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宁叹了口气,问道:“嫁的是哪一家?”钱二壮说了个名字,这家比钱家富裕不少,还有个在巡检司上班的叔叔。封宁也没在说什么,勉强笑了笑:“那好,成亲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贺喜。”钱二壮连忙点头:“您是孩子的先生,自然是贵客。”
这个时代适合女性读书人的岗位太少了,尽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破除了,可不论文官家庭还是世兵家庭,让女儿接受教育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培养“教子”和“治家”两项技能,为了嫁得更好,理由是“儿子每日见得最多的便是娘,娘若是无知愚妇,儿子能学出甚么好事来”,以及“管家婆不识数,家产让长工坑走一半”。像封宁这样的工作也是受人尊敬的,世兵家庭的父母愿意女儿去做,可岗位就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岗位得几十年才换一次人,没有多少人能走这条路。
所以,起码也是儿子有科举需求、有家业可治的中等人家,才可能让女儿读书,钱二壮这种家里只有二十多亩地就让女儿读书的已经是特例了,那些经济条件不如他的家庭,儿子都不一定读书,何况女儿。
刚刚回到苔茹庄,庄里就响起了刺耳的锣声,这是庄主“点兵”的信号,钱二壮等人急忙奔回家中,放下赶集带回来的东西,抄家伙前往村口集合。
封宁感到有些诧异,难道有土匪来打苔茹庄了?她很清楚,以自己父亲的为人,若是别的村庄有警,他是绝不会出兵救援的。近来她在县城倒是听说乱石寨的土匪武魁活动频繁,诸葛阳宁在丈田的过程中,让一部分军学学生和卫兵在一些原本给武魁纳贡的村庄实行联防联保,由官府发给武器,编练乡勇民团。
一般来说,这种办民团的事情往往会变成借着收“团练费”压榨村民,但是这些外地来的军学学生、精锐官军不是本地的乡绅,他们主持民团是为了刷政绩,以后升官发财。官府对武魁的脑袋有五百两银子的悬赏,若能拿到,既发了财,又可借此机会做官。武魁这个赏金要是在海贼王的世界,大概也就一千多万贝利,不过在小小的麻城县,这已经是天价了。
有之前被人狂刷“苏禄海盗”的教训,顺朝对军功赏赐很谨慎,一般的剿匪战斗顶多县里赏银子。但是对于武魁这种大通缉犯,又是在麻城改革这样的重点项目中,还是很有可能对擒杀他的人赏一个同秀才出身的,就算赏同举人出身也不是不可能。麻城改革是皇帝亲自盯着的亲儿子项目,在这一过程中出头露脸,又有举人身份,以后做官还是难事?就算没抢到武魁的人头,有这份资历,以后也能去别处做个待遇不错的小吏,慢慢往未入流官员熬。
因此,虽然也有人手脚不干净,但大部分团练费都能用在乡勇们身上。农民们对于保卫家园的热情当然很高,现在有钱有枪,还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清廉程度又远超他们预期的人来组织,战斗力提高非常快。武魁收不到村庄的供奉,下山来想屠几个最不听话的村子立威,然而这些村子都已经修了寨墙、壕沟,一个村子受到攻击,点起烽火,其他村子就会来支援。
武魁接连吃了几次瘪,于是改变战术,以“围村打援”的方式伏击了一个村庄的乡勇,打死十几人,其中还包括一个军学学生,算是遏制了这些乡勇拿武魁的脑袋换前程的想法。但是武魁下山来是为了抢掠钱粮,光杀伤乡勇不解决问题。据说武魁退回山上,在他的老巢乱石寨集结兵力,将有大动作。
随着虞五绝的丈田队伍离开,苔茹庄附近确实防御力量变弱了,但是苔茹庄也有封家牵头的乡勇,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而且这里离县城这么近,虞五绝也没走太远,武魁真的敢来吗?诸葛阳宁带来的那些官兵最近打得绿林道闻风丧胆,都躲得离有官兵保护的丈田队伍远远的。而且进庄的时候看大家的状态,似乎也不像被土匪攻击的样子。
封宁好奇地跟着大家来到乡勇们集结的村口校场,就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在慷慨激昂地对着乡勇们讲话。
“我们昨天刚刚修好水闸,今天封世思这个王八羔子又要带人来破坏,这是没把我们苔茹庄放在眼里!为了我们苔茹庄……”
封宁看乡勇们的表情就知道,父亲这番话起的是反效果。当年他曾祖父封平卢活着的时候,原本的计划是修一个覆盖苔茹庄和芸秋村两个村庄所有耕地的供水系统,然而封平卢去世后,她祖父封世恩和二爷爷封世思在落实这个计划的时候,为了节省成本,就只把水渠覆盖到封家“租佃”的土地。
所以,封存耕和封世思为了水闸争来争去,都是他们封家人自己狗咬狗。苔茹庄和芸秋村比邻而居,两村百姓沾亲带故的极多,岂能因为封存耕这几句屁话就去互相残杀。
如果当年封家肯多花点钱,把水渠彻底修完,那么苔茹庄的钱二壮,芸秋村的黄辉、夏未学这些自耕农也就成了这个水闸的利益相关者,会参与争夺水闸。如果封家肯改变分成模式,在丰年提高地租,那么那些给封家做长工的“地主”也会愿意为了让农田和作坊增产而参战。可现在,苔茹庄分明就是你封存耕一个人的,水渠更是你一个人的水渠,村民凭什么为了它去打仗?
