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87节

第一一二章 蚕桑学堂

“你们两个不是来谈棉花的事的吗?怎么现在还在牛的问题上打转?”霍少窈实在是理解不了麻城县派来的这几个家伙的思路,“就算见不到总督,也该走走曾先生的门路啊。”

陈思舜说:“我们本来就没有门路,不是想走就能通的。我们东家才是八品官,哪来的门路。”

霍少窈奇怪地说:“李县丞能调到麻城来,肯定是有人举荐啊,而且一定是和贺总督一样的洋务派大员,怎么会没有门路?”

陈思舜犹豫了一下,他和潘如在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按理说,李西平怎么看都应该是汀国公李天悦的故吏,可是他们俩作为李西平仅有的两个幕僚,又确确实实从未见过李西平有任何攀附李天悦的举动。不光从来没对李天悦有所孝敬,甚至都从来没试图联系一下李天悦。要是官员结党都这么结,那可真是海晏河清了。

但陈思舜也确实知道,李天悦并不是啥道德模范,他敛财虽然相比于其他公爵、总督不算多,但对于普通人甚至基层官员来说,李天悦的家产也是非常恐怖的数字。李天悦“只不过”是收受贿赂,搞点田产商铺,既然不出大事,德明帝当然不会在钱的问题上和弟弟计较。

对于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陈思舜只能摇了摇头:“门路不够可靠。”

霍少窈当然不能追着问人家东家的后台是谁,这个话题只能到此作罢:“那你们就这么盯着盗牛案也没用啊。这个案子根本就不需要查。”陈思舜说:“潘先生有个主意,解决了牛的问题,棉花的问题就解决了。”

霍少窈警惕了起来:“你们可别胡来。上次你居然想直接在天桴记门口蹲守抓人,你知道他们的门卫一声哨子能叫出多少人打你吗?这里不比崖州那等乡下地方,大商人哪有好相与的。”

陈思舜说:“这次不会了,潘先生想得比我周全,我们五个人都不出面。”

要是潘如在定下的计策,那确实比陈思舜想的办法靠谱一些,毕竟这个奸商从来都是“别人作案我分赃,我若作案他顶缸”。不过霍少窈还是存着小心,潘如在这次指不定要坑谁,说不定也包括他们龙衣卫。

说起来也是晦气,龙衣卫怎么说也是皇家卫率,现在困在武昌,陪他们几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家伙找牛。而且现在陈思舜津津有味地吃着牛杂汤,霍少窈和卢显承则拒绝,只能干啃饼子。这年头虽然人工便宜,但是动物内脏清洗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还是很少有商家愿意下力气去做。处理得极为干净的内脏也有,但基本上都是在高档酒楼里作为名贵菜肴出售,至于这种普通小店,洗成什么样就全看运气了。

不过陈思舜表示,你们那饼也未必就干净,谁知道和面的时候掉进去什么,反正高温消毒了,凑合吃吧。

霍少窈实在有点不耐烦了:“潘先生和齐先生今天去哪了?还有那两个捕快呢?”

陈思舜放下碗:“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你看,已经来了。”

街上一阵乱哄哄的,霍少窈和卢显承向外看去,只见几个江夏县的衙役正在街上指挥交通:“前面左转!前面左转!”

他们指挥的是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全部披麻戴孝,其中半数衣衫褴褛,估计是临时雇来的乞丐游民。

这支队伍抬着一口棺材,浩浩荡荡向天桴记奔去。霍少窈看到,领头的分明就是麻城县来的那一高一矮两个捕快,高的拿着引魂幡,矮的拿着哭丧棒,二人哭得如丧考妣,嚎得比狼叫还难听。

霍少窈目瞪口呆:“你们还真敢玩啊!”

