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一挥手,宁肯跟着阎王走。
这四家发迹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家的女人各给德明帝生了个儿子。
四皇子李盛慧的外公丑北海,经营范围几乎涉及所有娱乐行业,所有舆论的是非黑白,全靠他手下的戏曲演员和说书先生的嘴。
五皇子李盛乐的外公杨光裕,掌握着京城的副食品供应,把守京城各个城门的京师守备营士兵和杨家的家丁差不多,替杨家检查进城的农民,每天京城人吃多少肉蛋鱼奶、蔬菜水果,全都是杨家说了算。
六皇子李盛荣的大舅包励,负责经营京西煤矿,他和京城老百姓的生计关系最为密切。毕竟绝大部分大顺的老百姓都可以接受不吃副食品,干啃窝头,猪肉羊肉涨价了,说出“大不了咱不吃了”对于他们来说是很容易的,反正本来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但冬天若是无煤,敢说“大不了咱冻着”的人就没那么多了。每次煤炭一涨价,京城老百姓就组团骂他祖宗十八代。包励经营煤矿才一个冬天,就得了一个外号“白面包公”。别人有这种外号都是因为长得白净又清廉,被比喻为包公,而包励则是因为“脸比面还白,心比煤还黑”。这家伙天生一张大白脸,上台唱曹操都不用化妆。
太子李盛智的七舅吴树德,更是个大买卖人,平时不是买人就是卖人,当然,这是不能公开的,明面上他只是个往伊犁跑长途贩货的而已。吴树德不仅是皇商,还有个总管京营的勋贵老爹,所以只有他敢在京城天子脚下做这种生意。每逢灾年,京畿各地的灾民涌入京城求乞,白天官府舍粥救济,晚上吴树德就带人突袭灾民聚集的破庙之类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就是为什么果戈理这样的外国人眼中的京城干净整洁的原因。
要是真能把这些人通通发送伊犁种地,那也是做感天动地的大善事了,显然吴树德没这么好心眼。伊犁那边的经费光是安置世兵都顾不过来呢,哪有钱安置这些人。这些进京乞讨的灾民会被直接送到天津,装船之后卖到那些死亡率最高的热带矿山和种植园。当然,也有“就近消化”的,男的往包家的矿山送,女的往丑家的妓院送。
这“四大家族”里,其实杨家还是比较克制的,在他们的控制下,京城的副食品价格贵倒是贵,但是并不算离谱,而且一直比较稳定。有快烂的、卖不出去的货,还拿出来施舍一下穷人,邀买名声。做的黑事也仅限于普通的殴打恐吓、仗势欺人,不敢把人打死打残,也不敢把京郊菜农逼到倾家荡产,总要给人留条活路。尽管这还是够黑的,不过在这个时代的权贵里已经算不错了。杨光裕起自寒微,道德水平不见得多高,但是胆子小,深知做皇商的险恶,自家的财富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一切都要以不惹事为第一要务。
至于剩下三家嘛……丑家不光逼良为娼,在禁烟风头最劲的时候还一直顶风在妓院里提供大烟膏,丑北海对丑得玉的教训,仅限于让他不再直接开烟馆而已;包家开煤矿,多黑自不必提;吴家直接买卖人口,手上沾的血也少不了。
不过,丑北海还是比较懂得低调的,妓院里的罪恶毕竟发生在隐秘的角落,不进入公众视线,再加上掌握舆论,所以丑家的名声和杨家差不多在同一水平。
洪平山能做这个典史,就是走动了丑家的关系。秦兴戏院前台卖戏票,后台卖官帽,这事在京城家喻户晓。文谕院侍郎死了老婆之后不续弦、不纳妾,就三天两头叫戏班子来家里唱戏。顺朝的戏班子与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不同,没有什么“有伤风化”一说,废除贱籍后就一直有坤角。侍郎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听戏,大家心里都清楚。
那么,下面这么乱搞,德明帝知道吗?其实不仅知道,而且没他还乱不起来呢。
德明帝即位之初,顺朝的跑官买官风气已经严重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等着做官的人永远比官缺多,怎么可能不滋生腐败。
顺朝没有清朝那样的候补官制度,在名爵授予方面比较慎重。进士是肯定能当上官的,举人就得回家等通知了。每年的官缺开列出来后,首先得保证李西平这种军功授官的人有官做,其他补入官场的新人大部分是在乡举人,小部分是武官转职或者提拔胥吏。
到底该选谁当官,到底该让谁升迁,理论上来说是有一整套考核标准的,但标准都是要人来执行的,所以实际上,就是绝对的官本位。
德明帝分析了一下情况,首先,这一现象会不会妨碍税收?
