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平过去对诸葛阳宁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还是很佩服的,但是当他开始研究麻城的土寨问题后,对于诸葛阳宁坚持不肯召唤援兵的行为愈发不满。县里没有一支机动兵力,事事都要协调乡勇,几乎没有任何应急能力。之所以会陷入这种窘境,就仅仅是因为诸葛阳宁要追求更高的政绩。
李西平转向大空:“师父,您这里的乡勇,能不能先借我一些?”眼下也只能先协调乡勇了,龙潭湖附近的村民在大空的资助下组织起来维护周边治安,是有一定的纪律的,先从大空这里拉点人,说服那些乡绅更方便。
不料大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恕老衲实有苦衷。”
李西平一下子明白了。武魁、圆吉这样的匪伙能生存下来,不可能光靠武力,刚才大空也提到圆吉的敛财手段包括勒索附近的村庄。龙潭湖的乡勇并不强大,却能安心搞旅游,从来不受土匪侵扰,很显然,大空私下里也给土匪上贡。如此一来,剿匪的乡勇队伍组织起来为什么这么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西平当然没责怪大空,官府自己治不了土匪,如果还要求一个和尚绝不妥协,那也太不要脸了。李西平反而向大空作了个揖:“师父放心,我尽快解决。”
第一零七章 葭泊
赵登回头望去,葭泊已经火光冲天,风中还隐隐传来了哭号之声。
赵登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和女儿,显然是不太放心。但赵登的老婆鲁大妮也不是看见杀人就瑟瑟发抖的弱女子,逃税逃到葭泊里的人,不管男女都是狠人。鲁大妮说:“你放心吧,我认得路,我带着女儿去芸秋村。”
葭泊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并不存在,它是由于顺朝修建的水利工程而产生的一片湿地。这里并没有完整的湖泊,只有一片片芦苇荡,许多逃离户籍之人隐匿其中,以渔业和芦苇编织业为生,也利用小块土地种些粮食。这些人中有许多强悍之辈,别看是个编凉席的,你敢找他要芦苇税,他就敢一枪崩了你。
前两天葭泊的人和芸秋村交换了一些物资,葭泊作为流民村落,有些时候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出去做生意,就得和周边的村子交易。自打芸秋村主事的人变成夏未学,交易变得公平了许多,芸秋村那边有钱赚就行,不再玩命压价。赵登在葭泊也算个说得上话的人,夏未学还送了他女儿赵二妮一个拨浪鼓。没错,母亲叫大妮,女儿叫二妮。
在葭泊人看来,芸秋村的人还是比较靠谱的,即便是过去封世思主事的时候,芸秋村的老百姓也很友善,逃难过去再不济也能被施舍一碗稀粥,一个屋檐。所以当葭泊被武魁袭击后,大部分人都选择向芸秋村的方向逃跑。
“爹,我不怕,你小心。”赵二妮努力模仿者母亲的样子说道。赵登点了点头:“你爹厉害着呢。”他提着一根梭镖,消失在了夜色中。
鲁大妮和赵二妮都清楚,赵登一定是回去救那些没有跑出来的邻居们了。
赵登差不多是葭泊最有威望的人,但他并非葭泊的领袖,这次葭泊遇袭,输得这样惨,与他们这种松散的结构有很大的关系。葭泊是一大片芦荡沼泽,流民们躲在这里,分别住在互不相连的小块陆地上,虽然互相帮助,可是并无统属关系。这样的结构,让他们在突然遭到敌人袭击的时候根本无法立刻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赵登一点都不怕死,但这会儿他觉得很害怕,怕自己不能活着回来。他稳了稳心神,感到有点奇怪,葭泊的地形十分复杂,有的来了一两年的人都未必熟悉,为什么武魁的手下能如此迅速隐蔽地攻进来?
