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乖乖从命了,这队顺军有一百多人,就算这些俘虏手中的枪更先进,也打不过他们。何况小门村离英军驻地舟山很远,周围到处都是顺军,他们连路都不认识,逃走也是无用。
等到把所有的枪都收了回来,部总一挥手:“绑了。”
俘虏们也没太奇怪,当俘虏被绑还是很正常的。然而紧接着,部总又一挥手:“砍了。”
大刀剁下,二十多颗人头落地,英军俘虏们到死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道理很简单,舟山被英军攻破了,可是英军却没有屠城,这让定海的老百姓斗志不高,既然英军不屠杀,顺军就只好替他们屠杀了。
英军并没有像顺廷预想的那样直接攻击舟山,而是先打了厦门。大顺朝廷对英国不了解,英国同样对大顺不了解,英军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怎么打大顺效率最高,也得慢慢尝试,厦门就是他们尝试的地方。
随着在海上漂泊的时间越来越长,英军的军纪也越来越难以约束,在广州的时候,离营的英军祸害老百姓,多是抢劫、强奸,较少有杀人的,但是在厦门,杀人事件开始增多。
厦门没有多少顺朝驻军,英军攻占这里没费多少力气,驻扎在厦门岛期间,英军大肆淫掠,民愤很大。
顺军尽管加强了舟山的防务,然而在英军的攻击下,还是没有坚持太长时间。这一次,英军更加像脱缰的野狗一样难以约束,各种暴行层出不穷。
英军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长途航行损害了士兵的健康,随着天气渐渐炎热,患病的士兵越来越多。
只有让本地的老百姓合作,英军才能稳定持续地获得新鲜的蔬菜水果,这是英军战斗力的重要保障。可就英军现在这军纪,怎么让老百姓合作。在广州经历过一次投毒事件,虽然事情不大,却让英军心有余悸,现在就算没人投毒,英军中染病的人已然不少了,如果再有人投毒,哪怕只是像上次一样出现大规模的腹泻,也有可能助长瘟疫传播。
英军的指挥官也不傻,他们派出船只,载着精干士兵,前往还没有被英军抢劫过的定海县沿海,高价向百姓购买食品。再加上英军在舟山城内没有屠城,这让定海的老百姓又有了骑墙的想法。
于是,就上演了这样一出残酷的戏剧,顺朝官府通过那些逃出小门村的人的哭诉,成功向老百姓证明:英夷都是吃人的禽兽,连曾经卖菜给他们的村子都会被屠焚,一旦破城,极有可能鸡犬不留。而那位斩杀那些俘虏的部总,自然成了为小门村复仇的英雄,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当年大明官军能借老百姓的人头请功,大顺官军不记首功,“仅仅”拿老百姓的人头作为攻击英国人的舆论武器,他们还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已经很高了。
二十天后,甬江畔的一个小码头。
从西北赶来的四省总督窦衍章刚走到武昌,就接到了让他挂征虏大将军印,前往浙江防守舟山、宁波的命令。然而赶到浙江之后,他发现这仗实在没法打。
浙江的驻军,除了打海盗和县级规模的农民起义,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尽管朝廷派了三千京营兵来支援,这些人也训练有素,但是他们接受过的训练和打英国人需要的本领可是两码事。
窦衍章当然看了广东的战报,也了解了英军的战术并对顺军战术做了相应调整,可效果并不理想。英军一般会以炮舰正面轰击炮台然后绕后登陆,顺军的炮台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军炮台要好很多,单是大炮能够移动这一点就比清军好得多了,可训练有素的炮手数量十分稀少,这一点是致命的,不要说顺军的武器装备原本就只是十七世纪的巅峰水平,就算他们用和英军一样的炮,也是打不过的。要对付绕后登陆的英军,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陆军在炮台背后防守,在敌军登陆的时候,直接用轻型火炮轰击登陆艇,用步枪对他们射击,敌军如果冲上来,就直接冷兵器肉搏,把他们赶下水。可问题是,顺军要是有这样的战斗力,当初在澳门不就直接干翻英军了。
