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夫妇还是比较善良的人,即便选择反抗,也只想把欺负他们的人揍一顿而已。像韦一井那种性情凶暴的,反抗的方式一般是半夜摸进去杀得对头全家鸡犬不留,再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这样的人,在葭泊里也是有的。
比如说被夏未学关起来的那两个人,因为赵登认得他们,夏未学把他们放了出来。这两人自称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也从不吐露自己之前做过什么。但他俩的面相实在是太凶恶,简直就是在脸上写了“悍匪”二字。赵登曾经试探着问他们是不是犯了人命官司,他们也没否认。刚才葭泊的人讨论未来的出路,他们俩很自觉地凑到了有案底的这一边。
陆续又有一些葭泊人逃到芸秋村,现在聚集在芸秋村的葭泊人已经快到三百了。赵登很清楚,芸秋村本来也不富裕,绝对养不起这么多人。若是能收留张瞎子这样的良民,已经是善良至极,像自己这样的逃犯无论如何不能再给芸秋村添麻烦了。
夏未学说:“赵大哥,就算你把有案底的弟兄都带走,芸秋村也容不下这么多人。”赵登点了点头:“明白,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帮别人是交情,不帮别人是本分,不管收留几个,都是大恩大德。”
夏未学说:“那我要是一个都不收呢?”赵登十分自然地说:“无亲无故的,你们管了我们两顿饭,一宿觉,已经够仗义了,不收也是应该的。我们这就走,不添麻烦。”
夏未学说:“我们这里收留不了,难道别处就能收留吗?哪那么容易找到一处葭泊这样的地方安身,就算能找到,一大半的人也得死在路上。其实活路只有一条:夺回葭泊。”
赵登愣住了,夏未学说:“咱们两个村子鸡犬相闻,我们吃过你打的鱼,你们吃过我种的米。若是连我们都不互相帮助,还要指望谁呢?”
很快,芸秋村和葭泊的丁壮都被集中在打谷场上,夏未学站在碾盘上:“今天乱石寨那个二当家已经漏了馅。他们乱石寨兵力这样强,若是想和我们和解,肯定是直接按江湖规矩盘道。可他这样卑躬屈膝,摆明了就是要行缓兵之计。最近各处都在办民团,土匪们抢不到东西,已经饿得急了,连葭泊那个民风彪悍的穷地方他们都要抢,我们芸秋村人比葭泊少,却比葭泊更富,武魁能放过我们吗?现在他们已经在调兵遣将,准备进攻了。”
其实有些事只是夏未学的猜测,而且猜得不准。比如说武魁要离开麻城这事,夏未学就算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但现在要坚定所有人的信心,就算是猜测,也得当事实说出来。
“我们芸秋村之所以能不受土匪侵扰,就是因为和乱石寨中间隔着葭泊。现在武魁占了葭泊,随时可以杀到我们村来。葭泊来了这么多人,芸秋村的土地就这么多,住不下。可若是把葭泊的乡亲赶走了,武魁的兵比我们全村的人口还多,我们打得过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夺回葭泊!”
“今早我让张瞎子带两个葭泊的兄弟去哨探,他们看见葭泊的叛徒成深带着大队人马回乱石寨了,留守葭泊的只剩下武魁带着的二百多人,我们两个村子加起来,也有二百多丁壮,如何不能打他们?今天晚上,由熟悉地形的赵大哥和张瞎子带路,我们突袭葭泊,杀了武魁。简二哥已经去县城请李县丞出兵了,我们和官军合兵一处,踏平乱石寨,永绝后患!”
“大家都清楚,害死黄大哥的罪魁祸首是武魁,岂是两个小喽抵命就能了事的。不拿到武魁的人头,我们绝不罢休!”