回到葭泊附近,赵登远远就望见有五个人守住了葭泊通往芸秋村的道路。武魁为匪多年,作战经验极为丰富,虽然为了保证偷袭的突然性和集中兵力没有事先包围葭泊,但是在葭泊人跑掉了一些之后,他就迅速堵住了路口。虽然先头部队只有五个人,但都是他的嫡系,对付三五成群逃跑的葭泊人已经足够了,还有后续的增援正在赶来的路上。
管你是什么武林高手,在不穿甲的情况下去打五个普通乡勇也凶多吉少,何况这是五个经验丰富的老资格土匪。不过这难不倒赵登,他潜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如同一条鱼般游入了芦荡深处。
第一个跑到芸秋村的葭泊人是张瞎子。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不是盲人,而且眼神非常好,但是眼睛长得实在太小了,所以才叫这个名字。被守夜的黄耀逮住之后,张瞎子语无伦次地说了葭泊遇袭的事情。黄耀当即筛起锣来,惊醒了芸秋村村民们的睡梦。
没人觉得这是过度紧张,被攻打的虽然是葭泊,但是无论是乱石寨的土匪还是从葭泊跑出来的人都有可能成为芸秋村的威胁。
夏未学对大家的集合速度还算满意,这段时间,大家在夏未学和黄辉的指挥下一起上工修水渠,组织纪律性提高了不少。以这样的反应速度,就算武魁袭击的是芸秋村,大家也不至于在睡梦中被干掉。领头的人们迅速商量了一下,简有文去县城求援,黄辉去负责前门,夏未学去负责后门。
陆陆续续有葭泊的人逃了过来,少则一两人,多则七八人。芸秋村修有木头和夯土的围墙,还挖了一圈壕沟,此时大门紧闭,黄辉站在塔楼上,让葭泊的人从后门进村。这还是看小说学来的办法,如果土匪趁着黑暗跟着后面,直接开前门可能导致敌人一拥而入。但是让葭泊的人绕道后门,土匪想跟过去就必须通过围墙外的一片开阔地,那就是活靶子。
葭泊的逃难者也不见得都是良民,其中颇有一些桀骜不驯的人物,有的甚至是逃犯。不过芸秋村有围墙、有壕沟、有枪炮,这些打了败仗的人谁也不会触他们的霉头。夏未学带着二十个乡勇,把从后门进村的人集中在一处仓库里,由他逐一识别。夏未学去葭泊做过生意,认得张瞎子和其他一些葭泊的人,先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挑出来,再让张瞎子带着这些人去识别其他人,以防有土匪的奸细混入。这其实是学了当年孙传庭攻破宝丰时审查城内有没有闯军细作的招数。
有两个人没人认识,而且是外地口音,他们辩解说自己刚来葭泊时间不长,葭泊的人住得又分散,他们只认识离得近的几个邻居,但这几个邻居都没跑过来。夏未学看这两人神情狡猾凶狠,不像良民,但葭泊本来也不是良民聚集的村子,他们的确有可能只是普通的逃犯而已。既然大顺朝的法律不是保护老百姓的法律,那么罪犯在老百姓眼中当然不一定是坏人。夏未学没有像孙传庭那样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人砍了,缴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刀、一根梢棒,给了他们两壶水、四张饼、两条被子、一个马桶,把他们锁进了仓库里。
黄辉在塔楼上望着葭泊方向,隐隐能看见火光,除了最后跑来的一对母女,已经好一阵没有葭泊的人逃过来了,葭泊有上千人,现在才逃来的还不到一百个,有点不对劲啊。
夏未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一路小跑过来:“黄大哥,会不会是乱石寨的人堵住了道路,让他们逃不出来?要不我带人去接应一下?”
黄辉有点犹豫,黄耀说:“乱石寨的强人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他们既不来打我们,我们又何苦招惹他们。”
夏未学说:“葭泊不久前才从我们这里买了些粮食,可见他们的存粮很少。葭泊的丁壮大概是三百多人,眼下跑到我们这里的不到三十,如果剩下的人都让武魁抓了,逼着入伙,武魁没有足够的粮食,再来打我们抢粮,我们挡得住吗?”
