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83节

那样的话,官府就可以不再从赫赞臣手中收取整个刘木营地区的赋税,而是直接从各村征税,如此一来,各村的乡绅就可以把压力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然而如果赫赞臣不裁民团,继续维持其统治,那结果也是一样的,必须向百姓征收更多的钱粮才能保证民团的规模。因为对乡绅能收五一税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再多找乡绅要钱,他们必然联合官府来推翻赫赞臣。

官府丈田不仅起不到均平赋税的作用,反而加重百姓负担,这是诸葛阳宁、虞五绝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但即便是赫赞臣自己,也不敢保证现在的统治模式能够一直维持。就算赫赞臣道德水平够高,等赫赞臣死了,赫家的其他人难道能永远继续对乡绅和百姓一视同仁吗?

赫赞臣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权力的人,如果可以不必组织规模庞大的民团,而是安心做良民,他其实是愿意这样的。但是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失去权力后的安全问题,再温和的统治方式也会带来很多仇人,再加上他有钱,如果官府借着丈田一步步解散刘木营的乡勇或者直接夺取领导权,赫赞臣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县里的官找个什么借口干掉,或者会不会有仇敌趁机发难。

管家在门外说道:“老爷,老七回来了。”

赫赞臣让老七进来。为了掌握外部动向,赫赞臣在全县安排了很多眼线,老七就是负责这件事的人。

老七知道赫赞臣的习惯,直接拣要紧的说:“诸葛县尊还是在忙联防联保的事情。虞县丞还在清查平地上田亩,要进山估计得等明年开春。梅县丞在跟一个偷牛的案子。李县丞招兵处那边的事忙完了,据说有几个洋人将军要来练那些新兵,他得管这事,已经有一个洋人大官带着几个襄京来的炮手到县城了。”单梓桂、刁藏春、栾西河三人则被无视了,赫赞臣觉得他们的工作不需要自己关注。

老七继续汇报其他土寨的情况:“凌家认为历次丈田都没有官差敢去他们那里罗唣,现在还是没有动静。刘大头已经派人去和县里通气了,希望他们自己报个数字,多交些税,县里就不要派人来查了。戚大姐那里偏僻,没有打探到消息。明五给衙门送了好几次礼物,但衙门还没有回应。高家和葭泊的人都众说纷纭,没个定见。圆吉还是毫无动静,武魁也突然安分了,最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不见他的人下山。据说武魁有招安的打算,但衙门连明五都没答复,自然不会理他。”

老七又把详细情况的册子递了上来,赫赞臣没说什么,给老七签了领赏钱的条子,让他下去了。

诸葛阳宁到任以来,赫赞臣还没有试图和官府接触过,他觉得时机还不到,麻城县衙目前的态度十分模糊,他得先看其他土寨如何应对。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赫赞臣想了想,决定还是多做些准备。他又签了张条子,这次是让两个路卡增加兵力,加设鹿角、栅栏,再挖上壕沟。

这两个路卡并不通往麻城县城,而是通往凌思源控制的柳塘镇和刘大头控制的鸭石寨。作为一个有合法身份的乡绅,赫赞臣并不怎么怕官府,同行才是最需要小心提防的。

与此同时,刘大头的情绪更为焦急。

刘大头的大本营鸭石寨位于一座石矿旁边,他控制下的上万人口大部分都是围绕这座石矿来运转的。石材外销带来利润养活矿工,矿工的购买力保障附近农民的收入。

最近几年,石矿生意并不好做。在鸦片战争没开打的时候,大顺的经济形势也不大好,建设工程越来越少,石材需求萎缩。在湖北这样的内陆地方,鸦片战争带来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可以把经济环境不好归咎于鸦片战争。

石材卖不出去,意味着刘大头要么削减武装人员的数量,要么削减矿工的工资,这两条路对他来说都很难接受。刘大头能从普通矿工变成一方豪强,就是靠武力打出来的,然后他洗白了,象征性交些皇粮国税,他这支本来应该叫“矿贼”的队伍变成了“乡勇”。刘大头性情凶暴,杀人不少,还有背刺盟友的前科,得罪了很多人,裁减乡勇之后,能没有外敌觊觎石矿吗?县里能保护刘大头的安全吗?

