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倡首者为阿凡提,故小伯克苦尔。自谓功在千秋,欲勒石纪其事,苦尔但许一代相统,不得及子孙。鸣锣聚众,每日有数千人鼓噪而行。主人落魄,杀劫焚掠,反掌间耳。叛奴乘衅焚弑者络绎而起,烟火蔽天。
阿勒巴图(农奴)亦作乱,连络数十庄,乡之丁壮悉听其拨调,不一日而千百人集矣,蚁聚入城,收城门锁钥,尽掳诸伯克,逼阿奇木伯克印文书以数万计,准其为秃曼(自耕农)。
有伯克御下严酷,少拂意即鞭扑,众苦尔、阿勒巴图怨之入骨。遂缚至寺坊,数其平昔事轮杖杖之,两人对杖,交进乱下,杖至百余乃止。血渗漉阶前,肤肉糜烂,肢骨撑露,死而复苏,气奄然而已。
但是在西藏,顺太宗当年特意嘱咐入藏官员:非礼勿视。
西藏有奴隶吗?当然没有!什么?你说乌拉?不好意思,我不懂藏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原因在于,青藏高原的气候条件不适合小农经济,只要是搞不了小农经济的地方,顺朝的高层就抓瞎了,不知道该怎么改革才能不出乱子。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别改革了,只要本地贵族不造反就行。
但是现在,德明帝觉得需要改一改了。
顺朝当年划定疆界的要求是把所有信奉藏传佛教、说藏语的人的居住区全都划进来,因此顺朝控制的很多区域和英属印度之间没有天然的地理阻隔,很容易被英国渗透。
西藏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不毛之地,而是连清政府都知道必须守住的要地。即便不考虑宗教意义,边防在拉萨和边防在成都带来的压力也完全不一样。
但是德明帝的思路明显“歪”了,他最担心的不是贵族叛乱,而是英国传播基督教,号召老百姓反抗贵族。
其实这是陷入了思维定式的结果。西藏农奴制之所以能长期维持,不光是文化问题,更不会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而是有其经济基础的,顺朝统治者所熟悉的那种农民起义,在这里搞不起来。就算李自成复活,他在这儿也一样搞不出大规模农民起义。
好在德明帝接下来的思路没歪。在他看来,日本、缅甸、暹罗、阿洪这些国家的王公大臣还能正常统治国家,顶多有的贪赃枉法、有的奢侈享乐、有的欺男霸女、有的草菅人命,这都不叫事。而西藏这帮贵族呢?四个字的评价:综上所述。而且西藏这自然环境,也不存在单独搞洋务的可能性。
反过来看,之所以会有如此无能的贵族,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除了压榨治下百姓,他们没什么别的业务可以发展。德明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就不会随便虐杀治下的百姓,因为可以把百姓卖到秘鲁挖鸟粪。
保卫西藏,指望这些人是靠不住的,但也不能改土归流。本地贵族固然不好,可大顺的官也强不到哪去。以大顺的水平,在这种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都和内地大异的地方强行改土归流,只会三面不讨好,贵族不满意,平民不满意,派来的官员还觉得自己被流放了。
所以,德明帝决定有限度地介入,增派更多官员监督僧俗贵族,对于一般事物不多干涉,只监督司法案件,废除肉刑,死刑需上报刑政府核准。
尽管动作不大,可这毕竟也是动了本地贵族的利益,在这种时候,阿洪必须保持稳定。所以,阿洪不能再维持土司林立的状态,要有统一的王权。有阿洪作为屏障,英国的势力就渗透不到达旺。再加上尼泊尔也尚未完全被英国控制,英国想隔着喜马拉雅山插手青藏高原会十分困难。