黄耀愣了一下,随即说:“夏哥说得是,是我想得少了。”
黄家兄弟能成为芸秋村农民的首领,当然也不是什么安善良民,也有其或狡猾、或凶悍的一面。如果葭泊人的死活真的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很可能选择坐视不管,像打发普通叫花子一样打发逃来的葭泊人。可是经夏未学这么一说,他们意识到葭泊的事关系到他们家人邻里的安危,他们心中善的一面也就被激发出来了。黄辉对夏未学说:“兄弟,你的本事在头脑,拳脚枪法不灵光,还是我去吧。挑十个精干的弟兄,我去葭泊那边看看情况。”
黄耀说:“十个也太少了吧。”黄辉说:“乱石寨是几百人的大杆子,咱们全村一起上也打不过。我也不敢和他们硬拼,就是试着接应一下葭泊的人,要是接应不了,那也无可奈何。”夏未学说:“带几个葭泊的人去吧,要不咱们的弟兄连路都不认得。”
黄辉打心眼里对葭泊的人是不太信任的,他虽然也成天打架械斗,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在官府默许的范围内的“合法斗争”,其实理论上也违反王法,但是官府根本不管。葭泊的人却是流民。流民反抗官府,当然没什么问题,黄辉自己干的事也和反抗官府差不多,但这并不代表流民就一定是好人,正相反,里面偷鸡摸狗之辈极多,甚至可能隐藏着一些恶性犯罪者。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多做无谓的猜忌只会坏事,黄辉只思考了一下,就很干脆地说:“挑几个过去打过交道的。动作快,我们从后门出去。阿耀你守住前门,无论如何,前门不能开。”
夏未学挑了张瞎子等五个他认识的葭泊人,黄耀挑了十个本村的青壮,都跟着黄辉从后门出村,前往葭泊。夏未学点计了一下逃来的葭泊人的数量,青壮有二十九人,老弱有六十八人。青壮跟着黄耀走了五个,被抓起来两个,还剩二十二人。这二十二人有十六个是带着兵器来的,六个赤手空拳,夏未学不仅不缴他们的械,还多给了他们六根木棍,让他们吃过东西后分散开来去防守围墙。就算葭泊人全是敌人,他们分散开来后也不可能敌得过人数和组织程度都有优势的芸秋村人。夏未学手中始终控制着二十个在工地上同组干活的乡勇,留在村里道路条件最好的路口,保持机动能力。
黄辉一行毕竟只有十六个人,即便是张瞎子他们这些葭泊人,也不敢回去直面武魁。他们来到了位于芸秋村和葭泊中间的一座小土山,这是芸秋村和葭泊交易的地方,一般默认是两个村子的分界线。
负责望的张瞎子刚刚登上土山,就看见一百多人向这边逃来,后面还有几十人在追击。
“赵大哥!快到这边来!”张瞎子望见了领头的赵登,急忙大喊道。赵登回去救邻居,居然真的被他聚起一百多人。赵登注意到,有一些葭泊人在给乱石寨的土匪带路,不过他没时间清算这些叛徒。好在葭泊道路复杂,叛徒人数也不多,还没有封锁全部路口,赵登带着邻居们从一条小路跑了出来。
黄辉拿着三眼铳朝天放了一枪,大喊道:“乱石寨的兄弟们,前面就是我们芸秋村的地界了!带头的是哪一位掌柜?请来叙话!”
