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仁宗回赠卢维图尔的礼物价值胜过卢维图尔的礼物十倍,其中有一件最为特殊用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的独眼石人。顺朝贬明朝,尊韩宋,所以在明朝被视为歪门邪道的独眼石人在顺朝反而成了公开的崇拜对象,在当年红巾军活动的地方还有独眼石人庙。海地人反法起义在顺仁宗看来就和韩山童、刘福通反元起义一样,送这个正合适,多年后,这件礼物被卢维图尔的孙子卖掉,后来成为海地伏都教的圣物。
因为海地是共和国,所以和顺朝来往不是很方便,再加上贸易量小,也没在澳门设领事。不过每次海地商船到来,都会赠送顺朝皇室一批雪茄,皇帝也照例厚赐。
海地政府认为,顺朝虽然不可能在加勒比海投送什么力量,但是在全球经济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如果德明帝能出面调停,给法国人一个台阶,法国也许会借坡下驴。海地政府也清楚,只靠拉美这帮穷兄弟的力量,实在难以对抗法国,只要法国换个没那么咄咄逼人的条件,这条约他们也就签了。
没想到,还没等海地开口,德明帝就把这事给办了。李家与欧洲各国君主是互通庆的,外国君主去世,会派人来京城通知大顺皇帝。一般来说,皇帝就回一封信吊唁,但如果是和皇帝关系比较好的外国元首,就会派人去吊唁。
路易十八当年在流亡期间就是顺高宗和顺仁宗的笔友,顺朝这边对法国大革命的意见是,虽然法国人买不起面包造反情有可原,但是此风不可长,所以他们依然承认波旁家是法国国王,还送了些礼物。路易十八去世之后,德明帝这个一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人决定派个皇商去吊唁一下。
德明帝的使者到巴黎时,法国入侵海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查理十世很作死地在顺朝使者面前夸耀:“尔观我法兰西武功如何?”
德明帝派去的这位使者,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以一隅之地,抗滔天之敌,蒙险愈厉,志不少屈,真盖世之英豪也。纵然志有不遂,亦可永垂史册,浩气长存。”
查理十世有点懵:“你说的是谁?”“圣女贞德啊,不然你以为呢?”
宴会不欢而散,使者回国之后报告:法国国王太尼玛不要脸了,祸害海地一百多年还有脸要钱,这他妈连土匪都不如啊,教训他丫的吧。
德明帝知道,让法国减生丝关税的事肯定没谈妥。
顺朝每年出口生丝几千吨,法国是大客户,早就想让法国降低生丝关税,但是法国此时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生丝生产能力,年产上千吨,虽然产量和质量都不够,仍需要大量进口,但是也不能随便降关税。而且随着丝织行业的工业化,未来法国从顺朝进口的生丝会越来越多,这项关税是一笔非常重要的收入。
当年拿破仑的特使来的时候,顺仁宗就派人跟他提过,只要降了生丝关税,我们大顺就考虑用这笔多出来的出口收入打俄国。拿破仑听着就觉得不靠谱,考虑?那你们的考虑结果要是不打,我这关税不白降了?再说以顺俄边界这个自然条件,顺朝撑死出动几千人,俄国派几千人应对,军费开支顶多也就几百万卢布,虽说也不算小钱,可为了这个就卖了法国的蚕丝产业,太不值了。这还是在俄国出兵应战的前提下,如果俄国人豁出去不派援军,让顺军慢慢啃那些堡垒,顺军在补给如此困难的地方,可能会以一年夺一城的龟速前进,根本拖不住俄国在欧洲的步伐。
等到路易十八复辟,顺仁宗又派人过去商量,咱们顺法君主之间是有传统友谊的,当初你们流亡的时候,全靠我爹和我送的中国奢侈品装门面,现在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
结果路易十八表示,他个人是非常支持两国降低关税,让老百姓用上更便宜的货物的,但是兹事体大,兼听则明,所以,这件事要交议会讨论。
那能讨论出个屁啊,这种同时损害地主和资本家利益的提案怎么可能通过。
1825年这一次,德明帝做了充分准备,在法国内部找了同盟军,包括法国从事对华贸易的商人,给这些商人放贷的金融家,还有里昂丝织业的业主。里昂那边甚至找来几个工人代表,论证降低生丝关税可以减少丝织业的成本,企业盈利更多,才能提高工人待遇。当然,事实证明这纯属扯淡,资本家宁肯多雇几个打手也不会改善工人待遇,几年后就爆发里昂工人起义了。