对于夜袭这件事,夏未学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估计,武魁留守的兵力肯定还是比己方略多的,而且还会有不少精锐的老匪。而且夜袭是个难度很高的战术,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会不会不等开打就自乱阵脚都很难说。
根据赵登的描述,昨晚武魁的夜袭其实也不是单纯的混战。而是由武魁本人带着几十个战兵,和成深等人一起潜入葭泊的中心位置放火,然后二当家和三当家兵分两路从外面进攻,使没有统一组织的葭泊人自己混乱起来,首尾不能相顾。而土匪们一直保持着集群行动,避免在黑夜中走散。
同样的办法对付武魁肯定是没用的,这家伙绝非封家叔侄可比,既当过兵,又多年为匪,防御肯定布置得极为严密。
但是今晚是最佳战机,二当家来芸秋村探了虚实后,武魁的攻击很快就会来。夏未学对村民们信誓旦旦地保证官府的援兵马上就到,然而根据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顺人的经验,不到万不得已,别把希望寄托在官府上,哪怕李西平名声再好也不行。大顺也有不少不那么混账的官,但是某个官员个人和官府整体是两码事,可以信任某个官,但永远不要信任他背后的官府。
夏未学心里觉得,他和李西平只不过有一面之缘而已,估计李西平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夏未学拿来糊弄大家的所谓的“官府支持我们”,其实就是在和封家谈判的时候,李西平说了一句:“官府还是支持百姓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这种官老爷的套话,岂能当真?尽管在苔茹庄李西平没有刁难封家和菜农,反而做了中保,让双方和解,但夏未学从来都没打算指望李西平。
书里写的李西平是孤胆英雄,可焉知不是他自吹自擂。根据夏未学亲眼见到的李西平的表现,夏未学估计这也就是个稍微有点良心的官,做过几件给英军捣乱的事情而已,怎么看也不像什么深入敌营的角色。何况这个县丞也未必有多大权力,如果真有兵权,怎么会维持县城附近的治安都要雇和尚道士当临时工?
夏未学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动员起到多大的效果,但反正大家是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动了。黄辉在村里威望极高,突然被害,大家心里都窝着火,对于要给黄辉报仇都没什么异议。虽然武魁的名声十分恐怖,可之前谁也没真见过,之前收拾封家叔侄那么顺,芸秋村的人对自己还挺有信心。至于葭泊的人,他们倒是知道武魁有多厉害,可现在他们也没处可去,寒冬就要到了,在这个时候去当流民,还不如被武魁打死,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夏未学真是天降战神了。
要说对于黄辉之死最感到悲伤和愤怒的,就是夏未学自己,可他现在不能悲伤也不能愤怒。大伙过去只有械斗的经验而已,芸秋村打苔茹庄那算什么打仗,比起武魁,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夏未学可以肯定,今晚的战斗一定会死很多人。
可这一仗非打不可。夏未学非常确信,武魁绝不会仅仅打了葭泊就收手,如果不是为了下一步更大的行动,武魁进攻贫穷又彪悍的葭泊人根本就说不通。
同时,夏未学也无法容忍自己让黄辉之死就这么过去。之前破坏水闸时,很多人都觉得夏未学的计划不靠谱,是黄辉力排众议,坚持按夏未学的策略行动。无论是论私交还是论公义,黄辉都和夏未学的兄长一样。现在黄辉死了,黄辉的位置交给了夏未学,如果夏未学就这样和罪魁祸首武魁和解了,虽然别人不会说什么,可他无法和自己和解。
两个村子加在一起,总共能出动二百大军。夏未学过去想都没想过能指挥这么多人,尤其是还有许多桀骜不驯的陌生人,他知道肯定得出岔子,拉着赵登讨论各自细节。赵登也没什么主意,他虽说组织过抗粮,也只不过是带着几十人去打群架而已,真要说打仗,他也两眼一抹黑,仅有的优势也就是熟悉葭泊的地理和人员而已。
在赵登看来,夜袭虽然麻烦很大,可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葭泊的这些人。
葭泊中比较有本事的人,赵登都比较熟悉,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本事和脾气成正比。然而,这些人的本事在打仗的时候又没多大用处。葭泊的村民再武艺高强,和武魁的战兵比起来也就是半斤八两而已,而武魁的战兵能十分娴熟地使用顺朝正规军中三五人的小组配合的战术。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土匪,长短兵器结合相互配合,打败二十个和他们武功差不多的村民也不稀奇。
