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本人倒是一心忠于南明,但是他家的亲戚可不这么想,他们不是住在河南就是住在京城,此时都已经是顺朝的地盘了,于是史可程果断选择两面下注。
比起父子在分别在顺朝、清朝之间下注的白广恩、白良弼一家,兄弟分别在明朝、清朝之间下注的刘良佐、刘良臣一家,史可程这种程度的两面下注已经算非常有节操了。顺朝失败后,史可程觉得下注给流贼还可以接受,和皮日休投靠黄巢也差不多,下注给东虏就实在太下三滥了,跑到乡下躲了一辈子。
在李西平的世界,韩霖在山海关之战后跑回了山西,躲在山里,后来死于兵火。而在这个世界,李自成回到京城后,立刻把韩霖提拔成了礼政府侍郎,韩霖一派的小伙伴们,只要是懂数学的,全都因为孔有德、耿仲明在山海关的“杰出表现”而被重用。李自成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克制清军的红夷炮队,经费的事不用担心,管够,敞开了用,反正大明贵族们刚捐了几千万,一时半会儿花不完。
伐清胜利之后,晚年的韩霖退居二线,参与《建州志》的编纂,在涉及孔有德、耿仲明的部分,他为了宣传学习西洋技术绝不能停,把大量关于炮术、数学的内容都写了进去。后来顺朝的御用书商把《建州志》改编成《建州演义》,把这段也保留了一部分,原因很简单:水字数。
街头巷尾说评书的艺人当然不理解这些内容,他们把这当成了一段贯口,和人物赞、盔甲赞差不多,叫“大炮赞”。
所以,夏未学就靠着这段“大炮赞”学会了弹道计算?!
封宁是军学的教师,数学水平自然也不低,一听此言也来了兴致:“你刚才是怎么算的?演来看看。”
夏未学也不客气,拿起树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
看夏未学算完,李西平才松了口气,他点拨道:“重力加速度不是这个意思,还有这个高度算得也不对。对了,你们炮弹的出膛速度是多少?肯定不能按红夷炮的速度算啊。”
夏未学尴尬地挠了挠头:“怪不得炮弹打到鸡窝里去了。”
夏未学还没有离谱到靠小说自学成炮兵的地步,他的计算错误很大,初中生都能看出来。只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打塔楼这么大的目标,算错了影响也不大。第三炮命中塔楼是靠本事,第四炮打断柱子就纯粹是运气了,毕竟柱子在塔楼内部,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再厉害的炮手也没有透视能力。
李西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因为缺少娱乐活动,看书的时间多了很多。其实19世纪的娱乐活动也是很丰富多彩的,然而缺少像电子游戏这样既廉价又不用去户外喂蚊子的方式。
李西平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要说文韬武略,自己在大方向上前知五千年,后晓二百载,然而在具体细节上却一塌糊涂。若论基层政务实践能力,他在六个县丞中铁定倒数第一,连单梓桂都不如。
有了这种准确定位,李西平对于自己该学习哪方面的知识就很清楚了,数学和英语才是他相对于古人的最大优势。所以两年来,他把能找到的数学书籍都读了几遍,以研究顺朝的数学教育。在数学理论研究方面,顺朝的成果非常少,顶多是还有少数王贞仪这样的数学家撑门面,不至于被时代抛下罢了。顺朝的数学教育几乎完全服务于军事和统治需要,教授的内容全都是军官和胥吏的应用问题,其中火炮操作是基础内容。
因此,李西平现在的水平足够给夏未学当老师。一番讲解后,夏未学很快就听懂了,这让李西平有些震惊,这家伙的学习能力未免也太强了。虽然自己只说了些中学生水平的知识,然而那也是正常人需要读书十年才学会的啊。夏未学之前全靠自学,被自己这么一个顶多有普通的高中老师水平的人一点拨,就能理解到这种程度,如果他按照顺朝标准受过正常教育,考个举人、进士应该不会很难。