此时正是法国旧势力抬头的时候,养蚕缫丝或许是资本家在经营,但蚕的食物长在地主的土地上。法国贵族们狂喷这些做对华贸易的人,说他们是被中国人收买的卖国贼,给中国人带路毁灭法国的养蚕业。旧贵族和从事蚕丝生产的资本家联手,没理尚且可以搅三分,何况这次他们是理直气壮地维护民族工业。
德明帝还提出,只要法国降低生丝关税,顺朝也可以降法国商品的关税。可是此时的法国已经丢了加拿大,没有了西洋参、毛皮、珍珠的来源,就算顺朝不收他们关税,敞开了卖,他们也卖不了多少货。没有足够的贸易额,就无法形成能替顺朝说话的有分量的利益集团,毫无疑问,这次生丝关税还是没降。
德明帝这次吃亏主要是因为对法国了解不深,法国商人们一吹,他就信了,以为这帮跑海贸的像当初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样,在国内能当半个家。却没细想想,荷兰是一个建立在河口洼地上,以贸易立国的国家,法国却是工业和农业都很发达的大国,这两个国家的海商话语权能一样吗?结果公关经费花出去了,事情却没办成。
德明帝不能去报复这帮法国商人,毕竟他们事先也说过这件事只是“可能性很大”,并非一定能成。而且如果把他们赶走了,当年的出口肯定受影响,这不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吗。
德明帝也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决策失误,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我好心好意消除顺法之间的贸易壁垒,增进两国人民的福祉,希望法兰西人民能穿上更便宜的丝绸,丝织工人能获得更多收入,查理十世身旁一堆佞党奸臣却给脸不要,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大义。
正好,海地这事是多好的找茬借口。奴隶起义和抗击侵略两个buff叠加,完美符合大顺的政治正确。很快,有皇商传达了命令:为了表示支持海地人民的正义斗争,今年海地商船的进口税,法国人替他们交。
法国商人叫苦连天,纷纷表示,我们都是跑对华贸易的,海地那边要到赔款也不分给我们啊。而且我们能往大顺卖的货本来就少,高档钟表、天文仪器、工艺猎枪、精密零件、灯具、书籍、药品、艺术品,这些东西销售面一个比一个窄,能卖几个钱?以前往澳门卖钟表,结果中国工匠拆了几个之后就开始琢磨自制了,后来就只能卖钟表零件,现在更是干脆只能卖弹簧钢了,除了奢侈品领域,法国钟表被完全挤出了中国市场。我们法国对华出口已经这么惨了,还加税,我们哪还有钱买生丝。
德明帝虽然不太懂法国政局,但是对这帮跑来中国贸易的商人还是了解的。加税确实可能导致他们的流动资金减少,因而削减购买生丝的额度,可法国的丝织工厂不会因此就不用丝了,荷兰、英国、西班牙的走私货会进入法国。大范围的贸易波动可能导致顺朝的生丝销售出问题,但是海地人要交的税本来也没多少,这种小规模的变动,市场能够迅速适应,不至于损害顺朝的出口。
法国跑东方航线的商人们都气疯了,他们当然不会把问题归结于自己拿了皇帝的公关费没办成事,而是把矛头指向了查理十世,你他妈的勒索海地又不分我们钱,惹恼了顺朝的后果却让我们背。于是他们买了一堆报纸版面,狂喷法国侵略海地。英国那边觉得这事不错,也在舆论上帮了点小忙。本来海地是列强共同的原材料生产地,现在法国却想独吞,英国自然看不惯,得搅合搅合。本来这事法国就一点理都没有,现在内外势力共同花钱来骂,那些原本凭着朴素的正义感骂国王的人也骂得更起劲了,一时间法国舆论群情汹汹,纷纷要求取消这次无耻的行动。这导致查理十世加强了新闻审查,进一步助长了5年后的革命者的怒火。
德明帝也给查理十世写了一封信: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海地虽小,不易轻侮。索亿万之资财于穷困之小邦,欺人太甚。岂不闻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当恤两国生民之艰,以德服人。尔若有息兵止戈之念,吾可为中保。
能让皇帝说出“欺人太甚”来,也确实是因为法国办这事太不要脸了。据说查理十世看了信鼻子都气歪了,以德服人?你特么在中亚打仗杀了多少人,咋不见你对浩罕以德服人?