广州城郊,蚕桑学堂。

悠扬的丝竹声中,今天的布道结束了,洪秀全说:“冯兄弟,给大家发圣餐吧。”冯云山带着几个老修女抬出两大筐面饼,开始给众人分发。

其实大部分人听布道都是为最后这张饼来的,不过听着听着,觉得洪神甫说的也颇有道理。

洪秀全今年二十九岁,和冯云山都是广州拜上帝教教会的神甫。广州是省城,科举考试卷得相当厉害,做神甫对于难以进学的读书人来说是个不错的出路,生活稳定又体面。

去年广州沦陷,洪秀全和冯云山领导了对难民的救济和对英军的抗议。广州的英军主力部队没有海州的英军那么彪,没敢对神甫开枪,这让洪秀全和冯云山的声望大涨。

这一次,李天悦给广州拜上帝教教会付了钱,请他们来帮他的缫丝厂和一系列配套设施做宣传。

李天悦不光请了拜上帝教一家,也请了和尚道士,不过目前来看,还是洪秀全的成绩最大。

前不久,李天悦刚刚召开了一个“新时期广州宗教工作会议”,对儒道释回耶五家代表发表了重要讲话。着重强调了在扩大通商的新环境下,广州面对天主教、基督新教渗透的压力变得更大,大顺的意识形态工作者,要守好思想阵地,坚决抵制外来不良文化的渗透。同时,由于广东的经济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波动,要更加关注民间的思想动态,清除外道,防止各种会道门组织控制农村。

儒、回两家,传教能力太差了,儒家好歹还有个“教化”的口号,而广州的回教徒干脆就不传教,宗教活动就是家族活动。李天悦对这两家没太指望,主要是让他们参与士大夫阶层的舆论引导,把投资都给了佛教、道教、拜上帝教三家。

顺朝的高层一直认为,以大顺这个环境,老百姓穷成这个德行,改变命运的机会又不多,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现世的财富追求上,肯定得信点什么。如果不让正经的和尚道士去传教,那必然会导致白莲教、八卦教之类的教门流行,甚至出现各种魔改版天主教。所以大顺抢先把天主教魔改成拜上帝教,走会道门的路,让会道门无路可走。

李天悦其实不是啥太厉害的人才,但是在19世纪的封建统治者中,他也算顶尖了,他居然仅仅经历了粤北农民起义这个在中国历史上只能算中等规模的起义就认识到,宗教问题的根源是老百姓太穷。

粤北农民起义中,有不少老百姓抬出了他们供奉的神仙,从玉皇大帝到狐狸大仙一应俱全。但是起义的领导者韦一井、俞东等人对于宗教的理论水平都很差,所以就没用宗教来组织老百姓。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大顺朝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这种跨州连县的农民起义,只要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而且起义领导者的水平会越来越高。

老百姓并不是因为信了某种宗教就悍不畏死,而是因为大顺朝的官太尼玛王八蛋了,信什么都比信他们强。就像当年明末江南奴仆起义,起义指挥部设在城隍庙,抓获的乡绅也都带到城隍庙审判,是因为奴仆们迷信城隍爷吗?显然不是,是因为阳间的县太爷实在太混蛋,老百姓只能选择相信阴间的县太爷,起码谁也没见过城隍爷祸害老百姓,但谁都见过大明的知县祸害老百姓。

所以,为了防止各种地下教会与顺朝官府争夺对百姓的控制权,顺朝官府要抢在前面用那些已经被驯化的教派组建一些独立于官府之外的社会控制力量。要是论起“除魔卫道”,铲除各种民间信仰的能力,和尚道士可比官府厉害多了。

老百姓并不会单纯因为教士舌灿莲花就信教,宗教得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才行。所以李天悦制定的争夺思想阵地的五大策略哪条都和宗教没啥关系,分别是救灾、育孤、教育、医疗、养老。

顺朝的救灾本来就依赖基层互助,官府能起到的作用远不如乡绅,所以让和尚道士修士搞救灾是非常正常的,大范围的搞不了,组织信徒内部的互助对他们来说是老本行。如果官府不干预,那些民间教门本来也会组织信徒互助,现在换成这些在官府有度牒的宗教人员来搞,监管难度小得多。

让尼姑、修女们抚养弃婴,这一手是跟明末的天主教传教士学的,不仅刷声望,还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可靠的神职人员和廉价劳动力。