再看看夏未学带来的乡勇队伍,李西平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黄耀喊着号子,约束着乡勇们的行动,走不出几步,就得停下整队。但这并不说明这些人很差,恰恰说明他们很强。《尚书牧誓》中说:“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武王伐纣时那种半农半兵的诸侯联军,六七步一整队是很正常的。夏未学能把乡勇弄到这个水准,就已经很厉害了。李西平在广东统带过乡勇,也见识了许多顺军卫戍部队的水平,在令行禁止方面,有很多不如芸秋村乡勇。
芸秋村乡勇的训练水平一般,可他们对自己的领导者很信服。而李西平在崖州见到那些乡勇,比如说陈三恪的队伍,除了那些陈家族人,其他人没反戈一击宰了陈三恪就不错了,如何能指望他们主动服从指挥。
封宁把封存耕抓起来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如果冲突升级,甚至把夏未学他们逼到造反的地步,无论是封家还是诸葛阳宁、李西平这些麻城的官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李西平说:“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芸秋村的诸位有什么条款,便列出来和封先生商量一下,我做个见证。”
夏未学、黄耀等人商量了一下,确定了封宁能做封家的主之后,就提出了他们的三条要求。
第一,立刻释放黄辉等三人。
第二,提高菜籽收购价。
第三,芸秋村重新丈田。
前两条是封家的事情,但第三条需要诸葛阳宁和虞五绝答应才行。封宁立刻同意了前两条,李西平略有一点犹豫,但是稍一思索就想明白了轻重缓急,自己身为县丞,总不能连这个责任都不敢担。不能激起民变是麻城改革的基础,至于丈田队多花些时间,那是小事,所以诸葛阳宁和虞五绝也不太可能不同意。
苔茹庄和芸秋村的矛盾由来已久,其实不光普通菜农因为菜籽价格过低被剥削,封世思也是要把菜籽卖给封存耕榨油的,所以他在封存耕这里也是被剥削对象。再加上供水的问题,双方各种明争暗斗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夏未学他们砸水闸之后,本来就早就憋着找机会教训对方的两家根本没有任何和解的想法,所以才会如此莽撞地被夏未学给坑了。现在封存耕和封世思都被抓起来了,事情也就好谈了。
封宁说:“我二爷爷你们还是尽快放出来吧,你们和他谈什么,我就不管了。另外冬天农闲,我打算把两个村子的水渠都扩大,覆盖到全村的耕地,一应开销都由封家长房来出。”
夏未学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和大家嘀咕了半天,然后回来说:“这是两个村子大伙的事情,也不能全让先生出钱,我们这些自己有土地的人,干活就不要钱了,口粮也自备。”从内心来说,夏未学也不想和封家冲突。光棍不斗势力,他们虽说趁着封家叔侄犯蠢一时占了上风,可终究是以小搏大,稍有闪失就可能满盘皆输。这个李县丞现在看起来是中立的,只想和稀泥不惹事,那就见好就收吧,若是事端闹大,官府肯定是向着老爷的。封宁说起赔偿的事情,夏未学也没要钱,说双方都有人受伤,也都没出人命,两下相抵,就这么算了吧。
李西平让魏伯焘、魏仲恺写了文书,双方各一份,李西平也得留一份,封宁在三份文书上都签了自己的花押。正好厉吉把黄辉他们三个放了出来,夏未学迎了上去:“黄大哥,你代表大伙按手印吧。”
黄辉拍了拍夏未学的肩膀:“我都让人家抓了俘虏了,代表个六啊。事情这么圆满,都是靠你,当然得你来。”
既然黄辉这么说,夏未学也不推辞,在三份文书上都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西平随即也盖上了自己的押印。
唐朝以后的官员有使用花押的习惯,就是一个独特的花体签名。比如说郑氏铸造的中国最早的银元漳州军饷银元上,就有一个花体的“朱成功”花押。花押的内容也不一定非得是名字,比如说《辛丑条约》上李鸿章的花押就有人推测是“肃毅伯”的“肃”字。但是李鸿章封肃毅伯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总不能那时才确定花押吧,所以也有可能是“李鸿章”三字的草书叠写。而和他一起签《辛丑条约》的奕,签的是啥玩意就完全辨认不出来了。