继舟山失守之后,宁波的门户定海县城也失守了。
定海之战可比英军攻取虎门难得多了,要攻取定海,英军的战舰要开入甬江才行,顺军设置了拦江铁索,又以火攻船和两岸的炮台攻击,导致一艘英舰沉没,即便没沉的也受损严重。
守城的京营兵和本地世兵,主动进攻英军固然无力,可是在城内死守,却不是英军能轻易对付的对手。即便没有窦衍章的刻意宣传,此时英军的纪律也已经很败坏了,在定海城郊发生了很多烧杀淫掠的事件。本地世兵的家眷在城中,无不拼命,而那些京营士兵,都有在京畿一带的田产,最少的也有一二十亩,如果他们投降或者临阵脱逃,家人就会面临永业田被没收的后果。横竖是个死,相比之下,让英国人一炮崩死实在是太便宜了。至少现在大顺朝的抚恤金还发得出来,家里的孤儿寡母饿不死。
顺朝在舟山集结了四千军队,只有数百人坐小船渡海逃回来,定海的三千余守军也损失上千,当然这些人不至于全都死了,其中很多本地士兵逃走了。京营兵不认路,连本地的方言都听不懂,所以逃跑的比例要低得多。窦衍章把京营兵的三分之一都投入舟山、定海两役,这些人基本上都损失掉了。同时,英军也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胜利者的伤亡越大,破城之后的劫掠就越难约束,现在定海城内已经乱作一团。
“那是大将军的旗号!总算是赶到了!”一队狼狈不堪的败兵顺着甬江找了过来。
“还是子丰兄高明,提前施恩军卒,以结其心。否则的话,我们恐怕都要逃不出来了。”一个年轻人逢迎道。
“子丰兄”捂着流血的左臂,摇了摇头:“仗打成这样,这点小聪明有什么用。”
“子丰兄”姓罗,名盛茂,字子丰,是魏国公罗振岳的嫡长子。他家是开国的世袭公爵,他又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故而参与此次南征的勋贵子弟中,以他为首。南征的基本上都是勋贵家的次子乃至庶子,派嫡长子来的,魏国公家是独一份,这是因为罗盛茂直接上书请战,皇上直接批准,把魏国公气了个半死。
初代魏国公是明末群雄之一的“曹操”罗汝才的嗣子。当年罗汝才是仅次于李自成、张献忠的天下第三大反王,与李自成有多年交情,李自成重出商洛山之后,在转战河南期间一直与罗汝才联合作战,对于农民军能够扫清中原明军,建立政权,罗汝才就算不占一半功劳,至少也得占一小半。
但是到了建立政权的阶段,总不能有两个皇帝。李自成与罗汝才发生权力争斗,李自成袭杀罗汝才。
当大顺朝一统天下,就面临着一个问题:如何评价那些被李自成打败的失败者。
第一种方案:“帝赐英贤为臣之辅,遂戡定安陆罗汝才、钟祥贺一龙、睢州袁时中、成都张献忠。”“自陕西流寇倡乱后,南北郡县多陷没,故大顺从而取之。”“明纲不振乎彼太祖之法,豪杰何有乎仁良。”“朕本陕北布衣,暴兵忽至,误入其中。”“予本里长,因乱起兵,保障乡里。官军隔绝,遂为众所推。”“朕本布衣,昔在田里,赖承平之乐,忽流贼倡乱,海内鼎沸。”“愚民误从流寇,蔓延晋豫,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明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而讨之,略无功效,愈见猖獗。”
如果李自成是投到高迎祥麾下当亲兵,娶了高桂英之后成为高级军官,高迎祥死后抓住曹文诏又放了,然后曹文诏杀了高迎恩,李自成杀了高一功,李自成可能就真的会这么评价其他农民军了。但李自成要是这么个玩意,也就不会有大顺朝了。
就算李自成的人品足够烂,也不能这样去评价农民军,当初米脂起义他是挑头的,开局就是掌盘,到最后崇祯也是他逼死的,这么说和骂自己有什么区别。“杀戮大夫”在明朝是元末农民军的罪行,在顺朝却是明末农民军的功劳。