时代不同了。过去顺朝是东方世界独一无二的君主,所以藩属国越弱越好;但现在面对外来威胁,顺朝更需要遇到事能跟着宗主国一起上的封臣。就算帮不了顺朝的忙,起码也得能自保。如果顺朝还是采取故意限制藩属国的政策,再有外敌入侵,顺朝压制了属国又没能力保护,那不等于故意坑害这些属国吗。做老大的如果总把小弟往死里坑,谁还跟你啊。何况属国一乱,边疆只会更乱。
岩腊与卞雅悯聊得差不多了,预定的岩腊接见高哈蒂百姓的时间也到了。岩腊说:“卞道台与我同去如何?”顺朝的防御使就是明朝的兵备道,所以尊称还是“道台”。
卞雅悯谦让了一番,岩腊还是拉着他站上了王宫边缘的一处阳台,见到他们出现,早已等在外面的高哈蒂市民们发出了震天彻地的欢呼。
英军一开始对高哈蒂的老百姓倒没做什么特别天怒人怨的事,无非就是粗暴无礼、强买强卖、借东西不还、弄坏东西不赔、打人骂人、践踏庄稼、调戏妇女、虐待俘虏。这年头军队都这样,老百姓也能忍受。甚至英军在高哈蒂街头处决被俘的阿洪士兵,都没太激起高哈蒂市民的仇恨,毕竟阿洪王国是传统的封建国家,统治者和老百姓没多大关系。
但是英国人作了个大死。一次,他们捉住了十二名跟着地方贵族伏击英军的阿洪乡勇,押到高哈蒂处决,英军指挥官决定将他们炮决。
这个年代,炮决并不稀罕,李自成当初处决明朝的保定总督杨文岳时就用过,在印度,无论莫卧儿帝国还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都常用这种刑罚。
但是李自成当了大顺皇帝之后废止了这种刑罚,只保留绞刑和斩首两种死刑。因为随着权力的扩大,他愈发明白,酷刑处决并不能吓倒多少人,反而会激励那些铁了心要反抗的人的士气。
英国则到现在依然酷爱这些花式处决的刑罚,问题是,驻印英军中的精锐大部分都去中国战场了,进攻阿洪这些人大部分是歪瓜裂枣。
炮决并不需要用实弹,空包弹就足以击毙被绑在炮口上的人,然而由于英军的这帮临时调来的杂牌炮手马虎大意,负责的军官又没有半点军事常识,根本没想到去检查。用于处决乡勇的十二门大炮,竟有三门忘了换上空包弹,而是直接发射了葡萄弹。围观处决的英军士兵和高哈蒂市民站得非常密集,被这三门大炮结结实实地扫倒了一大片,人群惊慌逃窜,又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尸横满街。
高哈蒂有一处著名的古迹卡马加庙,是印度教性力派的圣地。卡马加庙的一位祭司在惨案发生后表示,英国人用酷刑杀害保卫我们家园的勇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麻木地围观?他们可能本来觉得这件事和他们没关系,可是英军的炮弹还是落在了他们头上,国家被侵略这件事,和任何人都有关系。
高哈蒂市民也有自己的道理:平时国家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的,现在国家被侵略了,就成了我们大家的了?英国人打死了我们的亲人,我们是要找英国人算账的,但你们阿洪王国跟我们没关系。不过也有人指出,那些被杀乡勇也是跟着贵族打仗的穷人,我们围观似乎也不太对。
毕竟这是19世纪中期的南亚穷乡僻壤,也不能指望高哈蒂的市民真的觉醒阶级意识。当神庙不再执着于抨击“麻木的看客”,而是把矛头集中在向英军抗议和索赔上,他们还是成功团结起了高哈蒂的大部分人。在这个年代,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也只有神庙才有能力把分散的市民组织起来。
随着抗议活动愈演愈烈,渐渐有人开始用暴力反抗英军,有落单的英军士兵被围殴。在印度教的重要节日难近母节这一天,大批高哈蒂居民涌向神庙,自然也有人顺便高呼反英口号,向巡逻的英国士兵投掷石块。