武魁曾经是顺军士兵,虽说他待的那支部队不怎么操练,可是该有的知识传承还是有的。这种阵法是一百年前的一位名将在戚继光鸳鸯阵的基础上改进的,专为适应西南地区复杂地形下的治安战。戚继光要是活到现在都三百多岁了,顺军居然还在学他的东西,这其实挺丢人的,但是在鸦片战争之前,顺军的主要敌人全都是国内的各种小势力,要么打土司,要么打土匪,围剿个海盗,消灭个马贼,顶大天镇压农民起义,对手和戚继光那个时代并无多少差别,军事技术当然难以革新。
针对己方这种乌合瓦聚的状态,夏未学和赵登制订的计划是:葭泊人和部分芸秋村人,共一百二十人,在赵登与黄耀、张瞎子与张小七的带领下,兵分两路冲进葭泊,负责惊扰敌人。夏未学带着八十人,堵截在从葭泊前往乱石寨的道路上,如果土匪撤退,他们就用大鸟铳轰击,以逸待劳杀敌。
这个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夏未学和赵登心里都没底,实际上,他们觉得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出岔子。但是没办法,他们就这水平,他们的队伍也就这水平。他们只是确信一点:和武魁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至于剩下的,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夏未学和赵登最担心的,还是己方人员的状态。芸秋村的人好一些,之前作为乡勇集体训练过,最近又在水渠工地上一起干活,纪律性还可以,而葭泊的人和“服从命令听指挥”七个字已经出了五服了。这样一支队伍去夜袭,发生混乱基本上是必然的事情。就算葭泊人熟悉地形,这样差的纪律性也很棘手。
没想到,还有更棘手的人来了。
“夏老弟!夏老弟!哈哈哈!你还真是年少有为!胆大心细!厉害!厉害!虽然黄大哥死了,但是有你在,是肯定没问题啊!哈哈哈哈!”祁三彪啪啪地拍着夏未学的肩膀,虽然是夸赞夏未学,却让夏未学觉得十分不舒服,这家伙跟谁都自来熟,太没有分寸了。
芸秋村这边的消息,夏未学也通报给苔茹庄了,以免苔茹庄在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武魁偷袭。苔茹庄也收留了几十个葭泊人,封宁得知芸秋村的乡勇已经和土匪交手,黄辉身亡,便派了祁三彪带十名家丁、二十名乡勇前来增援。
祁三彪已经是封存耕的几个家丁头目中最不讨人厌的一个了,他不像其他家丁头目那样欺负人,但是口碑也不怎么样。一是因为他跟谁都好像有二十年交情一样,又精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技术,一说话就让人想把他的嘴缝上;二是因为这家伙好赌,赢了拿钱就走,输了就撒泼打滚,着实是个无赖。
但夏未学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武功高强,而且是封存耕的家丁中最有脑子的一个,之前封存耕能抓住黄辉,就有祁三彪的功劳。现在他和武魁兵力差距太大,任何支援都是宝贵的。
芸秋村和苔茹庄在封存耕的父亲活着的时候是有联防联保的协议的,任何一方和土匪开战,另一方都要增援,不过自打封存耕和封世思反目,这个约定就没人遵守了。现在芸秋村已经不是封家人掌事,夏未学当然从来没指望过封宁能派人来增援。这回增援虽然来得不多,但是表明了封宁的态度,夏未学至少可以确信后路无忧。
夏未学也短暂地怀疑过,封宁会不会想趁机夺回芸秋村的控制权,但很快觉得不可能。封宁是军学的教师,真要是想对付芸秋村,叫官军来就行了,何必这么费事。她之前之所以选择快速和谈,就是因为麻城丈田事关重大,她不想惹事,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在土匪来攻的时候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说到底,苔茹庄、芸秋村都不过是人口数百的小村子而已,麻城丈田却是朝廷直接调拨人员的高级项目,在诸葛阳宁这样的人眼里,这些村民打来打去,不过是鸡虫之争一般的小事。武魁看不懂这一点,但是夏未学看懂了。
所以夏未学很放心地让祁三彪负责协助防守芸秋村。芸秋村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人,丁壮大多出战,所以守村子的任务被交给了蓝钢和燕大壮,身强力壮的女人们也都拿着木枪参与防御围墙。她们可不像夏未学这样对祁三彪放心,大部分精力都用来防范苔茹庄的人了。
夜色中,芸秋村和葭泊的二百大军悄悄地(以他们的标准)走向葭泊,黄耀、张小七、赵登、张瞎子等人不住低声呵斥队伍里的人不要说话,不要溜号。
“真冷啊。”一个人说道,赵登立刻压低了嗓子斥责:“闭嘴!”
