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92节

薛山丰像行尸走肉一样被老汉拉进了屋子。老汉的两个儿子、两个侄子、三个外甥、四个街坊全都坐在屋里烤火,要不然他也不敢随便往家里拉乞丐。

老汉把薛山丰拽到火盆边:“老大,把那坨棉絮拿过来给他焐焐。三胖子,你喊你姑姑把那热水盛点来。”

老汉的大儿子把一堆标准的黑心棉堆在了薛山丰身上,二儿子掩住鼻子:“这叫花子臭死了。”老汉说:“臭个屁,是你那手刚抠完脚。”

众人都笑了,一间小屋里挤了十几个糙汉子,味道能好到哪去。

老汉把一个邦邦硬的饼子拿斧子劈开,泡进侄子端来的热水里递给薛山丰:“吃点儿。”薛山丰麻木地接过碗。老汉问道:“后生,你家哪里的?这大雪天的还睡街上,不怕冻死啊!”薛山丰摇了摇头:“没家,不怕死了。”

“没家也得怕死,咱们讨生活的汉子,在哪吃饭睡觉哪就是家。我这房子也是租的,还不是一样当家。我讨个大,你叫我三叔,这是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吃啊,饿了就得吃。”

一句“饿了就得吃”,让薛山丰破防了,突然抱着碗嚎啕大哭起来。

老汉的大儿子拍了拍薛山丰的肩膀:“兄弟,看你这样,就知道是进城讨生活的。我们都是顺义来的,我们家是世兵后裔,我爹在城里应了打更的活,消息灵通,听说西山煤矿要修路运煤,还修的是什么铁条铺的路,要招工人,我们就都来了。”虽然这世兵后裔的身份只能让他们有优先做劳工的资格,但他说起来还是挺自豪的。

“你不就是找不到工可上才冻成这熊样吗,现在有招工的地方,你还寻死作甚,跟着哥哥修铁路去!正好我们人少,带上你多个帮手,你总归是个人,放屁添风,也多几分力气。要是铁路上也有帮会,咱也不是吃素的,打死他个逼养的!”老汉的大儿子说话虽然粗俗,不过和薛山丰死了的两个哥哥骂他的时候差不多,让薛山丰感到无比地亲切,起码他觉得自己总归是个人,不是需要消灭的害虫。

“三叔!大哥!二哥!”薛山丰的眼泪滚滚洒入碗中。老汉抓起一块饼往他嘴里塞着:“吃饼,吃饼,人饿了就得吃。”

此时,李西平也在麻城县衙里的住处吃着晚饭。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今天,和姜哨总、黄贺、董有为、陈大等人在大虎山岛上吃的那顿由王宗送来的“腊八饭团”。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李西平依然想着要回去,现在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神秘学爱好者”了。

但是在不能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个群魔乱舞的时代,也是个曙光初现的时代,还有无数的人在为生存挣扎着。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李西平没什么远大理想,在哪个世界都是标准的小市民心态,但是仅凭着最起码的良知,就推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不能对不起殉国之人,不能眼看着缓缓吞噬所有底层的惨烈贫穷不管,不能默许各种违背自己良知的事发生。李西平见到过相对光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仅仅凭着基本的良心,就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第一一九章 棉衣

“好了好了,不用跪我,大家快起来吧。”梅文山向跪了一地的老百姓作着揖,他并不算老,但是满脸的褶子让他看起来很有沧桑感,也很和善,“案子既已了结,大家回家忙活计去吧,我也要回去了,今年都过个踏实年。”

村民依依不舍地将梅文山远远送出,都快到下一个村子了才陆续回家,抹着眼泪,口中念叨着“青天大老爷多福多寿”。

一名徒弟赞叹道:“师父,您这次可是功德无量了。”梅文山收起了在老百姓面前那副慈祥的笑容:“有个屁的功德。官府枉法十七年,今日才得纠正,可纠正了又有何用,死人怎能活转过来,活着的我也不能补给他们十七年阳寿。干咱们这行的,不天打雷劈就不错了。老五,回县城之后立刻行文,查一查去台湾的那些人还有没有活着的。联系一下王师爷,讨两封县令的书信给府里和省里,一定要在小年之前把文书递到省里,否则这帮王八蛋又不一定拖延到什么时候。”