李自成自起义以来就是独立的掌盘,中途在不沾泥张存孟麾下待了几个月,但是张存孟出卖兄弟投靠了洪承畴,后来又被洪承畴杀死,给李自成省了很多麻烦,后来的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三个农民军领袖都是盟主,而非主君。因此李自成没有“弑君”的包袱,不需要和其他农民军做切割,首义的白水王二和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都被追赠谥号。
被李自成打败的其他农民军首领就不那么好办了。张献忠自称帝号,袁时中先动手攻击了闯军,也还罢了,到底为什么要杀罗汝才和贺一龙,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李自成和罗汝才都想当皇帝,贺一龙又帮着罗汝才,可这个理由实在拿不上台面。
最终,公开版本的剧情是这样的:
罗汝才的首席谋士玄,其实是明朝河南巡抚高名衡派来的奸细,加入曹营之后,便想方设法地离间李自成和罗汝才的关系。他一面不断劝罗汝才脱离李自成,向明朝招安,一面伪造各种证据,挑拨离间。
贺一龙虽然战功卓著,但治军不严,部下多有横行不法、残害百姓者,在李自成发布《剿兵安民檄》,申明纪律之后,仍不收敛,故李自成设宴诱杀之。罗汝才为贺一龙故友,得知消息后大惊,在玄的挑唆下,打算逃走。李自成听说罗汝才在准备行装,又见到了玄伪造的很多证据,误以为罗汝才与明军左良玉部勾结,意欲不利于闯军,故袭杀罗汝才。后来擒获玄,才知道一切都是高名衡和玄的阴谋,杀玄以祭罗汝才。高名衡死于抗清,故不究。
虽然这和事实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玄从野心家变成了奸细,李自成和罗汝才从兄弟争权反目变成了误中奸计。贺一龙彻底变成反面人物了,但说他军纪不好也没冤枉他。
李自成从来也没打算给自己塑造什么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扯淡形象,他这辈子打过的败仗不计其数,当初被洪承畴、孙传庭打得只剩一十八骑,躲进商洛山吃草根啃树皮的事天下皆知,所以顺朝的宣传反其道而行之,强调洪承畴能力绝伦而人品低劣,孙传庭被崇祯由人逼成鬼。敌人这样强大,但我们最终还是赢得了胜利,更显得大顺天命所归。
反正李自成“误中奸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这一次也不多。保全罗汝才的名声,晚上睡觉也能踏实一些。
所以,罗汝才就成为了大顺开国第一功臣,追赠魏王。罗汝才的叔叔罗戴恩的孙子过继罗汝才为嗣,封魏国公,世袭罔替。魏国公的爵位很尊贵,但是除了主持祭祀之类的工作,不掌任何权力。
此次南下的京营中,有不少勋贵的子弟,都是不能袭爵的次子庶子,想趁机混个出身。大顺对待勋贵子弟十分“苛刻”,不能袭爵的勋贵子弟,有免试读书的权利,但不会荫官,能靠着分到的那份家产做个中等富户,但是想要前程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窦衍章也不客气,直接安排他们参加了定海之战。
罗盛茂刚刚二十出头,也没什么军事才能,但是靠着待人客气又舍得花钱,笼络了不少士兵,在战斗打响之后,这些士兵保护这一群公子逃了出来,很快就碰上了窦衍章派出的接应部队。
这个码头虽然竖着窦衍章的大纛,但是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军中总共有三十七个勋贵子弟,前些日子得病死了一个,有四个在战斗中被流弹和炮弹打死,剩下三十二个都被带到了窦衍章面前。
有十一个人身上带伤,窦衍章先让军医治疗他们的伤势。罗盛茂是伤得最轻的,窦衍章一眼就看出他左臂的伤是自己用小刀划的,却也没说破。这十一个伤员差不多有一半身上的伤是自己弄出来的,只要挂了彩,就可以不算临阵脱逃,将来他们的父亲替他们走后门活动官职的时候,有这个伤疤,也能让那些弹劾的人无话可说。这种操作在顺朝历史上不乏先例,当然也有没操作好导致伤口感染,把自己的命给丢了的情况。窦衍章不在乎这点小动作,他更恨没受伤的那些人,你们他妈的连装相都懒得装吗?