秋毫无犯的义军是存在的,变态杀人魔也是存在的,这两者都很稀少,在两者之间,还有无数种过渡形态。一般来说,再残暴的土匪也不是完全无法沟通的哥布林,不能见人就杀,正相反,他们要和附近的很多村庄保持相对稳定的关系。行凶的时候,固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可土匪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天天杀人放火也吃不消。许多土匪更倾向“先礼后兵”,对于那些有一定的防御能力,又愿意交钱保平安的村庄,还是不硬攻更为划算。
葭泊这些逃难的人身上也没什么财物,葭泊已经被武魁攻占了,正常情况下土匪犯不上赶尽杀绝。黄辉直接鸣枪喊话,按江湖规矩谈条件,芸秋村出点大米猪肉,换土匪收兵,属于很正常的交涉方式。武魁过去也曾经来芸秋村“借粮”,以封世思之抠门,都不敢直接拒绝武魁,敷衍了一些粮食银钱,武魁见芸秋村有乡勇、有壕沟、有围墙,收了钱粮也就走了。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土匪们的脚步丝毫未停,依旧在一边追击一边开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背后中枪,有人试图救她,被赵登拉住。赵登抱起孩子,都没看那妇人一眼,拔腿飞奔。零星的枪响中,又有两人被打倒了。
黄辉生气了,上次武魁收了钱粮,答应一年之内不再搅扰芸秋村,这才八个月,武魁的手下就过界了。武魁虽然行事残暴,烧杀淫掠,但信用还是不错的,只要谈判有了结果,他都会遵守,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公然违诺。
和县里的其他人品不佳的土寨头目比较,典型的反例就是刘大头。刘大头杀人没有武魁多,手段没有武魁残忍,却比武魁有更多的仇家,就是因为刘大头惯于背信弃义,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花大量精力提防他。而对于武魁,县内的乡绅、土寨乃至之前的官府都相信只要花钱就可以消灾。
黄辉吼道:“上次我见武大掌柜……”黄辉的话戛然而止,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前胸。
芸秋村的人们震惊了,紧接着,他们手中的鸟枪也开火了,土山上下乒乒乓乓,火光连连闪动。
第一零八章 武魁
“大掌柜的,真不怪我,黑灯瞎火的,我哪里认得清他们两个村的分界在哪。我还没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六秃子一枪就把他给打了。我真没下令开枪,六秃子打的是葭泊的人,您也知道他的枪法,动不动就打飞了,谁知道这次正好就打到芸秋村的人了,真他娘的邪门。”带队的三当家向武魁辩解道。
谁也想不到,武魁这个有名的麻城第一悍匪,其实还不到三十岁年纪,而且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相貌极为英俊。奶油小生的相貌配上恐怖至极的名声,着实有点诡异。
虽然武魁外貌上没有一点威慑力,但三当家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武魁问道:“六秃子呢?”三当家答道:“芸秋村的人从土山上放铳还手,把齐大筒给打死了。六秃子腿上挨了一枪,我看他不行了,就给他了断了,尸首都抬回来了。我看他们占着地利,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赶紧扯呼了。”
土匪们左右分开,让武魁能看见那两具尸体。武魁走到尸体旁边,回头问道:“老三,你知道为什么同样是黑夜之中,同样的距离,他们能这么快打死咱们两个人吗?”
三当家小声说:“他们居高临下,我们又举着灯球火把,站得还密。”武魁说:“说得对,这三条都很重要,不过还有一条。”他看了看六秃子几乎被打断的那条腿,突然把手伸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抠弄了一阵,挖出一颗已经严重变形的弹丸来。
武魁把弹丸往地上一扔:“这是广铳打出来的子弹,封世思之前买过一批广铳。你知道什么叫广铳吗?”