但赵登也感觉到冷了,他感觉脸上一凉,一抬头,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赵登心里暗骂,这鬼天气,真他妈邪门。
德明朝的大顺,正处在一个气候十分不稳定的时期。十一年前,华北发生大雪灾,冻死者极多。到了鸦片战争时,连长江流域都发生了严重的雪灾,去年冬天,江宁一带大雪深五尺。在离麻城不远的罗田县,有的地方甚至雪深一丈,以致有阖村冻毙者。麻城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不要说贫穷的葭泊,就连苔茹庄和芸秋村,也有不少人没挺到开春。
对于这种情况,官府一般是不咋管的,也根本管不了。大雪阻断了交通,官府不能救济,百姓也没法组织起来形成流民潮或者造反。等交通恢复了,也开春了,又能种地了。既然不会导致造反,那官府也就不在乎了,谁冻死算谁倒霉吧,反正城里和乡下土围子里的老爷们是不会冻死的。
暴雨、霜冻、冰雹这些灾害也越来越多,从德明十四年开始,光是湖北就遭遇严重的连续多年的旱灾、蝗灾。瘟疫流行年年都有,湖北上次大疫是在十年前。水灾就更甭提了,德明三年,全国范围内爆发“癸未大水”。去年夏天暴雨,黄河开封段水位暴涨,堤坝岌岌可危,河南官府紧急动员民夫冒雨抢修,雇不到人手就强拉壮丁,民夫们泡在水里干活,累死、病死及被黄河卷走者数千人,总算是勉强保住了大堤,没让开封城再化为泽国。……就不挨个说了,否则的话这一章五万字打不住,总之,有灾是常态,没有灾才是不正常的。
今年的冬天,麻城县也气温骤降,就在夏未学等人出兵的这天晚上,一场大雪骤然而至。
第一一零章 永载史册的菜鸡互啄
大雪初霁的清晨,阳光照在葭泊晶莹的湖面上,但是葭泊人对于美丽的雪景却没有丝毫好感,他们现在只考虑,自己和家人如何能度过这个冬天。
昨天晚上的夜袭堪称灾难,对交战双方都一样。
夏未学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计划里的漏洞比葭泊中的藕还多,但时间的优势在武魁这边,等武魁消化了葭泊的人力,就彻底没法打了。
其实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官府,如果夏未学确定官府一定会出兵,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只要坚守芸秋村等待援兵即可。但是在推翻封世思之后,夏未学实在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官府的救援上,过去那些没有乡绅的小村庄被土匪劫掠,官府一贯是能不管就不管。
至于葭泊,就更不可能指望官府来收复,官军不到葭泊来烧杀抢掠就谢天谢地了。毕竟这种流民村庄从理论上来说根本不存在,这里的居民也都没有户籍,不管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追究。
可若是不收复葭泊,武魁来打芸秋村就是早晚的事情。就算武魁不来打,在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土匪,明年开春还怎么下地干活?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夏未学也知道自己带的这帮人就算在好天气里也很难夜袭成功,所以他的计划就是赌武魁犯错。
既然夏未学分析出武魁有进攻芸秋村的打算,那么武魁让成深带队回乱石寨就显得不合理了,他为什么要分兵呢?