经过多日的摩擦,高哈蒂市民和英军都十分暴躁。很快,双方都有人开枪,节日游行变成了暴动,英军攻入神庙攒射人群,祭司也中弹身亡。
祭司死后,一个名为刀赛的学者接过了旗帜,这个出身寒微的贵族私生子整理了之前的论战。他的理论是:“我们的确不应该再麻木了,因为阿洪是我们所有人的,我们不许英国人夺走它,也不许那些堕落的贵族和祭司再把持它,我们要用自己的手来争取一切。”
这个理论在阿洪其实没多大市场,它只适合于高哈蒂、图布里这样的城市,以及那些直接受到英军侵害的地区,接受的人群主要是下级军事贵族、商人和手工业者、底层知识分子,第一种在阿洪还多一些,后两者的数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掌握土地的大贵族不会听他们的,贫苦的最底层也大多难以理解这些读书人的想法。刀赛也没组织起什么反抗活动,抗议几次之后,鸦片战争结束了,英军撤了。
但是接下来,随着图布里开埠,商品经济的影响会逐步深入乡村。为了洋务运动要办新学堂,德高望重的刀赛被提拔为了礼曹,负责学堂事务。当英国的经济侵略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宣传上却没有替英国说话的声音,这些让阿洪觉醒的思潮就不会再是幼苗了。
现在,高哈蒂的市民们还只有简单的“英国人坏”的意识,对“收复”了高哈蒂的天子和国王感激涕零。当岩腊高调宣布天朝要援助阿洪开办工厂,人群在一些事先安排好的演员的引导下纷纷跪下向东北方膜拜。许多阿洪人是真的认为在天朝的无私帮助下,阿洪会强大起来,一雪前耻,感动得泪流满面。尤其是那些在英军占领期间阵亡或死于英军造成的意外和屠杀的人的亲属,对于国王“尊皇抗英”的政策无不竭诚拥护。至于岩腊趁机排斥异己,没收了几家贵族的土地、夺取了几项收税权的事情,哪里还会有人在意。
只有岩腊和少数高层心里清楚,这个夹在天朝和英国之间的小国,最该考虑的恐怕不是雪耻,而是生存。
第一一七章 米尔扎
“相公,该用饭了。”张翠菊把饭端进了卧房。
伊犁的空地很多,但大部分人的房子不大,毕竟修房子是要用工用料的,只要不是富贵人家,一般人都是房子修得差不多就行。
张翠菊的家十分逼仄,只有一间半房。一间卧房,厨房是和邻居合用的。同一口灶里,两家同时烧饭,比较省柴火。两家的炕也都连着这个灶,虽然如今已是寒冬,但他们两家人还是都舍不得多烧柴。
张翠菊是陕西天保县人,也就是米脂县人,作为李自成的老乡并没有让她享受到太多好处,只不过是灾年的时候,他们家有权优先卖儿卖女。
张翠菊本来家境不错,颇有田产,他父亲挑女婿时也因此挑挑拣拣,再加上为母服丧,十九岁还没嫁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非常晚了。
但是不久前,她父亲破产了,破产的原因十分离谱,因为她家所在的那个村没受灾,收的粮食太多,所以她家破产了。
张翠菊的爹联系了一个粮商,说是邻县的灾区高价收粮,把家里的余粮都卖给了这个粮商。要光是卖粮,那也就罢了,张翠菊的爹还帮着张罗生意抽成,外地粮商在本地没有关系网,收购粮食全靠张翠菊的爹帮着宣传。
结果某一天,张翠菊的爹一觉醒来,发现那个粮商已经不见了,粮食也被连夜运走了,可粮商已经付给张家的货款根本不够这么多粮食。
于是全村都找张翠菊的爹要账,官司告到衙门,典史说哪有什么外地粮商,从头到尾全村人都只看见你在张罗。张翠菊的爹说那粮商是主簿大人的师爷介绍的,典史说你好大的胆子,还敢诬攀主簿大人?主簿大人刚刚致仕还乡,你就胡说八道!张翠菊的爹挨了一顿打,不仅把全部货款吐了出来,自己的家产也赔上了。张家父女沦落到乞食为生,最终张翠菊被她爹交给人牙子,换了一石小米。
张翠菊算是幸运的,她被编入了发送伊犁配与边军为妻的队伍,并且成功活着抵达了伊犁。她的丈夫交了五两银子,把她带回了家。