任何民间互助组织达到一定的财力水平之后都会办自己的教育,教团当然也不例外。没必要把教会学校当成洪水猛兽,世界近代史上,教会学校出身的科技人才也不在少数。皇帝国王们搞的“君权神授”那一套就不是封建迷信吗?能比宗教强到哪去?在正儿八经的资产阶级民族国家的公立教育出现之前,教会学校不仅不落后,甚至可能还比很多世俗政权办的教育先进。

真正的民间互助医疗肯定是搞不出来的,顺朝的教团医疗救济就是向平民舍医舍药,因为正规医生太少,实在不行就给点安慰剂,就算卫生防疫没搞好,起码有利于社会稳定。病人吃几个米粉团子加蜜糖做的“丹药”,胃里十分舒服,就可以回家安心靠抵抗力和疾病做斗争了。病要是好了,就信得更加虔诚;病要是没好,就是自己命不好。

所谓养老,也就是给一些贫穷的孤寡老人一个出家的出路,干些扫地做饭的杂活,每天给点稀粥咸菜,凑合不饿死。不过反正大顺老百姓生在地狱,能享受点人间的待遇就满足了。

这些都不是李天悦的独创,而是从李自成的时代开始就在搞了。两百年下来,这些宗教组织已经弊病丛生,李天悦借着鸦片战争的机会给它们重新整顿了一下,换上一批洪秀全、冯云山这样的新人,恢复到可以凑合着正常运转的状态。

在三教的一起掩护下,李天悦的缫丝厂简直被包装成了为信徒提供就业的慈善机构。将来如果工人有什么诉求,也可能先通过教会进行谈判,而不是直接建立自己的组织。

“小兄弟,你这么小也来做保安啊。”洪神甫慈祥地问道。

石达开赶紧把饼咽下去:“十二岁了,已经算大人了。”

洪秀全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石达开说:“父亲去世了,前些天去了趟外公家,外公也没了,姐姐嫁了人,现在母亲带着妹妹过活。我这有手有脚的,不能在家吃闲饭。”

洪秀全对石达开和其他几个保安说:“大家做保安的,以后经常会遇到为难的事,遇事先要记得,大家是一起吃饼的兄弟。”除了经验丰富的石达开,其他人都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都老老实实地记下了。

“杨掌柜来了!”有人喊道。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大步走了过来:“洪神甫,冯神甫,别来无恙。”他一身整洁的布衣,看不出来头。要说富,浑身上下都是粗布;要说穷,却有一副泰然自若的派头。

洪秀全、冯云山上前答礼,冯云山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广西紫荆山炭厂的杨秀清杨大掌柜,昨日刚刚捐款,帮蚕桑学堂买了一批桌椅。”

“杨大掌柜好!”众工人纷纷喊道。杨秀清拱手答礼:“我算什么掌柜,不过是个炭夫头儿罢了。这蚕桑学堂愿意收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入学,自当尽绵薄之力。我们紫荆山那里穷乡僻壤,养不出读书的种子,兄弟们凑了点钱,想送孩子们来广州长长见识,还要请广州的兄弟多帮衬啊。”众工人皆道:“这是应该的。”“杨掌柜只管送人来,我们当自家子侄看待着。”

石达开上前道:“杨大哥。”杨秀清看了看石达开身上的制服:“小兄弟,你也来啦。总做保安可不成,工暇之时要多到学堂里来读读书。”石达开点头道:“大哥说得是。”

杨秀清和石达开早就认识了,因为在背后支持梧州码头工人罢工的就是紫荆山的烧炭工人行会。顺朝由于商品经济更发达,珠三角更加繁荣,紫荆山的烧炭工规模也比清朝更大,而且不像清朝那样以客家人为主,是土客汉壮混合的状态。在频繁的斗争磨合中,烧炭工人早早地形成了自己的组织。顺朝对于这种底层穷人自治向来采取和稀泥的政策,直接让他们登记了一个炭厂,实际上是把紫荆山地区“分封”了出去,只要烧炭工人每年交点钱,不出来惹事,官府就假装没有任何事。

