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88节

按理说,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然而明五显然没有宋江的胆量,他不敢像梁山那样直接打下几个州府逼朝廷招安,而且本来也没这个本事。靠舔麻城县衙,当然舔不出招安来,所以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如今武魁在葭泊的失败,让明五看到了希望。武魁不同于普通小匪,官府对他的脑袋有五百两的悬赏。虽说这金额放在海贼王里也就是一千多万贝利的加强版山贼王,但是在麻城已经是顶尖的大人物了。赏银是小事,但如果能弄到武魁的人头,是不是可以给自己换个合法身份呢?哪怕官府承认明家寨是个在户籍的村子,封明五当里长,明五也愿意。就算不成,除了武魁也不是坏事,武魁虽然不敢攻打明家寨,但明家寨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提防武魁,也很头疼。

这次武魁犯了大错误,明家寨虽然出兵最少,可他们的训练最严格,明五好歹也是正规军出身,天资又高,打仗很有章法。在狭窄的山道上,武魁的人数优势根本无从发挥,他习惯于让炮灰冲在前面打头阵,可炮灰面对明五最精锐的那批核心手下根本就是送死,第一波冲锋一触即溃,反而妨碍了士气。一场战斗下来,明家寨的人马打死了武魁七八个战兵、二三十个辅兵。因为地形狭窄,大队人马施展不开,所以战斗规模不大,却让武魁的人马士气低落,又退回了乱石寨。武魁这才决定向圆吉求援。

薛齐见到夏未学后,说出了圆吉出兵攻高家庄的事情,夏未学让简有文把消息报告给高家,果然不出夏未学所料,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指望高家这帮人能迅速决策,那是白日做梦。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高大金跳上一块岩石,疯狂地用两面铜锣互相敲击,这才暂时让自己的族人安静了一下,一起望向他。高大金吼道:“听简兄弟说两句!”

简有文喊道:“我们夏大哥派了一百人来,帮助各位防守此处山道,各位不妨这样,有要回去救援高家庄的,就回去,有愿意留下的,就留下,这样如何?”

这个建议还是比较容易通过的,高家自己的族人见面就吵,对外人倒还有几分客气。稍微争吵了一阵,十八个分支有十四个选择赶回高家庄,只有和高大金最亲近的三个分支的人选择和他一起留下,四个分支加在一起,只有七十来人。

高家庄的许多人发足便奔,他们的亲人都在高家庄,心里如何能不急。总算高家的族长们还没傻到家,几个族长高吼:“不许跑!一路跑回去,你们还有力气打仗吗!那不是送死吗!”但他们自己虽然没跑,脚步也奇快。

高大金叹了口气,对简有文说道:“乌合之众,让你见笑了。”简有文敷衍道:“大家挂念家眷,也怪不得。”

高大金并没有什么统合高家庄的野心,就这么个破庄子,统一了能怎么样。但是他能感觉到,最近麻城的风气不同了,高家庄隐瞒的田地太多了,如果处置不当,很可能在丈田活动中惹祸上身。武魁这个悍匪已经招惹了高家庄,除了他是应该的,借这个机会,也可以探一探官府对高家庄的态度。

与此同时,赵登也在带着一百人向高家庄进发。

作为麻城本地人,夏未学对于高家庄的人有多拉胯是有充分认识的,让他们蹲着不动防守,无论是守庄子还是守山道,他们都还能打得不错,可如果打运动战,这帮人就是废物。

如果坐视不管,即便高家庄的人回援,也可能被圆吉歼灭在半途,三家同盟被打残一家,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所以,夏未学决定让赵登带人增援高家庄,而且带的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战斗力最强的一百人。

夏未学其实是在赌,赌武魁发现不了他身边只剩一百弱兵,不从他这里突围,而是从高家庄负责的那条路突围。夏未学觉得自己的赢面很大,因为武魁这样的人是理解不了夏未学为什么要分出三分之二的兵力去帮高家庄的。

夏未学心中很焦躁,他现在身边只有一百人,几乎是唱空城计,虽然山道狭窄,防守一方大占便宜,可如果武魁决死一突,他未必挡得住。

高大金心中也很焦躁,他何尝不担心留在高家庄的家人,他手下的族人也同样心里七上八下。现在他这条路上一共一百七十人,比夏未学那里强点,可也同样不敢保证能拦住武魁。

明五倒是不担心武魁,可他的焦躁不亚于这二位,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是听了夏未学的转述,连李西平的面都没见到,究竟能不能带着自己的兄弟们走一条“正路”,他比东京元宵灯会上的宋江更急。