封存耕越是高呼“为了我们苔茹庄”,村民越是看透了他的虚伪,心想到了战场,我们就朝天放枪,最好是芸秋村的人把封老爷和他的家丁都打死。
封家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骑在村民头上,就是因为封存耕有钱有势,养了一批家丁,武力超过组织松散的村民。一旦没了家丁,再遇到武魁这样的匪徒,封家就得依靠村民组成的乡勇,这样一来,村民也就有资格和封家讨价还价了,甚至可以直接打进封家大院。
这一仗若是苔茹庄打赢了,水渠还是封家的,和村民没有半点关系,可若是苔茹庄打输了,水渠反而有可能变成大家的。村民们没想得这么深,但也本能地意识到,如果没有那些作威作福的家丁,自己的日子应该能好一些。
至少他们已经很清楚,苔茹庄是苔茹庄,封家是封家,封存耕这个老东西一口一个苔茹庄,其实心里只有他自己。若是武魁来犯,破庄之后可不管你是穷是富,一视同仁地祸害,那大家自当奋起一战,保卫家园,而像今天这种封家内部的狗咬狗,除了那帮拿钱卖命的家丁,谁出力谁是傻子。
看着乡勇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封宁问管家厉吉:“这是怎么回事?”厉吉说:“前天晚上,芸秋村的人把水闸砸了,昨天老爷就带人去修上了,顺便把芸秋村的供水都断了。今早二老爷家的长工简有文来找我告密,说二老爷今天要带人再去砸水闸,这不,老爷就要点兵出征了。”
封宁十分疑惑:“不应该啊,二爷爷是知法度的人,眼下整个麻城都在风口浪尖上,他怎敢在这个时候如此明目张胆地招惹是非……对了,这个简有文是你们事先收买的吗?”厉吉说:“您还不知道吗,老爷怎会花这个钱,是今早他主动找来的,说有个消息,想换几个钱花。我哪有钱给他,好不容易才把消息套出来,给他点酒肉打发走了。这小子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嘟囔,估计骂我祖宗十八代呢。”
封宁叹了口气:“完了,这俩傻老头掉到人家的圈套里了。”
封宁又问了一下详细情况,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我听说芸秋村的长工说不涨地租就不出兵,二爷爷也就带着他的家丁来吧。”
封存耕说:“没错,芸秋村那些菜农也说收购价不涨就不出兵,收购价都是我定的,那个小妈养的如何做得了主。”
封宁说:“既然如此,咱们有心算无心,用家丁打他们个埋伏也就是了,何必带这么多乡勇去。乱糟糟的,反而打草惊蛇。何况这么多人出兵打仗,就算不给赏钱,也得管两顿好饭吧。”
封存耕一琢磨,觉得大是有理,我家闺女是读过书的人,果然想得周全。一下子叫来一百多乡勇,让他们吃一顿饭,光是米就得用一石。可若是不管饭,他们想来也是不肯出兵的。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不带他们。于是他一挥手:“厉吉带着乡勇防守庄子,家丁随我出阵!”