此时还是小孩的塞缪尔斯迈尔斯日后有一句名言:自助者,天助之。虽然外部环境有利于海地,但最根本的还是要看海地自己的努力,如果海地像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一样不堪一击,谁帮忙都没用。此时的海地人展现出了空前的爱国热情,民间捐款的数额飙升,年轻人纷纷参军。法军的炮击摧毁了太子港的引航灯塔,结果当天晚上,海地人以通常认为不可能出现在黑人身上的效率,在灯塔的废墟上搭起了一座木质塔楼,在上面点燃了巨大的鲸油灯。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许多法军回忆起了当年法军在海地深陷黄热病和游击队共同组成的泥沼的旧事,或许,这座灯塔真的无法熄灭。
当法军第二次炮击太子港,已经得到拉美各地志愿者支援的海地炮兵奋起还击。海军强攻炮台是兵家大忌,但是由于海地炮兵水平不佳,法军上次炮击很顺利,这助长了他们的傲慢之心。可是这一次,有了拉美各地战争经验丰富的老兵的指导,海地炮兵超水平发挥,击伤法军军舰四艘。另有一艘法军军舰搁浅,原因是海地渔民半夜划着小船偷偷给法军用于测量水位的浮标换了位置。
第二天,一艘中美洲联邦的商船穿过法军封锁线,停靠在太子港,为海地送来了紧缺的粮食和军火,法军却没敢拦截。这一天,太子港全城欢庆,来自拉美各地的人们济济一堂,盛况空前。
虽然拉美依然动荡不安,腐败与贫穷不断滋长,虽然即便这次赶走了法国人,列强的盘剥和干涉也不会停止,但至少今天,他们胜利了。
最终,法国和海地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法国在海地取得了金融和农产品销售方面的不少利益。海地终究是一个要依靠出口经济作物来生存的国家,不能真的和法国断交,既然弱国要和强国打交道,经济上被占便宜当然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但至少这一次双方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签署了条约,海地只是做生意赔了,没有出卖国家主权。双方均表示,对于殖民时代的旧事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起,法国不再向海地索赔,海地也不要再搞抵制法货运动和其他反法宣传。
就算海地还是签了个比较不利的条约,一个弹丸小国能抵抗法国到这种程度,也足够伟大了,全世界的受压迫者为之欢欣鼓舞。1830年波兰起义的口号就是:“海地虽一岛能抗法,岂有堂堂波兰空无人。”
事后,海地给在抗法斗争中帮了忙的友邦一一致谢,顺朝虽说没派一兵一卒,但帮忙向法国施压,自然也在感谢之列。尽管海地政府知道这是和法国没谈拢关税问题趁机报复,要是法国给顺朝生丝减税了,顺朝才懒得管海地的死活呢,但反正人家确实帮忙了,也就别在乎动机了。海地也没什么能给顺朝,只能写封感谢信,加倍送高档雪茄,最终成功打出了海地雪茄的品牌。
法国撤军正好是在1826年的中秋节前夕,海地政府就在中秋节组织当地华人举行盛大的庆典。德明帝的生日是八月初十,李自成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一,海地人也记不住,就都放在中秋节一起庆祝了。从此之后,别的地方华人最重要的节日是春节,而海地华人最重要的节日是中秋节。海地独立之后靠美国自由黑人补充劳动力,不再引入华工,本地二代华人基本上都是黄黑混血的天主教徒,早已不被视为外国人,因此也发展出了与其他地区华人不同的文化体系。