武魁当然更得焦躁了,他的哨兵看到高家的人稀里哗啦地跑路,以武魁对圆吉的了解,圆吉应该是采取了围魏救赵的办法,打高家庄去了。要不要趁机突围?确定要从高家庄的人防守的方向突围吗?会不会有诈?可就算有诈,他也不能不赶快突围,否则李西平带着官府的援兵赶来,那就真跑不了了。

圆吉也一样在焦躁,他的人攻不进高家庄的寨墙。他当然想到了伏击高家回援的人马,但是执行上出了亿点点小问题。那些被他驱赶的壮丁在第一波攻庄失败后乱作一团,根本聚不成阵列。不知是谁发现了圆吉在出兵之前收拾细软,现在大家都断定,圆吉害怕官府围剿,要逃跑了,许多壮丁趁着打仗的混乱悄悄溜走。

五家势力的五个首领心中一个比一个没底,而最火烧眉毛的就是圆吉。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比被围困在乱石寨的武魁更危险。武魁笼络一群亡命徒在身边,靠的是纯粹的暴力和金钱女色,圆吉不像武魁那样有军事经验,所以搞了这么个“菩萨宗”,这样搞的弊端就是,必须及时镇压任何反抗苗头,一旦有人公开表示不信还没有被碎尸万段,圆吉的统治也就崩溃了。

“信众们,你们想想官军是什么样子,杀良冒功尚且不忌,何况你们是良民吗?遇见官兵,必被借头请赏。打下高家庄,贫僧一文不取,财帛女人全数分给你们,我们一起去大别山中享福。佛菩萨保佑!必胜!”圆吉的话稍微起到了一些效果,他的队伍暂时安定下来,这些壮丁很多原本也是流民,对官府是没啥好感的。圆吉虽说不是啥好人,但大顺官府也不是啊。在官府的威慑和利益的诱惑下,圆吉勉强稳住了军心。但他清楚,若不赶紧取得些战果,这点斗志也会立刻就散。

武魁开始行动了,再不突围,肯定是死。

圆吉也开始行动了,短时间内破庄显然不可能,他必须伏击高家庄的回援部队,否则也一定会众叛亲离。

而被所有人或期盼、或恐惧地等待的李西平,现在在干什么呢?

“兄弟们加把劲哟!”

“哎嗨哟啊!”

“兄弟们快放下呀!”

“哎嗨哟啊……砸脚了!砸脚了!”

李西平喊着号子,带着一群人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

第一一四章 雪地行军

“高大哥,我带来的弟兄,都由你指挥。”简有文谦逊地说道。高大金还想推托:“这怎么合适……”简有文说:“我的本事,打仗是不成的,这是我们三家一同的事,高大哥切莫客气。”

高大金一分派芸秋村的人,顿时觉得十分舒服,这些人虽说战斗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都很服夏未学,既然夏未学嘱咐他们要听高大金指挥,他们就给高大金这个面子,高大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完全不质疑高大金。见惯了自家那些亲戚的高大金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队伍了。

山上红旗摇动,乱石寨的土匪已经出动了,看起来,他们就是打算从高大金这里突围。虽然心里没底,但高大金表面上还是很镇定的,毕竟山道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几个人并排而立,一百七十人以逸待劳地堵住这里,最大的问题不在敌人,而在自身的士气。只要自家不乱,就能赢。既然如此,高大金必须谈笑自若。

高大金这边是以逸待劳,而赵登一行人已经开始体力不支了。高速行军非常考验军队的素质,而他们有个屁的素质。不管是组织纪律性还是平时的营养和训练,都离真正的能急行军的强兵差得远,何况现在地上还有雪。赵登不得不让大家停下歇歇,喝点水,吃点干粮,否则到了高家庄就累趴下了,那不是送死吗。