封存耕一出门,苔茹庄就成了封宁做主,她立刻下了一个让封存耕听见能气吐血的命令:“拣肥大的杀一头猪,从仓里取三石今年的好米,给乡勇们做饭,上次晒的鱼干也取三百斤来。吃不完的让都他们拿回家给老婆孩子。”有小姐发话,厉吉也不怕担责任,立刻就去办了。
封存耕其实不算傻,起码他知道要厚待那二十多个家丁。但是一到涉及苔茹庄全体的利益时,他总是改不了吝啬的本性。
厉吉把事情交代完,封宁又把他喊了过来:“最近官府有没有什么要钱的事情?你提前把银子预备下。我听说招兵处那边由麻城县里供给伙食,估计得找我们劝捐,你去库里清点一下,不拘米、肉、油,只要他们开口,无论要多少,你都一概奉上。若是三五日的光景还不见人来,你便封个礼包,去城里拜访一下单县丞,问问官府要不要捐助。”
厉吉说:“小姐啊,别人听说捐助,躲还来不及哩,我们如何自投罗网?”封宁说:“有什么办法,咱们这个糊涂老爷已然自投罗网了。”
第一零二章 小说
“砰!砰砰!”
“啪!啪啪!”
“啊!啊啊!”
小树林里“鼓乐齐鸣”,靠着简有文提供的准确情报,封存耕此战大获全胜。一个伏击,就把封世思带来的人数和己方相当的家丁给击溃了,有几个跑得慢的,被封存耕的家丁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这次“大捷”可以说是“兵不血刃”,因为封存耕和封世思都压根没敢动兵刃。尽管二人带来的家丁都带了腰刀或者朴刀,可他们却十分默契地只用梢棒对打,封世思的家丁见打不过,便一哄而散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刀。虽然封世思的家丁被抓住之后都遭到痛殴,但封存耕的家丁下手都留着劲,只是要把人打疼,不敢打死打残了。
封存耕和封世思能够各占一个村子称王称霸,就是因为他们是封平卢这个的高官的子孙,在官府有人脉。所以,他们虽不惧怕法律,却惧怕权力。他们都清楚,麻城现在的局面很复杂,不该惹事,但是又都觉得自己是被迫还击。从封存耕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封世思破坏水闸,屡教不改,然而从封世思的角度来看,则是封存耕无缘无故地切断了芸秋村的供水。
于是就造成了他们两个矛盾的行为,这叔侄俩都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而且头脑不够好使,一被激怒就必要报复。双方互不信任,都认为必须先教训一番才有可能谈判。但同时,他们对于权力的畏惧也都根深蒂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引人注目,所以就成了这种既鲁莽又畏缩的奇怪状态。怒气冲冲来找对方打架,却又不约而同地控制械斗的烈度。
封存耕不敢打封世思,毕竟这是他亲叔叔,他得顾忌自己的名声。而且老头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一不留神就容易打死。所以他一边参观自己的家丁打人,一边竭尽词汇量对封世思进行语言攻击,希望能把封世思气得一命呜呼。然而封存耕既没有诸葛武侯的口才,又因为不能骂祖宗而战斗力减弱,根本无法突破封世思城墙一般厚的脸皮。封世思打架打输了,骂人却依然中气十足,和封存耕扯着嗓子对骂。
但凡这会儿他们俩中的哪一个能想到问一句最开始破坏水闸的事情,夏未学的计策也就败露了,然而这二位根本没起一点这方面的念头,只是兴致勃勃地攻击对方的妈。封存耕说封世思的妈是行院里买回来的婊子,封世思说封存耕的妈是大肥猪,还臭不要脸地喜欢听别人夸她貌若天仙。虽然基本都是事实,而且内容喜闻乐见,但是骂了半天也没什么新意,家丁们都听烦了。
“老爷,打得差不多了,再打就打死了。”一个家丁说道。封存耕举袖子擦了擦汗:“今天就放他们一马。打道回府。”封存耕一行人耀武扬威地凯旋,就剩下封世思还站在那里骂街。
“老爷,老爷,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封世思的家丁大部分都跑散了,留下挨打的只剩下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封世思看见他们就来气,一脚踹过去,五个人都倒下了,封世思怒道:“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家丁们倒在地上直哼哼,话都懒得说。封世思一甩袖子:“回去!”