“窦世伯,实在是太可怕了!那炮弹打在地上,‘嘭’地弹起来,就把君甫的半截身子打飞出去了。”
“英夷有黑有白,长得像恶鬼一样。”
“以后我再也不想什么军功了,宁肯回家挨我父亲的打。”
“我带来的好东西都丢了,我光是买那匹马就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受伤的人被清洗伤口的烈酒浇得鬼哭狼嚎,没受伤的人则惊魂未定地议论着。
窦衍章核对了一下名单,确定活着的人都回来了,他温和地说:“我们这就撤回宁波,当兵的坐小船走,我们一起坐大船。第一艘船位置不够了,让受伤的先走,其他人和我一起坐第二艘。”
众家公子自然不会有意见,总算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的心也渐渐放下来了。窦衍章也已经封爵,是勋贵集团的一员,和他们中不少人的父亲关系不错,所以他们对窦衍章也不如何畏惧,七嘴八舌地说着战场上的情况。
受伤的人和保护他们逃出来的士兵都已经登船走了,窦衍章也把这些勋贵子弟在战场上的经历问得差不多了。他叹了口气:“你们觉得战场危险,可我手下这些当兵的,成天过这样的日子,一年所得最多不过几十两银子。”他随便点了一个人,“就说你家吧,当年山海关大战,你家先祖冒着清兵的炮火,带着敢死队冲锋,尸首上挖出七颗铅弹,这才给你家换来这个世袭罔替的男爵。你家好歹还有个爵位,那些敢死队的兄弟,如今谁还记得他们叫什么。”
“还有你,你祖父是我的老上司。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带着三百人被数千敌军围攻,他和敌人鏖战了一天一夜,最后带着一百八十多人突围回营。我没让你们先登,也没让你们夺炮,都没让你们放枪,就让你们站在那儿别跑,这都做不到?你们平时锦衣玉食,样样花销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现在国家要用你们了……”
这种话这帮人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哪次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要说思想教育,京城的那些老学究比窦衍章厉害得多了,也没把他们教育好了。有人诉苦道:“窦世伯,天下愿意当兵的这么多,国家何必非用我们,我们实在不是这块料。”
窦衍章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不过你们还是有别的用处的。”
四名窦衍章的亲兵上前揪出两人,摁着跪在地上。窦衍章的神情一转瞬的工夫便肃若寒冬:“带头煽动临阵脱逃,执行军法,阵前处决。”
大刀斩下,两颗人头落地,剩下十九个勋贵子弟都吓傻了,谁也没想到窦衍章竟然会对他们下手。有人直接吓瘫了,有人攀交情求饶,也有不知死活的还在质问窦衍章知不知道他爹是谁。
“不知道你爹是谁就问你娘去,问我干什么。放心吧,你们剩下的人,我不会把你们当逃兵处决,那样一来,大顺朝的脸就丢尽了。”窦衍章一挥手,二十多个他的亲兵端着步枪冲了出来。他们拿的并不是顺军的制式武器,而是二十天前血洗小门村时用的那些缴获自英军的褐贝斯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
十九名勋贵子弟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转眼间便被全部用刺刀捅死。
“要是一个逃跑的都没有,就太假了,逃跑两个,剩下的或者负伤,或者阵亡,这才配得上大顺勋贵的名声……都记住了,我们遭到了英军突袭,这些人战死沙场,他们是英雄!”窦衍章本来相貌堂堂的脸上露出了十分狰狞的笑容。连他的亲兵们都有些害怕。自从七年前将军的妻儿死于瘟疫,将军便越来越喜怒无常了。自打英军入侵,军务繁忙,将军更是经常突然变脸,说杀头就杀头。虽然在军中不会无缘无故地杀没犯军纪的人,但联想到前些天为了给英军增加罪证,派俘虏去屠杀自家百姓的事情,大家还是觉得有些战战不安。
林文通说:“就算这件事不传出去,这么多勋贵子弟死于此役,将军在朝中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林文通之前是韩致常的幕僚,韩致常死后,他带着韩致常的遗书转投窦衍章幕中,林文通本来就是窦衍章的幕僚,因为熟悉洋务被推荐到韩致常麾下,如今回到原主幕中,又成了亲信。