李西平的队伍终于走出了最难的那段路。之所以难,是因为有四个人抬着一门5.5英寸口径的臼炮,还有人抬着炮弹。在雪地里把这些东西运上山,大伙可倒了大霉。

这门臼炮不是什么新鲜装备,在李西平那个世界,马戛尔尼使团就向乾隆展示过它。在这个世界,顺朝在击败廓尔喀后,英国也决定派出使团,而且使团代表也是马戛尔尼。但是,这并不是英国第一个来华使团,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英国使者了,顺朝的水师就是在英国、丹麦两国东印度公司的支援下建立的,广州的军队采购英制武器也是常态。对于英国的很多武器,顺朝的军官不觉得有什么用处,但是这种可以让四个人抬着走的小型臼炮他们觉得还是挺有用的,因为此时顺军的主要对手是山区的土司、土匪、农民起义,而且犯不上像清朝限制绿营那样限制自家军队的武备。这种小型臼炮适合攻打山寨,大型野战却用处不大,所以顺朝买了一些给前营和西南各省的卫戍军装备。

但是,当时的顺朝军队有一种很不好的风气,就是认为“造不如买”。因为负责军事采购的是外廷的文武官员,负责军工生产的则是皇商,两家不是一个系统。负责买军火的人若费劲去引进一条生产线,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远不如直接买炮省时省力回扣多。由于承平日久,各部队对于装备更新也缺乏兴趣,经费被大量挪用,反正也没什么强敌,军队有武器用就行了。

而现在,德明帝为了革除这一弊端,把军工生产和军事采购结合起来,交给一个设在襄京的团队统一处理,向兵政府侍郎何以琼报告工作。所有新设的兵工厂都由这个部门领导,由负责新军训练的彭水男高四海总结军队的需求,让这个部门解决。这种办法显然产生了新的弊端,让军火商负责军队采购,怎么可能没有贪腐。不过德明帝不在意,反正这不是个常设部门,短期应急而已,他还控制得住。

何以琼首先安排军械部门仿制军中已有的英制军械,比如说这种小臼炮。有皇帝的支持和大笔投入,再加上是军队已经用惯了的成熟装备,第一批产品现在已经出来了。为了检验效果,高四海下令把一批新炮送到有剿匪行动的各地做测试。

雷作让检查了一下这门炮和炮弹,认为虽然不是什么精品,但是质量也和法军装备的大路货差不多,正常使用是没有问题的。这方面李西平也比较放心,顺朝此时虽然落后了,但落后得并不多,只要高层有变革的意识,在皇帝关照的重点项目里仿造半个世纪前的武器还是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虽然只有一门炮,但是它能曲射爆炸弹,对乱石寨土匪的士气肯定能产生巨大打击。不需要真的彻底摧毁乱石寨的防御工事,只要造成一些破坏,让土匪们觉得寨墙不安全了,也就足够了。

雷作让的炮兵不会出问题,李西平的步兵问题可不小。

李西平得到简有文的报讯后,急匆匆从龙潭湖赶回了县城,先调集壮班的人手。李西平是负责军务的县丞,诸葛阳宁既然不在,有什么雷都是他扛着,别人自然不会阻止,但是,麻城壮班的情况很糟。虽然最近拿了点捐款,又招了些人,可还是没满编,县城的治安也不能没人管,李西平和班头姚大郎竭尽全力协调人手,也只能抽调二十人。

这二十个人的“制式装备”是每人一杆梢棒、一把短刀。县里的仓库倒是有库存的火枪,但是几十年没用了,也没怎么保养,锈迹斑斑,李西平可不敢把这玩意发下去。而且很多壮班衙役根本没学过开枪,还是老老实实玩冷兵器吧。

这样的队伍抓小偷还成,打土匪那就是送死,李西平主要指望乡勇。县城附近治安情况较好,乡勇的规模一般不大,也没什么战斗经验。简有文之前已经说漏了嘴,县城附近的乡勇都知道被攻击的是葭泊而非芸秋村,如此一来,他们的热情就大减了。如果是芸秋村被攻击,大家出兵去救,下次别的村子有事,芸秋村就必须援手,否则就是破坏官府的联防联保,官府肯定要找他们算账。而葭泊的人是流民,如果被救了之后不参加联防联保,官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李西平只能先来苔茹庄,苔茹庄是除芸秋村外离葭泊最近的村子,封宁又是聪明人,她肯定不会砸锅卖铁全力出战,但肯定不会拒绝援手。果然,封宁派了三十个乡勇,并且提出苔茹庄负责所有的食品保障。听说不用自带干粮,去了还有肉吃,大家的积极性高了一些,几个村子凑一凑,又拉出一百来人。时间紧迫,李西平也来不及再找更多的人了,只能就这样出发。