封世思来的时候骑了一匹骡子,刚才打架的时候已经被封存耕的家丁顺手牵骡给带走了,六个人一起慢慢往芸秋村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突然,道旁的沟渠中窜出十几条黑影,两个服侍一个,把他们摁倒在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好汉,轻点诶,好汉,这边刚挨完打,要不您换一面打?”有个家丁惫懒地叫道。看这个架势就知道,只是要挨揍,不是要挨刀,反正今天挨的打够多了,不差这一顿。
简有文笑道:“这不是祁大爷吗?您怎么躺下了?”那个姓祁的家丁听出了他的声音:“二爷诶,咱就是拿钱办事,没死仇啊。上回您也不是干挨打,还给了我一棒子,我后槽牙都掉了一颗。您要不解气,您再揍会儿。”
简有文踢了他一脚:“行了,打落水狗也没什么意思,都带回去。”
封世思还在骂口不绝,嘴里被塞了一堆草才安静下来。简有文等人把他和家丁们全都五花大绑,带回了芸秋村。
夏未学正坐在封世思的账房里,听封世思的管家讲解账目。封世思他们一出发,夏未学和简有文就带着芸秋村的乡勇接管了全村。封世思的家丁被封存耕打散了,是三五成群地分散逃回来的,而且半数为了跑路方便都把兵器扔掉了,回村之后碰上成群结队的乡勇,只能束手就擒。
这帮乡勇的装备十分差劲,拿的都是削尖之后烤硬的木棍。即便如此,也足以威慑不成队列的家丁。家丁们知道,这帮乡下人可不像封存耕那样“遵纪守法”,惹急了直接拿着简易长枪一顿瞎戳,下手没轻没重,可不敢招惹。
封世思等人都被押进了牢房,简有文找到夏未学:“未学,看得怎么样了?”瞪了管家一眼:“这家伙说实话了吗?”
夏未学说:“实话还是说了一些的,有多少就不一定了。这账目的事太复杂,我以前没学过,就算他全心全意地教,我这一时半会儿也学不明白。”管家哭丧着脸解释道:“夏爷,我可真是毫无隐瞒。”夏未学摆了摆手:“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二哥你带他去吃点饭吧,不用关进牢里,找个屋子锁起来就行,留神把窗户锁紧了。现在封世思抓到了,我得带人去接应一下黄大哥,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夏未学叫上了二十个伙伴,前去接应负责对付封存耕的黄辉,刚刚走到半路,就碰上一群人跑了回来,嘴里嚷嚷着:“坏事啦!黄大哥叫人抓住了!”
“别嚷,别嚷。”兄弟们的素质比起《求活录》里的老八队实在是天差地远,夏未学很是无奈,反正他自己的素质比起李自成也是天差地远,所以也不着恼。他让众人喘喘气,然后问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黄辉趁着封存耕伏击封世思,带了一半的兄弟,又去把水闸砸了。他们这队人几乎人手一支土铳,甚至把芸秋村的两门土炮拉来了,准备给封存耕一点小小的震撼。
封存耕在回苔茹庄的时候果然顺路再来视察一下水闸,见到水闸又被破坏了,不由得暴跳如雷。就在这时,四周铳炮之声大作,无数石头瓦块雨点一般打来。
夏未学也有和封家叔侄一样的“弱点”,他也是懂法律,畏惧权力的人。他同样清楚,麻城丈田是大事,这当口不能打死人命,以免引来官府干涉。黄辉被他说服了,所以他们的铳炮里都不装弹丸,仅用来威慑,拿石头作为攻击手段。
石头的杀伤力也不低,人类的投掷技能在自然界独树一帜,让人类成为恐怖的掠食者。封存耕的家丁们在黑夜中听见铳炮声,紧接着身上一阵剧痛,哪里顾得上分辨是不是中弹了。这帮人还是训练有素的,反应非常迅速,有的立刻抱头卧倒在坑洼的地方,有的蹿入了河沟树丛之中。反击?开玩笑,我挣的是那份钱吗?
封存耕也挨了几块石头,落荒而逃,好在身边尚有几个家丁跟着。跑了半晌,后面的铳炮声停了,封存耕四下里看了看:“这他娘的是到哪了?”