刘大头虽然不是啥好人,但是他对待自己的兄弟却很仗义,让他剥削矿工来加强武力,他也干不出这事。何况他的权力本来就来自矿工推戴,真要是把矿工压榨得太狠,这些已经习惯造反的矿工很多都和刘大头一样狂野,怕不是直接就把刘大头杀了。

本来处境就不好,现在官府还要来丈田,真要是鸭石寨附近的农田、矿场全都照章纳税,刘大头的这支团练武装肯定是维持不下去了。

刘大头希望和县衙讨价还价,他稍微多交点税,就不劳烦县里派人来了,这样县太爷面子上也过得去,他也能继续做土皇帝。然而,诸葛阳宁却始终不给他答复。

刘大头当然不是笨人,否则到不了今天的位置,可他是个粗鲁人,对于官老爷们肚子里的弯弯绕琢磨不明白。所以也就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大哥!有个官来了!”刘大头的势力比赫赞臣更大,但他的规矩比赫赞臣少得多,下属推门就进来了。

“又他妈不敲门。”对于这种无礼的举动,刘大头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骂了一句而已,“什么官,到哪了?”

下属答道:“看官服是个八品官,带着几个跟班,几个当兵的,还有一个洋人,到了芝佛院,正跟和尚聊天呢。”

刘大头有点奇怪,他知道芝佛院是一处古迹,过去好像有个什么名人住过。既然是八品官,那应该是六个县丞之一,这些人最近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难道有时间游山玩水?芝佛寺离鸭石寨已经不远了,刘大头怀疑这事和自己有关系:“你找两个面相好的本地兄弟去盯着。只是盯着,千万不要招惹他们,最好也别让他们发现了。所有团勇取消放假,都他妈给我回鸭石寨来。”

刘大头倒不是想集中兵力,而是因为他手下的有很多团勇纪律很差,一到放假就滋扰附近百姓。虽说不至于杀人放火,却经常打人、盗抢东西、调戏妇女,可以说是人见人厌,狗见狗嫌。刘大头担心这帮人无意中冲撞了官员,再惹出什么麻烦。

下属有点没听懂刘大头的意思:“大哥,什么叫面相好的?”刘大头说:“蠢死你得了!就是长得像好人的,别像我这样一脸横肉,也别像你这样大疤瘌脸!赶紧办去!跑着去!”

下属飞奔而出,刘大头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自己这团队建设实在是差劲了些。不要说赫赞臣那样的正经读书人,就连认识字的都没有几个。队伍要发展,还得有文化啊。

刘大头又拿出了那本才看了不到十页的《识字速成》,试图接着读下去。然而他的努力还是以失败告终,看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刘大头终于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第一零六章 芝佛院

刘大头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芝佛院的这帮人真的就是来游山玩水的。

为首的当然是李西平,同行的还有他的三个徒弟,两个做向导的本地衙役,还有从襄京来的五个炮兵。

老七说的那个“洋人大官”就是雷作让,其他四个炮兵都是从顺军中抽调来的优秀炮手,跟着雷作让学习。

顺朝的新军是需要训练步炮配合的,但是海地军官团中没有一个人敢自称懂炮兵。因为优秀的炮兵军官工资太高,海地政府给这次行动批的经费有限,雇不起。

于是,雷作让他们五个就被派到了麻城。因为雷作让是法国人,顺朝方面特意询问他和海地人合作有没有什么问题。雷作让十分气愤地表示,别把他和那帮殖民主义者混为一谈。

雷作让他们到了麻城,然后就被军队的人告知:你们的组织关系在练兵处,我们是招兵处的,和你们没关系,你们的事得等练兵处的人来交接工作之后再和他们说。

至于练兵处的人什么时候来,那谁知道。

德明帝在鸦片战争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洋务运动,这个反应速度让雷作让着实惊讶。而顺朝军队的办事效率,则让雷作让更为惊讶。

大顺官军也不是什么事都慢,对于上面明文交办的事情,他们一直雷厉风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要是没有高级官员盯着的工作,他们全都能拖就拖。德明帝当然不可能了解部队训练的具体进度,连那些负责训练新军的官员也不清楚,为了不暴露自己是外行,索性干脆不规定具体时间。