除此之外,李西平的队伍里还有一支意想不到的“兵力”二十个新军候补军官,来观摩臼炮的使用,学习步炮协同战术。

对于这帮人,李西平印象很不好。二十个人,带了二十个勤务兵,显然,如果不是官衔和家世都最高的那个罗盛茂只带了一个勤务兵,其他人可能会带得更多。从这帮人身上,看不出吃苦耐劳,也看不出什么军事素养,虽然和雷作让聊起炮兵知识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往往不超过《几何原本》的水平。

但李西平不知道的是,其实这年头列强军队中的军官就这德行。大顺这种把《几何原本》学完了的军官,其实算不错的了。

恩格斯这样评价克里米亚战争中的英国军官:

总之,不列颠军队的战斗素质由于军官在理论和实践方面的无知而大大地降低了。现在对军官进行的考试是可笑的:对上尉要求的是欧几里得的著作前三册上的知识!但不列颠军队的人事任命主要就是为贵族子弟(长子除外)安排荣誉的职位,所以军官的训练水平必然不适合职务的要求,而适合英国“绅士”一般的贫乏的知识水平。至于军官的实用军事知识,那也是欠缺的。英国军官认为,他只应当履行一种职责:在战斗中身先士卒,冲向敌人,给兵士做出勇敢的榜样。对他来说,并不要求具有指挥军队、利用有利情况等等的才能;至于谈到关心自己的兵士,了解他们的需要,那末这种想法恐怕从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不列颠军队在克里木失利一半是由于它的所有军官不称职。

对奥地利军官的评价就简单了,和英国一样差。最糟糕的是,“军官同兵士谈话时也需要翻译”。

俄国军官得到的评价更差:

大量青年到军队里来,取得准尉或中尉军衔,他们的全部教育充其量也只是用法语比较容易地进行一般的交谈,稍许懂得一点简单的数学、地理和历史,把所有这些东西灌输给他们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对他们来说,服公职是不得不干的苦差事,他们怀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心情来对待它,把它看做是长期的疗程;只要规定的服役期一满或获得少校军衔时,他们便立刻退伍,列入后备营的名册中。至于说到军校学生,也主要是为了使他们能够应付考试才给他们灌输一些知识,因此就连在专业知识方面,他们也远不如在奥地利、普鲁士和法国军事学校里学习的青年。

恩格斯认同一个普鲁士将军对俄军的评价“大多数将军都愚蠢到连政府也不能放心委以指挥全权或准其机断行事”。

至于土耳其人:“军官宁可坐视军队被击溃,也不想发挥自己的积极性和智慧。”

总之,恩格斯把欧洲国家的军官挨个点评了一遍,认为普鲁士、法国、撒丁的军官还是很优秀的,其他国家都只有少数军官优秀,垃圾居多。

德明帝从勋贵、世兵中里挑选出来充任新军军官的这些年轻子弟,其实已经不比英国和俄国那帮贵族子弟差了,他们都是统治阶级中还有一定上进心,至少肯读书的人,希望通过参军获得前途,而不像俄国贵族那样只为刷资历。

俄国有规定,贵族家庭的成员如果连续三代没有担任公职,便会失去包括农奴所有权在内的贵族特权,所以大批贵族青年来军队刷个履历,就为了能回去继续压迫农奴,还不如顺朝这帮想靠军人职业升官发财的做题家呢。

顺军军官没有英国军官那么喜欢亲自上阵,他们认为这是弱智行为,但是他们比英军军官更知道假装关心士兵,也比英国军官读书成绩更好,理论基础更扎实。至于实际军事素养,都是贵族子弟来混出身,大哥别笑二哥。所以只要在军校学习的内容及时更新,他们没道理比英军军官差。