随着鸦片战争和五口通商,珠三角的木炭需求量在下降,梧州那些跑运输的皇商也借机压价,卡紫荆山炭工的脖子,杨秀清便采取反制措施,联系覃会、石达开等人,出钱出力帮助梧州码头工人罢工。

杨秀清现在的地位十分超然,上可与李天悦谈笑风生,下可与底层工人打成一片。如果非要细究,杨秀清在紫荆山已经和造反无异,带着工人和乡绅开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有双方各出动十几门炮、几百条枪的阵势。不过大顺官府在这方面极力粉饰太平,一律按普通的百姓斗殴处理,只要他们别打县城,我不承认有事,那就是没事。

就连李天悦也加入粉饰太平的行列当中,对于广西械斗各方谁是谁非,他根本不想过问,他这个总督管的是“大事”,搞洋务、刷政绩最要紧,下面老百姓的事,只要别公开杀官造反,怎么都好说。广西烧炭工人生计困难?办个缫丝厂买你们些炭不就结了,我正好靠这个挣功勋,你们凑合有口饭吃就别闹事了。

杨秀清他们送烧炭工人子弟过来上学,一方面确实是需要学习知识,另一方面也有些“交质”的意思。理论上来说,这是大顺朝胜利了,起码十年之内,紫荆山烧炭工人不会成为不稳定因素。但反过来说,朝廷拿这种对待诸侯的手段来对待工人,其实已经是衰落之兆了。广西人地矛盾严重的现状不解决,问题早晚还是要爆发。

不过李天悦不在乎,他还能当十年总督不成吗?到时候出事了,那是新总督的责任,与他何干。

冯云山说:“时间还早,请杨掌柜给我们讲讲课吧。”杨秀清说:“我一个卖炭的,又会讲什么课了。既然是卖炭的,我便讲讲白居易的《卖炭翁》吧。”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居易的诗老妪能解,给工人们讲这个也不困难。杨秀清说:“这诗里的事,我以前卖炭的时候也遇上过,那会儿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过现下不同了,汀国公收我们的炭,那给的从来都是十足的银子。有这样守信重规矩的客人,我们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

杨秀清说了半天,李天悦安排在工人中的眼线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处处都是在夸赞李天悦的各项举措。一通“新社会和旧社会对比”,说大顺如何保护合法商人权益。不过,洪秀全却能听出弦外之音。

杨秀清各种说李天悦的好,说大家要配合李天悦,都把原因解释得很清楚。因为缫丝厂能够增加工人的收入,能够修水利,办各种慈善事业,能让孩子们读书,将来有工作,能抵制洋货,所以汀国公好,大家要听总督大人的话。

但是,“正常”的逻辑应该是:汀国公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德明皇爷的亲弟弟,更是官居总督,尊贵至极,我们当然要听他的话,为他奉献。

杨秀清用的是闯王李自成的逻辑,不是顺太祖永昌皇帝的逻辑。李天悦守信用、重规矩,买他们的炭,他们就为李天悦尽心尽力地烧炭,可如果有一天,李天悦不守规矩了,或者换了别的不守规矩的总督,那他们是不是要像从前一样“自己想办法解决”呢?杨秀清想的办法是什么办法,洪秀全还是略知一二的,反正肯定没有官府喜欢的办法。

同理,如果有一天,缫丝厂不再符合工人们的利益了,工人们想到今天杨秀清这番话,关注的重点肯定不是吹捧李天悦的那部分,只会是工资、学堂这些关涉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

洪秀全微微一笑,看来杨掌柜是个人物。

第一一三章 慈福寺

“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人,素来是慈悲为怀的。”圆吉口念佛号,搭配着眼前的情形,十分地诡异。

圆吉面前的一颗大树上,用绳索吊着四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左一条胳膊右一条腿,挂得满树都是,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如同一场血雨。

树前是一片刚刚翻过的土地,棕色的土壤在一片枯草地中格外扎眼,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个地方。就在刚刚,有二十九个人被活埋在这里,现在可能还没有全部断气。

“我慈福寺风调雨顺,物阜民丰,真个如西方极乐世界一般,实乃这污浊世道中之一方净土。然总有人受邪门外道蛊惑,阴谋作乱,误了贫僧一番苦心。这般心志不坚,待到毁天灭地之时,如何能得佛菩萨拯救。”圆吉絮絮叨叨地说着,众人一起跪倒,齐声高呼:“宗师慈悲!”