第一批的三千新军原本就是试验品,计划分别由法国、俄国、美国、普鲁士、海地五个国家的军官训练,以检验外国顾问们的水平。德明帝本来就觉得这只是个积累经验的计划,出什么乱子都是正常情况,所以他除了催促下面办事的人尽快开始招兵,并没有别的要求。

了解了这些之后,对练兵处的拖沓也就很好理解了。他们的任务不是练出一支精锐的军队,而是检测西洋兵法是否实用,就算最后练出来的军队是垃圾,他们也一样算完成任务。既然如此,反正经费已经领到了,士兵已经招募了,军饷也已经发下去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德明帝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对于练兵成绩优秀的队伍是有奖励的。可是麻城练兵处负责对接的是海地军官团。他们认为,法、俄、普都是欧洲强国,互相打了多年,谁也没吃掉谁,应该都不弱,美国虽然之前的战绩一般,但好歹能从英国独立,又是那么大的国家,总不至于太差。而海地呢?之前独立战争的时候理论上是打赢了法、英、西三大强国,可谁都知道他们是靠游击队和黄热病赢的,正面战场根本打不过。独立之后,还被法国堵着门欺负。皇帝的奖励只给前三名,而麻城练兵处的这些人觉得海地顾问团不管多努力都只能排第五,就算运气爆发,顶多也就干掉美国争个第四,实在是没必要费这个力气。

雷作让对顺军如此敷衍的行为十分不满,可他也没什么办法。雷作让是法国人,但精神上十分倾向海地,认为海地才是真正继承了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精神,而统治法国的是一帮虫豸。他本来希望帮助海地顾问团好好训练部队,展现一下自由的人民的力量,却没想到这些顺军军官对待这件国家大事还没有他一个外国人认真。

现在雷作让他们五个人连吃饭和住宿的问题都没处解决,只能到麻城县衙寻求帮助,这件事理所当然就被推给了李西平。

到了麻城县衙,雷作让才恢复了对顺朝的自强事业的信心。他看到刁藏春的团队为了教育改革没日没夜地工作,而且尽力让很多家境比较贫穷的孩子也能够入学。这才是一个文明古国打了败仗之后该有的气象。

雷作让意识到,顺朝太大了,最锐意进取的改革派和最腐朽顽固的旧官僚的数量都非常庞大。改革很容易,皇帝能轻易地找到大量跟得上新时代的人才,甚至可能超过某些小国的人口;但改革也很难,因为旧势力更加强大。

从雷作让的视角来看,刁藏春这种人还是很好理解的,贵州学派在贵州乡下做的事情,和那些深入原住民之中传教的传教士颇有相似之处。在雷作让眼中,顺朝是一个标准的“政教合一”的国家,世俗皇帝也是儒家天子,从李自成的时代开始就称自己是“奉上帝的意志行义”,而之前的明朝也差不多,是“奉上帝的意志授予皇权”。既然如此,儒生像传教士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真正让雷作让感兴趣的是李西平,这个小说里的人物与雷作让的想象很不一样。在雷作让看来,李西平与他之前打过交道的顺朝官员有很大的区别,尤其是在思维方式上有很大的区别。

李西平身上还有许多不可解的地方。他来自陕西这个内陆省份,这个大顺王朝的发祥地对于欧洲人来说是一片神秘的禁区,自从顺朝搞出了拜上帝教,限制传教士的活动,再也没有外国人能踏足陕西。顺朝的边防海防都不严,偷渡非常容易,但是想偷渡到几乎在大顺国土最中央的陕西,可能有那么亿点点难度。

然而,李西平却会说英语,还不是码头商人的那种口音浓重的混合语言,而是十分标准的牛津英语,这就十分奇怪了。雷作让也会说英语,只不过作为法国人,他不说法语的时候就尽量说汉语。

雷作让判断,李西平英语和数学的水平都不错,而且对于世界历史有一定的了解,至少他知道路易十五不是路易十四的儿子,生活在工商业并不发达的内陆地区,却能懂得世界经济形势变动和工业革命的知识,他肯定是在一个视野十分开阔的环境下受过良好的教育。

