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一直追到慈福寺,圆吉匪帮就此覆灭,然而,谁也没有见到圆吉的尸体。
赵登没有浪费时间搜索圆吉,直接让那些临阵倒戈的壮丁负责管理慈福寺,被俘的僧兵也都交给他们处置。他自己带着芸秋村的人马不顾疲劳,火速赶回乱石寨,不能再让夏未学唱空城计了。
“李大人,草民营中杂务耽搁,还请恕罪!”明五踩着小碎步急趋而来,脚下还绊了一下,险些栽倒。明五稳住身子,给李西平深深作了个揖,好像整个人都对折了。
李西平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事出仓促,我没找来太多兵力。好在还有这门炮,一会儿大家听雷先生指挥,各派精干的兄弟掩护雷先生炮击寨墙,等他压制住土匪,大家再进攻。”这个战术和接受苏联教官训练前的西北军没啥差别,但是在己方步兵水平低下的情况下,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明五一副衷心欢欣赞叹的神情:“大人说哪里话。大人一个,顶得上我们这等不中用的一百个。朝廷这样体恤麻城百姓,真是全县黎庶之福啊!天兵神炮一到,武魁匪帮必定灰飞烟灭!我等必定听从雷长官吩咐,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西平早就听说过明五喜欢给县里的官拍马屁,一点都没有叱咤一方的豪强的气概,今天一见,果然如此。但他一点都不想取笑明五。
明五不是恶人,他在自己大鱼大肉的同时,也让治下的老弱妇孺能吃糠咽菜,当兵的能吃上杂粮干饭。他统治明家寨快十年了,从来没有让谁家断粮过。他也从未做过武魁、圆吉那样的残忍事情,他的刑罚非常简单,杀人偿命,犯别的错误就揍一顿,和军官管教士兵一样简单粗暴。明家寨的人都觉得他断事公正,挨了揍也和弟弟犯错被兄长揍了一样服气。这个既沐猴而冠,又谄媚官府的人,做得比大部分真正的官都强得多。
为什么这样一个能管理好一千多人的生计,还得到下属一致爱戴的人,却养成了这副马屁精的性格呢?之前阻击武魁,明五亲自上阵,现在身上还有两道划伤。战场上是不怕死的硬汉,见了个小小的县丞却满脸谄笑地说话,谁把他变成这样的?按理说他都已经杀了长官逃离军队,应该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有了明家寨的家业之后,明五又迅速变回了那个极度崇拜权力,一心要回到朝廷体制内的人。
相比之下,夏未学就显得不卑不亢得多,虽然对李西平十分恭谨有礼,却不像明五那样刻意逢迎,只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大金则是有点畏缩,官府几十年没管过高家庄了,高大金不太知道怎么和官府打交道。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昨天武魁尝试突围,高大金和简有文带人拼死抵抗,双方各死伤了二十多人,武魁被打回了山上,现在土匪的士气已经很低了。
雷作让经历过里昂的工人起义,对于低组织度的军队很熟悉,反正对面的组织度更低,这不是问题。很快他就和夏未学、明五、高大金等人商量好了计划。其实也没什么可计划的:首先选夏未学负责的那条地形最平坦的路,三家土寨各选精干的勇士负责掩护,防止敌人冲出来夺炮;同时派出劳工和木匠帮助炮兵构建阵地;然后开炮把寨墙轰开;最后土寨的步兵们一拥而上。反正太复杂的战术他们也玩不明白,仗着炮兵和人数的优势硬来吧。
武魁从望塔上看到了雷作让他们带来的臼炮,还看到穿着官军蓝色号衣的炮兵们在拿着工具测量什么东西。他虽然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武器,但是凭感觉也知道是敌人请来了官军,要拿大炮轰自己,他立刻组织了一帮战兵,冲出去突击官军的炮阵地。虽然胜算不大,可如果等对手慢慢轰开寨墙,那就彻底输了。
武魁亲自带队,几十名战兵冲了下来,联军则在山道上集中了他们能调来的所有的火器,包括芸秋村的两门土炮,这东西其实理论上是违禁品,不过基层械斗到处都在用,官府已经不在乎了,夏未学甚至敢光明正大地当着官军的面开炮。明家寨和高家庄也都有土炮,不过路程太远,拉过来太麻烦,所以还是用来封锁另外两条路口。炮兵和预备军官们也用自己的随身枪械提供火力支援。