对于这个远在地球另一头的友邦,德明帝从来没怎么上心过,不过就是一帮卖烟草和棉花的农民而已,借他们恶心一下法国之后,就抛在脑后了。后来由于李天悦手下那帮人在广东海丰种烟草,澳门的皇商和官府还刁难过海地商人,压着货不许交易,多收了他们不少手续费和仓储费。海地商人怕货物发霉,不得不使钱贿赂,才得以正常交易。
即便如此,得知鸦片战争爆发的消息,海地人还是觉得,同为受到欧洲列强侵略的国家,应该同仇敌忾。他们通过美国的华人会馆捐了款,钱不多,但是个心意,还组织了一支足有上百人的雇佣兵队伍,准备去中国参战。海地自己的军队水平一般,再说也不敢真的对英国开战,所以这支雇佣兵队伍全都是有过当兵经历的美国自由黑人和其他拉美国家的人。
海地政府的效率不算高,等他们把人送来,鸦片战争已经打完了。于是,这批人就变成了军事顾问团。他们水平不算高,但也有从军经验,虽说价值颇不如欧洲国家派来的那些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事顾问,不过起码比那些英军俘虏更有用。
德明帝并不是很看好海地的顾问,他们顶多是因为被列强轮番侵略,所以眼界更开阔一些,战斗力不会有多高,否则当年怎么会被法国堵着门欺负。但是万里送顾问,人菜情义重啊,自己十几年前随手报复一下法国,捎带着帮了海地的忙,海地人就当个大事记在心上了。习惯了在外交乃至内政上锱铢必较、互相坑害,现在真有这么个“自由灯塔”要为了正义而战,甭管它多“螳臂当车”,还是挺让人佩服的。反正现在是试验阶段,什么都在尝试之中,多接触几个国家的军队总没坏处。
诸葛阳宁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李西平觉得这个任务不难,军队方面有拨给这些军事顾问的经费,不用县里操心,只要经费有办法解决,别的都是小问题。
诸葛阳宁问道:“牛的事情有眉目了吗?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梅县丞为什么盯上了盗牛的案子。我虽说没管过刑狱,但也有些了解,这种小案子应该非常难破吧,即便破了,也只能抓几个毛贼而已,连赃款多半都追不到。”李西平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前些天去的苔茹庄一下子丢了五头牛,若是能把盗牛之风遏住,对县里的治安也是一件好事,哪怕能吓唬一下窃贼也好。毕竟牛为农之本,苔茹庄封家这样的大户,丢五头牛也不算什么,平民百姓一头牛就是全家的命啊。”
诸葛阳宁说:“断案我是外行,这件事便不过问了,梅县丞有什么需求,你尽管配合他。过些天我还要下乡,县城的治安就劳烦你了。”
诸葛阳宁交代完工作,李西平告退,回自己的住处休息。他的心情很是轻松,对县内土寨势力的工作需要不同部门协作,不是他自己能办的,所以暂时还没开始,其他要处理的事情都不复杂,没什么工作压力。
至于县城治安,城外就驻扎着六百新军,哪怕不训练,六百个壮汉打群架也打遍全县无敌手了。只要他们不作案,县城治安就没啥可管的。
第一百章 夏未学
这是发生在李西平前往苔茹庄“化缘”之前的故事。
芸秋村的农民夏未学,正坐在自家的旧屋中,兴致勃勃地捧着一本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求活录》读着。
芸秋村的农民大部分都是世兵子弟,但夏未学不是。他祖籍在外地,出身于一个大家族的旁支的旁支的旁支的旁支,祖上既没有分到多少田产,又没有科举上的出息,早就是普通自耕农了。
夏未学的父亲上过两年私塾,但是头脑和财力都跟不上,最后放弃了。到了夏未学这一辈,在农闲时跟着父亲学认字,简单的通俗小说还能凑合读,更难的书他就看不懂了。
芸秋村大部分人都种油菜,但夏家不种。夏未学的父亲认为种菜不保靠,还是稻子安稳,不管什么时候,人总是要吃米的,就算米价有波动,也总归能卖得出去,不会血本无归。