联想到最近诸葛阳宁组织民团围剿武魁,夏未学判断,乱石寨已经不安全了,武魁不能让那里长期处于乏人防守的状态。
所以,现在武魁应该承受着比较大的压力,只要夜袭部队的声势足够大,就有可能让武魁以为他遭到了大队人马的围剿。那么,他就有可能采取保守策略,不在葭泊这个没有防御工事的陌生环境迎战,而是撤回乱石寨,也就会撞入夏未学的埋伏。
那么如果武魁不犯错呢?
答案是无解,武魁如果不犯错,以双方的实力差距,芸秋村怎么打都是输,攻入葭泊那一百二十人就成了炮灰,夏未学会带着剩下八十个芸秋村的骨干直接撤回村子固守,把希望寄托在简有文能把李西平叫来。攻入葭泊的部队大部分都是葭泊人,现在尚能鼓起勇气做最后一搏,但如果守卫芸秋村,被动挨打,这些已经吃过武魁的亏的人士气不会很高,甚至会有很多人试图逃跑,少了他们,对芸秋村的防务影响也不会太大。
做出这样的决定,夏未学对自己非常不满,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把葭泊的人牺牲掉,这绝不是正人君子该做的事情。但看出了夏未学用意的赵登却没什么不满意,这大冬天的,葭泊人离开芸秋村就得大部分都冻饿而死,既然是以弱击强,那总得有人做好被牺牲掉的准备,不牺牲葭泊人,难道让芸秋村的人去牺牲吗?没这个道理。葭泊人就算全军覆没了,芸秋村的人跑回村子,也能守住一阵子,说不定能把官府的援军等来,这样躲在芸秋村的葭泊的老幼至少还有一条活路,要是芸秋村的人全军覆没了,葭泊的人就算逃回芸秋村,也守不住村子,都得死。
夜袭一开始,就毫不意外地出意外了,张小七和张瞎子带的那一队迷路了。葭泊的地形本来就复杂,现在是晚上,又突降大雪,就算是本地人,不认路也是很正常的。
赵登和黄耀那一队也走了一段岔路,但是赵登发现,有一片泥潭因为气温骤降,已经被冻住了,他果断带人从这里突入了葭泊的中心位置。
要不是突然降温,夏未学的这个计划就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因为武魁把自己的人马集中在葭泊中的一座半岛上,控制了所有的船只,这座半岛唯一和陆地相连的地方就是这片泥潭。泥潭中虽然也有几块实地可以通行,但是非常狭窄。武魁只需派一小队人守住小径,剩下的人就可以安心睡大觉了。等到天亮,土匪们就会发现夜袭部队的人数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然后乘船登岸,一举击溃对手。
赵登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是毫无办法。好在土匪也不可能大半夜乘船跨湖攻击,如果发现武魁驻扎在这里,那大家就只能趁天黑赶快跑路了。没想到泥潭居然冻住,赵登和黄耀当即带人冲了进去。
他们这一队本来就只有六十人,一路上又走散了几个,现在人数只有土匪的五分之一,但武魁只派了十个人防守泥潭。这十个人都是战兵,手上都有鸟枪,可是在这个大雪天,不光火绳、火药被雪打湿,他们的手指也冻得麻木,根本操作不了火枪。葭泊人使用的是最原始的标枪甚至鹅卵石,反而受天气影响没那么严重。几十人一阵猛冲,就把这十个人打垮了。
但是接下来,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才一天时间,武魁居然挖了一道壕沟。这里的沙土地很松软,容易挖掘,这条沟足有三尺深,挖出来的土又堆了三尺高,上面还插了一排树枝和破木料做的简易篱笆。土匪甚至拆了几座屋子的房梁,用它们和木板钉在一起,搭了一座歪七扭八的望塔。