武魁的突击又失败了,他的部下大批倒在冲锋的路上,即便是冲到炮阵地面前的,也被明五和赵登率领的近战兵砍死。武魁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乱石寨没多久,炮击就开始了。
战斗毫无悬念,几轮炮击之后,木石结构的寨墙就变成了废墟。这些官军的炮手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精锐,本身手段就不低,或多或少都懂一些数学,甚至有几个数学水平不在雷作让之下。通过雷作让学习了一些欧洲近年来新的军事变革后,他们操作起火炮来丝毫不比英军差。
李西平不由得又想起了大虎山炮台的那一战,也是这样的炮弹,摧毁了姜哨总他们的工事。不知此时的自己,是否对得起当初那个与殉国将士共饮一碗酒的民夫。
三家土寨的士兵们蜂拥而入,武魁的势力覆灭了。战斗结束,李西平对这三支部队的表现也有了评价。
高家庄的人最无纪律,又和武魁有仇,在乱石寨中大杀大掠,武魁及其亲信战兵,包括他们的家属,几乎被高家庄的人杀绝,高大金好不容易才喝止住自己的亲戚们。
明五的抢劫则目的性非常强,直奔武魁的仓库,抢了即走。他的手下和武魁没有积怨,也听他的指挥,果断地带上最值钱的东西,迅速撤出了混乱的山寨。然后明五又是谄笑着来找李西平和雷作让分赃。
夏未学的表现则让李西平有些诧异,他手下有许多葭泊的人,与武魁有血海深仇,李西平看到,那几个葭泊的叛徒都被赵登揪了出来,乱刀砍成肉泥。然而,夏未学居然约束住了葭泊的人,让他们不再进一步焚杀报复,也没有去和明家寨争夺财物,而是忙着收编那些被裹挟的辅兵,解救被抓来的女人。虽然他们缺乏训练,事情办得很毛糙,可是大家都听从了夏未学的命令,有个别反对意见也被赵登一个耳光打服了。
李西平站在乱石寨的废墟前,没有走进去。他眼前有被炮弹炸死的寨兵,更远处则是一些被从背后砍死的男人,在视线的尽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抱着自己的肠子倒在地上,旁边是他身首异处的母亲。高家庄的人对于乱石寨战兵的父母妻儿不可能有任何同情心,在高大金的要求下,他们没有强奸妇女和施加酷刑,对所有人都是直接砍死,这已经十分不易了。
李西平觉得再往里走肯定会见到许多自己不忍见的事情,只要攻破乱石寨,就必然是这样的结果,可他也不能因此就放过武魁,还是躲开这些他无力改变的事吧。
李西平一抬头,见望塔上挂着武魁的头颅,英俊的脸上挂着十分狰狞的表情。这个纵横麻城多年的悍匪,在人数和火力的优势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这股力量一定要慎用,这次镇压的是武魁,但下次镇压的或许就是抗粮的农民。
三家土寨的首脑都被召回了夏未学的营地,身上还都带着征尘血迹,李西平也不在乎,只想赶快把事情办完。大家各自就坐,李西平便说出了此次官府的条件。
“武魁,圆吉两伙匪帮为祸麻城多年,如今全数授首,芸秋村、明家寨、高家庄三家乡勇功不可没。”李西平一上来就把事情定性成了乡勇剿匪,众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明五第一个鼓掌谢恩,其他几人也敷衍了几句。
夏未学心中还有些不快,除了最后那几炮,整个战斗都是我们三家自己打的,官军之前尸位素餐,对武魁、圆吉这样的歹人坐视不理,现在评定功劳,倒是抢着来了。不过夏未学也没说什么,官府嘛,本来就是这样的,在大顺当了这么多年老百姓,早就习惯了。而且夏未学对于李西平个人并没有恶感,官府是烂的,也和官员中有好人不冲突。
李西平接着说道:“这附近一带由于土匪作乱,管理混乱,县里的意思是,苔茹庄、芸秋村、葭泊村、高家庄、明家寨、慈福寺这六个村子,合并为苔茹乡,设立联防团,县里在苔茹庄设置一个行巡检司进行管辖。乡长和联防团的团总,由夏未学担任,副团总由明五、高大金、赵登三位担任。行巡检司不设巡检,由吏、户、礼、兵、刑、工六吏主持日常事务,明五兼任行巡检司的兵吏,高大金兼任的户吏,刑吏和工吏,还有各村的里长,都由六个村子自行推举,县里批准即可,吏吏与礼吏(舌头差点打结)由县里指派。各村乡勇在过去战乱之际难免有些事情误触律法,一概赦免。”