应该不会,一般人还不至于拿公款来跑官的胆子,挪用倒是很正常,但一般都会想办法补上。
其次,朝廷有没有办法禁绝这种事?
当然没有,与其谈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还不如琢磨琢磨征服世界。
最后,如果持续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好像也没什么后果,对于朝廷来说,这帮官谁当都差不多,谁能比谁强到哪去。都是一个窝里的乌鸦,费劲去挑哪只更白一点也没多大意义。
唯一吃亏的,就是老百姓。人家老爷花钱买官总不能是来为人民服务的,肯定会加倍刮回来。
对于皇帝来说,这当然也是损失,百姓越穷困,王朝根基越不稳。但是,一来这种侵蚀一时半会儿显不出太大的威力,二来就算不买官,这帮人也不会因此就不贪了。买官确实会助长贪污,可贪污的根源并非买官,而是这个愈发锈钝的朝廷,皇帝总不能把朝廷解决了。
于是,德明帝就想出了“绝招”,既然反正都得卖官,那不如我来卖。皇帝当然不能亲自去卖,那就让丑家卖。
从别人手里买官,很可能办不成,甚至有可能被查,但是在丑家买官绝对安全,前脚把银子送到,后脚委任状就来了。丑家甚至可以给你开列一个今年官缺的单子,明码标价,让你随便挑。而且随你上哪去找,没有人出价比丑家更便宜,人家是皇上的岳父,门路比谁都硬,直接薄利多销。
错综复杂的官僚系统,德明帝管不明白,但一个丑家就好管得多了。对别人买官卖官正常按照法律打击,唯独丑家这里是法律的真空,生意自然就集中过来了。因为掌握了这个渠道,德明帝对于自己手下这帮玩意有多贪也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像麻城改革这种事,肯定不会派买官的人来办。之所以不抓这些人,是因为不买官也不代表不贪,德明帝很清楚,自己的大部分臣子都是这副德行,只是程度不同,如果把贪官都干掉,文武百官就不剩几个了。
托马斯约瑟夫邓宁在《工联和罢工》中说:“资本逃避动乱和纷争,它的本性是胆怯的。这是真的,但还不是全部真理。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象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走私和贩卖奴隶就是证明。”按照德明帝的估计,在顺朝买官的利润应该是100%,这和邓宁的推测差不多,毕竟大顺官场这么烂了,买个官而已,不至于掉脑袋。
以顺朝官员的落马风险来说,一个人如果愿意花一万两银子买个官,那么他干满三年一任,至少要带着两万两银子离任。要是少于这个数,不如投资点别的更安全的行业。要保证手里剩两万两,那就得搜刮四万两,因为官员不可能单枪匹马去贪污,要给手下人分润,要打点上官,怎么也得见面分一半。
靠着丑家卖官的情报,皇帝可以知道哪些官员禁不起查,多吓唬吓唬这些人,就可以让他们去捐善后款。这还不算完。有的人没钱买官怎么办?京城专门有人给他们放“乌纱贷”。只要你有举人功名,就可以借钱买官,然后不用带师爷,债主给你派师爷,手把手教你怎么贪污,以便还钱。
这些放“乌纱贷”的是什么人呢?肯定不能是皇商,皇家怎么能干这种事。但是,他们为了筹措资金借到的低息贷款是哪里来的呢?这就不能说了。