窦衍章说:“我还有什么日子可过,就这一个爵位,将来迟早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仗打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人扛下责任,正好我这个征虏大将军最合适,换别人还不见得扛得动。我要回家做老百姓去了,还理会朝里那帮人作甚。”
林文通说:“大顺天下面临前所未有之劲敌,正是将军大展身手之时啊。”窦衍章说:“我已是背时的人了,还有什么身手可展。”
大敌当前,结果主帅是这么个心态,林文通颇有些绝望的感觉。可他不过是个幕僚,又能左右什么呢?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算对得起这份薪俸了:“大将军让我找的净桶,我已经找到了,整个奉化县的净桶差不多都搜罗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将军非要找奉化县的净桶?”
窦衍章说:“先生知道我搜罗这些净桶是要做什么吗?”林文通说:“学生曾听人说起,前些年有妖人聚众作乱,施展邪术,令我军枪炮不得命中,我军以狗血解之。这个,这个……”
林文通其实不大信这些东西,大顺既然打倒了程朱理学,那就得打着“复古”的大旗,坚持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儒家中的巫术成分大加排斥,像董仲舒搞的那种“闭诸阳,纵诸阴”之类的法术把戏,全都被打成了异端。林文通作为大顺的正统儒生,自然也不相信什么“阴门阵”“混元金斗”能对付枪炮。他在军中的时候也不短了,枪炮打不准、哑火、炸膛,能是因为什么?这里面的道理内行其实都明白,但是在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窦衍章说:“我要这些净桶,确实是要做一场法术,这场法术,就算张角复生,于吉再世,也要甘拜下风。”
第十四章 一丘之貉
窦衍章的确是要拿这些净桶施展“法术”,而且他要施展的“法术”也的确骇人,其威力绝非任何一个民间法师所能及。
事情要从崇祯八年说起。那一年年初,农民军扫地王、太平王所部攻克了明朝中都凤阳,安庆一带也遭到了来自大别山的农民军的攻击,而且农民军中还混有大量的本地奴仆、贫民,令江南士绅们大为惶惧。
应天巡抚张国维是一个标准的“地主阶级进步派”,他对于这种危局,想出了两个办法:其一是兴修水利,改善民生;其二是部署新式大炮,镇压农民军。再标准不过的王朝末年裱糊匠思路。
于是,就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望远镜用于军事的尝试:“每置一炮,即设千里镜,以侦贼之远近。”
张国维的这些措施,理所当然地挽救不了大明朝,明亡后,张国维出家,而为他制造望远镜的薄钰则归降了顺朝。
山海关之战挨的打实在太疼,只要是能有利于炮兵的东西,顺朝没有不重视的,就连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也在军中装备望远镜,顺朝当然不会在这方面落下。而且由于没有清军入关的破坏,又实行了相当程度的均田和永佃,顺朝在这方面可以花更多的钱。
还有一个对于皇帝来说更加重要的问题。李自成在称帝之前的正式称号可不是闯王,那是绰号。李自成的正式头衔是“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倡义文武大元帅”好解释,但是你一个小小的里长,凭什么“奉天”,这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事本来是有一套成熟理论的,但是让李自成自己给打倒了。董仲舒的那一套也确实恶心:皇帝受命于天,皇帝祸害老百姓,天就降下灾异弄死老百姓来吓唬皇帝。皇帝不改,继续祸害老百姓,天就降更多的灾,弄死更多老百姓。合着老天爷就会弄死老百姓,怪不得皇帝叫天子呢,老天爷真是他亲爹。