“县里各位大人如此器重我等!我等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明五激动得热泪盈眶,副团总只是个民间职务,行巡检司的兵吏也不过是个每月只有二两银子工资的芝麻小吏而已。行巡检司是县衙或者巡检司的派出机构,设立得很随意,撤销得更随意,指不定哪天编制撤销,就又得回家当老百姓了。但是明五已经很满足了,这等于朝廷承认他和他的兄弟是官方认可的准军事武装,而且他过去杀官逃亡的事情也一笔勾销了。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用在黑白两道之间徘徊,成了公认的乡下土财主,将来让自己的儿子考个秀才,那就是正经的缙绅了。
夏未学谦让了一下,说自己年轻识浅,团总一职让明五担当更合适。明五这时候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自己做了出头鸟,又有人追究自己的旧事,而且相对于民团团总这样的民间职务,他显然更喜欢编制挂在官府的吏,所以他坚决推戴夏未学。高家人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有个副团总的名额就不错了,自然不会反对,于是夏未学成了众望所归的团总。
简有文被推举为刑吏,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心慈面软;工吏则由苔茹庄的管庄厉吉担任。因为行巡检司总共才六个人,所以主管人事的吏吏实际上无事可做,只能管理文书,礼吏是管教育的,这三家土寨的人本来也做不来,所以县里派谁来都行。
李西平又交代了一下具体细节。
乱石寨彻底废弃,一把火烧了就行了,但慈福寺周围还有不少土地,不能放弃,要成立一个村子。那些被解救的壮丁已经把僧兵斩尽杀绝了,李西平的意思是,最好是其他五个村子一起出面管理一下他们,让他们正常建起一个村子,推举里长。
乡勇的兵额为四百人,明家寨、高家庄各一百人,芸秋村、苔茹庄、葭泊村、慈福寺各五十人。乡勇不脱产,农闲时训练,有津贴。苔茹庄愿意负担津贴的半数,其余部分由其他村子按他们的出兵比例分摊。
丈田的事情还是要搞的。苔茹庄的丈田已经完成,维持原状。芸秋村重新丈田,清查封家诡寄在他人名下的田产。至于其他村子,就假装已经丈田完成了,自己申报一个土地数额就行了,要和本村的人口数相称,别让县里为难,起码得让诸葛阳宁能够交差。要是一个有一千人的村子上报全村只有三百亩土地,那就纯属拿上级衙门寻开心了。县里保证,以后只收十一税,顶多还会有之前李西平那种化缘式的劝捐,没有强制摊派。
苔茹六村的乡勇不会被征调跨县作战,但是有义务参加县内的剿匪战斗。如果征调他们参战,县里会提供口粮和津贴,还会酌情提供一定的武器。
李西平还表示可以提供四个军学学生作为教官,明五和高大金都表示不需要,但夏未学想要,正好苔茹庄、芸秋村、葭泊村、慈福寺各分到一个。
六个村子共同出钱,在苔茹庄建一所学堂。夏未学对此十分赞成,明五和高大金经此一役,对官府也恢复了一点信心,觉得若能在自家子弟中多培养出几个秀才,和官府拉近关系,也是有好处的,都同意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总体上其实变化不大,苔茹六村照样是乡绅和土豪的天下,税收、司法、民间武装、水利工程这四项最重要的权力依然为地方势力所把持。但是官府也不是全无收获。第一,解决了武魁和圆吉这两颗毒瘤;第二,税收比之前有所增加;第三,安插了两个吏员和四个军学学生进来;第四,围剿其他土匪时,从苔茹地区至少能调二百乡勇参战,夏未学、明五、高大金、赵登都是颇有本事的悍将,又是本地的地头蛇,让他们去参加大型会战那是送死,可用于剿匪就是一流人才了。诸葛阳宁为了尽量用麻城县内的力量解决本地问题,尤其看重第四点。
土寨首领们陆续告辞,只有夏未学一个人留了下来,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李西平说,又不好开口。
李西平先开口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夏兄,你比当时在苔茹庄谈判时大不一样了。”
夏未学无奈地说:“形势所迫啊,武魁进犯,全村老小都有性命之忧,逼得我们不得不去学怎么杀人。李县丞,您还回苔茹庄吗?”