在商业发达的武昌,如码头、作坊、酒楼这样的地方,就算是除夕夜,只要有生意,也是营业的。而武昌的官府才不管这个,管你有什么业务,就算是人命关天的司法部门,也是小年一过就开始休假,虽然还有人值班领津贴,但实际上已经什么工作都不处理了。即便梅文山只是想按正常速度办理公务,也不能只走普通流程,还得加上诸葛阳宁的面子。否则的话,省城的按察使司绝不会大过年的帮梅文山往刑政府发公文。

另一个徒弟叹道:“师父来破这个案子,是杀鸡用牛刀了,其实案子非常简单,根本不用侦破,只要经办官员稍有点良心就行。自打我们来到麻城,遇到的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这种明摆着硬冤枉人的,一个正经案子都没有。”

梅文山说:“你还想要什么正经案子。我倒巴不得天下贼人都只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别给我整什么惊天大案,让我好好歇歇。就算真有大案,多半也是我不敢破的。你师父才八品官,还是多活几年吧。”

一行人停下歇脚,有徒弟给梅文山点上烟斗。梅文山抽了两口,接着说道:“这个村子的老百姓被官府祸害了这么多年,已经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了,就算案子结了,这个年也难过。老七,你回城之后去找一下朱靖城或者常金垂,行个文书,让李县丞给这个村子也安排点救济……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他吧。”

要救济和让诸葛阳宁写两封信不同,是要让僧会司、道会司实实在在出钱的。让徒弟按正常流程行文报批,等李西平把文件批了,说不定就过中秋节了。

梅文山对李西平印象还不错,这人能亲自带队下乡剿匪,就算是全程都和军官观摩团一起待在安全地带,起码也是个肯用心办实事的。既然能被调到麻城来,那肯定不会是个废物。但是剿匪是李西平自己的政绩,救济这个偏僻村子却吃力不讨好,所以梅文山还是得按正常官僚的办事效率来估计李西平。要让这个村子在过年之前领到救济,得走后门,靠梅文山的面子去讨。

“说起牛刀,大师兄和二师兄那边怎么样了?”最小的徒弟老七问道。梅文山说:“事已经办完了,他们过年之前就能回来。偷牛贼抓不抓倒无所谓,我就指望他们弄几头牛回来,给丢了牛的老百姓各家匀一匀,明年春耕也好糊弄得过去啊。”

梅文山回到县城的时候,李西平正在给学生上课。若无十万火急的事情,打断先生上课是会被鄙视的粗鄙行为,梅文山便坐在教室外面等着。

李西平今天讲的是英国历史,中间穿插英语知识。他最近发现了一个作弊器美国华人编纂的汉英词典,由于美国华人比他那个世界多,所以这东西提前问世了。所以他的教学就变成了相声里的场景:怎样查字典。

因为只是给十几岁的小孩上的课,所以李西平汉语解说的部分梅文山也能听得懂。李西平说的是英荷战争,梅文山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料来也当是英国胜而荷兰败,否则就该荷兰人攻打广州了。

果然,结果不出他所料。但是,梅文山有了点新的启发。他早就知道永昌年间顺朝聘请英国教官、工匠建立水师的事情,却不知道同一时间发生的第一次英荷战争。地球某个角落不起眼的贸易纠纷,传导到大顺,也可能变成重大事件。

梅文山当然不会想什么国家命运的事情,他想的是他的本职工作如果麻城真的种起棉花,发展梳棉、运输、棉籽榨油等产业,会形成新的职业,就可能形成新的江湖帮会,这对于麻城的治安会带来什么影响?