三当家犹豫了一下,说:“广东造的鸟铳?”武魁说:“还行,不算蠢到家。”
三当家也不知武魁是喜是怒,不敢说话。武魁说:“广铳是红毛人运来澳门售卖的,后来在佛山军械局仿制,所以叫广铳,我以前当兵时用过。广铳比斑鸠铳轻便,又能发射和斑鸠铳一样的一两重的大弹丸。只是这东西是个鸡肋,论轻便,不如普通鸟铳,论火力,又不如大抬杆,是以军中用得并不多。”
佛山军械局结合英国、荷兰、瑞典的设计仿制的大鸟枪,可以说是火绳枪时代最经典的款式了,不需要斑鸠铳那样笨重的支架,就可以达到斑鸠铳的火力。
然而,顺军却认为这种武器华而不实。对付内地的民变、土司,对手普遍轻甲或无甲,用土耳其式的鲁密铳乃至旧式的葡萄牙鸟铳足矣,根本不需要花钱去提升步兵火力。
这种无支架的重型火绳枪,适应的是欧洲列强互相进行几千上万人的军团会战,兼顾火力和机动性的需求。顺军则没有这种需求。
顺朝开国之初,军队的核心力量是陕北老兵组成的甲骑,步兵由明军和农民军中次一等的弱兵组成,缺乏进攻能力,只能列阵自守,缓慢移动。为了适应顺军步兵的这种特性,顺军发展的技能点是快速构筑野战工事,以大量轻型火炮加强步兵火力,直接拿步兵当城堡用。
山海关之战中,这种战术吃了大亏,密集的步兵方阵在清军红夷大炮的轰击下死伤惨重。战后顺军肯定要进行反思,但是反思的方向并不是加强步兵的机动性,那得花几年时间来整编训练部队,军情如火,根本等不起。
所以,顺军选择了和清军比谁的炮多,在大明勋贵们的“赞助”下玩命砸钱造重型红夷炮,第一批产品几个月后就投入使用了。虽然炮手技术的提高还需要时间,但清军炮手再有手段,也敌不过顺军这边密密麻麻全都是炮啊。
山海关之战中清军只是迫使顺军败回关内闭门不出,而且自身伤亡也不小,这就使清朝高层对顺军的实力产生了误判,没有意识到顺朝收编的那几十万明朝降军其实大部分是清朝的友军。
只有洪承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认为顺朝根基不稳,如果清军从蓟镇破口入塞,仍有可能一举击败顺军。
但是,在山海关之战前,洪承畴提供给清朝的关于李自成的情报都是六年前他最后一次和闯军交手时的,这导致清军对于顺军的重骑兵、火炮、步兵方阵、野战工事都一无所知,许多满洲兵因此死于轻率的攻击。洪承畴在松锦大战中得罪了许多清朝权贵,本来人缘就不好,山海关之战后,甚至有人说,洪承畴和李自成是旧识,肯定是心向汉人,故意提供假情报让满洲人去送死。
多尔衮倒不至于傻到这份上,但本来就不喜欢洪承畴的他也从此拿洪承畴的所有建议当放屁。洪承畴都委屈死了,自己好端端的一个汉奸,居然被污蔑成抗清英雄,真是跳进浑河也洗不清。
范文程的见识本来并不在洪承畴之下,但是他对顺军并不了解,所以此时也无计可施。这两大智囊都哑巴了,多尔衮便选择了一条看起来虽然合理,长远来说却必死的道路:顺军战力远胜明军,不要再绕道蒙古破口入塞,以免被堵住归途,覆灭于关内,暂且在辽西与顺军对峙,观其动静。
在最应该一把梭哈的时候,多尔衮选择了稳重,然而这就意味着清朝要以辽东一隅之地与控制了大半个中国,且拥有新朝开国的动员能力的顺朝在狭窄的辽西走廊上硬拼消耗,那还能不输?