李西平说:“得去啊,苔茹庄这次出了大力,我怎么也得去道谢。封先生把她爹放出来了,我也得去看看。你也一起来吧,你当了乡长和团总,以后得多往苔茹庄跑了。”
夏未学喜道:“那是自然。”
第一一六章 削藩
阿洪国王岩腊辛格终于返回了他的首都高哈蒂。
《杭州条约》刚一签订,顺朝就快马加鞭派人来阿洪,要求英军撤兵,但英军一直赖着不走。直到最近顺朝方面表示,如果你们不履行《杭州条约》,我们不妨再打一场,英军这才不情不愿地撤出了高哈蒂,但依然没有完全退出阿洪国土。
其实英军也不怕和顺军再打一场,上次打赢了,这次能有啥区别?尤其是在阿洪这样的地方,对着英属印度的方向一马平川,对着顺朝的方向却都是崇山峻岭,真要是顺朝派兵来收复高哈蒂,估计没几个能活着回去。
但是,英国权衡之下,觉得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阿洪和顺朝翻脸。阿洪本身对英国的价值并不高,英国在印度方面主要的利益是夺取缅甸,阿洪则是缅甸在陆地方向的屏障。可缅甸是个有八百万人口的大国,而且现在距离上次改朝换代还不到一个世纪,王朝还在上升期,又并无明显的内乱,就算他们的军队已经落后了,英国想征服缅甸也要出动数万军队,而且还要考虑到云南顺军乃至暹罗军队对缅甸的支援。刚刚打完鸦片战争的英军从议会根本不可能要到这么多经费再和顺朝打一次战争。
对华贸易虽然拓展得并不明显,不过前景还是不错的,纺织品的贸易额提升不大,但英国的金属制品给了佛山的冶炼行业不小的冲击,以至于中国的总督不得不开办缫丝厂,来避免广西的木炭因为冶炼业萎缩而卖不出去,引发烧炭工暴动。之前战争期间对华贸易断绝,影响了很多人的利益,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却要为了贫穷的阿洪再断一次,这是不可能的。
自高哈蒂沦陷以来,岩腊一直在阿洪的东部地区号召抗战,但实际上他没打什么像样的战斗,主要是靠地方武装出于保卫家园的热情自发袭击英军。通过这场战争,岩腊学到了三点。
第一,如果没有大顺,英军肯定会吞并阿洪,靠自己的力量绝对是保不住的。
第二,就连大顺也打不过英国,英国是全世界最强的国家。
第三,阿富汗能打败英国,显然这不能证明阿富汗才是真正的天朝,而是证明,即便是世界最强,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但是还没等他针对这三点做出什么举措,顺朝的特使就和他前后脚来到了高哈蒂。
来到高哈蒂的不光有岩腊的熟人拉巴顿珠和北宫大辅,还有他们的上司,原昌都节度使卞雅悯。
昌都节度使在最近的行政区划调整中撤销了,卞雅悯因为熟悉西藏事务,改任达旺防御使。昌都节度使只是五品官,所以做四品的防御使反而是晋升。达旺有藏传佛教重要的寺院达旺寺,还是仓央嘉措的故乡,阿洪实在不行可以弃了,达旺却不能出事,否则影响青藏高原的全局。
作为达旺防御使,卞雅悯还要负责和阿洪的对接工作,他的两个老下属拉巴顿珠和北宫大辅担任驻阿洪特使,拉巴顿珠常驻高哈蒂,北宫大辅常驻图布里。这次是顺朝首次对阿洪派遣常驻官员,卞雅悯亲自来到高哈蒂监督此事。
岩腊当然不能拒绝,否则天朝打不过英国还打不过你吗?除非他立刻投靠英国,可他图啥呢?顺朝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实权诸侯,才能把阿洪留在天下秩序之内,而英国把阿洪并入英属印度之后,只需要一个傀儡,再过些年可能连傀儡都不需要了。就算要卖国,也不能卖得这么便宜吧。
最重要的是,大顺给的这条件着实让岩腊无法拒绝,他自己之前都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好事。
之所以北宫大辅要常驻图布里,是因为德明帝已经同意将图布里辟为商埠。在《杭州条约》中被动开埠,要受到条约的诸多限制,主动开埠反倒灵活得多。