下了课,李西平把梅文山引到自己的办公室叙话。别的老师都是共用教员休息室,但李西平身份特殊,所以和刁藏春一样,在学堂中有一间不大的小屋。

梅文山把事情一说,李西平也很为难:“之前募捐所得之盈余,已经用于此次剿匪中犒赏乡勇和救济被匪百姓,委实是没有多余的了,县里粥棚施粥有定例,不能改动。”

李西平也知道在县城的粥棚投入太多粮食是不合理的,很多人根本没穷到断炊的份上也来喝粥。但是,大顺朝的县衙门本来就不具备深入基层进行救济的能力,就算是麻城县,也只不过多了一百个军学学生而已,并不能改变太多。何况施舍救济粥的根本目的不是可怜老百姓,而是为了让县城大街上少出现路倒,维护官府的威望。

哪怕当年的闯军,开仓放粮的时候能想着可怜老百姓的也是少数,大部分人想的还是争取民心,所以不能自己走到洛阳领粮食的人,闯军是不管的。饿死了就自认倒霉吧,死人的民心没必要争取,闯军家属还有饿死的呢,管不过来,这年头就这么个世道。

既然当年的闯军都做不到,那指望如今的大顺朝组织工作队去农村精准救济,有可能吗?

梅文山当官的经验比李西平丰富不知多少倍,他自然也懂这些事。而且梅文山很清楚,自己替老百姓要救济,也说不上绝对公平。这个村子有积案要处理,是他负责对接的,他就给这个村要救济,别的没有官员对接的村子可能更穷,又有谁替他们要救济呢?这个村子穿不起裤子,别的村子难道就穿得起?

梅文山自知自己这么干也不是没有政绩的因素,虽然有可怜老百姓的想法,但也有希望自己对接的村子更稳定的想法。所以李西平优先救济葭泊、慈福寺,也是理所当然的,给招兵处的募捐是李西平挨家挨户化缘争取来的资源,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和别的部门分享,同样是救济,肯定得优先救济苔茹地区那几个村子。

调到麻城县的这几个官员都不是贪官昏官,但大家也都自私自利,不会祸害老百姓,但谁也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甚至没有兼济全县的胸怀,除了诸葛阳宁,因为全县都归他管。至于县丞们,单梓桂就只盯着城关,其他有下乡任务的县丞就各自盯着自己负责的村镇。老百姓穷困,是要救济的,但救济老百姓的根本目的是刷功勋,以后升官发财,这个次序绝不能错,所以只能救济自己负责的老百姓,别处的老百姓爱死不死。

虽然听着很冷血,但这是人之常情,甚至是大顺百姓梦寐以求的好官标准。若是大顺朝的官都能像麻城这几位一样拿救济老百姓当升官发财的垫脚石,那可真是圣人治世,海晏河清。而现实是,大部分人升官发财靠的不是政绩,是关系,变着法地敲骨吸髓才是常态。

不过李西平还是有所不同的。与梅文山这种从小捕快一步步苦熬上来的不一样,李西平赶上了风口浪尖,不到两年的时间从苦力变成八品县丞,官来得容易,而且总觉得做这个破官还没有在21世纪当打工仔舒服,成天惦记家乡的父母亲朋。与琢磨升官相比,他对于找芝佛院的老和尚聊聊李贽是不是穿越者的兴趣更大。所以,他也没有像老母鸡抱窝一样捂着手中资源的习惯。

李西平说:“粮食的问题我是真没办法,这寒冬腊月的,各家各户都忙着过年和明年度春荒,着实没处筹措。不过老百姓穿不上裤子这事倒是有个办法。我们在慈福寺缴获了一批新僧衣,总共九十七套,衣裤鞋帽都有,是匪首圆吉本来准备过年发给手下的。慈福寺的百姓和这些假和尚有血仇,都说宁可光屁股也不穿这个。其他苔茹乡的村子经常要和慈福寺打交道,我琢磨着这些衣服给他们穿也不合适。你那里离慈福寺隔着老远,拿去分给老百姓正好。都是挺好的棉衣服,留在我这儿就只能拆了卖布头,怪浪费的。”

