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95节

真正让慕拱极在意的是那些烧炭工。作为梧州这种商业城市的府尹,又经过了去年的码头工人罢工,他深知工人才是最容易组织起来和官府对抗的群体。土豪所求的无非是乡下争水争地那点事,希望官府少收钱,要垄断基层司法,这些都好解决,就算解决不了,对于规模不太大的乡下械斗也可以装看不见。成熟的土豪下手也有分寸,一般不会打死乡绅,就算打死了,只要安抚好苦主,也可以参照管咸悦一案的办法来解决。工人则不然,那些处理农村矛盾的传统办法,对他们大多没用。

自鸦片战争以来,广西小规模的民变越来越多。顺朝的官府也不是特殊材料做的,其治下当然也会有农民起义,只不过顺朝国势比清朝强盛,对底层的干涉力比清朝强,官员腐化也比清朝慢,所以暴动规模小,镇压得快,一般一县之内,顶多一府之内就能解决问题,像粤北民变那种波及三省数府的大规模起义还是第一次。

广西老百姓本来就穷,地情民情又复杂,太平年间还时不时小规模暴动一回呢。鸦片战争爆发后,广西的经济受到战争冲击,民生更加艰难,但若要顺朝官府在广西这里搞点什么建设,提振一下经济,他们又没这个本事,那就只能小心提防,加强镇压。

珠三角的产业恢复,解了广西官府的燃眉之急,让紫荆山的烧炭工暂时有事可做,能够糊口,不过这事未必长久。紫荆山位于梧州、浔州、平乐三府交界之处,邻近明代瑶民造反不断的大藤峡,历来是官府统治力量薄弱的地方,烧炭工既有广东来的客家人,也有本地汉、壮、瑶各族土著,在山中没有官府管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社会秩序,金秀河畔的金秀镇成为了烧炭工的大本营,规模已经堪比一县城。在邻近的浔州府桂平县、平乐府永安州等地,烧炭工们也势力颇大,深入乡村。

烧炭工的手段与会道门类似,就是组织乡村互助,灾荒时分粮食,农忙时共劳作,患病时有医药。也有一些类似于白莲教的不成体系的烧香拜庙的举动,类似于本地瑶民融合了传统鬼神崇拜的道教信仰,有负责宗教事务的师公,在很多地方其势力已经取代了官府。现在这些烧炭工的势力延伸到了梧州,对慕拱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慕拱极能接触到顺朝高层,能力不算高,眼界却开阔,在他看来,紫荆山早晚要出事。

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当然就是让紫荆山附近的穷人不需要这种形式的组织。官府建设或者乡绅公议组建的各种“慈善”组织就能有效覆盖他们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由于这对于大顺来说实在太扯淡,慕拱极压根连往这方面想的念头都没起,直接考虑怎么解决这些烧炭工。

但是,思考的结果同样是解决不了。天时地利人和,哪条大顺官府都不沾。尽管明知烧炭工形成了割据势力,可毕竟他们还没造反,若是谁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导致他们造反了,那谁就要来背这口锅。官军若是轻松愉快地荡平紫荆山,那自然无事,一旦围剿失利,主管官员必被问责。而广西官军的水平还不如鸦片战争前被韩致常整训过的广东官军,围剿不失利才见鬼呢。

那么换一个思路,只要我在任的时候,紫荆山不出事,不就结了。等我调走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与我有甚相干?

那就简单了,割地呗。对外国割地是严重的政治不正确,割给烧炭工就无所谓了。平乐、浔州二府就是这么做的,在那些烧炭工势力大的村庄,官府干脆不再派人过去,只求完税,别的一概不问。广西是缙绅力量薄弱的省份,即便烧炭工和乡绅冲突,一般也不会闹太大的事。

何况烧炭工的组织也早已包罗了各种群体,颇有一些读书人加入其中,甚至也有举人。有点小地主虽然有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却与本地大户不和,在乡绅公议中也不怎么说得上话,颇有和烧炭工结党的。

慕拱极施政的本领一般,不过历史还是学得很熟的。他知道,百姓聚众造反,一般有这么四种模式。

第一种,陈胜吴广式。被逼到走投无路,稍微搞了点迷信的手段,愤而求活起事。对付秦朝这种基层控制力稀烂又墙倒众人推的政权,这种方法可以奏效,但如果在顺朝搞这个,那多半是被县令镇压。

第二种,绿林赤眉式。民不聊生之时,各路反王各率宗族乡党,联合起来组成联军。这种形式能出现,就已经证明朝廷要完蛋了,只是各路反王难以齐心,又无甚纲领,即便推倒了朝廷,也很可能被某个得高门大户之心的势力夺权。

第三种,张角孙恩式。施符水,传教义,优点是很容易把人组织起来,缺点是难以转型成普通的政权,又容易受到士大夫集体敌视。

第四种,李密窦建德式。打家劫舍一段时间后,很快就确定了纲领,招揽读书人组建政权。优点自然是可以迅速开国建政,缺点是难以彻底均田免粮,队伍中也会混进不少杂七杂八的人。