于是雷作让得出了一个结论:李西平应该是一个宗室。结合他亲民的作风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大贵族的庶子。

这真不能怪雷作让多想。威廉霍尔能判断李西平肯定没受过贵族教育,是因为他本身就来自英国的上流社会,对于风靡欧洲的“中国贵族风格”十分了解。别看大顺李家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中算是土鳖中的战斗鳖,但是即便如此,顺朝贵族的各种礼仪规范、生活享受也照样是世界一流。在17、18世纪,中国和法国的文化横扫欧洲,即便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一时期中国文化的影响力都不小,何况是在这个世界,许多欧洲贵族的休闲活动简直如同从《红楼梦》里扒出来的一样。

像《红楼梦》还算好理解的,在英国戏剧管制严格的年代,连莎士比亚的戏剧都被限制。于是一些剧作家别出心裁,编了许多“中国故事”,借华讽英,这样比较容易过审,顺便还引入了耍龙灯、放竹马、跑旱船、打腰鼓等等艺术手段。

很多人觉得唢呐土,但是在这个世界,欧洲人最早接触唢呐,得到的印象就是“这是一种用来演奏雄壮的军乐的乐器,音色富有感染力”。在中国唢呐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中西合璧的加键唢呐,和李西平在梧州看到的粤剧伴奏用小提琴一样,唢呐现在也是欧洲传统乐器。至于安塞腰鼓,则被称为“中国战舞”。

正因为英国上流社会熟悉中国贵族的做派,所以霍尔能轻易地识别出儒家要求的那种“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的仪态要求,贵族中的纨绔子弟很可能做不到这些,贫困的乡下穷儒也很可能有这样的仪态,李西平则和这“九容”基本出了五服。但以李西平这样丰富的知识,假如他是一个贵族,那说明他一定是个学习刻苦的人,就不可能有这样随意的仪态。所以在霍尔看来,李西平的家庭应该类似于英国那些在工业革命中发财的暴发户,给自己的孩子教授了知识,却没有教授“礼”。

雷作让的出身恰好就类似于霍尔所想的那种暴发户,他们家世代小商贩,他父亲绰号叫“吃猪肉的犹太人”。虽然他生活在全欧洲最有“贵族范”的法国,但是那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雷作让只能从李西平表现出的知识来判断,他觉得,如果不是有一个能参与国家事务的家庭环境,一个陕西人怎么可能对国外的事情有这么多了解呢?能学习英语这种在鸦片战争前基本上完全没用的技能,更证明李西平的出身不一般。

在国家面临前所未有的转折点的时候,一个皇族在抗击外敌的战争中立功,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并被派到了改革的最前沿,而太子还是个随时可能夭折的小孩……

李西平做梦也想不到雷作让脑补了多少离谱的剧情,他现在只是单纯地想公款旅游而已。

现在麻城的宗教事务由李西平分管,李西平因此认识了芝佛院的方丈大空禅师。芝佛院是麻城有名的古迹,因为明代的李贽曾在此讲学而闻名。李贽这个“异端”遭到了许多同行的围攻,芝佛院也被人一把火烧了。

顺朝建立之后大批程朱陆王,李贽属于泰州学派,也是心学一流,按理说应该是不受待见的。李贽的很多言论,即便在顺朝也是异端。但是他对于明朝的统治者多有批判:“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骂当时的很多读书人“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更何况,李贽的言论再离经叛道,烧他的房子、把他逼到自杀也过分了。在顺朝深挖明朝黑料的背景下,李贽的地位提高了,芝佛院也得到了重建。

大空禅师是个很难被准确描述的人。你说他是得道高僧吧,他商业玩得贼六,在麻城这个治安不好的小县城,居然开发出了芝佛院龙潭湖旅游项目。各种与李贽相关的古迹,有前代重修的,有他自己修的,愣是骗得经常有人来观光,芝佛院出钱雇衙役保护游客。