她的丈夫名叫左宗棠,今年三十一岁,是伊犁总督李盛济手下的众多幕僚之一。左宗棠的祖先左天眷在明末曾任辽东监军道,因此顺朝建立时,左家也在迁徙陕西之列。
左家被迁到了天保县。明末大乱之际,全米脂的青壮年几乎都出去造反了,即便李自成是最后的胜利者,能活着回来的米脂子弟也没有多少,所以李自成从各地迁来的缙绅中选择名声比较好的放在改名天保县的米脂,以充实人口。正因为如此,天保县的科举也和西京一样卷得厉害,左宗棠中了秀才之后,始终不能再进一步,便在他人举荐下投入了伊犁总督李盛济幕中。
结果他一到伊犁,就得知李盛济快要致仕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发回天保县,左宗棠傻眼了,我才刚来,总督倒走了。李盛济让人通知他,要是想回家呢,就跟我一起回去,要是想留下,我给新来的何总督写封推荐信。
左宗棠当然不肯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选择留下为新总督何友华效力。但现在李盛济这里没有工作让他做,何友华又还没上任,李盛济肯定不会饿死他,但也不可能给一个没给自己干活的人太多钱。
就像李盛济虽然敬重克涅萨热汗,收容哈萨克难民,保护哈萨克文物,却不给克涅萨热汗一文钱的援助。因为哈萨克难民可以劳作、戍边,哈萨克文物可以团结难民,而克涅萨热汗在李盛济心中的定位是靠他的牺牲激起哈萨克人对俄国的仇恨,而且让群龙无首的哈萨克人便于管理。李盛济是个实用主义者,有感情但不多。
于是,左宗棠只能靠着李盛济随手给的一点接济和给士兵代写书信维生。衣食薪柴倒是都有,但质量上肯定没法保证。这次分老婆本来是没他的份的,他又不是戍边的士兵。但是几个在李盛济幕中工作的朋友劝他,以后还得在伊犁待不少年呢,你都年过而立了,没个家室怎么行。于是他们给左宗棠凑了十两银子,五两用来把他的名字加进名单,五两用来支付张翠菊的路费。
左宗棠和张翠菊对彼此都很满意,两人是同乡,左宗棠这个师爷总比大头兵强一些,张翠菊因为过去家境小有,还略识些字。这年头配人和配牲口也差不多,条件看着还可以就凑合了,别的以后再说吧。
今天又是素食主义的一天,好在粥还管够。在这个年代,即便是靠着牧区的伊犁,肉食价格也不低,对于牧民来说,牲畜是非常宝贵的财产,哪里舍得轻易杀了。而且牧民就算要卖牛卖羊,也不许直接牵进城里卖,必须卖给土尔扈特贵族经营的牙行,这肉价自然便宜不了。左宗棠若要买便宜肉,得走上十几里路去乡下集市。
刚吃完饭,便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左宗棠走到门口,见一个回部贵族模样的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前呼后拥地向总督府方向走去。
一个邻居说道:“左先生,你要转运了,这是浩罕汗去拜会新总督。”
新总督到任了?左宗棠急忙忙回屋,把自己的几件衣服都翻了出来,琢磨着穿哪件去见总督。
张翠菊:“不用挑了,就一件没补丁的。”
左宗棠:“……”
米尔扎尼扎木丁,浩罕可汗。
当年浩罕之役结束,德明帝将浩罕宗室送到西京集中安置,只留下一个幼年丧父,与浩罕汗国初代可汗沙鲁克汗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关系的小孩做傀儡可汗,也就是米尔扎。
这些年来,浩罕一直处于各城伯克自治的状态,可汗只是个摆设。米尔扎成年之后,对顺朝既不疏远也不亲近,日常读书射猎,按例朝贡。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俄国对中亚的渗透越来越多,四分五裂的浩罕贵族肯定会有很大一批被拉过去,长此以往,势必造成浩罕的混乱。浩罕乱,则伊犁必不稳。
所以,顺朝需要一个统一的浩罕,不过这也带来一个问题,会不会整个浩罕都被俄国拉过去?