但问题是,以李自成的理论水平,让他打倒董仲舒之后,编出一套理论体系取而代之,显然太过扯淡。李自成就从《荀子》里挑了一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说以后就照这个解释,至于到底具体应该怎么解释,你要再问那就是故意找茬了,皇上要是知道该怎么解释,还不早就拿出来显摆了。
一方面,需要多雇些大儒辩经;另一方面,主管天文的钦天监也得拿出些成果来,证明一下什么叫“天行有常”。
主管钦天监的杨永裕是在湖北就投降李自成的老资格,这人的人品很难说。你要说他是个有节操的人,他一个负责给明朝看守皇陵的官员,刚一投降就劝李自成挖皇陵;你要说他是个没节操的人,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李自成失败之后他又没降清,不是逃了就是死了。综合来看,这是一个热衷于功名利禄的狡猾官僚,除了不卖国,没有什么底线。
但是这个世界的李自成没给大家卖国的机会,只要是个人就能做到不卖国,于是杨永裕的名声就很差了。
现在的局面是皇上需要钦天监做出成绩,可是杨永裕和他手下这帮人做不出成绩。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许别人做出成绩,好向皇上证明,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这事实在办不到。
所以,杨永裕把精力都花在了打击传教士和信奉天主教的官员上因为这些人才是此时朝中天文水平最高的人。只要把你们都踢出去,就算我的历法编错了,皇上也看不出来。
单纯从做官的角度来看,这倒未必不是个好主意,但也得看是在什么情况下,你拿李自成当鳌拜来糊弄,多少沾那么点作死。杨永裕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光靠打击同行是不行了,必须有个拿得出手的政绩,否则过不了这一关。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改进望远镜。
顺朝的民间学者搞望远镜是不可能出太大的成果的,因为玻璃实在是太贵了。顺朝的玻璃工艺相对落后,李自成认为使用玻璃器皿是奢侈浪费,皇宫里从来不采购玻璃,只有兵工厂为了造望远镜还保留着玻璃制造,但是烧出来的玻璃品相也不好,望远镜的镜片还需要进口。
杨永裕但凡能在历法上做出点成果,也不会来搞望远镜,可他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好在他虽然学术水平不行,却会做官,作为资历仅次于牛金星和宋献策的从龙功臣,要得来经费,拉得到赞助。他召集山东、苏州、广东等地的高手匠人,经过多年的不懈砸钱,总算做出了一款以抛物面镜为主镜,以双曲面镜为二次反射镜的天文望远镜,效果超越了传教士带来的伽利略望远镜。
不光杨永裕松了一口气,那些制定新式历法的人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管他们研究出什么成果,只要用了杨永裕的望远镜,杨永裕就能分一份功劳,所以杨永裕终于不找他们的麻烦了。
就在天文望远镜的研发过程中,实际主持研发工作的薄钰有了大量玩镜片的机会。他一有闲暇,就鼓捣那些本来想用于望远镜,但是发现不合用的镜片。长年累月地玩下来,最终,他得到了一部能将物体放大百倍的显微镜。
薄钰已经老眼昏花了,但是他的弟子透过镜片看到了一些肉眼无法观测到的小虫。
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并没有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发现微生物了,就迈进现代医学了。之后的一个半世纪中,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欧洲,观察微生物都只是有钱人的业余爱好。微生物学的祖师爷巴斯德,现在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当然,并不是天降伟人巴斯德,一夜之间就搞出了微生物学,很多猜想很早就有了,只是尚未经过系统的论证。