李西平其实还是挨冻挨得少,就刚穿越来时在大虎山炮台挨了几天冻,给英军当了翻译官之后就穿上棉衣了。对于这个时代棉衣的价值,他还是认知不足。慈福寺的老百姓当时正在虐杀俘虏的僧兵们,杀红了眼,随口那么一说,李西平就真把这近百套衣服都运走了。这样数额巨大的一笔财物,老百姓事后冷静下来也不敢再找官老爷讨要,所以就没人提这事了。

其实慈福寺老百姓连那些被打死的僧兵身上的破烂衣服都扒下来洗干净,小心地做成补丁。李西平真要是把这些僧衣留下,各家各户的女人都会些裁缝手艺,改改款式,邻居们搭伙弄点土造染料,把衣服染一染,僧衣就变成普通衣服了。一套棉衣何其贵重,谁舍得不要。

虽然在工业革命之前,顺朝是世界第一的纺织品生产大国,即便现在也是世界第二,但是对于消费能力极度低下的全国大部分百姓来说,好的衣服依然是贵重财物。

就像《水浒传》里那样,鲁智深和史进杀了崔道成和丘小乙,除了金银,还特意抢了他们一包好衣服,解珍、解宝杀毛太公一家时也是如此。全书凡是有抢劫的地方,基本都提到要抢衣服。鲁智深的逼格还高一些,只抢好衣服,破的就不要了,很多人抢劫直接把被抢劫的人身上扒个精光。

清风山好汉劫囚车救宋江,都没准备多余的衣服,直接扒下刘高的衣服给宋江穿上。燕顺劝秦明落草的时候,抓不住秦明的需求在哪,按照自己的思维,说落草的好处是可以“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清风山三个头领都是小商贩出身,对于好衣服当然是看成宝贝的。朱贵劝朱富入伙、戴宗劝石秀入伙时,说的也都是“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整本《水浒传》里,也就那些朝廷军官不在乎衣服的问题,连戴宗这样喝囚犯血的高级胥吏都觉得穿整套的衣服是很了不得的事。其实即便在李西平老家,纺织品不足也是他的父辈经历过的事情。

李西平说:“粮食的问题就真解决不了了,前些天县令特意嘱咐,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就不要再募捐了。除非有哪要饿死人了,否则提议募捐县令是不会批准的。”梅文山叹了口气:“现在还不至于饿死,但早晚得饿死啊。现在麻城好些村子一般是每家养两三个孩子就不生了,不小心生出来的多半溺死。就算这么克制,人还是会越来越多,土地粮食却不会加增,迟早有一天是要饿死人的。饿死了一些,剩下的人就可以等挨饿了。”

梅文山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顺朝有点见识的官员哪个不知道人多地少的问题,只不过绝大部分人只能想到梅文山这一步,不会再进一步。

而李西平想的是,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官员,哪怕是不贪赃不腐败,正常上班履行职责,就已经等于漠视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大量死亡。溺杀的婴儿,早夭的孩童,脆弱的病人,瘦弱的老者,这些人的死亡虽非刀枪所杀,但是为贫穷所杀,不也是一样的吗。自己现在每月领着三十两的俸禄,有没有创造三十两的价值呢?

李西平并非心忧天下的仁人志士,但是身处贫民窟的包围中,眼前就有众多月薪三百文的穷人,而他月薪三万文,还是从老百姓交的皇粮国税里出钱,这钱拿着多少还是觉得烫手的。

但是让李西平把钱捐了,那也是白日做梦,在老家时就穷了二十多年,到手的钱决计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所以,李西平就总会不由自主地催着自己多干点活,起码别让自己挣钱挣得太过良心不安。何况其他几个同事都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让李西平浑水摸鱼,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顺朝的财务制度理论上定得很严,实则漏洞百出,尤其在涉及战场缴获的问题上更是如此,打从李自成那个时代就是这样。那时的闯军纪律比现在的顺军强得多了,一切缴获要归公,“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但是归公之后怎么处置,就是笔糊涂账了,靠的不是严格的制度,而是靠士兵对李自成、田见秀这种生活俭朴、严于律己的首领的高度信任。