这样一通折腾下来,买官三年搜刮到的钱财,差不多得有一半以内帑收入和各种善后款捐赠的形式回到皇帝手里。但是不管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这玩意是搜刮老百姓以填官场的事实。
说到底,还是因为顺朝的监管能力已经烂透了,去监督整个官僚体系已经不现实,所以德明帝这种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人才搞出了丑家这样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的巨贪,以求官场的糜烂稍微可控一些。如果说麻城改革是治标不治本,那这种举措完全就是饮鸩止渴,只不过毒药是慢性的罢了。老百姓受到的盘剥还是会越来越多,早晚要炸。
对于皇帝来说,就算丑家没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丑家日常欺男霸女,帮人摆平个人命官司什么的,死几个蝼蚁一样的人,就更不足道哉。这种事德明帝不至于不知道,但从来都懒得去管。
所以在江宁城中,十六楼掌柜这个老乌龟说话比江宁府尹还好使。洪平山这个未入流的小官得乖乖听他吩咐,说让人免死,就得免死。就因为赔偿金判多了,洪平山还遭了好一顿抢白。
洪平山也不是什么清似水明如镜的廉官,否则怎么会花钱买个典史来当。但是在他印象中,做典史并不怎么需要枉法就能挣钱。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洪平山来自云南元江。他那个地方有金矿、银矿、铜矿,又有土巡检司,典史和“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差不多。因为城也没多大,所以基本没什么工作,平时连班都不用上,坐在家里吃矿主的孝敬就行了。而矿上则是完全的“自治”状态,矿主和矿工都拿枪炮说话,只要不闹到县里,县里就当没事。
虽然当地民情地情相当复杂,但只要假装看不见,“托管”给土司、缙绅和矿主,就等于没事。实际上,即便县里想管,也管不了。
而江宁不一样,这里的繁荣要靠商业,典史固然每月都能受到固定的各种灰色收入,可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要捞钱,得自己想办法搞。
这就触及洪平山的知识盲区了,他们家是种苞米的,经营唯一算手工业的产业就是磨苞米面,然后拿玉米秸秆、玉米糠等副产品喂牲口。因为是大地主,又有做官的亲戚罩着,没人敢欺负他们,他们家靠着给矿区提供粮食牲畜赚得不少,所以有钱买官。可对于当官之后该怎么捞钱,洪平山真没学过。在他印象里,赚钱就是我给你拉几十车苞米面,你就得给我银子,要是不给,我就叫上家里的亲戚、长工、佃户打死你。而江宁错综复杂的商业环境,让洪平山完全懵了。
就拿最简单的在审案时吃了原告吃被告来说,洪平山过去见得最多的就是矿山械斗打死人了。派衙役勘察一下现场,定个“斗殴误伤人命”,双方该出多少钱就出多少钱,银子一交,该干嘛干嘛去。可来了江宁之后,他连案卷都看不懂,谁他娘的知道哄抬萝卜价格、佃户未经田主允许就填鱼塘种粮、贷款买的桑叶没能及时到货这些案子该怎么断啊。
让洪平山直接去从案子里吃黑钱,他良心上也有些过意不去,收财主的孝敬,洪平山觉得这是他作为官老爷应得的,从来不认为这是贪污,可要是在断案的时候去坑害受害者,这就有点超过他的底线了。
可江宁是一省都会,大佬云集,在这儿你一个小小典史断案还要讲底线,你以为你是谁啊?