一个家丁说:“老爷,咱们是跑到河的上游来了。临出门时小姐交代过,若是天黑走散了,到三杨岔路会齐。”
三杨岔路顾名思义是个三岔路口,分别通往苔茹庄、芸秋村和流民聚集的葭泊,路口有三棵大杨树,非常好认。预先设定撤离点是很简单的军事常识,不过对于封存耕来说这已经是神机妙算了,他连声道:“好!好!好!还是我闺女有本领!”
封存耕赶到三杨岔路时,这里已经聚集不少人了,他一点人数,这一趟他总共带来二十四个家丁,现在聚过来十九个。问起剩下五个人的下落,有四个人很确定没被打死,只是跑散了,只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封存耕也不是白活这么大年纪,顿时觉得有些奇怪,刚才遭到袭击的时候,家丁们都点着火把灯笼,和活靶子一样,就算是黑夜里,对手铳炮齐发,也能打死几个人吧。而且所有伤员受的都是钝器伤,有鼻子被打塌的,有手腕被打折的,却没有一个吃枪子的。
封存耕发现对手不敢真的放炮崩他,胆气立刻壮了,当即分派任务。有四个家丁伤得比较重,但都伤在上半身,腿脚没事,封存耕让他们自己走回苔茹庄去。其他人顶多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没什么大碍,留五个人在三杨岔路接应,其他十个人跟他再回水闸看看。
于是,封存耕就在水闸附近撞上了黄辉。芸秋村乡勇们把土炮装在驴车上运输,然而其中一辆车的一个车轮坏了,黄辉舍不得扔下这门土炮,就带着几个人抬着车轮坏了的一侧,跟着驴一起走,结果就被封存耕追上了。
黑夜之中,双方乒乒乓乓互殴一番,黄辉和另外两个人被封存耕他们抓住了。
听逃回来的人说完情况,夏未学安抚大家:“别慌,我们抓了封存耕的叔叔,他不敢把黄大哥他们怎么样,先回芸秋村,大伙一起商量办法。”
众人垂头丧气地返回芸秋村,打败封世思的高兴劲一下荡然无存。
夏未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封存耕根本不在乎这个叔叔的死活,要是芸秋村乡勇能替他把叔叔杀了,让他不用背骂名,他得高兴得吃顿豆腐庆祝一下。这个当口,封存耕倒也不至于敢滥用私刑杀了黄辉他们,但只要把这三个兄弟移交官府,问个斗殴的罪名,就非常难办了,以大顺朝如此神奇的司法,指不定发配到哪里去。
回到芸秋村,夏未学和简有文等人商量了一下,简有文他们也是士气低落,黄辉被抓,大家一下子没有主心骨了。
夏未学尽力平稳大家的情绪:“不用怕,现在芸秋村已经是我们的了,封存耕的实力和我们半斤八两,双方互相忌惮,他不会贸然动手。明天一早,简二哥留守村子,我带上八十个兄弟,把家丁们用的好器械都拿上,去苔茹庄要人,封存耕若是不给,咱们就直接攻破封家大院。苔茹庄的乡亲们和咱们沾亲带故,不会真的阻拦,家丁又都被黄大哥他们打伤了,我们八十人,拿着和他们一样的刀枪,去打二十个受伤的家丁,难道还打不赢吗?”