武魁尽管不相信自己会被攻击,又占据险要,但还是按农村械斗的高水平要求来布置自己的营地。他能顶着“麻城第一悍匪”的恶名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运气好。
一天的时间,土匪们的壕沟当然挖得很粗糙,也不可能弄个吊桥出来,所以留了两处通道没有挖断,方便他们出击。赵登和黄耀各带一半人手,从这两个通道发起攻击。
望塔上放风的土匪发现敌袭,放了一枪,然后拼命地吹响了喇叭。望塔上有遮雨棚,他的枪没被打湿,不过就一支三眼铳而已,大晚上还能让它打死,运气得多差。赵登等人甩了一阵鹅卵石,哨兵把脑袋躲在护板后面,身子挨了两块石头,伤得不重。赵登等人干脆不理会他,径直往里冲。
土匪们的反应速度很快,虽然营地内喧哗大作,似乎乱成一团,但篱笆后面很快就响起了枪声。土匪们的枪放在房间里,没被雪打湿,可武魁准备再周密也不可能想到在壕沟后面也搭上遮雨棚,开了一枪之后,再想开第二枪就难得很了。双方都有人用弓箭射击,弓箭倒是不用火,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下,用冻僵的手指操作潮湿的弓箭,基本上主要作用就是吓唬人。
双方很快开始了近战肉搏。有的土匪为了行动方便,偏爱短兵,武魁却教部下用长枪,在狭窄的通道上,几个老匪用长枪相互配合,又有人以短刀藤牌护持,乡勇们根本冲不过去,黄耀才拆了两招,就不得不跳进壕沟躲避,幸亏时间仓促,武魁没在壕沟里插竹签。其他人愣头愣脑地往上冲,转眼就被捅死两人。
赵登的反应则快得多,一支标枪甩出,正扎进一个土匪的面门,其他人也纷纷用标枪、石块攻击。土匪们本来可以躲在篱笆和土堆后面放枪,但是现在枪打不响,只能举着盾牌干挨打。但是他们很快就反冲出来,把赵登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武魁确实如夏未学所想,根本不相信只有六十个人来袭击自己。他认为,这一定是第一波试探的炮灰,接下来肯定会有大规模的进攻,既然泥潭已经冻住,乱石寨的人马不能在这种无险守的地形和大批乡勇甚至正规官军硬碰硬,必须转移。如果等到天亮,敌人的大队人马就有可能集结,所以得趁夜走。
但是,武魁对于自己手下的战斗力十分自信。官军的指挥官会注重保存兵力,不会贸然把本就不多的正规军投入黑夜混战。在夜战中,七拼八凑的乡勇队伍能是自己手下这些积年悍匪的对手?所以,最稳妥的方式是先击溃眼前这批试探性进攻的乡勇,然后再趁着敌人重整队伍的时候撤退。
武魁的住处升起了一盏红灯,望塔上也亮起红灯,土匪们从营地内反击出来,而芸秋村和葭泊的队伍在黑夜中攻击不顺,已经挤成一团。别说赵登和黄耀组织能力有限,就算是名将,在这种情况下也带不动他们。土匪们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死伤二十多人。赵登、黄耀各自带伤,被张三、李四拼死抢救出来。
万幸的是,这场战斗本质上还是菜鸡互啄,土匪也不具备持续夜战的能力,攻击距离超过二十丈就出现了混乱。对手一溃败,武魁立刻鸣金让土匪都撤回来,防止他们在黑夜中走散。
武魁当过兵,所以军队里这套传讯的手段准备得很齐全,土匪们虽然看不见旗号,但听声音、看信号灯就能判断大致方位。相比之下,夏未学的准备就很粗糙了,本来定的是吹唢呐为号,结果刚一开打,赵登和拿唢呐的那个人就走散了,变成了完全瞎打。
武魁预先制定了三条撤退路线,一条水路,两条陆路,水路要登船下船,比较麻烦,而且黑夜行船也不安全。既然陆上的敌人已经被打退了,武魁便决定走陆路。