所以洪平山干脆长期翘班,懒政怠政在大顺比贪腐更常见,居然也没人追究他。买官上台的老爷,本来也没人指望他们干工作,典史不在衙门,下面的胥吏也就把事办了,虽然这样一来典史就捞不到什么钱,但基本的冰敬炭敬之类的灰色收入也少不了他的。
和普通的底层小官比起来,洪平山要多一点权力。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来吉利斋喝茶,而范思陶则每月向他提交一份报告,汇报在吉利斋喝茶的喜好西学的士子们的言论动态。洪平山要从其中整理出有用的内容。洪平山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经验,但是书读得多,有读涉及外国的书籍的爱好,让他办洋务肯定是办不明白,不过总结那些水平还不如他的读书人的思想动态是足够了。
洪平山来自偏远的小地方,可是他求学的昆明有西南地区最大的藏书楼,那里本来是黔国公沐家的家塾,在李定国时代改建为藏书楼。只要是在国内市面上有一定销量的图书,在那里都能找到,昆明的学子消息并不闭塞。
这可是从总督衙门特意交办下来的任务,正好洪平山不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干脆就成天泡在吉利斋。他也轻松了,他手下那帮人没人管着也放飞自我了,皆大欢喜。
可现在刘继常被带回京城了,原本负责和洪平山对接的师爷也不知去向,洪平山不知道这个任务还怎么继续。
由于博览群书,洪平山已经成为吉利斋这个小圈子里颇为知名的人物了。这个圈子不大,前前后后来过的不到一百人,大部分人是凑热闹,常来谈论的也就二三十人。其中像洪平山这样的在职官员只有少数几个,大部分都是普通读书人,以童生和秀才居多,举人也有一些。顺朝做童生是需要考试的,不过难度很低,除非是那种确实没读过几天书的,否则一般人都能考过。连童生都没考上的,也实在没法往这个圈子里混。
江宁是大去处,通西学之人颇多,比洪平山更有学问的人在吉利斋也有几位。但是,这些人都没有洪平山官大,而那些比洪平山官大的,都没他懂西学。洪平山这个被派来收集情报的,俨然已经成了这些人的首脑之一。不过有几位虽然是白身,但颇有名声,算得上江宁的文化名流,实际上影响力比洪平山大得多。
洪平山觉得,这些人实在是没什么可监视的。很多人都是出于跟风、猎奇之类的心理才来的,估计等鸦片战争的热度过去,也就散了。还有的人甚至干脆就是想借机认识几个喜欢西学的名流和官员。也有人确实有些见识,甚至有洋务报国的想法,可朝廷也不会谁想报国就提拔谁。
至于他们的言论有什么危险之处,洪平山也看不出来,一帮消费得起精茶细点的人,能有什么危险言论?与其监视他们,还不如监视监视不远处印刷作坊的工人,这帮人有组织、收入低,其中有的还认字,天生适合造反。
洪平山听说过,有的印刷工人不管印什么书都要找机会读一遍,这样的人要是拉上一帮服从纪律、吃苦耐劳的矿工之类的人,估计一个月打三四座县城不是问题。
在另一时空,八十多年后,洪平山的这种猜测成真了,商务印书馆组织的商团武装,因为吸纳了太多印刷工人,最后变成了工人纠察队,成了上海工人起义的骨干力量。
不过,书斋中的谈话也绝非没有意义,只不过洪平山他们这帮人没有一个本领到家,所以只能空谈。
洪平山一直以为上面别有深意,自己反正也喜欢这个工作,老实干活就是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项工作其实就是毫无意义。刘继常主管的是负责监视情报部门的情报部门,有时也承担一些临时任务,所以在他们的报告中,天下绝不能太平,否则要他们干什么。既然德明帝搞洋务,这些人就安排了一个“搜集洋务派士人言论”的项目。
他们倒也没想害谁,就是要以此彰显自己部门的存在感,否则凭什么每年领那么多经费?所以,最终的结论必须是这样的:“士子们聚集起来,群情激奋地谈论,支持洋务报国,看起来似乎很危险,也引来了一些非议,但是经我们缜密的调查,大家都是很忠心的,没有过激言行。虽然暂时没问题,不过以后不一定永远没问题,所以还是要加强监视。”
至于洪平山的报告,送上去就直接存档,压根没人看。
殊不知,洪平山偶尔还真能听到有用的情报。
“范先生,听闻英吉利近年来有个‘宪章运动’,不知是何物啊?《龙经》有云:‘狴犴好讼,亦曰宪章。’……”