图布里位于阿洪与孟加拉地区的交界处,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开埠之后,阿洪所产的棉花、黄麻、蔗糖、竹藤制品等农产品都可以顺流而下出口。关税收入顺朝分文不取,全都由岩腊自行支配。
顺朝援助阿洪王国五个项目:高哈蒂军械厂、高哈蒂造船厂、高哈蒂铜器厂、高哈蒂丝绸厂、马库姆煤矿。除了丝绸厂是中国人的长项,由顺朝从苏州派人来指导,其他四个项目全部由顺朝出面聘请美国工程师。项目所需的机械,也都从美国进口。顺朝已经和英国谈妥了,英国同意让缅甸船只在有限次数内进入布拉马普特拉河,以运送这些人员和设备。英军也将撤出现在仍被他们占领的图布里地区,今后英国的商人可以在图布里城内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图布里去别的地方。
英国方面认为,这肯定是顺朝皇帝在向他们示好,开放阿洪的贸易,以换取英军尽快撤出图布里,以换取“国土上没有外国军队驻扎”这个名声。不管阿洪生产黄麻和藤筐,还是丝绸和铜器,这个没有出海口的国家都只有少数商品可以卖到达旺去,大部分的商品都必须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交易,开放图布里的贸易,可以让东印度公司赚很多钱,也加剧了阿洪在经济上对英属印度的依赖。英国不用花一点统治成本,却能掌握阿洪的经济命脉,这比直接占领阿洪划算多了。
至于军械厂和造船厂,估计是岩腊本人强烈要求的吧,反正阿洪就算有了新式的枪炮船只,总不可能把孟加拉打下来。面对开放贸易之后的利润,英国人选择了忽略这两个小工厂。
事实上,英国人有点自作多情了。只要德明帝不吃饱了撑的自己在国内宣传,谁知道英军没从图布里撤兵?国内的读书人有几个知道图布里在哪?何必为此付出这么大利益。
德明帝真正的杀手,是一个非常“东方式”的政策。
德明帝正在削藩,不是把阿洪这样的封国削了,而是削他们下面的土司。
包括岩腊前不久刚刚去投奔的曼尼普尔土司在内,阿洪国内最大的五位土司被大顺朝廷册封为伯爵。皇帝赐下巨额的赏赐,送来了十分奢华的仪仗,邀请他们前往京城享福,在京城,已经为这五个土司家族准备了巨大的豪宅,足够容纳他们所有的亲戚。这一切都是皇帝自掏内帑,不要阿洪一文钱。
这些土司的田产不会被剥夺,他们的棉花田、甘蔗园每年的收益,皇帝都会按照法定标准折合成黄金替他们存进皇家金库,虽然比亲自去剥削赚得少些,但也是一笔巨款。他们要购买各种奢侈品,进行各种宝马雕车的生活享受,只要签一张单子就有人送货上门。作为世界最大帝国的首都,就算气候不怎么宜人,京城还是汇集了全世界的贵族风尚,到那里做富家翁,岂不比在阿洪这样的穷乡僻壤当土司强得多。
这是个非常明显的阳谋,如果有哪位土司敢不接受,那就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后果将十分严重,可能遭到云南、西藏的顺军和阿洪军队的联合讨伐。如果接受了,那么可以保证家族永远的荣华富贵。
在缅甸,同样的事情也在进行。当年被用来制衡缅甸王室的腊戍、密支那二土司,皇帝对他们的服务很满意,给了他们巨额的报酬,但是以后不需要他们服务了。邀请他们到京城来,从此过富裕安逸的生活。
这些土司不止本人要去京城,整个家族都要去,皇帝不怕吃闲饭的多,来多少都接待。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旁支,这些土司家族的成员将来就都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简直不可理喻,从李定国的时代延续至今的外藩土司制度,一直是顺朝制衡藩属国的重要工具,德明帝现在居然要主动撤销土司,岂不是要任由藩属国坐大。
就拿腊戍和密支那二土司来说,它们占据缅甸近四成的土地,一成半的人口,还控制着怒江和伊洛瓦底江的上游,如同压在缅甸头上的封印一般。只要这两个土司存在,缅甸就永远威胁不到云南的安全,也没办法侵略暹罗、阿洪。