龙潭湖附近的环境本来因过度开发破坏得很厉害,大空便筑坝蓄水,在湖边植树种草,为此还和本地农民产生了一些冲突。大空免费给穷人看病获取信任,雇佣农民家里那些没有土地可继承的孩子到寺院里做厨工、杂役,又组织农民在湖里养鱼,也顺便增加一个钓鱼的旅游项目。因为大空接待过不少达官显宦游玩,所以他在官府有门路,龙潭湖的渔税收得很低。

和尚经营渔业这种杀生的行业,按理说肯定是违反戒律的,但大空的口碑却因此越来越好。因为他不是渔霸,附近百姓在龙潭湖打鱼,只要交足官府的渔税银子,大空就不再向他们要一文钱,只让他们负责龙潭湖的养护清淤,顺便组织民兵维持治安,保卫游客。

这个时代的官府管得很少,家门口的基础设施维护和普通盗贼的抓捕,本来就一直都是老百姓自己在做,百姓皆盛赞大空是活佛。有了民众支持,大空又陆续把附近几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开发成景点。

在19世纪搞旅游业,本来前途不算好,糟糕的治安状况让人们对出远门有抵触心理,而且老百姓太穷了,有钱人那么少,消费市场十分狭窄。

但是芝佛院有两个优势。第一,顺朝对于土地兼并的抑制远远超过清朝,所以即便是现在,中小地主和富农依然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数量庞大,所以消费内需比清朝好得多。第二,附近几个县就他们旅游开发搞得好,靠旅游虽然发不了财,但养活芝佛院数量不多的和尚还是能做到的。

芝佛院会走这条路,主要是因为顺朝对宗教地主的遏制政策。连武当山的土地都被抹了个零,何况芝佛院这种小寺院。芝佛院重建时,分到的土地非常少,而且没有一块是好地,也就够和尚们种点番薯、南瓜,凑合不饿死而已,其他所有开销,哪怕要添置一件冬衣,都得靠香客布施。大空的师父圆寂前,得了病没钱看,索性假装病入膏肓,水米不进。盼着自己早走一天,徒弟们早一日得解脱。

送走师父之后,大空也没怨谁,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麻城穷人家的老人有几个得了病之后舍得治病?芝佛院好歹还偶尔有人施舍,很多家庭拥有的土地还没有芝佛院多,而且从来不会有人施舍他们。

于是,大和尚就走上了绞尽脑汁挣钱的道路。

如果不看这些商业经营,大空是标准的高僧,他戒律精严,生活俭朴,而且佛学造诣很高。麻城的各种社会救济工作有很多是僧会司在管,大空除了官府索取不得不给的情况外,从来不捐款,只帮助附近认识的穷人。顺朝鼓励寺院收养弃婴,养不活就算了,养活了就直接出家当和尚,省得再增加人口。芝佛院这里就收容了不少弃婴,而且其中还有许多有残疾,因为别的寺院不肯要才被送来。大空来者不拒,一概收下当徒弟。

由于弃婴中还有女婴,大空在十里外又修了一座小小的尼姑庵,请来外地尼姑,剃度了几个孤寡老太太负责看孩子。女婴长到六岁,就剃发做小尼姑,跟着老尼姑一起编芦苇养活自己。以大空的财力,也只能管到这一步了,他自己寺院里的小和尚也是六岁就得劳动,连有残疾的孩子都必须干活,否则寺院养不起这么多人。

在大顺,这已经是大慈大悲了,李西平在崖州管善堂的时候,也是七八岁的小孩就得去打柴捡粪。善堂的经费就那么多,得管全州的社会救济,完全杯水车薪。若不是有宗族互助来兜底,大顺百姓这种孩子生多了只能杀的惨烈贫穷,哪里是区区善堂救济得了的。所以救助弃儿只能考虑数量,至于被救助之后日子过得多惨,那就没人在乎了,反正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惨,多少亲爹亲妈都拿孩子当苦力用呢。

练兵处的人不来,雷作让他们闲着没事干,雷作让提出,能不能让他们在县内的景点观光一下?

雷作让是希望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下顺朝的农村,但李西平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并不知道雷作让究竟是什么人。在李西平看来,雷作让是军事顾问,最重要的军事情报他可以直接接触到,何须刺探,至于顺朝的基层治理,法国政府怎么会关心呢?