种稻、卖米、吃番薯,夏家过的是中国农民最标准的普通日子。
夏未学的父母都已在数年前病故,夏未学正年轻,还不到二十岁,有自家的土地,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壮劳力加一头牛,伺候十四亩半地,日子过得还不错。
后来,他的牛让人偷了,但夏未学毕竟尚未彻底穷到家,抗风险能力还是稍微有一些的,日子也还能过。
每当你觉得你的生活跌入谷底时,就会发现,谷底居然还有下水道。
麻城县衙开始了丈田,这个夏未学倒不在乎,他家就这点地,再怎么丈也就那么回事。问题出在封存耕的二叔封世思身上。
芸秋村的土地问题很特殊,封世思是这个村最富有的人,控制着村里大部分的土地,然而他不是地主,而是佃户。
一般来说,是地主剥削佃户,但如果地主是普通百姓,佃户是缙绅呢?这些“地主”把自己的土地租给封家,同时又是封家的长工。契约当初怎么签的别管,反正这地是租给封家九十九年。
这些年来,封家还有不少私垦田地,这一次丈田,封世思把这些田地全都算在了他家长工们的名下。
按理说,土地多了应该是好事,可是“地主”和封家签的租地契约规定的是以银钱为单位的固定租金,也就是说,不管这块地变得多大,租金都不会涨一文钱。而租金非常之低,本来也就刚够缴税的,现在土地面积一增加,租金还没有税多。
有人质疑,难道契约上没写土地面积吗?还真就这么神奇,没写,封世思他爹封平卢是三品武官,当年他的契约爱怎么写,县衙能管得了吗?有人拿出自家的地契原本,证明自家原来的土地没那么大,可衙门的人说了,你这只能证明这部分土地是你的,却不能证明产权不明晰的那部分土地不是你的。
芸秋村的村民们都懵了,以前就算打官司,打的也是争地官司,要说怎么证明土地是自己的,他们倒有些办法,可现在需要证明土地不是他们的,谁吃饱了撑的学这个?
结果就是,土地的租金一文没涨,要交的税却增加了。理论上来说,等到九十九年契约期满的时候,这些新丈量土地就会归这些“地主”,可是大家心里清楚,只要封家的势力还在,想使些手段继续“租”他们的地,实在是太简单了。封家不是不喜欢土地,只是买地的手续麻烦,租地的手续简单,而且有时摊派一些苛捐杂税会按照田亩数量来摊派。封家虽然有势力,府县一级的苛捐杂税都能逃过,但省里如果摊派,他们还是得交钱的。要不是考虑到这一层,封家就算要强买他们的土地,他们也没有办法,何况是租。
这些“地主长工”并不好惹,他们中很多人也都是世兵家庭出身。麻城的世兵太多了,这个身份不值钱,很多家庭已经上百年没人当兵了,但既然有了这个身份,封家也不能随意欺压他们。他们聚在一起琢磨了一下,丈田和地租这两件事估计是没戏了,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难以更改。于是他们选择了要求封家增加工资,至少也得把多交的税款出了。还有一些人没有把全部的土地都租给封家,自己也种油菜,所以要求封存耕提高油菜籽的收购价也成了他们的斗争目标。
结果,封世思、封存耕叔侄就发挥了铁公鸡本性,一步不让。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是和夏未学半点关系都没有,夏未学既不租别人的地,也不把地租给别人,种的还都是粮食,不管菜油行业怎么折腾,都得买他的米。
然而,他马上就要自己跳进去了。
屋外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夏未学放下书本,从门口探头出去,只见几个人衣衫破烂,狼狈地从他家门前经过,其中一个还头破血流。
夏未学喊道:“简二哥!这是怎么了?”
头上流血那位名叫简有文,是夏未学的邻居:“我们和封二老爷械斗去啦!”夏未学说:“打赢了吗?”简有文白眼一翻:“你看我这脑袋,你说呢?”
