到了海地一边。美国正在筹划把美国黑人送回非洲建立利比里亚的计划,当时这个计划阻力不小,很多人觉得,如果遥远的利比里亚不合适,把黑人都送到海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当时海地的人口还没有恢复,缺少劳动力,美国的自由黑人移民过去能够买到土地,他们中的很多人受过教育或掌握技术,就业也容易。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仅1824年一年,就有6000美国黑人移民海地,在这个世界自然只会更多。因此,很多美国政客都希望海地继续繁荣下去,把美国黑人都弄走才好呢。
另外,你们法国人把海地抢干净了,我们美国人抢什么?1.5亿法郎!我们得往海地放多少高利贷才能赚回来!?
海地在四处寻找国际援助的时候,想到了地球对面的那个天朝。
海地刚独立的时候,列强都不愿意承认卢维图尔这个奴隶出身的总统,更担心海地革命蔓延到整个拉美,对海地围追堵截。第一个承认海地的,居然是顺朝。海地在独立之初,尝试着派了一艘船前往顺朝贸易,蔗糖顺朝自己就产,咖啡顺朝人不爱喝,但棉花、烟草还有可能在顺朝卖出去。海上贸易的霸主英国对此当然十分不满,不仅不允许海地的船只在开普敦等英国殖民地补给,甚至试图拦截这艘船。
然而,这艘船在历尽艰难险阻之后,还是于1806年抵达了澳门,因为缺少补给和英国人的袭击,一半的船员死于途中。随船的海地总统特使如愿抵达了承德,见到了顺仁宗。顺仁宗是个好脾气,又爱感动,当即给卢维图尔写了一封回信:
奉天倡义皇帝字付海地国主。尔国主远在重洋,卫国救民,特遣使贸易,航海来廷。吾阅书信,具见尔拳拳爱民之心,深为嘉许。朝中法兰西僧侣于尔常有攻讦之语,甚为荒谬,以吾观之,尔实乃尔国之汤武也。
法兰西、不列颠、西班牙皆西洋大国,土地二十倍于尔国,人口百倍于尔国。然三强劳师十余载,伏尸十余万,终不能得尔国寸土,此乃人间正道,邪不胜正之故也。尔等行仁义事,废蓄奴之暴政,正合我朝开国之义,当浮一大白。
至尔书信内通商买卖一节,天朝德威远被,万国仰慕,海纳百川,不拒涓滴之细,外国商团来华,俱有一定体制,凡遵行者听其自便。尔此次赉赠各物,颇为贵重,尔国百废待兴,民生多艰,实无须馈此重礼。吾三子素喜雪茄,止以此物,足示两家友好。愿尔修德经武,善保黎民,尔友邦,共享太平之福。
朱元璋自称“奉天承运皇帝”,李自成改了俩字,变成了“奉天倡义皇帝”。因为和非朝贡国的元首通信是私事而非公务,所以皇帝像刘邦那样自称“吾”。
别的国家想拿到和顺朝贸易的权利,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最起码也得花钱打点。但顺仁宗对卢维图尔十分钦佩,觉得海地已经够惨了,奴隶起义驱逐洋人,应该给与支持,再加上他们也就卖点棉花、烟草,贸易额不大,所以什么条件都没要就批准了。又赏赐了海地的船员们,赞扬他们为国家出没波涛的义举。
不仅如此,顺仁宗还让海地特使在宴会上坐在客位首席,英国、法国的使者都排在他后面,气得那二位脸都绿了。当时那位法国使者是拿破仑的代表,拿破仑希望恢复自法国大革命以来中断的顺法高层往来,甚至考虑能否让顺朝牵制俄国,使其退出第四次反法同盟。结果海地特使在宴会上大谈了一番法国的残暴统治和海地的抗法斗争,还十分精准地讲了拿破仑让他的妹夫用假和谈来诱捕卢维图尔,结果被宋玉德用《水浒传》高俅假招安的故事识破,引得满堂大笑。拿破仑的这次外交尝试就这样被海地人搅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