不过李盛济似乎认为不会有这个危险,德明帝也选择了相信他。
米尔扎和李盛济、何友华的会晤十分简短。米尔扎懂汉语,寒暄两句,便直白地说道:“我不可能温文尔雅地获得权力,我得杀人,杀很多人。”
李盛济:“……”
何友华:“尽量不要杀,觉得麻烦的人就交给我,我把他流放到……”
米尔扎:“流放到西京去,这是底线。”
何友华:“行,西京。”
米尔扎:“那就没问题了。”
李盛济:“……”
何友华:“……”
何友华说:“可汗就不问问办洋务的具体事宜吗?浩罕的手工业基础比较薄弱,得从冶铁行业开始……”
米尔扎说:“我又不懂,问这个干什么?”
李盛济:“……”
何友华:“……”
米尔扎说:“反正我的任务就是解决浩罕的贵族,让他们都给洋务让路,让浩罕有一支在俄国人打过来的时候能挡得住的军队,别的我不管,你们随意。”
何友华说:“天朝也体谅浩罕的难处,毕竟是小国,财政困难。只要你们二十年后,有一支面对俄军能以二敌一的军队,就足够让俄国侵吞浩罕的成本大于其收益……”
米尔扎说:“这还不容易,只要十年,浩罕的勇士就能一个人打两个俄国人。”
何友华看了看李盛济,心说你选的这人靠谱吗?根本无法交流啊。
李盛济倒是淡然得很,附和米尔扎道:“壮哉!”
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不用现成的浩罕可汗,另扶持一个人,只会更麻烦,只要米尔扎不是疯子傻子,楞一点也没什么。无论德明帝还是李盛济,都没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们的希望在于浩罕那些绝不会卖国的群体。
总算结束了和米尔扎艰难的对话,何友华长舒了一口气。米尔扎告辞,李盛济也回去休息了。得知下一个要接见的是来应聘幕僚的左宗棠,何友华觉得轻松多了,天保县出来的秀才至少应该能正常交流。
一番谈话下来,何友华对左宗棠很满意。左宗棠早就估计到科举出头不容易,加上自身兴趣,自学过农学、地理勘测,还有一些基础的军事、手工业和博物知识,比普通的清客强得多了。而且是可靠之人引荐,知根知底。何友华本身是个贪官,但是为了贪得长远,对手下人也相当大方,他不是直接拿钱砸人,而是有技巧地给钱。当即写了张条子,先给左宗棠支了一年的薪俸,作为“差旅预贴”,又以“公事繁忙,须随叫随到”为由,把一间紧邻总督衙门的单进小院批给左宗棠使用。
顺便一提,将左宗棠引荐给李盛济和何友华的,是何友华在浩罕之役时共事过的一位同僚,现在正在江苏当节度使,收拾刘继常走后留下的烂摊子,他叫林则徐。
左宗棠当然不能白拿待遇,他立刻就得忙一个任务:援建浩罕医院。
中亚和印度是有贸易往来的,霍乱也顺着商路来到了中亚,此外还有斑疹伤寒等流行病存在,浩罕面临着巨大的卫生防疫压力。所以在谈及浩罕洋务运动的具体条款时,米尔扎身边的幕僚就提出希望顺朝援建一所医院,并且传播卫生防疫知识,指导浩罕城的排水系统建设。米尔扎虽然啥都不懂,但是他的臣僚中还是有几个高人的。
援助别的东西可能是花冤枉钱,但是帮邻国建医院肯定不是,改善浩罕的医疗条件,伊犁地区可以直接受益,降低瘟疫传播的风险。再加上医院的投资也不大,所以何友华决定先把这个项目落实了。何友华在项目中吃的回扣不需要左宗棠操心,他都提前操作好了,等项目结束,何友华再给所有参与者分。
几天后,左宗棠就见到了和他对接的浩罕代表,一个名叫穆罕默德的年轻人。
穆罕默德今年才二十三岁,他的父亲伊斯迈特乌拉本来是一名乡下医生,医术聊胜于无,主要靠给病人念经祈福。浩罕之役后,顺朝为了在浩罕稳定人心,选了一批浩罕医生到伊犁接受培训,伊斯迈特就在其列,学成回国之后,伊斯迈特成为了浩罕汗的著名良医,生活优渥,与妻子感情和睦。
穆罕默德自幼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自学了汉语,后来成为浩罕官营医院的一名医生。这次医院建设项目,由他负责与左宗棠的接洽和翻译。