看到夏未学镇定自若地准备出战,简有文等人也觉得此战胜算颇大。在夏未学的分派下,明天出阵的人回去睡觉,养足精神,不出阵的轮流站岗放哨,看押封世思和家丁们。各家的老人、女人、小孩擦拭刀枪铳炮、喂牲口、准备干粮,黄辉的老婆把他们结婚时娘家陪嫁的那床被子拆了,用红被套做了一面红旗。
这也是夏未学从《求活录》里看来的,打仗的时候主将一定要有显眼的旗号,这样就算出了乱子,大家也能聚在主将身边。
想当年李自成起兵之后,投入不沾泥张存孟麾下做八队长,第一仗马家渡之战,是打蒲城县的武举人王文昌指挥的乡勇。乡勇们人多势众,兵器也比八队好,又扼守渡口的有利地形。当时八队连三眼铳都没有几支,正面硬攻伤亡很大。田见秀献策,由他和李锦在两翼佯攻,调开乡勇的兵力,李自成亲自带人直突王文昌的大旗。刘宗敏砍死掌旗官,高杰挥斧砍倒大旗。
王文昌虽然仍在指挥,然而乡勇们根本看不见他在哪。大旗一倒,失去指挥乡勇有的各自为战,有的干脆掉头逃跑。虽然乡勇的人数仍然多于八队,但是八队的人都跟着李自成的旗号,走到哪里都形成局部的以多打少,将乡勇的队伍一一击溃。就这样,八队以少胜多,击破乡勇。王文昌武艺高强,能使十八斤的大刀,连杀了八队好几个兄弟,却还是被乱枪捅死。靠着缴获的乡勇武器,八队在装备上便不输给其他队了,这才有后来从洪承畴手下死里逃生,前往山西的本钱。
靠着这个经典故事,全世界的华人都知道“打仗先做旗”这个常识,这已经胜过很多瞎打一通的民间武装了。
夏未学没指望靠看小说学会怎么打仗,但是在这种小规模的农村械斗中,小说里的知识也是挺管用的。比如说他像《水浒传》里打祝家庄那样,把队伍分成前、中、后三队,以免都挤在一起施展不开,也防止前面的人被打退了,直接将后面的人一起冲垮。夏未学自己指挥中队,让黄辉的弟弟黄耀指挥后队,两队各三十人。前队的二十人都是精壮汉子,由村里最能打的后生张小七带队。夏未学还嘱咐,要是自己受伤了,让黄耀指挥大伙。
为了对付封家的火器,夏未学仿效从《建州演义》里看来的东虏招数,准备了简易的盾车,反正封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炮,装着泥土的牛车足够挡住普通的鸟铳火力,要是封家的家丁敢冲出来破坏盾车,那就变成了群殴,芸秋村的人有人数优势,肯定占便宜。
夏未学找了一个在苔茹庄做过泥瓦活的工匠,详细问了封家大院的院墙高度,然后给每个梯子加长了一截。《建州演义》里写过,己巳之变中东虏打遵化,携带的云梯尺寸不对,居然只有一部云梯能够得着城头,全靠勇士萨木哈图顺着这部云梯登上城头,接连砍倒许多明军,后面的人才跟着他一拥而上。夏未学可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求活录》里写了,李自成攻打榆林失败,和刘宗敏、张能一起突围,身边只剩几百人。但是闯军早就安排了打完榆林要退到何处,所以在高一功的接应下,被打散的闯军各部由迅速会合了。所以夏未学也和封宁一样,选了三杨岔路作为撤离点,让后队派两个兄弟在这里守着。
《明宋演义》里写了,彭莹玉在袁州起义失败后来到麻城投奔邹普胜,这是在麻城家喻户晓的故事。后来彭莹玉再度起义,拥戴徐寿辉建国。在攻打蕲州时,彭莹玉嘱咐邹普胜,红巾军摧富益贫,遍地红巾如燎原烈火,却不可真的放火,以免殃及全城。所以,夏未学特意强调,打进封家大院后谁也不许放火,若是封家的家丁使用火药不当引发火灾,他们还得扑救。否则若是一把火烧了封家大院,难免引来官府。
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种种小说,夏未学一点点补充着明天出兵的细节,几乎一夜没睡。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些想法肯定是幼稚的,有很多漏洞。前半夜,他非常焦虑,始终担心自己哪个环节没有考虑到,误了兄弟们。
但是到了后半夜,他想开了,芸秋村就这条件,自己已经是全村最有文化的人了,自己好歹还有些办法,别的兄弟干脆就是一筹莫展。
既然如此,那尽力就是,也没什么可患得患失的。离预定的出发时间只剩一个时辰了,夏未学往床上一躺,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
第一零三章 野生人才
夏未学攻打苔茹庄这天,正好就是封宁软禁封存耕、李西平到苔茹庄“化缘”的那天。
和李西平达成默契之后,封宁立刻决定,和夏未学谈判。正好有李西平在这里,可以以官府的威信做个中保。
厉吉出去喊话,双方很快就停火了,封宁引着李西平一行人走了出来。
封家大院的一座塔楼被芸秋村乡勇用土炮崩塌了,两个家丁伤得不轻。其中一个一条腿血肉模糊,是被土炮里的铁砂和碎石打的,但是没伤到大血管,应该死不了;另一个是从塔楼里掉下来的时候把腿摔断了,也不致命。能看得出来,对方下手确实有分寸。
李西平一下就看出了问题,土炮这东西,装上散弹当大号火绳枪来喷人,普通农民稍微学一下就会了。可是据家丁们说,对手总共就开了四炮:第一炮用散弹把家丁们吓得不敢露头;第二炮用的是实心弹,飞到院子里把鸡窝给打碎了;第三炮就命中了塔楼;第四炮直接打断了塔楼的一根柱子,让塔楼塌了下来。
李西平看了看土炮的距离,确实是离得很近,有瞎猫碰死耗子的嫌疑,可就算是瞎蒙的,这也未免蒙得太准了。
魏伯焘凑上前说:“师父,您看什么呢?”李西平说:“一炮压制守军,三炮打倒塔楼,这帮乡勇的战术素养有点高得吓人啊。封先生,芸秋村有什么当过兵的人吗?”