跟法国、普鲁士那些受过良好的军校教育,在成熟的近代军事体制下培养出来的军官相比,顺军军官肯定比不过,但是和英国、俄国的军官比谁更不烂,他们还真不是最烂的,最起码还有土耳其垫底。更何况,顺朝的新军军官还不都是罗盛茂他们这样的,还有一些人是从底层世兵家庭靠考试或者军功出头的。只要采用正确的军事技术,由这帮没烂到家的军官指挥的军队,在东亚的大顺传统势力范围就不会输给远道而来且腐朽程度和他们差不多的英军、俄军。只不过李西平见惯了自己老家那些在现代都排在前列的军队,实在是不适应这种没烂到家就成的比烂机制。

不过这种没烂到家也是暂时的,大顺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而列强的军队是在逐步提升的。就算德明帝加以改革,也不见得能让整个军事贵族阶层有很大的突破。必须让整体国势上升,让军官们有更多靠军事素养出人头地的机会,才能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局面。面对这样一个已经开国快二百年的王朝,李西平还真想不出怎样做到这一点。

罗盛茂现在是掌旅了,理论上来说,他才是这支队伍中官职最高的人,但是他非常谦逊地表示他们这二十个军官都还是实习的学员,还是得请李西平来指挥。

罗盛茂还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去浙江抗英全程打酱油,比起李西平这种真的指挥过战斗的,肯定是差得远。虽说他们已经接到了三村联军围攻乱石寨的消息,一千多大军围攻几百刚刚打败仗的土匪,估计出不了什么岔子,但最好还是别浪,老老实实当学员。他哪里知道,李西平也没比他高明到哪去。

不过,经过崖州的战斗,李西平还是比罗盛茂多学了一些东西,尤其是明白一个不太懂军事的官员在指挥一支联军的时候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

比如说他负责安排各部队的行军次序,谁做前锋,谁做后卫,防止内部冲突、防止被伏击。至于各村乡勇具体拿什么队形走,那不是他该管的。

他负责安排厉吉负责后勤,在厉吉需要协调不同村庄时给与支持,至于厉吉具体怎么安排,他是不管的。

他负责让大家相信,官府已经下定决心消灭武魁,大炮一到,土匪丧胆。至于到了乱石寨之后具体该怎么炮击,怎么让步兵进攻,那是雷作让这种专业军官的事情,李西平不管。李西平只负责决定让雷作让指挥,谁质疑雷作让他就呵斥谁闭嘴。

罗盛茂他们走在队伍中部靠后的位置,李西平认为这个位置最安全。有人抱怨刚下完雪就进山剿匪,实在是太苦了。罗盛茂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心里的名单上给这个人打了个叉。又没让你去打土匪,跟着参观一下就叫苦,这样的人没多大出息。

李西平回头看了看那个说话的人,心里也是一阵鄙夷,当年翻雪山入青海的闯军的后代,如今在丘陵地带让勤务兵背着行李,走一段有积雪的路,就开始叫苦了。大顺朝这统治阶级也就这样了,要是再打个鸦片战争,或许他们以逸待劳打洋人还成,但是连皇帝挑选出来的“精锐”都是这个德行,他们被淘汰也是早晚的事。

李西平认为打仗毕竟还是有一些危险性的,没让徒弟们跟着来,他自己背了一个单肩包,包里有一把短刀、一支柯尔特手枪、他的文书凭信和一些日用品。倒不是他多亲民,实在是因为有几样东西太重要,代表了他这个县丞的身份,给别人怕弄丢了,反正也没多重,就自己背着了。

李西平本来以为单肩包出现得很晚,没想到顺朝居然有。其实是他孤陋寡闻了,唐朝的敦煌壁画《近事女》里,就有单肩包。李西平背的当然不是坤包,而是顺朝的驿卒送信用的邮包,顺朝的驿站比明朝发达得多,通过驿站邮寄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不限于官府文书,所以不再采用旧式的软绢公文袋,改用这种单肩背的邮包。布料很厚,结实耐用,也很能装,有点类似于19世纪后期美国邮差使用的Messenger bag,只是少了金属构件。

虽然这是很低端的平民物件,官员通常是不用的,更不会亲自背着,但李西平也不在乎,反正在大顺朝也没人敢说邮包土。大部分人从小就见驿卒用这种包,于是就下意识地以为,自古以来驿卒的包就是这样的,当年永昌皇爷用的肯定就是这种包。就和《封神演义》里能出现号炮是一个道理,某种东西如果在某人出生的时候已经普及,这人就很可能认为盘古开天地的时候这东西就存在。

至于李西平在包里装武器,那就是为了做做样子,他可没打算真出手。

虽说对于打武魁心里有点忐忑,不过乡勇们的士气还是挺稳定的,毕竟方有上千人,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临出发前,所有人都饱餐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肉汤浇饭,一大碗糙米饭浇上肉汤,上面码两块大肥肉,这可是过年都不见得吃得上的豪华配置。

罗盛茂快走几步,追上了走在炮兵旁边的李西平:“李县丞,您对剿灭土匪之后的民政怎么看?”