清朝灭亡之后,唯一能与顺朝进行主力会战的势力就是准噶尔了,已经形成路径依赖的顺军继续延续这一战术思路。火绳枪时代的步兵咋和骑兵比机动性?欧洲国家的思路是换装燧发枪、革新战术。但顺朝又没参加历次的欧洲大战,在他们看来,俄国、荷兰、西班牙那些拿着燧发枪的军队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可能靠道听途说就去动整个军队体系呢。
所以,顺军的思路是,既然机动性比不过,那就不比了,步兵就是负责掩护炮兵,给骑兵提供火力支援的。重型火绳枪越做越重,走赞巴拉克大铳的路线。虽然赞巴拉克大铳是从准噶尔传入的,但准噶尔拥有的赞巴拉克绝对比顺军少得多。
至于骑兵,靠着农民们挥汗如雨种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饲料,顺军骑兵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远超准噶尔。漠南蒙古和喀尔喀蒙古,以及顺朝在边疆的屯戍部队,都能提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熟练轻骑兵;中原的强大生产力又用海量的粮食和钢铁堆出了准噶尔无论如何无法匹敌的重骑兵。步兵和炮兵组成大阵,喷吐火焰与钢铁,支援骑兵对战,只要不出现太大疏漏,就无往不利。
等到连准噶尔都臣服了,顺朝彻底没有改良军事技术的需求了。在内地的低烈度治安战中,士兵更偏爱方便携带的轻型鸟铳,省下的重量可以让他们携带冷兵器,以应对复杂的环境。如果敌人大举集结,那就用百子炮等轻型火炮喷他们,也是稳操胜券。
所以,三十年战争后诞生的那些新式武器,好是好,可顺军用不上。虽然也有引进,但都是小规模使用,并没有带来军事变革。
武魁说:“我告诉过你们。芸秋村围子(墙)修得硬,有好胳膊(枪),有大喷子(土炮),有官府的门路,所以我们不打他们,只找他们借粮,对吧。”三当家噤若寒蝉,又不敢不答:“是。”武魁说:“复述一遍,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三当家尽管恐惧,还是机械地答道:“追击葭泊逃走的人,能抓回来多少就抓回来多少,抓不住就杀掉。如果进了芸秋村的范围,追进去一点也没关系,但一定不能和芸秋村的人冲突,更不能打他们的围子。”
土匪进入芸秋村的地界,确实是武魁下的令。过去他讲信用,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有信用的人,而是因为讲信用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算打仗能百战百胜,也不如兵不血刃地“借粮”。但是现在,诸葛阳宁组织的民团大大压缩了他的生存空间,所以他也顾不上什么信用不信用了。
武魁之所以选择突袭葭泊这个没多少油水的流民村落,看重的不是钱粮,而是葭泊的人。武魁的乱石寨有大约一千人,其中半数是丁壮,但是真正的战兵只有一百多人,其他的都是辅兵。准确地来说,只有战兵才是真正的土匪,辅兵和土匪的奴隶差不多。武魁在刚刚拉起队伍的时候,就计算了一下能获得的收入,认为如果整个匪伙内所有丁壮一概平等,只有普通的等级差异,那只能养出一帮水平很平均的弱鸡。所以他只厚待自己的嫡系兄弟,让这些人有高薪、美食、精械,把那些胁迫入伙的辅兵当成炮灰。
在这样的制度下,他的战兵实力虽然敌不过像诸葛阳宁的卫队那样的精锐部队,却比一般的军更能打,战斗力要远远超过几百个一起过穷日子的普通土匪。
武魁是聪明人,但他的格局很小,因为他这种模式是无法扩大的。当年皇太极为什么建立汉军旗?就是因为如果被压迫者的数量太多了,压迫者就压不住他们了,得适当把被压迫者提升进统治阶级。武魁也会把在战斗中立功的辅兵提拔成战兵,但是他和皇太极最大的区别是,他根本没有任何经济建设的能力,搞过的唯一算得上生产的活动就是让山寨里的老幼在乱石寨附近种点蔬菜、杂粮,养些鸡鸭,由于土地贫瘠又管理粗放,这点产业根本不可能养活所有土匪。皇太极能办教育,能培养满洲人做官僚,而武魁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个人能力领导几百人的兵力,再多就管不过来了。
当附近民团在诸葛阳宁的组织下水平提高,武魁的军事优势被削弱了,他的这种高压统治的弊端便暴露无遗。