刚走出没多远,武魁就接到岗哨来报,说直通乱石寨的那条近路上出现了敌人。
武魁感到有些奇怪,敌人用兵竟如此奇诡?那条路线是回乱石寨的要道,他的哨探力度很大,可是居然没发现这队敌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其实不光他不知道,带队的张小七和张瞎子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的。至于本该堵截这条道路的夏未学他们,因为大雪耽误了速度,现在还没运动到指定位置。
不过武魁本来也没打算走那条路。既然敌人能半夜来袭击他,就证明带队的人水平不会太差,至少也得是在几个村庄、几千人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那么,既然武魁能想到应该撤退,对手就多半也能够想到,所以撤回乱石寨的道路上有埋伏是很正常的,只是不料“埋伏”的队伍竟然突然出现在离得如此近的地方。
武魁凭经验心算了一下,如果全军撤走,很可能被这队人咬住尾巴。于是他立刻下令,让十个从原来的辅兵中新提拔的战兵带着在葭泊新收编那几十个辅兵就地抵抗。
这十个新战兵之前当了多年的辅兵,都已经被武魁折磨得毫无斗志,当了战兵之后,比其他战兵更加暴虐,而且对于武魁告诉他们的“消灭这伙斥候,从原路返回乱石寨”的命令毫不怀疑。
结果显而易见,那些被裹挟的葭泊人见了张瞎子,立刻反戈一击,把他们十个人全都干掉了,有两个对葭泊人特别凶残的还被乱刀分尸。但是这么一耽搁,武魁已经带着大部队从那条远路从容撤退。
等到赵登和黄耀终于找到了唢呐,聚拢残兵赶过来,张瞎子和张小七才想到追击武魁,当然是追不上,只抓住十几个掉队的辅兵。
在整场葭泊战斗中,武魁准备周详,应对理智。对比葭泊和芸秋村的草台班子,实在强得太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武魁不相信有人头这么铁,敢用一百二十人夜袭他,夜袭部队至少要死一半的人。
这些村民根本不懂得保存体力,刚才一阵狂奔乱打,大多精疲力尽,还有很多人因为看不清脚下而摔伤扭伤。因为穿的衣服不够厚实,又在大雪天做这种严重消耗体力的事,有人失温了。赵登让大部分人留下看守伤员和新反正的人,找房子暖和暖和。张瞎子和张小七带着三十个还能坚持的人继续追武魁。
赵登想到,由于大雪,夏未学他们的枪很可能也打不响。如此一来,没有广铳优势的他们直面武魁的大部队,很可能有危险。只盼这三十人能稍微起点作用吧。
在横穿武魁选定的那条远路时,夏未学他们捉住了一个土匪的哨兵。武魁的准备很充分,给哨兵配发了厚棉衣,让他躲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可是天实在太冷了,哨兵藏身的那个位置又是个窝风之处,大雪差点把他活埋了,哨兵只能跑出来活动身体,于是就被抓住了。
武魁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一个哨兵,夏未学从哨兵嘴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但夏未学还是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在武魁的归途中设埋伏这个计策太简单了,武魁很可能料得到,那么他还会乖乖走原路线回乱石寨吗?