正好李西平也有事情要找大空问问,所以就带上雷作让一行和徒弟们,来到了芝佛院。

一行人都上了大空专门为接待官绅而准备的游船。作为僧人经营的旅游项目,游船上肯定不会有秦淮歌妓这样的配置,不过还是有曲艺节目的,表演的都是相貌衣着朴素的男人。

“西子湖畔草青青,千秋景仰武穆陵。河山破碎空余恨,国土沦亡倍伤情。金兵占了中原地,劫走了宋帝徽钦二宗。有泥马渡康王高宗继了位,大好河山险被坑岳元帅统雄兵把金兵来抗,贼秦桧里应外合他要害英雄。连发了金牌十二道,无奈何大英雄泪洒前胸。众百姓拦大帅悲声大颂,岳少保无奈何顿足捶胸,含悲忍泪别了军民离了都城。真个是壮志未酬身先死,耿耿丹心照汗青。”

演员唱得很不错,大空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是武官,而且是和洋人打过仗的,那唱岳飞的戏肯定没错。雷作让的汉语水平一般,更不熟悉中国历史,得李西平汉语夹着英语给他一点点解释。反正是他们包场,演员唱几句一停,等李西平解释完再接着唱。李西平心想这时候要是陈思舜在就好了,给外国人解释中国历史太费劲了,尤其是雷作让中国话说得不好,虽然听得懂英语,却坚持不说英语。

离谱的是,戏折子上有一出《宋玉德买药》,雷作让非要看看。这出戏是《碧海明灯》中的一折,讲的是海地游击队中疟疾流行,卢维图尔和很多战士都病倒了。宋玉德化装潜入太子港购买金鸡纳霜,却被一个叛徒认出。宋玉德与法军斗智斗勇,最终在两个逃奴的帮助下成功带着药品返回了游击队营地。

雷作让很明显是曾经在法军中服役过的,但是他对于这种“抗法神剧”似乎非常喜欢,让李西平有点摸不着头脑。

节目看完了,也该进入正题了,李西平说:“师父,我这次来,一是为了带朋友游览,二是有些事情要向您请教。关于三义教和菩萨宗,您了解多少?”

麻城的土寨之中,有两个是以宗教来组织的。枫树垭的戚大姐一伙,有一个称为“三义教”的组织;而慈福寺的圆吉和尚统领的教派,则称为“菩萨宗”。这两个势力与外界来往不多,李西平很难打探到他们的情报,于是李西平想到,既然圆吉是个和尚,那么同行之中可能有了解他的人。

数了数麻城的这些和尚,正经的和尚大多只知道参禅念经,顶多做做法事什么的,不太可能对民间会道门有多深的了解,至于不正经的和尚,那就得先斩后问了。思来想去,也只有大空既精通俗务,又是有道高僧,于是李西平就跑到他这里来取经了。

大空说:“您既有此问,老衲自当知无不言。先说三义教,他们拜的乃是三位古代义士:关云长、秦叔宝、徐天德。”

关云长和秦叔宝是谁李西平当然知道,可他想不起来徐天德是谁,但是看大空的表情,显然老和尚觉得这是常识,根本不需要解释。反正这也不重要,李西平就接着听了下去。

其实“天德”就是徐达的字。顺朝虽然对朱元璋的黑料深挖猛爆,但对徐达极为推崇。本来徐达也没啥黑料,又有北伐驱元之功,被推崇也是理所当然的。

流传非常广的“朱元璋赐徐达蒸鹅”的故事是在明朝就已经开始流行的,嘉靖年间的王文禄在《龙兴慈记》中说:“徐达病疽,帝赐以蒸鹅,疽最忌鹅,达流涕食之,遂卒。”顺朝官方也知道这种说法不靠谱,但谣也不是他们造的,他们只不过是不管不问,让老百姓随便传而已。所以,越是推崇徐达,就等于越是削明朝的合法性。

大空接着说:“三义教并无什么教义,无非是入教要喝血酒立誓,有一些要讲江湖规矩、不准奸盗邪淫之类的戒条。连神像都不立,日常供奉只是给三义的神主牌位上香而已。以老衲看来,与寻常绿林人物拜关公也无甚分别。只不过他们以教约束部众,手段更高明一些。”