李西平也正想和他聊聊这事:“乱石寨周围没什么像样的耕地,可拆毁山寨,直接放弃。苔茹庄、芸秋村、葭泊、明家寨、高家庄、慈福寺六个村子,依我之意,应当合为一个乡,在此地设一个行巡检司,统一编户丈田。长官以为如何?”这其实不是他的想法,但只能由他提出来。

其实这事和罗盛茂什么关系都没有,别说他是实习军官,就算他是实职的掌旅,也无权插手地方民政的事情。但他是公爵的儿子,那就天然有这个特权,李西平不仅要对诸葛阳宁通气,对他也得通一下气,不需要他支持,只需要他不找麻烦。

李西平的这个民政方案倾向性非常明显,对于那些本来不是“良民”的人,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按理说皇帝已经给了诸葛阳宁这个权限,但即便如此,也需要在朝中有更多的支持者。

罗盛茂叹道:“民生多艰,百姓不易啊。对了,诸葛县令何时回城?前些日我家管事南下为我带些日用之物,江阴男诸葛青松世叔托他带些京城特产给诸葛县令。”

李西平随口应答,知道没事了。罗盛茂的回答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他不想在这里拿流民的脑袋刷军功;第二,他们家和诸葛家有些交情,不会在朝堂里找事。李西平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帮忙,只要他不找事就是上上大吉。

其实罗家和诸葛家也没多大交情,只不过罗盛茂对风向把握得准,给谁找事,也别在这个节骨眼在麻城找事。勋贵讲究的就是阿附皇权,就算要争权夺利,也得去吃皇帝留下的残羹剩饭,像那些文官一样搞政治路线的争斗是没用的,只能是找死。

勋贵实在烂得太快了,养尊处优又世袭,有罗盛茂这样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极限了,而文官靠科举考试总能吸纳一些精英。所以文官可以有政治主张,勋贵就算了吧。除了个别基因突变的,绝大部分勋贵懂个锤子的政治。让他们搞宫闱斗争倒是好手,说起治国理政,一个比一个废物。

难得的是,罗盛茂既属于现在顺朝勋贵中最不废的那批人,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自己所在的这个群体水平有多低。所以他给皇帝当狗的觉悟很高,一个既不能稳定产出合格官僚,又不能带兵打仗的群体,不当狗当什么?

光侯刘继常的这个案子中,皇帝重拳出击,罚款了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然勋贵废物,但是皇帝需要亲信,不能真把他们给灭了。所以,好好当狗,还有骨头啃,不要狺狺狂吠,那就是讨打了。

不光是罗盛茂,还有很多勋贵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比如霍山伯马金。

漫长的行军终于快到尽头了,前锋的芸秋村队伍遇到了夏未学派出的岗哨,得知离夏未学的营地还有五里。

夏未学的谨慎让李西平颇为惊讶,按理说,武魁已经被围在山上了,在这种农村械斗级别的战斗中,还能把岗哨放到五里外,可以说是相当谨小慎微了。

举个例子,1917年张勋复辟,冯玉祥带兵去打辫子军,派了两个军官去侦察敌军的人数。第一个军官不敢靠近,像猪八戒巡山一样回来胡诌一番,一会儿说敌人有两万,一会儿说敌人有一万。第二个军官胆子大,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辫子军的驻地边上,数清了敌人大概有五千人,而且根本没扎营,乱哄哄地聚在一起。冯玉祥得到准确情报后出击,辫子军一哄而散。