夏未学决定变更策略,在这条远路堵截武魁,同时派两个人去近路侦察。然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雪已经停了,东方甚至渐渐发白,武魁还是没来。
夏未学傻眼了,难道自己临时变更计划,反而弄巧成拙了?但是很快,去近路侦察的那两个人冻得哆哆嗦嗦地回来了,说武魁也没走那条路,那条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就在这时,几十名土匪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窜了出来,芸秋村的人立刻还击。在夏未学的要求下,他们的广铳和火药、火绳都用油布紧密包裹,并未被打湿。
这些土匪中并无武魁或者其他大匪首在内,而且十分混乱,许多人没有武器,不像是来突袭的,倒像是来逃命的。劈头盖脸挨了一轮子弹之后,有的掉头就跑,有的直接跪地投降,尤其是那些没有棉衣的辅兵,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逃命的力气也没有了,纷纷哀求救命。
直到与张瞎子、张小七会合,夏未学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武魁也迷路了。
既然连张瞎子这个本地人在这样的雪夜都能迷路,武魁迷路自然再正常不过,但是武魁的运气很不好,他走到了葭泊的冰面上。由于气温骤降,湖水表层过冷,一夜之间冻出了一层冰壳。葭泊的湖水浅,很多地方长着芦苇,在夜间靠肉眼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陆地哪里是冰面。
当发现自己脚下不是沙土而是冰块,武魁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他马上轻轻卧倒,小心翼翼地向不远处的一颗大树匍匐前进,他身边的亲信也立刻模仿他的动作。
武魁命令后面的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卧倒。在武魁的队伍中,停止前进的信号是两盏红灯下降一盏,卧倒通过喇叭的声音来传达。然而,操作信号灯的人见大掌柜突然卧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中出错,把灯杆弄倒了,红灯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负责吹喇叭的人倒是准确地把“卧倒”这个命令传达出去了。但土匪们平时卧倒肯定不是为了减小压强,都是遭遇敌人射击时卧倒隐蔽。结合刚才信号灯被“打倒”,土匪们判断:我们肯定是遭到了伏击。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张小七、张瞎子的队伍的说话声。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隐蔽,有个人一脚踩空掉进沟里,摔伤了腿,疼得大喊大叫,其他人就乌泱泱地挤上来救他,还有一个人被挤到沟里了。气得张瞎子和张小七直骂娘,反正现在已经暴露了,可以随便骂了。
这一下反而歪打正着,土匪们认定自己被袭击了,后队推搡着前队挤上了冰面。而且土匪们舍命不舍财,还用大车拉着在葭泊抢到的粮食。武魁也觉得这些粮食累赘,但葭泊现在确实缺粮,所以他也就没有阻拦手下带着粮车。
然后,刚刚冻上、并不结实的冰面就被压垮了,包括刚被降成四当家的原三当家在内,几十个土匪葬身冰湖,土匪的队伍被葭泊分割成前后两段。后队见前有冰湖,后有追兵,立刻作鸟兽散。武魁在这种突变下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有效的反击,带着前队仓皇逃走。
葭泊一战就这样结束了,武魁身边的人半途又跑散了一些,最终他只带着十几个战兵和三十多个辅兵逃回了乱石寨。夏未学到最后也没弄清楚这一仗到底打死多少土匪,反正抓住的俘虏就有八十多人,全是辅兵,战兵都被当场砍死了。这还不算临阵反正的四十八个葭泊人。虽然很多土匪一开始逃散了,但天亮后陆续都选择跑回葭泊投降,这天寒地冻的,和在野外狂奔相比,还是当俘虏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芸秋村在这一战中死了四个人,葭泊死了十七个人,两个村子一共有六十多人受伤,被土匪打伤的没多少,大部分都是摔伤、扭伤、冻伤。
夏未学十分懊丧,这仗打得是什么玩意,大部分时间双方都在迷路。除了赵登和黄耀被土匪一个冲锋吊打,根本就没有正经战斗,最后能赢全靠意外,即便这样,己方的伤亡率竟然还高达四成。但凡武魁的运气再好一点,就不一定谁输谁赢了。
丢了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赵登则表示,反正都赢了,怎么赢都是赢。就凭咱们,能打赢武魁已经谢天谢地了,还管死伤多少人?就算武魁不迷路,你及时改变了伏击位置,又没让广铳受潮,还是能伏击到他们,只不过我们得再多死很多人。
葭泊虽然夺回来了,但是粮食只抢回几车,之前成深回乱石寨已经带走了一半粮车,剩下的都沉入冰湖了。而且沼泽封冻,葭泊失去了险阻,难以据守,所以葭泊人还是先暂时寄住在芸秋村。
尽管死了十分之一的兵力,但除了夏未学自己,根本没人责怪他。他们以少胜多打败了武魁,而且大部分人还都活着,还要啥自行车。每到这种严酷的冬天,村里都得死几个老弱,或死于饥寒,或死于武魁,有何分别?大家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