芸秋村的这些“地主”即便是世兵,也是世兵中的最底层,顶多是小时候在军学蹭过几堂课,对于怎么打官司一窍不通。就算他们懂,也不可能有封家的师爷懂,更不可能往衙门花比封家更多的钱。所以他们直接采用了最传统的方式械斗。
械斗的结果是白挨了一顿揍,他们说是世兵,其实摸了一辈子农具,从来没拿过兵器,论组织纪律性更不如封家的家丁,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上我屋里坐坐,二嫂不是回娘家了吗,你回家也没人给你做饭。来来来,兄弟们都进来。”夏未学招呼道。
简有文等人都进了夏未学家,夏未学在村里的人缘很好,他和谁都没有利害关系,也对谁都很和善。夏未学打来清水,帮简有文清洗包扎伤口,简有文呲牙咧嘴地说:“他娘嘞,这回怕是要糟,文的咱铁定弄不过封二老爷,这武的也不济,明日我同黄大哥讲讲,服软算了。”
夏未学中:“二哥你又打退堂鼓,一个村里住着,让人这么欺负,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黄大哥自己种菜也还罢了,你可就是封家的长工,这服软了,封二老爷就能饶了你?”简有文哭丧着脸:“那咋办,打又打不过,告也告不赢。自古民不和官斗啊。”
“切,封二老爷算什么官,他爹做过官罢了。真要是论起来,我祖宗唐朝的时候还做过官呢。就冲他这么欺负兄弟们,弄他!算我一个!你们坐着喝水,我先给你们做饭去,今年新收的米我还存了不少,你们尝尝,猪油也似的好米饭,一块咸菜都不用,就能连吃三碗。”夏未学拍着胸脯说道。他这个人向来以“不会过日子”著称,自打父母去世,什么都没攒下来,有点多余的东西就拿给“狐朋狗友”们吃了。
夏未学不光准备了米饭咸菜,还出去买了四两猪头肉,众人吃得狼吞虎咽。简有文说:“还是兄弟你好,封世思那王八蛋,农忙的时候都舍不得给人吃米,还要掺一大半番薯杂豆。”夏未学说:“就是,他凭什么骑在咱兄弟头上,回头咱们找黄大哥去,我有办法对付他。”
送走了简有文等人,刷碗的时候,夏未学犯起了愁,我他娘的有什么办法呢?刚才顺口把牛皮吹出去了,现在真要想个主意,他可有些犯难了。
夏未学不后悔掺和这事,封家实在太欺负人了,乡里乡亲的,自己该帮这个忙。然而,自己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计策。这个计策提出了,若是大伙不肯用,那倒没什么,顶多是他被嘲笑一番而已,何况大家被打得这么惨,估计也没心思笑他。可若是大家同意用这个计策,那就必须得成功,否则岂不害了大家。
忽然,夏未学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擦干净手,又去翻起了那本《求活录》。
两天后的晚上,一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芸秋村和苔茹庄的边界,这里有一座水闸,控制着向两个村庄的供水。
无论种菜还是榨油,水都是关键,如果没有这座水闸,这条小河就会整个流入芸秋村,苔茹庄的水力作坊便无法运转。封世思和侄子封存耕为了这座水闸争闹过数次,最后才勉强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供水协议。
简有文说:“黄大哥,我还是有点心里没底,这能行吗?”芸秋村菜农推举出来的话事人黄辉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有什么不行的。你们长工按天拿工钱,收成好坏和你们没关系,封家修水渠没修到我们这些菜农的地头上,放了水我们也没有好处,谁能想到这水闸是我们砸的?我琢磨了,夏兄弟这办法可行。”
夏未学说:“我琢磨了,不管打架还是打官司,就咱们这身板,肯定都只有挨打的份。要想赢,只能用奇招。封家不怕我们这些草民,因为草民斗不过他;也不怕王法,因为王法是制裁草民用的。他们只怕权力。既然我们没有权力,那就得无中生有地变出权力。苔茹庄和芸秋村只有封家人才有权,所以得让封家自己斗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夏未学的计策非常简单:砸了水闸,让封存耕以为是封世思带人砸的,封家叔侄争斗起来,芸秋村的村民们就可以借机要求更多利益。
黄辉说:“两年前,封家叔侄俩争水,封世思要咱们大伙出力帮他械斗,当时我和有文带头反对,让他增加地租和工钱,才肯去打架,结果此事不了了之。所以这一次,封存耕和封世思肯定想不到是我们砸了水闸,绝对得狗咬狗。快动手吧,别让人看见了。”
芸秋村的村民们有的拿着农具,有的拿着石头疙瘩,乒乒乓乓向水闸砸去。其实,制定这个计划的夏未学才是心里最没底的,他清楚,自己这个计划很拙劣,封家叔侄哪怕稍微动动头脑,互相之间有一丁点信任,就能看出里面的蹊跷。