阿洪这边也是一样,曼尼普尔土司家族整个去了京城,岩腊本身就是曼尼普尔土司的外孙子,鸦片战争期间又一直住在因帕尔,很容易就能把曼尼普尔地区的贵族握在自己手里,其他四个土司就要多花点工夫了。现在阿洪国内的贵族势力大大削弱,抗英战争中阵亡了一批贵族,岩腊王者归来之后,又在曼尼普尔军队的支持下把一批投降英国人的贵族流放到西藏。现在他加强王权的阻力小得多了。
不仅阿洪被顺朝安排了新军和工厂的计划,日本、暹罗、缅甸三国也都做了类似的安排。暹罗开放尖竹汶,缅甸开放毛淡棉,允许外国商船贸易,关税全归王室,不过日本没有开埠。
卞雅悯详细介绍着顺朝给岩腊的援助项目:“天朝的新军完成训练之后,会派遣教官帮助阿洪训练军队。阿洪这样的大国,王的手中至少应有上万军队。天朝的财富也是天朝子民一文一文挣来的,阿洪没有为天朝交过税,所以建工厂、练新军的一切开支,阿洪都要自己出,户政府可以借钱给阿洪,利率和给日本的一样,将来从图布里的关税中慢慢偿还。在高哈蒂还要开设学堂,以培养洋务人才,天朝也会给予帮助,天朝派来的教师,阿洪不需要支付薪俸。阿洪不能私自聘请外国顾问。”
卞雅悯和岩腊可以直接交流,岩腊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自学过汉语,以及英语、缅语、印地语、孟加拉语,还有一些他治下的少数民族的语言。
顺朝的皇帝们从来懒得学外语,否则花那么多钱养翻译是干什么吃的?小国的贵族嘛,就没办法了,外语是必要的生存技能。
岩腊多少能理解一点的是,阿洪离英属印度这样近,如果岩腊要自强,要搞洋务,肯定会聘请英国顾问,顺朝是没法禁止的,所以还不如顺朝来主导阿洪的洋务运动。但他还是有点懵,顺朝为什么突然要下这么大的力气扶持自己?
卞雅悯接着说道:“天子保证,只要阿洪王不犯谋逆之罪,不得以任何理由推翻。王若薨,天朝将无条件支持王指定之继承人,若王未指定,则按天朝律法依伦序立。新王所享受之条件,皆与王同。”对于岩腊来说,这可比富国强兵什么的重要得多了。只要大顺还在,他的家族就能世世代代统治阿洪。
岩腊决定还是直接一点:“天子给我这么多,想要我做什么?”当了这么多年朝贡国,对大顺朝廷是什么德行能不知道吗,平白无故给援助,哪怕是借钱,也肯定有蹊跷。
卞雅悯正色道:“只愿王勿忘先王之仇。”
岩腊起身望天拱手道:“家父于英兵进犯之时殉国,无日敢忘。”
话说到这儿,岩腊也就大概理解顺朝的目的了。
鸦片战争中,英军攻破两处国都,琉球国王当了俘虏,战争结束才被换回来,而岩腊的父亲岩光辛格在高哈蒂城破时自杀,顺朝方面进行了非常高规格的纪念。既然承认阿洪王室有功,付出了牺牲,当然也得给予足够的利益,否则下次谁还给你卖命。
同理,日本的萨摩藩主战死,藩主的曾孙又成了日本王候补,日本拿援助也是应该的。缅甸、暹罗两国,在鸦片战争期间与孟加拉、马来亚方面的英军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虽然只是侦察队的级别,但既然出力了,也就跟着混进来了。
但是这无法解释,为什么阿洪、缅甸、暹罗三国都有削藩、开埠,贡献远超缅甸和暹罗的日本却不行。
原因其实很简单,顺朝以土司制衡各国王室,又禁止他们对外交往,是为了防止藩属国力量膨胀,重演建州之祸。对阿洪,实在没有防着的必要,阿洪就算经济被英国控制,哪怕真的投了英国,阿洪军队是能爬上青藏高原还是能翻过野人山?现在跟着顺朝更能保证阿洪王室的利益,所以顺朝就尽可能地强化阿洪的王权,让岩腊拿到关税收入,有新式军队,实现集权,能有效动员国内的力量,这样才不至于在英军再打来时还是一触即溃。
暹罗的威胁也没比阿洪大到哪去,暹罗要是崛起,老挝、高棉、缅甸三国是最先受到威胁的,这不影响顺朝的核心利益。暹罗再怎么励精图治,总不能把这三国都吞了,既然如此,顺朝也就没必要担心暹罗。
唯一可虑的就是缅甸,撤去了缅甸北部的封印之后,缅甸有可能威胁云南的安全。但德明帝思来想去,决定宁可要一个强势的缅甸。缅甸是英国对中南半岛侵攻的重点,英国顺着克拉地峡一路打到曼谷的可能性很低,但从印度出发,水陆并进吞并缅甸的可能性非常高。