田见秀随口一句话,不经过任何正规流程,缴获的粮食可能就拿去赈济灾民了,至于赈济灾民的过程中会不会有贪污,大家都相信田见秀不是这样的人。

李自成当了皇帝之后,开始搞各种制度化,不再依靠将领的个人品质,因为这东西早晚要靠不住。田见秀、李锦、高一功这些人,可以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要求自己;刘宗敏、袁宗第、刘体纯这些人,在艰难的时候可以陪李自成一起罗雀掘鼠,绝无怨言,但是在有条件享受的时候,他们有正常人的物质需求,也会享受;而郝摇旗、王进才、牛万才他们,是需要过奢侈的权贵生活的。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皇帝,都没有要求勋贵勤俭节约的道理。顺朝开国勋贵的节俭程度,已经是商洛山整军带来的奇迹了。就拿被编段子最多的刘宗敏来说,在西安封了侯爵,他也只是回老家修缮了祖坟,寻访亲朋好友,而没有给自己修豪宅。到了京城之后,刘宗敏根本就没有住进田弘遇府,更没见过陈圆圆,他一直住在西单刑部街附近的兵营中,只不过身边多了两个妓女。多少明朝官员家里良田千亩仍算清官,刘宗敏嫖个娼就腐化堕落了?

这种话术三百年后也常用,民国时代的权贵可以光明正大地纳姨太太,但是用嫖娼、地下情作为污点来攻击罢工领袖。

顺朝这些开国武将已经从穷棒子的领袖变成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纳姨太太的权贵了,李自成对他们的约束也得随着身份的变化做出调整。在生活享受上,放开笼头,让他们随便吃喝嫖赌;在军队财务上,建立严格的审计制度,把开国勋贵逐步和军队剥离。

当然,这个“严格”仅仅是相对于明朝而言的,具体到基层落实的时候,还是一切皆有可能。

具体到现在的麻城,具体到这批衣服,李西平如果想把它们卖了,把卖得的钱揣进自己的腰包,那肯定是不行的,必然被追责。但是,李西平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在公务中把这些战利品用掉,是毫无问题的,所以这些战利品的支配权实际上成了李西平个人可以用来进行交换的权力资源。直接换钱自是不成,但可以换梅文山手中的权力,让梅文山在其权力范围内给予李西平帮助。

按梅文山的理解,李西平一下子交出了这么一大笔财物的支配权,要换的东西肯定也不小。如果李西平不刷政绩,专心捞钱,那么靠发放这批衣物,可以挣上百两银子,就算不捞钱,这些钱用来修个水闸、建个学堂,也是不小的政绩。苔茹庄正在建学堂,虽然是公家的项目,可培养出的学生同时也是李西平私人的人脉,若是将来能出个举人,更是一本万利,所以李西平绝非不缺钱的人,他要换的权力肯定也是一百两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

梅文山等着李西平开价,可是李西平这边没下文了。因为潘如在不在身边,李西平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压根没想到这些衣服这么贵重,更不知道管衣物发放就能捞这么多钱。顺朝还没烂到地方官完全一手遮天的程度,贪污也不能太明火执仗,得讲究点技术,借口可以荒唐,但至少给你的后台一个包庇你的理由。尤其是在麻城这样的重点地区,搞小动作需要高超的技术。就算是把公家的财产变卖了办自己个人的政绩,也是需要技术的。而李西平没这个技术,所以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交出去了什么重要权力。