封宁说:“这倒是没听说。我家院子的守御并不严密,家丁多多少少都有点伤,芸秋村的乡勇这次出动了七八十人,若是真有能征惯战之人指挥,应该已经攻进来了才对。”
李西平说:“那我就不瞎猜了,直接问问吧。”他径直走到门口,向外招了招手:“刚才哪位兄弟放的炮?过来聊聊!”
李西平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这些芸秋村的乡勇连封存耕的家丁都不敢往死里打,怎么敢杀官。果然,夏未学独自一人走了上来,作揖行礼:“民人夏未学,拜见县丞。”
“民人”这个称呼,一下子就让李西平有了好感,这才是顺朝百姓理论上的正常自称,但是在老爷们的官威下,百姓还是动不动就自称“小的”“草民”。夏未学这个样子,才算正儿八经的农民代表。
李西平还礼后问道:“刚才这炮是你点的?你学过炮术?”夏未学说:“不过读了几本闲书而已。”
李西平奇道:“读的什么书?”夏未学答道:“《建州演义》。里面有一段讲炮术的,在下便试了一下。”
李西平来这个世界两年了,《建州演义》这样的知名小说他当然也看过,他立刻想起来,书里涉及孔有德、耿仲明的部分,的确是讲了一些操炮技巧,还有三角函数的问题。
当年《建州志》的创作团队之中,有一个人名叫韩霖,他是一个天主教徒,师从徐光启,与负责从澳门招募雇佣兵前往登州抗清的传教士陆若汉相识,韩霖的哥哥韩云时任徐州知州,还出钱赞助了这次行动。孔有德、耿仲明的老师公沙的西劳也同样与韩霖相识。
看他这个朋友圈就知道,韩霖也是想靠引进欧洲军事科技来救国的那一派。他主攻的方向是棱堡,然而成果廖廖。
当时明朝在真定、保定一带也尝试修建了一些“西洋铳台”,可是根本起不到抵御清军或者农民军的作用。
第一,棱堡造价比普通城池高得多,修多了明朝负担不起。
第二,如果没有战斗力强大的火器部队,棱堡也发挥不出战斗力。而明朝修造的这些西式堡垒要靠民兵来守卫,没有新式红夷炮,甚至没有鸟铳,火力主要靠老式的将军炮和灭虏炮,连三眼铳都不能人手一杆。
第三,这里是华北平原啊,就算某座城堡不好打,对手绕开不就完事了。反正城堡里的守军不敢杀出来切敌人的后路,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就拿清军来说,每次入塞劫掠都是无后方作战,随意地把自己的后路暴露给明军,根本不担心明军能堵截自己。不需要后勤交通,一路靠抢劫来补给。以明朝有限的财力,就算能修出几座坚固的城堡,又有何用。
韩霖是山西绛州人,在李自成东征时投降了顺朝。虽然只是个举人,但韩霖受到的重视却比很多进士更高。因为顺朝把所有和天文、算术有关的工作都划归礼政府,所以韩霖出任礼政府从事。
韩霖甚至在顺朝的文官系统中有了一派力量,他在太原保举了黎志升,后来在京城又保举了魏学濂、陈名夏、周锺等人。由于魏、陈、周三人都是崇祯十六年的新科进士,于是这一科的进士都纷纷来走韩霖的门路,其中还包括史可法的弟弟史可程。韩霖和史可法的关系也很好,史可法和天主教没什么关系,但也是引进西洋枪炮这一派的,其幕僚何刚是徐光启的同乡。韩霖对史可程相当照顾,保举史可程当了弘文馆庶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