范思陶耐心地听这人引经据典了一大套,这才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工人们穷得狠了,请愿而已。岂不闻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众人听范思陶歪解了一番先贤言论,无不称是。能在这里喝茶的,当然没人会支持工人要普选权,对于范思陶把“有恒产者有恒心”歪解成“有钱人才配参与国家决策”是很支持的。英国此时对选举权的财产限制是年收入超过十英镑,大概相当于三十两银子。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英国,只有八十多万人有选举权,也就是三十分之一。而在大顺能做童生,已经进入国家的前百分之一了。
秀才和童生不见得都有钱,但很显然,如果年收入连三十两银子都没有,就不会成天待在这种高档茶馆了。那种穷书生,也就在外间蹭蹭书看,喝几杯免费的劣茶罢了,怎么可能进来坐下和他们高谈阔论。在洪平山等人聚会的内间雅舍,随便一壶茶、几样点心,就够外面那些人全家老小一天吃喝了。而洪平山他们也只是中等家境而已,离那些真正的豪奢之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就拿刘继常来说,据说他喝的茶每斤值一块金砖,茶和金子一样贵。
洪平山说:“我听说,这宪章运动有些法国的乱党参与啊。”范思陶轻松地说:“八年前里昂那帮人的余孽而已,他们在法国尚且不能成事,何况英国。”
与此同时,在外间陈列图书的地方,一个肤色黝黑,神情稚嫩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本书,在自己的本子上奋笔疾书,如饥似渴地抄录着。吉利斋虽然为有钱人服务,但是十分注重维持自己的名声,从不会在明面上鄙视穷苦读书人。就算是来蹭书看的人,也给个座位,送杯茶水。店中的书籍允许他们抄录,哪怕卖点粗纸给他们也好,细水长流嘛。
少年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他十分激动,铅笔都快把纸划破了。他正在抄录的这本书,作者有个有点奇怪的名字施克谢。
第一零五章 赫赞臣与刘大头
永昌元年四月廿三,山海关外。
顺军炮阵地上一片狼藉,清军的炮兵刚才准确地将几十发炮弹倾泻到这里。炮击引起的火药殉爆,把包括顺军炮兵指挥官桃源伯白广恩在内的许多人炸得粉身碎骨。
闯军在三年前就组织了自己的炮兵部队,指挥官谢应龙是河南副将罗岱的家丁,闯军攻打洛阳时,谢应龙气不过福王府里喝酒吃肉,当兵的喝西北风,便倒戈加入了闯军。闯军的炮手大部分都和谢应龙一样,是倒戈的明军。
谢应龙此时正留守湖北,山海关之战中的顺军炮兵由有名的三姓家奴白广恩指挥,这支部队的大部分成员都来自孙传庭的火车营。汝州之战中,白广恩带着火车营的士兵抛下累赘的火炮逃之夭夭,于是这些火炮都被闯军缴获。白广恩他们一路跑到固原,最终向闯军投降,由于白广恩掌握着最多的熟练炮手,这些火炮居然又被李自成发给了他们。
山海关之战中,白广恩指挥的顺军炮兵对上了孔有德、耿仲明指挥的清军炮兵,结果发现,无论是火炮质量,还是炮手水平,顺军都逊了一筹。顺军大量使用旧式火炮,而且多为小口径轻炮,而清军以新式的红夷大炮为主力,他们的炮手还受过葡萄牙教官的训练。
白广恩一死,斗志本就不高的顺军炮兵彻底士气崩溃,扔下大炮和工具,落荒而逃。
“站住!都给我回去!”杨彦昌拔刀吼道,“入伍的时候没人告诉你们军纪吗?前者反顾,后者杀之!”
杨彦昌的心里十分焦急,在步骑对战中,顺军已然落了下风,清军的甲兵纪律严格又经验丰富,而且团结一致,顺军这边却只有少数老兄弟肯拼命,那些明朝降军大多出工不出力。
明军出身的人也不都是懦夫,就在前面不远处,原宁夏总兵官抚民正大呼酣战,奋力抵挡清军,但是他却只带得动自己的家丁,不要说新配属给他的宣大降军,就连那些宁夏营兵也有不少掉头逃跑。
只有大炮面前众生平等,顺军的炮兵虽然火力不及清军,却也能给清军步骑带来不小的杀伤,如果炮兵崩溃了,前面很多部队都要抵挡不住,有可能造成连锁式的溃败。假如顺军和清军第一次交战就是这样的结果,后果可想而知。
一名炮兵军官想要抗辩,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杨彦昌扑了上去,一刀刺进他的心口。杨彦昌面目狰狞地说道:“立刻开炮支援官将军,否则全部斩首!”