所以,武魁盯上了葭泊中这些半民半匪的流民,抓到他们补充辅兵,将辅兵中一些已经被驯化得毫无反抗意志的人提拔成战兵,这些新战兵会比原本的旧战兵更狂热地效忠武魁、欺压他人。葭泊的叛徒成深和他的十几个嫡系也接纳成战兵,这样一来,武魁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实力。
武魁认为,麻城地界不好混了,他打算把队伍聚合起来之后,趁诸葛阳宁没反应过来,迅速攻破几个大村寨,然后就抛弃所有辅兵,和战兵们带着财货逃入大别山深处,另谋出路。武魁当然不知道德明帝麻城改革的决策,但是麻城一下子调来这么多精明强干的官员,还有一百精锐卫队,黄安县也进驻了数百军容十分严整的官军,这些信号武魁都看得懂。麻城丈田肯定是一件大事,自己在麻城太出名了,诸葛阳宁肯定会想方设法除掉自己,还是及早避开为好。武魁在河南的绿林道有些门路,凭借这支战斗力强悍的队伍,到了那边应该可以立足。
既然都打算离开麻城了,那么在麻城的信用当然也就不重要了。不过,在完成部队的整编之前,还不能打草惊蛇,以免惊动芸秋村,一旦芸秋村被直接攻击,以封家的势力,很可能从官府那边呼叫援兵。武魁打算先麻痹芸秋村,等到把葭泊的人力消化之后,再突袭芸秋村,用芸秋村的俘虏诈开苔茹庄,一举把两个村子都端掉。封家经营经济作物,掌握的现金比普通乡绅多得多,武魁早就惦记这里了,只不过他过去打算长期在麻城待下去,担心灭了封家引来官府报复,才一直没有出手。
武魁用手帕擦干净手,对三当家说:“进入芸秋村地界是我同意的,不怪你,但是我已经告诉你不要和芸秋村的人冲突,你的手下却依旧在芸秋村境内随便放枪,这是你的责任吧?”
“是。”三当家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了。武魁又说:“六秃子用鸟铳,从来不按规矩贴腮打放,枪口上跳得厉害,就变成了朝天打鸟。为了这事,我第一次抽了他两耳光,第二次抽了他一顿鞭子,让你督促他,必须改了这个毛病,你也当耳旁风了对吧。”
“是。”三当家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好在武魁现在有大事要办,没心思处理他:“掌刑的,抽三当家二十鞭。老二,人数点清楚了吗?”
二当家说:“入伙的成深兄弟他们一共有青壮十七人,有一个昨晚战死了,家属总共三十一人。昨晚我们一共打死葭泊青壮五十一人,老弱一百三十七人。活捉青壮一百一十五人,老幼六十五人,女人一百二十四人。青壮中有十六人带伤,女人中有十人带伤。”
“带伤的和老幼都处理掉。三当家降成四当家。成深,今后你就是三当家,带四十个战兵,一百个辅兵,押送女人们还有五十个青壮回乱石寨。”
二当家的经验非常丰富,早就把俘虏分门别类地捆好了,武魁一下令,他就把要“处理”的俘虏一串一串地抛入葭泊之中。武魁本来就是性格残忍之人,现在要离开麻城了,更不会有什么忌惮。
成深看着近百名俘虏被杀掉,没说什么。成深本是一个脚夫,与人争执时误伤人命,又不愿被流放,于是逃到了葭泊,后来成了葭泊的一个小首领。他早就和武魁有联系,合伙做些没本钱的买卖。他觉得官府一般不会管葭泊这样的流民,武魁这样的土匪却很可能被围剿,所以一直没有入伙。不久前武魁计划进攻葭泊,让成深带路,成深本来不想干,但是一想到如果武魁把他之前做的事情泄露出去,葭泊人得知武魁要来攻打,又知道他和武魁有联系,肯定容不下他,要是赵登带着其他人群起而攻之,成深也只能上山落草了。到那时,成深对武魁毫无价值,很可能被当成辅兵。于是,成深就选择了为武魁带路,换取他和他的手下做战兵。
成深的几个手下看着自己的邻居被杀掉,脸上的神情都十分难看。但是成深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武魁接着说道:“老二,你带上六秃子和齐大筒的尸首,再拿五十两银子,去芸秋村道歉。”二当家笑道:“放心吧,保证办妥。”
第一零九章 凛冬将至
“事情就是这样。各位掌柜,我们大掌柜已经重重责罚三当家了。误伤黄大爷,实非我们本意,六秃子和齐大筒已然给黄大爷抵命,冤家宜解不宜结,还请各位掌柜高抬贵手,不要再追究了。”二当家本来就读过一点书,现在特意地谦恭,更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匪气。芸秋村众人满腔怒火,然而二当家态度如此恭谨,他们也找不出个由头发怒。