圆吉懒得多说,反正他自己说的话自己也不信。他也知道谁都不信,但还是要维持这样的局面,他假装宣教,大家假装信,谁敢明着说不信,就要谁的命。

圆吉的统治本来是很稳的,官府根本不管乡下,只要圆吉别太肆无忌惮,各村的乡勇就很难团结起来消灭他。但是随着各村编练民团,许多村子开始拒绝给慈福寺纳贡,圆吉就必须加大下山抢劫的频率。越是抢劫,周围的乡勇就越团结,手下的伤亡就越大,圆吉对治下之人的威慑力就越来越低。

直到今天,有人开始反抗了,他们突袭圆吉的住所,杀死了圆吉的四个手下,但是圆吉非常谨慎,狡兔三窟,其实大部分时间都不住在那个公开的住所,并没有被他们的突袭抓住。圆吉迅速反扑,杀死三十余人,镇压了反抗。

圆吉的统治其实也不见得比大顺朝的贪官污吏更残暴,但是也已经够得着大顺官员的下限了。一开始圆吉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土匪,和武魁这种出类拔萃的同行比起来,并不算很凶恶,甚至有人觉得在圆吉统治下还比在官府统治下好一些。但是圆吉开辟不了新的财源,只是靠暴力和高压统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必然需要越来越多的暴力,僧兵的素质比创业时不断下降,数量却要越来越多,而且享受的待遇也只能提高不能降低。

对外收取的各村庄的供奉不是无限的,当不能再从外界获取财富时,圆吉只能越来越压榨自己治下的百姓。今年秋收,即便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也分不到足够的粮食,有人营养不良,有人患病得不到治疗。再加上诸葛阳宁的统治也没那么烂,慈福寺的百姓越来越对圆吉失望,盼着过正常百姓的生活。圆吉几次下山劫掠不利,百姓被他逼着当炮灰死了不少,渐渐开始有人觉得,跟着圆吉也是个死,还不如冒险干掉他。这次反抗被镇压了,不过圆吉很清楚,下次反抗很快就要来了。

“宗师,寺里已经这样了,乱石寨那边还要去吗?”圆吉手下的一个僧兵头目问道。

“当然要去!武贤弟与为师乃多年故交,唇亡齿寒,焉有不救之理!”圆吉大义凛然地说道,“只是三家外道围攻乱石寨,人多势众,为师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焉能让信徒白白送命。此番我们用围魏救赵的计策,攻打高家庄。高家庄兵马一撤,乱石寨之围自解。那高家庄乃是有数的大庄子,又建在平地,无险可守,此时庄内丁壮尽出,甚是空虚。庄内金银、粮食、牲畜、女子甚多……”

圆吉一边讲着慈悲为怀,一边讲着抢女人,不过大家都习惯了,谁也不以为意。就在昨天,圆吉接到了武魁的求救,明家寨、高家庄、芸秋村三家突然联合进攻乱石寨,把乱石寨通往外界的三条道路都堵住了,武魁派了一个手下,翻山向圆吉求援。圆吉分析了一下乱石寨的局势,他当然想不到夏未学突然崛起,他琢磨一下,估计是明五这家伙终于找到了舔官府的正确姿势,打通了招安的门路,打算拿武魁的脑袋当投名状。

如果明五统合了几个村子的力量,又灭了武魁,那下一步多半就是要来打慈福寺了。圆吉想了想,麻城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诸葛阳宁的团练如绞索步步收紧,现在明五也投靠了官府,自己继续在这里统治这帮已经没油水可榨的穷鬼,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带着嫡系人马远走高飞,前往大别山中落脚。

但是在远走高飞之前,圆吉还是要先劫掠高家庄。圆吉生活奢侈,挥霍无度,对于手下僧兵的赏赐也非常大方,没攒下什么积蓄,如果现在逃走进山,肯定要过穷日子,对于圆吉来说,这还不如杀了他。再说如果手上没有钱粮,拿什么约束这帮假和尚呢。