看着杨彦昌身后那些“积年老贼”纷纷拔出刀来,炮手们只得退了回去,继续顶着清军的炮击操作那些尚未被摧毁的火炮。一阵烟尘过后,官抚民对面的清军被放倒了一片,即便是最勇悍的生女真重甲兵,被火药能喷射出的拳头大的铁球擦上,也是非死即残。
然而,一队清军骑兵飞快地绕过官抚民的队伍,向顺军炮阵地扑来。
“杨,杨将军,鞑子来夺炮了。”一名炮兵军官颤抖着说道。杨彦昌说:“我他妈还没瞎。有我在慌什么,只管放你的炮。”/p>
杨彦昌和他的部下都已经跨上了战马。李自成早就知道白广恩不靠谱,把杨彦昌的部队放在后面作为督战队监视他。但是如果白广恩的部队没叛变,又遭到清军攻击,这支督战队也是预备队,要顶上去保护炮阵地的安全。
“弟兄们,老掌盘在世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辽东前线抗清保国,名垂青史。他没能等到这一天,但我们来了。江山若是被鞑子占去,九泉之下,我们没面目见老掌盘。遇见这等好敌手,放手大杀吧!不要堕了我们闯营的威名!”杨彦昌挥刀一指,带着自己的部下呼啸而出。
杨彦昌所说的“闯营”,既不是“闯王营”,也不是“闯将营”,而是“闯塌天营”,他口中的老掌盘是农民军渠帅之一,闯塌天刘国能。
在明末众多反王中,刘国能是个另类。他是农民军中罕有的“高级知识分子”,秀才出身。而且与那些三亲六故都死绝了才造反的人不同,刘国能以孝顺闻名,一直带着自己的老娘。
被逼造反之后,刘国能也和其他反王一样攻破州县,杀戮官绅,可他打心眼里觉得造反是不对的,对贪官要杀,但对皇上要忠,母亲也总是教育他要“忠孝”。这个人设和《水浒传》里的宋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像宋江那样招安之后征辽也是刘国能的最高理想。可真的招安之后,崇祯皇帝觉得,刘国能此人熟悉贼情,还是留在内地剿贼为好,派刘国能去打他昔日的兄弟。
然而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并不是方腊、王庆、田虎。在叶县之战中,刘国能陷入了李自成和罗汝才的包围,其他明军全都见死不救,坐视刘国能灭亡。
刘国能一心要做大明忠臣,不肯再回到农民军阵营,但是,他也不愿意带着兄弟们和自己一起送死。最终,他独自出城会见李自成、罗汝才,自刎而死,让他的副手杨彦昌投降了闯军。
杨彦昌至今不知道刘国能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抗清总不会有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彦昌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了,他的马早就被打死,他和一个清军抱在一起打滚,清军在扼他的喉咙,他把手指抠进对方的眼睛。
“万岁!万岁!”突然,杨彦昌听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一队铁甲骑兵旋风一般扑来,已经和杨彦昌他们搏杀得筋疲力尽的清军抵挡不住,很快败退下去。杨彦昌挥舞自己的头盔,把眼前这颗光秃秃的脑袋砸得稀烂,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没什么力气了,撑不起穿着重铠的身体。
这时,杨彦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扎着两支羽箭的黄罗伞盖下,全副甲胄的李自成满脸烟尘,骑着一匹大黑马,手提花马剑:“老杨,还成吗?”