夏未学抹着眼泪:“此事非我们能做主,请二当家先等一等,我们与黄大哥的家人商量一下。”“应该的,应该的。”二当家给厅里的人挨个作揖,退了出去。
二当家这一手弄得夏未学等人相当尴尬,进门就在黄辉的棺材前咣咣磕头,好话说尽,凶手的尸体也拉来了,钱也赔了,还许诺今后乱石寨的人两年不再踏入芸秋村地界一步。按照江湖规矩,夏未学他们确实是不应该再追究了。
如果乱石寨的人不是土匪而是平民,又没有攻打葭泊的事情,就算告到官府去,官府见双方都死了人,也肯定是让武魁赔钱道歉了事。
黄耀和黄辉的妻子蓝钢、儿子黄子明从厅后走了出来。
旧时经常有只有女孩的家庭给女儿起“招弟”这样的名字,但有时也有人觉得这种名字不合适,于是就采用了委婉一些的方式,给女儿起特别男性化的名字,以示自家阳气旺盛。“蓝钢”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简有文的老婆明明瘦小枯干,却叫“燕大壮”,也是同理。
还不等夏未学开口,蓝钢说:“兄弟,这事我们认了。他们人也抵命了,礼也赔了,算了。”黄耀似乎让什么哽住了喉咙,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认了。”
理由不用说,谁都明白,以芸秋村的武力,就算据守本村的围墙抵御武魁的进攻,胜负尚且难料,主动去找武魁报仇,那不是寻死吗。
夏未学叹了口气,环视众人:“大家都没有异议?”无人答话,黄家的人都这么说了,别人还能说什么呢?
很快二当家就被请了回来。夏未学说:“我们双方都死了人,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这两具尸首,你们拉回去自行安葬。只盼大掌柜不要再食言了。”
二当家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厅内众人。有的人很愤怒,比如说黄子明,那表情简直是要活吃了他,这很正常,也有人露出悲伤、无奈、恐惧、厌憎的神情。再看泪痕未干的夏未学,有点极力想装出上位者的样子,又色厉内荏。
二当家觉得武魁和自己之前的判断应该没错,之前听到的芸秋村有变的消息应该是真的。黄辉带着农民软禁封世思,控制了芸秋村,结果黄辉又意外身亡。现在芸秋村既没了官府的支持,又没了主心骨,唯一的障碍就是这道围墙了。
至于夏未学,之前没听说过这人,今日也不见他有什么气魄,应该只是个给黄辉出谋划策的军师。黄耀、张小七这些人只长拳头不长脑子,黄辉原来那个副手简有文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还不如夏未学呢。照这个情况来看,进攻芸秋村的计划应该再提前一些,以免夜长梦多。
送走了二当家,夏未学走进了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房子:“赵大哥,你怪我吗?”
赵登摇了摇头:“这是我们葭泊自己的事情,连累了黄大哥,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承蒙芸秋村各位收留,我们有房住,有饭吃,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夏兄,张瞎子他们这些没犯过案的,能不能留下做个长工?有案底的兄弟,我会带着他们另想办法,不会拖累芸秋村。”
葭泊人有的只是普通的流民,逃荒到此,一般来说官府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有条件的话是支持他们回去做良民的,给官府缴税就行。而有的人则有案底在身,比如说赵登,他是河南信阳人,参加过抗粮,还是组织者之一。殴打过税吏,把对方打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要是被抓住,肯定得流放。
赵登的老婆鲁大妮是个孤儿,本来在汉口做修女,后来修道院换了院长,新院长一边勒逼修女们日夜纺织,稍有拂逆便即虐打,一边克扣本该用于维持修女生活的各种经费,拿着修道院的公款买房置地。于是鲁大妮约上四个姐妹,趁夜摸进院长房里,给这胖老太太一顿暴揍,然后卷了院长的金银细软,逃亡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