李西平放下心来,历史上女性的农民起义者往往与宗教挂钩,有名的陈硕真、唐赛儿等人都是如此,所以他对于戚大姐的势力还是比较担心的。但是照大空这么说,三义教根本谈不上是个宗教,和洪门、青帮这样的组织差不多。

大空说:“三义教辖下人众有两千余人,奉戚大姐为教主,有十二位护教法王,分别对应关平、周仓、廖化、王甫、金甲、童环、樊虎、连明、罗虹、罗决、朱森、左登。每个护教法王管辖丁壮百人、老弱百人,称为一堂。如有战事,每堂各出丁壮五十人,交由六位护教法王统率出战。教众悍不畏死,又颇知纪律,是以远近无人能敌。枫树垭僻处深山,少与外人往来,只要别人不欺上门去,他们也不会出来劫掠。”

李西平心说这又是一个靠看小说拉队伍的,而且看他们的组织模式,似乎还有点八旗制度的影子。这也正常,顺朝的五营军制、世兵制度和清朝的八旗制度全都是在明朝卫所制和营兵制的基础上进行改良,麻城农民弄出来的东西和明、顺、清三方任何一方相像都很正常。

李西平说:“既然他们少与外人往来,师父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大空不慌不忙:“您刚才吃的果子,便是枫树垭出产的。”他说得如此坦然,李西平也丝毫不以为异,僧人道士这样的人物作为黑白两道的中介再正常不过。就算是土匪,也会和周围的良民做生意,何况三义教还不是那种标准的土匪,只是流民聚集的山寨。

李西平接着问道:“那么慈福寺的圆吉一伙又如何呢?”大空说:“与他们,老衲就没打过什么交道了。圆吉本是慈福寺的一个普通僧侣,不知因何杀了方丈,就此占山为王。圆吉及其亲信百余人,皆剃头作僧装,饮酒食肉,娶妻生子,却要治下百姓尽皆茹素,日日膜拜,早课晚课俱不能缺。圆吉自称其宗派为‘菩萨宗’,所拜者为‘佛菩萨’,自号‘宗师’。无甚教义可言,不过是宣扬末世将至,佛菩萨将度人前往西方极乐,他圆吉便是佛菩萨在人间的化身,其实只是要所有人膜拜圆吉而已。圆吉不缴官府捐税,盘剥百姓无定数,有用钱粮之处,若是劫掠、勒索附近村庄不足,便要治下百姓‘奉献’,不肯缴纳便捉去服苦役。禁网森严,暗伏探子侦查治下百姓,如有反抗苗头,立时车裂、肢解、剥皮、凌迟。又与巨盗武魁狼狈为奸,互相支援。因其管辖严酷,凡无粮之人尽数捉去服役,却也无人饿死。打仗并无多少章法,只是靠着厚养假僧兵之勇悍,故而打不破有乡勇的大村寨,只是劫掠小村庄。”

虽然没想到圆吉残暴到这个份上,但大空的介绍倒让李西平放心了,论靠宗教组织造反的水平,圆吉这秃驴蹦起来也摸不着洪秀全、杨秀清他们的脚后跟。第一,搞不出拜上帝教这样成系统的教义;第二,提不出任何解决经济问题的纲领;第三,打仗的水平不行;第四,没有太平军那样的理想和纪律。这样的对手实在是不值一提,靠暴力直接击破就行了。

太平军即便是内讧、腐化的时候,也照样有一批真的为天国而战的勇士,而慈福寺就是个披着宗教皮的土匪窝而已。就连江忠源也不得不承认:“粤逆志在择肥而噬,下户穷檐,搜求不暇,且或以时诈示仁义,愚弄吾民,买饭求浆,多给市直。”痛惜大清官军的纪律怎么连反贼都不如,把朝廷的民心都丢光了。圆吉可倒好,专盯着穷鬼薅羊毛。这样的人在面对比他更强大的对手时是不堪一击的。