杨彦昌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当然成!鞑子真他妈凶,可没有我凶!打了一辈子仗,数今天最痛快!”李自成说:“你且歇歇,缓缓力气。听左光先说,那边旗号下是皇太极的儿子豪格。双喜,不知我的儿子比他如何?”身旁的张鼐笑道:“那还用说?看我取他首级!”李自成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掠阵之后便回。”
张鼐带着骑兵杀了出去。李自成说:“东虏强悍,颇出我预料,将士们死伤太重了。没带更多兵力来,是我失策了。”
“嗨,咱们的老兄弟这样少,若没有泽侯他们镇守后方,如何看得住那些降将。”杨彦昌倒不在乎,而且一点都没拿自己当降将,“大家一起商量的用兵方略,不管输赢,都是大家一起担着。陕北起兵至今十几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能走到今天的人,生死早就看开了。”
在数以千计的大炮的轰鸣声中,李自成和杨彦昌其实都没太听清对方说什么,前线的厮杀还在继续,无数的人正在倒下……
赫赞臣放下书本,脑海中想象着二百年前的沙场景象,那场战争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
赫赞臣的祖先赫良在那一战中是杨彦昌麾下的一个小卒,赫良并不是陕北老兄弟,只是在河南被刘国能的军队抓来挑担的一个民夫。杨彦昌投闯之后,赫良觉得反正回家也没饭吃,在闯军里待着也不错,就成了闯军的一个杂兵,直到山海关之战时,他也不过是个负责给骑兵保管武器、照料马匹的辅兵而已。
战斗中,赫良负责辅助的那个骑兵被鸟铳打死了,当杨彦昌下令进攻的时候,赫良直接拿着长矛跳上战马,跟着冲了出去。当时他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一时热血沸腾,觉得兄弟们都在拼命,自己也要上。赫良武艺不高,在战斗中的表现一般,一矛捅死了一个清军的坐骑,然后被另一个清军用套索拖下马来,接着右腿上就被马蹄踩了一脚。
赫良算是幸运的,居然只被踩了一下就被战友救了回来。一条腿残疾的他没有参加后续的战斗,他被送回后方,得到了一笔遣散费、世兵身份、终身领半份军饷的待遇,还有叶县老家的十亩土地。
赫良的一个孙子考中武举,在麻城做了个巡检,因为和大哥关系不好,便直接落户在了麻城。他的孙子,也就是赫赞臣的祖父,又考了个文举人,但是没做官。赫家在麻城算是个普通的小乡绅,没什么仗势欺人的资本,但也没人能欺负他们。
赫赞臣是堂兄弟中年龄较小的一个,原本轮不到他继承家业,但是由于连遭瘟疫打击,亲戚死了不少,掌家的任务最终落在了他头上。
本来赫赞臣是个相当安分守己的人,但是他赶上了一个麻城县治安极度混乱的年代。尤其是在赫家居住的这种远离县城的地方,山民和山贼、土豪和土匪、组织乡勇和聚众造反之间的区别非常模糊,不同势力之间互相攻杀是常事。结果赫赞臣意外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方面颇有才能。他联合了许多村庄,收容了许多流民,消灭或收服了许多对手,最终竟然成为了麻城最大的三个土寨势力之一,以他居住的刘木营村为中心,控制了附近二十来个村寨。
赫赞臣行事非常低调,一直保持着自己的乡绅身份。理论上来说,他的治下依然是“王化之地”,照样缴纳皇粮国税,服从官府管理,而且“民风淳朴”,靠“乡规民约”解决一切问题,不给县衙门添任何麻烦。
此次清丈田亩,让赫赞臣感到紧张。麻城的三大土寨中,凌思源势力最强,行事也最肆无忌惮,根本不和官府打任何交道,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而刘大头和赫赞臣则都在表面上维持着对官府的恭顺。赫赞臣辖区内的土地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给官府缴税,剩下的都是不缴税的私田,对于正规税收外的各种额外索需则是一概拒绝。他管辖下的人口有七八千,但登记户口的只有不到两千。
此次麻城县对土地、户籍进行全面的清查,赫赞臣觉得早晚会查到自己这里,到那时,赫家与官府的关系该如何相处呢?
赫赞臣的统治很温和,甚至比官府治下还要好。在这里,他实际征收的大约是土地产出的五分之一,而且压力分得比较平均,对地主和自耕农基本上都按这个标准征收,连赫家自己的土地也一样。给官府交完赋税之后,剩下的部分就是刘木营地区乡勇的“团练费”。靠这笔钱,赫赞臣组织了一支颇有战斗力的民团。
对抗官府,这事赫赞臣想都没想过,但是如果乖乖丈田,他的收入势必大减,到时候就无法维持如此庞大的民团了。一旦裁减民团,赫赞臣对于刘木营地区乡绅们的威慑力就会大减,他的权力很难再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