梅文山懂了,李西平这是“购买人情”,反正两人在同一个县做县丞,早晚有业务交叉的时候,预先买一个人情欠着没什么坏处。梅文山主要负责的是清理积案,整顿司法,这项工作的主要任务是狠狠地打前任官员的脸,其实是比较鸡肋的。社会治安方面,梅文山也管抓贼,但是他的专长是案件侦破,而非联防联保,最关键的是手里没钱,那点办案经费也就够办案人员吃饭住宿而已。而李西平负责治安、招安、救济,恰好补齐了梅文山的短板。梅文山手上有一批非常老练的侦查人员,而且靠积案清理在一些村庄有了很强的威望,这些村庄很靠近凌思源和刘大头的地盘。如果两个人以后找到机会联手,双方都能挣到更多的功劳。

李西平这边只当是个小事,梅文山在告辞离开的时候,已经把后续对凌家的工作中他如何调动民间线人为李西平的乡勇提供情报的计划打好草稿了。尤其是这个领了棉衣的村子,少不得要多派人手,甚至会有人遇到生命危险。但村民不会有不满,这可是让全村老幼过冬的棉衣啊,为了这些棉衣要做好搭上几条人命的心理准备,对于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否则的话,给官府当细作要死人,没有棉衣过冬就不死人了吗?只要从经费里给他们每人匀出几两银子,这种活着回来就能领赏,死了就能让儿孙领赏的工作,村民是非常乐意做的。

梅文山很想升官,他想升官的动机也很简单。第一,八品官月俸才三十两,虽然比起普通老百姓很多,但是梅文山要保持官员的平均生活水平,要打点应酬,还要收这帮出身贫苦交不起学费的徒弟,要周济乡下穷亲戚乃至伤残的捕快和殉职捕快家属,不够用。如果能升官,就能每月多十两银子,还能多收一些被官场默认不算贪赃的定例孝敬,自己的生活也能改善改善。梅文山不想贪污,但也不想过得清贫,更不想当官场中的异类。给上司行贿,过年过节收下属的礼物,在不涉及人命关天大事的普通案件上给同僚卖放方便,这些事他都干。

第二,县令是七品官,而地上的大案要案,若涉及经济问题,多半至少是在县令的默许之下发生的。八品官能治得了杀人越货的强盗、坑蒙拐骗的蟊贼,但办不了真正的大案,至少在不豁出自己身家性命的情况下办不了。梅文山想做点该做的事,又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他愿意做好人,但绝不愿意舍己为人。所以他喜欢升官。权力大了,他就可以在自己不付出代价的前提下多解决一些不公。

“师父!陈先生、潘先生、大师兄、二师兄都回来了!”老四欣喜地禀报道。

“带牛回来没有?”梅文山不关心他们四个,牛比他们值钱多了。

老四说:“有牛!有牛!十几头呢!潘先生说把东关医牲口的张老幺叫过去,他们都不懂牲口,怕里面混着病牛。”

“快去快去!”梅文山喜不自胜。棉衣有了,牛也有了,这就意味着麻城官府在他走访的几个村子的威信都立住了,老百姓开始相信当官的不都是王八蛋。既然陈思舜和潘如在回来了,那看来棉花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李西平给了他近百件棉衣,他也得有来有往才行,否则以后没法合作了。想到这里,梅文山把三徒弟喊了过来:“老三,你收拾好行装,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替我去一趟刘木营。”

第一二零章 不食不饱,石猴未倒

时间稍稍回溯。

话说那日在武昌街头,梅文山的大徒弟张大胆拿着招魂幡,二徒弟李二愣拿着哭丧棒,又哭又嚎地带着一群游民乞丐抬棺游街,霍少窈和卢显承眼看他们奔天桴记而去,顿时脸都吓白了。他们龙衣卫是皇帝直属的特务,可是也惹不起伯爵啊。

霍山伯虽然不是商洛山的伯爵,却也不是明军降将,正经的农民军老兄弟,腊八宴上和秦王坐一桌。老霍山伯马金是德明帝的同学,刚去世不久,在私人场合,德明帝有时甚至称现任霍山伯马鹏程为“贤侄”。