就那大顺这边来说,人们凭着一代代人拿命换来的经验,知道肮脏的东西会传播疾病,而喝茶或者热水有益身体健康,蒸煮病人用过的东西,能避免家人患病。虽然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已经有人猜测,可能是那些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虫导致人患病,用火烧或开水烫杀死小虫就可以防疫,只是还无法证实。
窦衍章久在军中,熟悉军旅内的防疫措施。此时的防疫措施也不多,无非是隔离病患、焚烧尸体、保持水源清洁、清理秽物、洒石灰、烧艾叶等等。
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七年前,窦衍章的家乡爆发了霍乱,损失了一半的人口,他的妻儿也死于那场瘟疫。
霍乱爆发前,窦衍章的岳父是当地的“粪霸”,垄断全县的粪便生意。本来县里有四家粪主,可自从窦衍章在西北立功,其他三家就“自愿”退出竞争了,全县的粪都归了他岳父,而且岳父还在往别的县“扩大经营”。
别看粪业听着脏,利润却大,所以把持粪业的人势力也大。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民国时期北平的大粪霸于德顺,做掏粪工人时被粪霸欺压,于是打倒了粪霸,自己当了更大的粪霸,欺行霸市,压榨工人。北平市长袁良想把粪业收归卫生局管理,于德顺煽动掏粪工人闹事,逼得袁良辞职,这就是著名的“粪勺子市长”事件。
当霍乱在窦衍章的家乡爆发,掏粪工人们最先中招了,没多久,全场的工人都倒下了。而窦衍章的岳父不改乡下土财主作风,亲自拎着棍子去催工人干活,回来便病倒了,接着全家死绝。
这场让窦衍章失去所有亲人的灾难,并没有让窦衍章像小说主角那样变成防疫斗士,而是加剧了他本来就因多年军旅生活变得扭曲的性格。
前不久窦衍章接到报告,奉化县出现了霍乱疫情,而且通过从奉化征来的民夫,已经有向军队传播的趋势。而他也得知,现在英军水土不服,很多人拉痢疾。
于是,窦衍章就设计出了这种比任何巫术都恐怖得多的邪术。他没有打退英军的办法,所以他打算让英军和定海百姓同归于尽。
定海县本地的粪霸,早就被他除掉了,这种事他门清。定海县城周边的农民,很多都购买了窦衍章特意从疫区运来的廉价粪,用来浇灌英军可能会购买的蔬菜。
霍乱病人的衣物用具被故意抛弃在显眼的地方,装作顺军逃走时丢弃的,贫困的老百姓肯定会捡回家使用。
林文通从奉化运来的那些净桶,其中一部分装满石头和死耗子,钉死盖子之后,由伪装成粪工的细作运进城内,投入定海城内的各处水井,剩下的则都丢弃在关厢。关厢的老百姓只是觉得这东西很臭,谁也没意识到这包含着怎样的危险,还以为这是顺军和英军“斗法”留下的。
也有很多窦衍章的安排其实是没用的,比如说他不知从哪本书上翻出来的符咒之类的,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没过多久,宁波城外的顺军大营首先爆发了霍乱。没有防护措施还成天鼓捣霍乱病人的排泄物和死耗子,不爆发瘟疫就见了鬼了。紧接着,定海县哀鸿遍野,当地百姓和英军中开始上吐下泻,与此同时,还有疟疾流行。相比之下,南中国夏季的高温导致的足以要人性命的中暑已经是毛毛雨了。
顺军的军医治疗霍乱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给患者喂加了盐和糖的温水。这种办法的确有效,但还是有很多人病死,窦衍章就是最先病死的人之一。窦衍章早年间多次受伤,年纪大了之后,身体素质已经很差,没有扛住这样的折腾。即便是没病死的顺军,也上吐下泻,不可能再战斗了,而英军的情况则更差,有的部队甚至只剩十分之一的人还能站着。
至于浙东的老百姓,根本无法统计他们的染疫情况,也没人统计他们的情况,太平时节朝廷都搞不清楚老百姓每年死多少,现在更不用提了。后人只知道,这场浙东大疫主要波及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持续数月。各府县的医官和民间大夫根本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能力,省里和朝廷都在忙着对英作战的事,也不会有人来管。最终只有乱葬岗的磷火,作为这些人曾经活在这个世界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