老资格的北洋军阀,打仗就这水平,不派岗哨,不扎营寨。冯玉祥比张勋强些,派去当夜不收的精锐军官也有50%的废品率,让人有“直把亚洲作非洲”之感。后来冯玉祥的部队接受苏联教官训练,要让教官了解一下他们马术的水平,结果20个骑兵军官有14个从马上摔下来。步兵和炮兵一起作战时,炮兵负责开炮吓跑敌人,如果敌人没被吓跑,则步兵攻击,两个兵种各打各的,绝不互相干涉。

在旧军队中,西北军已经算好的了,苏联教官说他们有日俄战争时俄军的水平,好好练的话能练出来,不像后来指导埃塞俄比亚军队时那么绝望,最后空运古巴士兵来打仗。苏联人以为说别人有日俄战争的水平是批评,其实在其他军阀的衬托下,这已经是夸赞了。黄埔一期的学生才学了七个月,拉到战场上就能揍军阀,不是他们无敌,实在是同行衬托得好。

再看夏未学,虽说他的兵是乌合之众,军事素养还不如北洋军,但他这个主将的意识放在民国已经能当将军了,起码他知道尊重一下基本的军事常识。

走到离夏未学的营寨还有二里时,简有文迎了上来。

“李县丞,适才土匪下山突围,已被高家庄的乡勇打退了。圆吉匪伙进犯高家庄,也已失败,眼下回援高家庄的乡勇正在陆续往这边赶。”

李西平颇为惊讶,打退武魁不稀奇,今天上午他才接到圆吉打高家庄的消息,怎么圆吉这就败了?他看了看天色,问雷作让:“天已经晚了,咱们在芸秋村的营地休息一晚上,明天进攻如何?”见雷作让点头,李西平对简有文说:“那就这么办,把高家庄和明家寨的话事人都请来,商量一下情况。”

第一一五章 苔茹乡

赵登的胜利其实非常简单,和上次打葭泊的情况如出一辙。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全靠同行的衬托。

赵登选择让队伍休息的地点,恰好就是圆吉打算伏击他们的地点。在夏未学的千叮咛万嘱咐下,赵登在行军过程中让五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离主力拉开二里的距离。这五个人正撞上了圆吉的人,哪敢抵抗,顿时丢了兵器落荒而逃。

但他们这么哇哇怪叫地一逃,也给赵登报警了。赵登连打带骂,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才成功地让一半的人站成了还算凑合的队列。

赵登他们所用的广铳最大射程有半里地,但是超过三十丈基本上就只能用来吓唬人了。但是在圆吉的人冲到离他们六七十丈的时候,他们已经看敌人看得很清楚了,心里都慌了,于是根本不等赵登的号令,糊里糊涂地向五六十丈外的敌人放了一轮枪。

赵登气得直骂娘,可没想到,他们菜,敌人比他们更菜。虽然这一排枪连一个伤员都没造成,但是圆吉强征来的壮丁们都慌了,本来圆吉告诉他们,敌人是一路狂奔回来的乌合之众,现在敌人居然有队形,会放枪,咱们是不是要败了?

圆吉统治的弊端暴露无遗,他说的话只要有一句被证伪,手下人就会觉得他每句话都是放屁。

但是僧兵在后督战,不上又不行。僧兵们不住赶打壮丁,要他们上前,因为害怕被对面的枪打死,壮丁在僧兵的催促下很快狂奔起来。僧兵们的纪律性本来也不强,在遭到对面射击时也很慌乱,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

一帮饭都吃不饱的人,跑完二百米,还打什么仗。战斗进入近战阶段,体力耗尽的壮丁们迅速被打得落花流水,僧兵们被裹在中间,不成阵势,他们由于剃了光头特别好认,遭到了芸秋村队伍的重点围殴。

赵登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指挥呢,就打赢了。

但接下来,赵登的反应很快。圆吉的兵力不会太多,打了这一场败仗之后,他们的士气一定会清零,在这种时候,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赵登立刻带着兄弟们前往高家庄。

高家庄的人正在陆续回援,因为圆吉选错了伏击地点,他们没遇到任何阻拦,陆陆续续赶回了高家庄。圆吉留在高家庄外的人手并不多,只能集中在正门攻击,于是这些回援的高家庄乡勇就从后门鱼贯进庄,他们不顾体力地行军的大错完全没有被圆吉利用到。

赵登赶到之后,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慈福寺的人马见伏击失败,不等对手来打就开始作鸟兽散,很多人临阵倒戈,帮助赵登猎杀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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