但是转念一想,霍少窈迅速镇静了下来,让卢显承不要着急。张大胆和李二愣搞事情不奇怪,但是江夏县的衙役不会吃饱了撑的陪他们胡闹,这里面必定有本地官员的运作。

武昌的官府要和霍山伯斗法,那就有意思了。伯爵是超品大员,就连楚赣总督贺碧锋,若不是本身有侯爵爵位,仅凭总督的官衔都得比马鹏程低一级。斗霍山伯这种事,肯定不是“区区”府尹、县令就能做的,起码也得是省里的按察使。

比按察使再低的官,真要是有一天大顺亡了,他们都没资格被追赃助饷。当年黄巢进长安,接收唐朝朝廷时就是四品及以下官员留任,三品及以上官员停职。李自成攻克北京后,拷掠追赃的对象也是三品起步,四品及以下不拷掠,甄别考核后录用。所以,三品的按察使算是挤进统治阶级高层的门槛。

天桴记屠宰场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为首那人三十来岁年纪,小商人模样。他也姓马,也是回民,不过身份比起霍山伯家族来天差地远。他叫马宝善,在武昌城里,经营一家小小五金铺,是市民中颇有名望的角色。

眼见棺材到了,马宝善指着棺材说道:“诸位,这位小兄弟,从黄陂来武昌做工,昨日发了工钱,十几位工友一同凑钱,在罗记饭铺吃了一顿牛肉。结果回去之后,所有人全都上吐下泻,这位小兄弟身子虚弱,竟至一命呜呼。请郎中与县衙仵作验看,均说是饮食有毒所致。再一寻访当日在罗记吃过牛肉之人,十个有九个吐泻不止。眼下罗记的掌柜已然跑路,县衙门拿得几个伙计,均说罗记的生肉俱出自天桴记!生肉送来之时,便黑红发黏,略有异味,这分明是瘟牛肉!”

当下便有人把在罗记后厨搜出的牛肉和账目拿出来展示,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天桴记却大门紧闭,静悄悄的,仿佛里面没人一样。

天桴记门口来了不少江夏县的衙役,却不驱散人群。有的挥舞木棍,痛殴混在人群中的小偷,有的则忙着指挥交通,在特别拥挤的地方把人疏散开,把容易被挤倒踩踏的老人、小孩赶走,留下的净是身强力壮的看热闹闲汉。

很明显,有人生怕这里不出事,而且希望按照他们的剧本来出事。人群的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有人捡起碎砖破瓦,从墙头扔了进去,激起天桴记的院子中一阵狗叫,却没有人回应。武昌的市民还是懂法的,虽然群情激奋,却没人去砸大门。因为砸门就是试图强行闯入,性质就不一样了。

此时天桴记里面已经乱作一团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出来辩解,有啥可辩解的,天桴记销赃、卖病牛肉,全武昌谁不知道?他们的底气从来不是作案手法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们有后台,只要他们不承认,就没人能查他们。而现在县衙门出动与他们为难,显然是后台失效了,那么除了等后台发话,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可做的。

很快,后台出现了,不过却不是来挽救天桴记的。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马自远,在此有礼了。”一个年轻人向围观人群揖了揖,人群中立刻有声音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告诉身边的人马自远的身份:“他是霍山伯的大公子。”

马自远的演说很简单,大意就是天桴记掌柜金万年瞒着马家,做了很多坏事,所以,现在马家配合官府来制裁他们了。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滑,江夏县令带着一众僚属悉数到场,在武昌市民义愤填膺的声讨中,衙役冲进天桴记,揪出了金万年和几个他的亲信。打包好的成箱的账目被抬了出来。

区区一个江夏县,敢抓霍山伯家的厨子,这离谱吗?这很离谱。不过,这也很正常。

霍山伯家族大约半数的产业在武昌,那些没能继承爵位的族人也有很多到了武昌来定居。然而,霍山伯本人按规矩还是住在京城的,根基也在京城。作为一个勋贵,不可能把自己家族的全部重心放在外地,否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你有异心吗。