从元朝开始,很多官员不识字,所以用印章来代替画押。李西平虽说识字,当初授官的时候人事部门的师爷也给他设计了画押,可是他的毛笔书法实在太烂,如果签字花押,写出来估计比夏未学写的还难看,所以干脆“隐藏实力”,需要签字的时候都改成直接盖章。李西平是军功授官的,也没人会因为文化的事笑话他。
永昌年间,明军将领王廷臣的儿子王景在吉林任职。王景因为父亲援辽战死,自幼缺少管教,读书不多,虽然李自成看在他父亲抗清有功的份上给了他一个降等袭爵的轻车都尉,但以他的本事是考不过武举的,很难做官。后来是高第帮他运作,他才在边疆混了个小官。
有一次重阳节,当地官员一同登高饮酒,有不开眼的提议联句。吉林节度使李长祥赶紧打圆场,说今天是重阳佳节,应当敬老,纪念先贤,所以不玩诗文,范围仅限于《论语》《孟子》二书。
在顺朝,军学教学虽然不研究经义,却也拿四书五经作为语文教材使用,四书都是要全文背诵的。李长祥觉得,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出丑了。这题目也实在没法出得更简单了,总不能一帮官员集体背《三字经》吧。
然而,王景是个《论语》只背到“学而时习之”的奇才。刚看了一个“学而”,就再也没有习之,和后世大学生背单词背到abandon就直接abandon有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王景就被嘲笑了,要是笑话两句也就算了,这帮人还笑起来没完,王景怒了,一脚踢翻酒案,指着笑得最大声的那人说道:“我父杀鞑子时,尔尚为马士英走狗!”
这下就很尴尬了,因为在场官最高的李长祥,当年在顺军攻克京城时跑路南京了。虽然他不是“借虏平寇”那一派的,可他也确实给马士英干过活。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李长祥是和张煌言、王翊等人一起在四明山抗清的英雄,可现在,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贰臣”而已。
按李西平的逻辑,这话很好反驳:“你爹抗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见过清兵吗?”然而在这个时代,王景这种想法天经地义,李西平的逻辑才是荒谬的,就算是在农民军眼里也是如此,当爹的有功,做儿子的就理所当然该高人一等,否则李自成也不会给王景爵位了。如果不认同这个逻辑,那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李自成的儿子啥功劳都没有却可以当皇帝。
当初在讨论顺朝的爵位制度时,李自成提出的观点是:要对有贡献的人的子孙优待一些,以激励更多的人为国家做贡献。这个理论在17世纪被视为天经地义,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全都能接受。就算顺朝支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也是说平民也有资格成为王侯将相,不是说不让王侯将相的子孙享受权利。顺朝还采用降等袭爵的制度,控制王侯将相的数量,给新人留了点空间,这在17世纪已经足够,算得上这个时代最合理的制度了。
然而,偏偏有人画蛇添足。后来,有勋贵提出,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与国同休,之所以生来高贵,是因为我们从小就接触国家大事,受过全天下最好的教育,我们本来就比那些普通人有能力。
乍一听似乎有点道理,可一旦细问下去,麻烦就大了。
问:为什么皇帝找你爹讨论国家大事,不找我爹呢?
答:废话,我爹自幼读书汗牛充栋,你爹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问:那为什么你爹有书可读,我爹就没有呢?
答:只要努力赚钱,你家也会买得起书的。
问:我爹每年工作三百六十多天,每天工作八个时辰,难道还不够努力?
答:那可能是因为你爹没有及时地充实自己,提高自己的技能。
问:那我爹为什么没钱、没时间去学习技能呢?