左宗棠与穆罕默德相谈甚欢。当然,谁也想不到他们在另一个时空有怎样血腥的交集。
第一一八章 腊八
德明二十二年腊月初八,京城妙应寺。
这个世界的京城没有雍和宫,雍和宫那个地方在明朝是太监官房,到了顺朝不用太监了,女官规模也没那么大。雍和宫这片地皮变成了负责各种铜锡妆奁的皇商的聚集地,称为“锦绣街”,渐渐成为全球首屈一指的首饰、化妆品、服装、奢侈品、各式随嫁物件等女性向消费品集中地。即便在欧洲、美洲,锦绣街的产品也有响亮的名声。
顺朝京城最大的寺院是妙应寺,这里是田见秀当年出家的地方,李自成拨下巨资加以修缮。妙应寺位于西四和阜成门之间,明朝的时候,杀人的刑场在西四,顺朝时则改到了阜成门外,民间都传说阜成门内大街连接两朝刑场,阴气过重,所以要以佛法震慑。
有意思的是,正如妙应寺被老百姓习称为白塔寺一样,阜成门也被老百姓习称为平则门。平则门是阜成门的旧名,明朝正统年间才改名阜成门。顺朝建立之后,因为“平则”与“平贼”同音,左良玉的官职就是“平贼将军”,顺朝对这个名字是比较膈应的,在一切官府文书中都不使用“平则门”这个名字。但是老百姓依然叫“平则门”,官府爱咋咋叫,反正他们不改。
顺朝的藏传佛教系统不是四大活佛,而是九大活佛,除了前藏、后藏、漠南、漠北的四大活佛,还有京城妙应寺、西宁塔尔寺、伊犁金顶寺、康定南无寺、昌都强巴林寺五位活佛,分别管理内地、青海、伊犁、川西、藏东的藏传佛教事务。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腊八这天白塔寺会发腊八粥和腊八面。
没错,这个时空的老北京不光有腊八粥,还有腊八面。这是陕西关中风格的小吃,宽面浇上臊子,里面除了猪肉,还有黄豆、木耳碎、黄花菜碎、香菇丁、豆腐干、胡萝卜丁和白萝卜丁。
腊月初八这一天,妙应寺前人声鼎沸,顺天府、宛平县的衙役倾巢出动维持秩序。来喝粥吃面的不一定是穷人,很多人只是为了沾沾喜气,阜成门内大街上摩肩接踵。
玉峰活佛亲自出场,满街香烟缭绕。当年田见秀出家后法号就叫玉峰,后来“玉峰”就成了妙应寺一系活佛代代相传的称号。
发腊八粥和腊八面的不止妙应寺,京城各处佛家寺庵都在这么做。有的寺庵实在穷得厉害,邻居老头老太太们各自出点粮食,与和尚尼姑一起做粥喝。
“看那几个带着十字架的老妇人,他们是街口那个修道院的修女吧?她们怎么也来和这些佛教徒一起庆祝节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解地问道。只见两个老修女和两个老尼姑一起搅着大锅里的粥,完全没人觉得梵唱阵阵的场景中出现十字架有什么奇怪的。
果戈里说:“《圣经》说要帮助穷人,这些来喝粥的不就是穷人。圣诞节的时候,这些,叫什么来着,哦,‘比丘尼’,也会做无酵饼送给修女。中国的国教是儒教,但是也允许道教、佛教、回教、中国新教、神道教、萨满教这些宗教的传播。在儒教的压制下,这里并没有什么宗教矛盾。这条街上几乎都是女人,卖的也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我们去妙应寺吧。”
一群俄国人拐进了小胡同,向妙应寺走去,即便是在这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巷中,依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通行,逼得他们不得不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腊八庙会也是小商贩和艺人的狂欢,阜成门内大街两侧,有吞刀吐火的杂耍,有演滑稽戏的,有各式各样的零售摊位。既有簪环首饰,布匹衣帽,也有土产杂货,针头线脑。即便不考虑这些临时出现的景象,这条大街的繁华也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