鸦片战争中,英国派了一些间谍潜入缅甸。这年头没有军情六处,英国的间谍水平相当业余(有了军情六处之后在很长时间里也很业余),而且由于人种的问题,英国只能雇几个加尔各答的华人当间谍往缅甸派,没经过什么像样的训练,很容易就被揪出来了。这让德明帝愈发感到缅甸问题急迫。
缅甸侵云南,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打呗,翻不了天。但如果缅甸被英国征服,对云南的威胁可就不一样了。最终德明帝下定决心,宁与友邦,不与外夷。就算将来缅甸反噬,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声也不过就是误信自己的封臣而已。比起因为猜疑导致藩属被洋人灭国,还是“轻信”好听一些。
与阿洪不同,缅甸、暹罗开埠会损害不少在当地从事工商业的华人的利益,不过德明帝也不太在乎这个,不种地的算什么自己人。
现在顺朝光是防守从吉林到安南的漫长海岸线就已经够难了,需要的是可以分担边防压力的助手,而不是成天需要宗主国救命的废物。至于现在的助手将来会不会成为敌人,暂时还不用考虑。
顺朝甚至可以允许缅甸发展海军,因为马六甲海峡被英国控制,反正顺朝对缅甸沿海也没有干涉能力。
但这事也得辩证地看,德明帝对缅甸可以豁出去,但日本真的豁不出去。
自日本恢复朝贡以来,日本王在朝贡体系内一直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藩王,除了宋王、秦王这两个虚爵,再无比日本王更尊贵的。日本、朝鲜、安南、琉球四藩是顺朝的同文亲藩,但是各有各的污点:朝鲜李氏投降清朝,越南黎氏僭称帝号,琉球尚氏对岛津家朝贡。唯独日本的问题都是之前德川家的,伊达氏“清清白白”(除了背刺德川)。
从国力上来说,日本也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光是有三千多万人口这一点就无人能及,排在第二的朝鲜只有九百万,连日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经济发展上,日本这些年故步自封,已经不如顺朝直接统治的朝鲜、安南,但也远胜缅甸、暹罗这些国家。
最要命的是,日本人用汉字,学儒学,而且伊达家从母系上来说也是李自成后代,真要是天下有变,就以日本人这拿改名换姓当家常便饭的习惯,分分钟自称姓李,学当年的刘渊再造大顺。
所以,日本必须保持锁国状态,不能让他们与欧洲国家直接交流。现在的藩国体制也必须一直维持下去。王室削平了诸藩,日本就会改革;诸藩搞“汤武革命”推翻王室,日本更会改革;若是有农民起义席卷日本,那日本必为强国。
故而顺朝不许日本开埠、削藩,要让日本始终带着枷锁,但更不允许伊达家被推翻,要让伊达家有新军,足以压制诸藩。若是日本爆发农民起义,假如伊达家和大名们对付不了,顺朝必然亲自下场,比镇压自家的农民起义还积极。因为这种规模的起义会把日本的旧食利阶层一扫而空,把日本被压制的潜力解放出来,顺朝最清楚这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这些问题,岩腊多少能想到一些,但是更深一层的他就不见得想得到了顺朝在西藏将有动作。
一百二十多年前,顺朝驱准保藏,赶走了大策凌敦多布统率的准噶尔军队,从此开始在西藏设立节度使。但是,青藏高原上的几个节度使的权力都非常有限,只是带着少数军队监督本地贵族而已。
对于青藏高原的政治制度,顺朝一概不动,全由本地僧俗贵族管理。在别的地方,顺军所到之处,都打着解放奴隶的旗号。比如说在南疆,当年的旧伯克如果会写汉字,大概会这么写:
我叶城风俗,最重伦常,男子入大家为苦尔(奴隶),则子孙累世,不得脱籍。有役呼之,不敢失尺寸。
和端十一年,苦尔中有黠者倡为脱籍之说,以鼎革故,奴例何得如初?一呼千应。虽最相得,最受恩,此时各易面孔为虎狼,老拳恶声相加。有大家不习井灶事者,不得不自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