……
这就循环了。有钱人读得起书,所以有钱,穷人读不起书,所以没钱,那不又成了“贵者恒贵,贱者恒贱”,顺朝肯定不能这么宣扬。
但如果说实话的话,更不行啊。
答:你爹之所以挣不到钱,是因为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土地、耕牛、农具都是地主的,所以他的劳动要被地主剥削。
且不提顺朝有没有能直接想到这一步的神人,就算有,在这个地主阶级当家做主的时代能这么说吗?
问:那为什么生产资料都是地主的呢?
答:因为地主掌握着政治权力。
问:为什么地主掌握政治权力呢?
答:因为他们有钱读书考科举。
又循环了。
顺朝人的思想肯定不可能一下子跳到剩余价值论,但是很容易转向刘宗敏的名言:“卿相所有,非盗上则剥下,皆赃也。”
刘宗敏这不是否定地主收租的合法性,在那个时代没人能跳跃到这一步,顺军自己搞军屯时也向使用他们提供的牲畜、农具的农民收取报酬。刘宗敏只是指出,权力能让官员获得更多额外的财富,这些财富不该属于他们。这并不稀奇,明朝的很多清官也敢这么说,只不过话没有刘宗敏这么狠而已,更不会像真的用暴力要求官员把钱交出来。
后来顺朝不再宣扬这样的言论了,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还是作为顺朝的合法性依据,白纸黑字记下来了。以上内容结合起来,很容易就能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贵族享受各种特权,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对国家有贡献。
第二,他们祖先的贡献,除了打败东虏,就是推翻明朝的旧贵族。
第三,如果我们也对国家有贡献,也受了和贵族同样的教育,那么我们也该成为贵族。
第四,我们如果要让自己的孩子受更好的教育,就要从现在的统治者手里抢夺权力。
第五,反抗统治者,是为了让他们退还侵占的国家和穷人的财富,这就是为国家做贡献。
李长祥当然没考虑这么多,只想赶快把事情平了,他各打五十大板:告诉被骂的那个人,同事没文化你应该帮助人家,怎么能嘲笑呢?小人哉!告诉王景,你也不该放地图炮,给明朝效力过的人多了,难道都是借虏平寇的吗?粗鄙哉!
经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虽然嘴欠的人依然遍地都是,但是一般不会有人嘲笑王景这样的人了,不管你说啥,他来一句“我爹是抗清英雄”,立刻就占据道德制高点了。要光是反击嘲讽,也还罢了,甚至连正常的批评都有人拿这种办法对付。死于孙传庭之手的闯军大将谢君友的孙子,有一次在学校里说:“我辈秦人也,祖父商洛山元从,为国捐躯,焉用汲汲于书本刀枪。”结果挨了他的老师,其实按辈分应该是他侄子的李来亨之子李嗣名两个大耳光。王景那样的粗人就算不读书,好歹还喜欢刀枪,你连刀枪都不想碰,你想干什么?你的专业就是吃喝嫖赌吗?明朝开国功臣的子孙被抄家之后沿街乞讨才几年啊,忘啦?
但是没办法,就算有几个清醒的人,也拦不住世袭贵族一代不如一代,在吃喝嫖赌的道路上狂奔。
像李西平这种自己就打过英国人的,以现在的舆论就更没人敢和他互怼了,别说他只是“文化水平低”,就算他真是文盲,那也没人敢提这事。否则的话,万一李西平来一句:“我和英国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谁也下不来台。
李西平倒是没有这种“自觉”,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英雄,更不觉得英雄就永远有理。就像当年的姜哨总,为国捐躯了,肯定是英雄,可姜哨总说英国军舰是靠奴隶踩踏板驱动的,能因为他是英雄就信吗?