不过,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坏,先砸了再说吧。夏未学不由得想到了《求活路》里李自成的那句话:
我陕北一民耳,无超人之能,所以至此,庸主陋臣之故耳。
翻译过来就是:“学生李自成,皇帝界的一个小学生,能力有限,水平一般,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同行的衬托。”李自成难道生下来就会造反吗?是愚蠢的皇帝和庸碌的臣子给了他学习如何造反的机会。夏未学的计策虽然很拙劣,可是回忆一下封家叔侄过去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夏未学觉得还是有一定的胜算,以这叔侄俩的愚蠢,就算是更拙劣的计策,恐怕也能骗得到他们。
想到这里,夏未学精神一振,一镐头砸下去,汩汩清泉流淌出来。
第一零一章 自投罗网
今天是封宁回家的日子,虽然家就在麻城,但平时她都住在学堂里,并不怎么回家。母亲已经去世,家里只有那个老顽固的爹,封宁实在是不爱回去,但毕竟是自己亲爹,偶尔还是得去看看。
就算近来麻城治安还算不错,一个女人单身上路还是很危险,所以封宁选择在苔茹庄进城赶集的日子跟着大家一起走。
封宁今年二十六岁,十一年前嫁给了麻城军学的教师裴切。
裴家在顺朝是名门,与封家世交。不过,他们这个名门和大名鼎鼎的河东裴氏没有多大关系,裴切的祖先裴钦只是甘肃的一个皮匠。
俗话说,不想学文化的皮匠不是好射手,裴钦就是这样一个擅长跨界的人。
作为一个底层的手工业者,裴钦因为明末的经济萧条失业了一段时间,后来明末农民战争爆发,明军需要大量的皮具,于是裴钦又有了工作,接了一大堆官府的订单。
然而裴钦一算账,还他娘的不如失业呢,官府给的定价还是按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定的,买原材料都不够。
于是,裴钦自然而然地成了“流贼”队伍中的一员,历经多年征战还能活下来,当然武力值爆表,是闯军中有名的骑射高手。
顺朝开国之时极度缺干部,裴钦因为在军中管过后勤,所以转职成了文官,出任山东夏津县的县令。在李西平的世界,夏津在山海关之战后爆发了缙绅叛乱,裴钦只能逃跑,从此失去踪迹。而在这个世界,缙绅叛乱在顺军的野战部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裴钦轻轻松松地弹压了缙绅叛乱,不久晋升江苏高邮州牧。裴钦在做官的过程中不断读书,从粗通文墨变成了能写诗作文的水平,裴家也转型成了文官家族。
作为一个有文化的闯军老兄弟,裴钦的晋升当然是一路绿灯,最后在山西节度使任上致仕,他的儿子里面有一个进士、一个举人。裴氏家族的子弟一般都是考文科举,同时又有世兵子弟的身份,在官场上混得相当得意,二百年来开枝散叶,变成了一个十分庞大的家族。其中有一支因宦游落户麻城,与封家是世交。正因为如此,封宁才嫁给了裴切。
婚后第二年,两人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裴以时,但仅仅又过了两年,裴切便病故。恰逢此时麻城女军学的先生退休,封宁便接替了她,带着儿子一直住在学堂里。
封宁回家探望父亲照例是不带儿子的,封存耕和这个外孙向来不亲近。封存耕只有封宁一个女儿,以他的抠门程度,当然不能忍受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人继承自己的财产,便没收养子,然而一想到封宁的财产将来都要由裴以时这个外姓人继承,又肉痛不已,见了孩子从来没有好气。
按照顺朝的继承法,裴以时是裴切唯一的儿子,是不能改姓的,但他继承了封存耕的所有财产,就不能让封存耕绝嗣,所以他应该让一个儿子改姓封,作为封存耕的继承人,不过以封存耕的年纪,他未必等得到那天。
封宁也不觉得让儿子跟着他外公能学到什么好,所以每年只有封存耕过寿的时候才带儿子回家一次。
封宁是学校的教师,自然也不会在乎抛头露面,骑着一头驴,跟在赶集回庄的队伍之中,忽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人,催驴赶了上去:“钱二哥?听说你明年不打算让大妮来上学了?”
钱二壮说:“封先生,我们也没法子呀。女娃能学成您这样的没有几位,读了书也还是要嫁人的。读书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如今寻好亲事了,也就不用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