但是多年来,武昌的分支对于霍山伯本家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他们攫取财富倚仗的是霍山伯的身份,但是所得财物的分润,却没让京城的霍山伯本家得到多少。

这个问题从第二代霍山伯时期就开始了,他的弟弟在武昌开枝散叶,势力庞大。但是,第二代霍山伯的弟弟本身是个颇有能力的武将,镇压过湘西的土司叛乱,反正以顺朝严格的长幼之序,只要霍山伯自己不作死,弟弟肯定没有夺爵的指望,这个弟弟的存在并不是威胁,而是家族势力的保障。

后来,霍山伯家族在武昌的这些族人靠着优越的教育资源,有的考武举,有的做经师搞“以儒诠经”,也有的从事工商业,家族势力经营得越来越大。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族人中干正事的越来越少了。读书习武,懒得去,哪有飞鹰走狗来得自在;穷研经书,也没人愿意做,那多累啊。

经商懒得做,全都委托给了金万年这样的经理人。他们更愿意投资种地收租这样虽然朝廷不喜欢但是收益稳定的产业,可是也不愿意经常亲自去乡下查看,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庄头。

前几代的霍山伯族人很热心于赞助宗教活动和公益、教育事业,既组织邻里互助,也给官府的学堂、善堂等各种机构频频捐钱。可现在这帮人,都习惯于一毛不拔。少数人还在礼拜寺有职务,可是不仅不救济同教的穷人,还侵吞公产。加上天桴记这样的灰色行业经常侵害市民的利益,武昌市民无论汉回,对霍山伯家族都已经积愤已久。

对于现在的霍山伯本家来说,武昌的这些亲戚们已经没有多少正面作用了。只不过,正常情况下,就算这样,大家族内部也绝不能互斗。

可现在不同了,前所未有的变局已经到来。

德明帝正在开始的洋务运动,将是一场对权力和财富的重新洗牌,而霍山伯家族是有条件在这次洗牌中获得更多利益的。德明帝的母亲是绵国公袁家的女儿,而他的外祖母就出身霍山伯马家,霍山伯家族是德明帝所信任的亲支近派,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霍山伯马鹏程的高祖父是德明帝的外曾祖,所以他是德明帝关系较近的表侄,在洋务运动的筹备过程中,凡是涉及经济利益的消息,就没有不透露给马鹏程的。马鹏程等于开了作弊器,投资什么能挣钱,他稍加分析就能得出正确结论。

德明帝根据诸葛阳宁的上疏,已经有了发展洋务企业的基本规划。诸葛阳宁这封上疏有虞五绝、刁藏春、李西平、梅文山、栾西河五个县丞的联署,详细介绍了他们分析的洋务运动在税收、教育、治安、技术等方面遇到的各种困难,与德明帝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没有太严重的冲突,但是详尽得多,条理也清楚。德明帝没有在邸报上刊登它,但是已经决定以此作为洋务运动的主要参考。

洋务运动的首要工作是创立军工企业,钢铁厂、枪炮厂、轮船厂这些企业的重要性是排在第一位的。

民用工业上,纺织业最为要紧,但是事关农民生计,不可莽撞,只能先小范围试行纺纱厂。

还有其他一些工业可以挣钱。比如二十多年前英国人发明的罐头,辅以孙乐安最近提出的灭菌之说,可以长期保存食物,在军用和民用方面前景都不错。近来杨家在研究牛奶和酒长期保存的办法,颇有成效,只是他们的办法需要煮沸,牛奶煮沸也还罢了,酒煮沸还怎么卖。

水泥这东西也不能再靠进口,要自己生产。

近来英国、普鲁士研究肥料颇有成绩,这也是要学的,若是能以被诸葛阳宁称为“化学”的方式生产肥料,可为大顺的续命良药。

考虑到做尿素、做化学染料等方面的需求,化工厂有必要搞一个。

玻璃工艺也需要改进了,很多技术在欧美已经传开了,有办法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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