看着得胜收兵的芸秋村乡勇,李西平不禁有些发愁。这个几天前还是普通农民的夏未学,一下子就成为了控制一个村,掌握上百乡勇的土豪。小小的芸秋村已然如此,那些在麻城根深蒂固的土寨豪强,怕是要更难对付吧。
其实李西平有点高估麻城的土豪们了,土豪常有,有夏未学这样脑子的人不常有。
但是,李西平也低估夏未学了。
顺朝统治者这种典型的“自己刨坑埋自己”的合法性构建,已经彻底粉碎了底层对皇权的敬畏之心。平时大家凑合过日子,也就习惯了皇上万岁,一旦凑合不下去了,第一反应就是宰了昏君派来的狗官。
明末农民战争时,连农民军首领中都有像刘国能这样的,执意非要效忠明朝,官员缙绅就更不必提了,完全没有元末那种争先恐后造反的“觉悟”。然而既然顺朝的宣传必须拿李自成当正面人物,那刘国能显然就是走错路了。经过顺朝二百年的统治,这种宋公明式的人物越来越少了。在百姓眼中,皇上和土匪没区别,控制一个村收保护费的就是土匪,控制全国收保护费的就是皇帝。
明末农民战争带来的“天地回薄,贵贱翻蹑”,让许多原本有“神圣性”的东西都变得一文不值。大家都听说过泗水亭长做大汉皇帝,可谁也没见过,这回见到活的了。而且还有“辅导教材”,详细讲述了从李自成从吃大户、分小米到建立政权做皇帝的全过程。现在谁都相信,但凡是能力足以当村长的人,只要打十年仗之后还侥幸没死,就有可能当皇帝。
夏未学这样的“野生人才”,在大顺朝廷还能维持正常统治的时候,可以保境安民,可一旦出现像粤北那样的乱局,这样的人对于朝廷的威胁更甚于韦一井。
不过,夏未学走的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预料到,这是一个写在小说里都显得荒诞的故事。
第一零四章 吉利斋
一辆辆的马车穿过江宁的街道,从吉利斋门前经过。
驾车的这些人都穿着公服,听口音并非江宁本地的公人,而是来自徐州、淮安一带。之所以从外地调人到省城来,是因为马车里的那些被抓捕的对象都是本地的官吏。
自总督刘继常被悄悄带走之后,江宁省、府、县三级衙门陆续有人落网,不少人毫无征兆就失踪了,甚至全家失踪。
然而,这一点都没影响吉利斋的生意,这里依旧宾客盈门。
吉利斋提供英式茶点,不过口味和时间上都做了本土化的改良。顺朝人习惯的晚饭时间没有英国那么晚,所以并没有下午茶的必要,吉利斋的茶点,就是爱好西学的读书人的聚会。
刚刚发生的债券大案并没有影响洪平山,他是个微末小官,又刚调来不久,完全没有牵涉其中,所以他被叫去问了一番话就回来正常上班了。作为负责司法工作的典史,他还做了不少协助调查的工作。
洪平山很清楚,吉利斋能在江宁城里经营得这么红火,与总督刘继常在背后的支持是分不开的。现在刘继常都倒台了,为什么吉利斋这里就像没事一样?