李西平又进一步问了些具体情况,大空知无不言,并且表示他这里颇有一些熟悉附近地形的村民,可为向导。大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倾向,认为三义教就是官逼民反,流民聚在一起求生而已,只要官府干点人事,他们就会成为维护麻城安定的力量。至于圆吉,先杀后问吧。

李西平当然不会只听大空的一面之词,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消息虽然没有大空说的详细,但大体上也差不多。许多村庄都报告过被圆吉祸害,也有许多村庄报告三义教是劫掠他们的土匪,但是从具体情况来看,三义教和那些村子打仗是讲规矩的,砍杀乡勇固然毫不留情,但只是抢夺有争议的耕地、水源、树林等资源,圆吉却是直接攻进村子里烧杀淫掠。在官府看来,枫树垭和慈福寺的两伙人都不交皇粮国税,所以都是土匪,但是他们的人品和给麻城治安造成的破坏大有不同。

聊得差不多了,船也靠岸了,李西平等人上了岸,雷作让问道:“县衙应该很快就要去打慈福寺的那些邪教徒了吧?新军还没开始训练,要用什么样的军队去打呢?他们和炮兵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李西平的神情很是郁闷:“我现在能指挥的,就是县城的那些民兵,你觉得他们是什么程度?”雷作让说:“那我们应该考虑如何防范土匪攻打县城了。”

李西平说:“这倒不至于,打了县城,在政治上的意义就不一样了,就会引来正规军的围剿,土匪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县令不肯呼叫黄安的正规军来麻城,一百个卫兵又要分散保卫下乡的军学学生,所以剿匪就只能依靠乡绅组织的民兵。协调他们出征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又被不同的人控制,很多互相之间还有矛盾。慈福寺的战兵超过一百人,要围剿他们,还要防止他们逃走,彻底铲除后患,得出动四五百人才有把握。至少几个月内,这都是不可能的。”

德明帝给诸葛阳宁准备的武力是很充裕的,除了诸葛阳宁带到麻城的一百名士兵,隔壁黄安县还驻扎了三百人,只要诸葛阳宁呼叫他们,就可以立刻前来支援。在官军不作死的前提下,麻城县内的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打得过这四百正规军。等海地军官团来了,德明帝也不介意让他们和新招募的新军士兵参加一些剿匪战斗,这样可以检验他们的水平。死几个人对皇帝来说小事一桩,皇帝养兵,就是让他们流血的。

然而诸葛阳宁并不希望动用这些兵力,如果要做出让皇帝觉得亮眼的政绩,就得让皇帝的投资越少越好。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呼叫额外的兵力,一定会尽量用麻城本地的资源解决问题。至于土寨乡勇在剿灭土匪的过程中死多少,诸葛阳宁同样不在乎。

雷作让说:“我在襄京看到很多军队无所事事,士兵们忙于赌博和做小生意,这里的居民需要军队来保护,却没有军队。”李西平说:“那些军队最好还是别来,他们无论战斗力还是纪律都没比土匪强到哪里去。如果三义寨的人算土匪的话,那他们连土匪都不如。”

“师父!简有文来了!”魏仲恺急急忙忙通报道。

简有文是跑着来的,虽然天气已经很凉,可他还是大汗淋漓,李西平赶紧让锤子拿来毛巾给他擦汗,简有文一边用毛巾呼噜自己的脑袋一边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葭泊被武魁打了,好些人都跑到了芸秋村来。黄辉大哥带人去接应他们了,夏未学让我去县城求援,到了县城,听说大人在这里,就赶过来了。”

李西平急道:“我这里又没有兵,找我作甚?在县城就直接让单县丞出兵啊!”简有文哭丧着脸:“就是单大人不出兵我才来的,他说葭泊的人乃是流民啸聚,从未交过一文皇粮国税,县里怎会为他们出兵。”

李西平怒道:“岂有此理!就算葭泊没交过税,芸秋村总是官府治下吧。”简有文说:“是,是,是,我也是这般说的,可单大人说,武魁又没打芸秋村,我们要救葭泊的人,是我们自己的事,与县衙无干。何况县衙只有壮班的人,防守县城还不够呢。除非芸秋村被攻击,县衙才能协调乡勇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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