圆吉点起了八十个僧兵,押着一百二十个壮丁。他不敢出动太多兵力,慈福寺已经人心浮动,如果不留下足够的兵力看家,很可能他一出兵,老家就又造反了。

圆吉虽然不会打仗,但是驭下严格,手下人的纪律性倒还可以。慈福寺的队伍还能保持着在乡勇和土匪中算得上不错的队形,向高家庄开去。

圆吉没注意到的是,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躲过了他的岗哨,向山岗的另一头爬去。

薛齐来到慈福寺的时间并不长,他和姐姐、姐夫都是在一处小山坳里垦十几亩贫瘠的私田的流民,不久前才被圆吉捉来当苦役。姐姐姐夫被抓时,他在外面拾柴,过了几天才被捉。

姐姐留了个心眼,要薛齐和他们假装不认识。在慈福寺这种地方,有亲人可不是个好事。

所以,刚才圆吉的手下当着他姐夫的面,在他姐姐身上割了几十刀,逼问他姐夫同谋还有谁时,他没有被牵连。

圆吉压根没发现薛齐逃走了,但是薛齐不知道这件事,他手脚并用,从最偏僻的小路拼命逃生。烂草鞋很快磨穿,指甲也劈开了,本来就是碎布块拼的衣服裤子在岩石上一蹭就变成了烂布条,最后更是一个失足从山坡滚了下来。当他终于来到乱石寨附近,被黄耀带着的哨兵抓住,他们还以为这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是旁边那个年久失修的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不能撤兵!”高大金声嘶力竭地对争吵的族人吼道,“现在撤了,武魁会直接从这里突围出来!圆吉围庄打援,半途给我们设下埋伏,武魁再从背后掩杀,我们还不全军覆没!”

这种兵法放在演义小说里也不算复杂,高大金觉得这是非常浅显易懂的道理,然而,高氏族老们没有一个理他,还在七嘴八舌地争辩着。

“我们这次出兵三百八十人,庄子里已经只剩一百多青壮了,若不回援,庄子必破啊!”

“庄子有围墙,有壕沟,只要守御得法,应该是不会破的。”

“你怎么就能肯定不会破?万一破了你担得起吗?”

“我们全家老幼都在庄里,一旦破庄,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这种废话用得着你说吗!”

高大全感觉脑浆子都要沸腾了,这帮人实在是太能吵了。高家的一千多族人分为十八个分支,是当年十八个堂兄弟的后人。幸亏当年祖宗生得还不是太多,否则就更乱了。

高大金是十八个分支中的一个的族长,不久前简有文来劝说高家出兵,高大金好不容易才劝说所有分支同意,但代价就是,有六个族长跟着他一起来了,其他十一个族长也都派了自己亲近的儿子、侄子、孙子来带队。

武魁的乱石寨并不建在特别险要的地方,他们又不像李来亨守茅麓山那样要和敌人死拼到底,乱石寨是建在一处三岔路口上,这样方便土匪在遭到攻击的时候逃走。芸秋村、高家庄、明家寨出兵之后,各负责堵住一条路口,三家的总兵力超过武魁,可是哪一家单独进攻都不可能攻入乱石寨。至于三家约定好时间一起进攻……看看高家庄自己内部协调成什么样了,三家协调怎么可能。

高家庄这帮人来了之后就一件事:吵架。不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都能吵起来。万幸的是,武魁没有选择进攻这里,他试图从敌人人数最少的一个方向突围。

明家寨来的人是最少的。他们在山里种田,养活不起太多人口,此次出兵,他们和高家庄一样留了一百来个青壮守卫,所以就只来了二百五十人。夏未学说动明五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和《英营历险记》里的那位李大人搭上线了。

明五的最大梦想,就是不用在这山里过官瘾,捞个真军官当当,但凡朝廷给他封个队长,他都能扔了这个自封的都尉喜滋滋地去上任。然而,在麻城这些年,他所有招安的尝试都没有回应,因为麻城县根本不承认他是土匪,你是老百姓,招哪门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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