当然,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刘继常倒台了,洪平山是司法系统的,所以才了解内情,很多和他平级的官员也只是知道总督最近不视事,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但是,吉利斋的掌柜范思陶不可能不知道啊。
洪平山估摸,这里面的水可能很深,自己把握不住。自古刑不上大夫,何况公侯?最起码和刘继常是儿女亲家的吉利斋的另一个东家广宁伯王氏家族现在就依然蹦哒得很欢实,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迹象。除了一些权贵积极响应朝廷号召,认购洋务储备债的消息,再无别的异常。
也对,要是犯了事都不能花钱摆平,那还算什么统治阶级。
前不久,洪平山就办了一件这样的事。有人通知他,把一起因商业纠纷打死人命的按照改成斗殴误杀,让凶手赔一大笔钱了事。于是洪平山就乖乖从命了。死者家属也没什么意见,不知是本来就想要钱,还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司法了。据洪平山了解,他已经算比较秉公办案的,至少他让凶手赔的钱也够死者家属后半辈子生活了。换成别的官,说不定把死者家属乱棍打出,顺便还得讹点钱。
更离谱的是,通知洪平山改案卷的不是什么上级大员,而是一个妓院老板。
这可不是一般的妓院老板,而是秦淮十六楼的总包商,这十六楼是当年明朝的官妓院,改朝换代之后就成了顺朝的皇商产业。
明朝从宣宗时期开始就禁止官员嫖宿,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清朝更是严厉打击官员狎妓。然而,效果并不怎么样,而且这帮人发展出了更离谱的爱好“歌郎像姑之风甚炽”。相比之下,李自成觉得还是嫖娼正常一些。
李自成对于一个王朝基层治理的了解程度还要胜过当年的朱元璋,这倒不赖朱元璋,实在是因为元朝压根也没啥基层治理,让朱元璋没有实践的机会。而李自成却做过大明朝的驿卒和里长,清楚地知道朝廷的命令执行到基层是什么德行。
在行院问题上,李自成认为所有的禁令都毫无意义,哪怕一个未入流的官,也有无数种“自由嫖娼”的办法。禁止官员狎妓只会增加更多的隐藏妓院,给监管带来更大的难度。
而且,明朝禁止官员狎妓的理论依据是“败坏风气”,商人不是体面人,就嫖到死都没事。而李自成从来不认为这是重点,在李自成看来,妓院最大的弊端在于提供了个灰色地带,因为这种生意的特殊性,没有一定势力的人根本无法经营,这样妓院就会成为城狐社鼠的藏污纳垢之地。
在文化上,李自成一点不觉得妓院的存在有什么问题,全唐诗里写妓女的两千多首,还不是照样当成高雅艺术。李自成本人和闯军二把手田见秀都不是很好女色,而自坐第三把交椅的刘宗敏以下,大批闯军成员走到哪嫖到哪,全军上下皆习以为常。
这可不是说闯军军纪败坏,恰恰相反,喜欢嫖娼恰恰说明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不许强奸妇女,嫖完还给钱,这是当年饱受兵乱之苦的大明百姓翘首以盼的王者之师。
所以,李自成对妓院的态度是堵不如疏。与其假模假式地去禁止官员狎妓,还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开妓院赚钱。于是,那些在废除贱籍时被解放的乐户“翻身做主”,不当妓女了,改当老鸨了。这些被收编的乐户开办的妓院,环境一流,服务周到,价格优惠,安全可靠,很快就把民间黑恶势力掌控的妓院挤出了市场,既避免了官营的腐败低效,又便于监管,偷税漏税、逼良为娼、为犯罪分子提供藏匿之所等问题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当然,皇家总不能光明正大地把妓院作为垄断项目,但是各地官府为了管理妓院,都有很严格的许可证颁发制度,一般人想弄到许可证可不容易。
而二百年后的今天,不用问也知道,最黑最恶的妓院就是皇商的妓院。
说起顺朝娱乐业最大的大佬,那自然就是丑家,江宁是丑家的发祥地,秦淮十六楼就是他们家的产业,占据了江宁行院的半壁江山。洪平山作为本地的司法官员,哪怕刚来没多久,也很清楚里面有什么猫腻,就拿妓女的来源来说,有因为欠债被迫为娼的,有被父兄甚至丈夫为了几两银子卖来的,还有的干脆就是被拐骗来的。妓院控制妓女的手段有多黑多狠,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
洪平山敢管吗?甭说他了,就算是刘继常还在的时候,也照样不敢管。
京城里有一首歌谣,说的是“四大家族”,当然不是贾史王薛,而是丑杨包吴。
丑家一句话,圣人说成癞蛤蟆。
杨家一声吼,皇上也得啃窝头。
包家一发威,文武百官筛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