历来百姓造反,基本跑不出这四种模式,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李自成。他除了宗教,剩下三个阶段都经历过。但是,他靠着洪承畴和孙传庭的“帮忙”,把意志不够坚定的人都筛选出去了,使得最嫡系的商洛山老兄弟有任何教团都不能比拟的凝聚力。也是因为明朝的统治能力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以至于直到崇祯年间皇帝依旧能遥控庞大的主力军团,所以才会对农民军有如此严苛的锤炼。

而紫荆山的这帮人就奇怪了,他们有一定的宗教活动,却没什么严格的教义,有一些读书人参与其中,却没有建立政权的迹象。慕拱极一时还真想不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天下太平,这些人可能就满足于当逍遥自在的山大王了,不过如果发生大规模的灾荒或者物价波动,即便他们的首脑不想造反,恐怕也会被下面的人逼着造反。

慕拱极关心的却不是这些,他非常明白,自己能做这么大的官,靠的是有一个和皇上同窗的叔叔,可就在去年,叔叔中风了,现在瘫在床上。

慕拱极倒不在乎叔叔的死活,但是很在乎叔叔死了影响自己的前途。趁着叔叔的影响力还没完全消退,他已经活动好了,再过三个月,他就能调任辽宁都转运盐使司同知。这算是平级调动,还是四品官,虽然不是地方主官了,但辽宁离京城近得多,都转运盐使司的驻地在营口,作为靠近辽河口的重要港口,城市规模与梧州相仿,气候也会让慕拱极这个北方人舒服得多。最重要的是,管盐可是财源滚滚的差事。

所以,慕拱极这段时间如履薄冰,连管咸悦被杀这种大案都极力低调处理。至于紫荆山那帮人想干什么,随他们的便吧,熬过这三个月,等我走了,由得他去。

要罗粒巡检司,给他就是了,不要起任何争端。只消这三个月天下太平,何须管以后洪水滔天。

以杨秀清为首的紫荆山烧炭工人,此时还真的不想造反。即便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洪秀全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反清的,还宣传过“嗜杀人民为草寇,到底岂能免祸灾。白起项羽终自刎,黄巢李闯安在哉”。直到后来到了紫荆山,见到冯云山传教的成果,见百姓困苦难活,见民情如沸,不得不反,这才最终坚定了反清的决心。

因此,大顺自然也不至于招恨到让烧炭工人1843年就造反,杨秀清他们只是想通过自治来摆脱土豪劣绅、苛捐杂税的盘剥而已。现在大家的生计还算过得去,起码把米糠、豆粕、红薯叶子这些东西都吃完之后,饿虽饿,一般还不至于饿死。既然官府选择了息事宁人,他们也不想打仗拼命。

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不好说了。

此时,铜锣山上正在操办白事,因为寨主的岳父没了。

自打送走了儿子王元峨,女婿覃会又活着从牢里出来了,王宗吊着的心放了下来,一直提着的气也泄了。他精神上大起大落,身体也好不了,很快就得了病,前不久刚死。

覃会倒也不悲伤,他知道自己岳父都干过什么,毫无好感,只不过作为女婿必须尽赡养义务而已,人既然死了,按照乡下的普通规格操办一下白事也就是了。

大伙一起吃了顿席,就把王宗埋了。在座的大多是铜锣山的喽,其中有一个格外显眼。

他叫蒋有泽,今年十八岁,广西柳州府武宣县罗渌洞人。这个名字肯定是没人听说过,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有另一个名字萧朝贵。

在这个时空,广西的民生比清朝要好,所以蒋家也没那么穷,他爹蒋万兴没有把儿子过继出去。蒋万兴在种田之余也做些贩货的小生意,蒋有泽就常跟着父亲去县城,一来二去就成了市井游侠儿中的一员,后来开始做商队保镖的工作。在保镖途中,他与杨秀清相识,后来就成了紫荆山烧炭工群体中的一员。

这次突袭铜锣山,就是由他率领烧炭工来支援覃会。上次码头工人罢工,紫荆山烧炭工给予了梧州码头工人资金和粮食的支持,双方已经结为同盟,拿下铜锣山后,两家在梧州就都有了不受官府干涉的落脚点。

杀管咸悦也是蒋有泽出手,至于手法,其实非常简单。他根本没想制造什么密室杀人案,纯粹是因为不熟悉地形。那天元宵灯会,满街都是人,他在梧州大街上走了个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找到馆驿,一开始又没找到管咸悦的房间,等找到房间,割了管咸悦和小妾的脑袋,天都快亮了。他本打算跳窗逃跑,可是窗外是大街,有个卖早点的已经开始支摊子了。想从门逃跑,掌柜的两口子大早上起来,嫌厨房太窄,带着厨子在大堂里准备今天要卖的饭食,正在犹豫,管咸悦的侍役来敲门,而且待在门口不走,他彻底跑不出去了。

蒋有泽也是艺高人胆大。他身上带了干净的衣服,换在身上,用带血的脏衣服包了人头塞在包袱里。管咸悦住的是个套间,他打开里间房门,然后站在外间通往走廊的门后。

侍役最终决定撞门的时候,外间门口已经围了包括掌柜、伙计在内的一大群人,门一开,他们冲进外间,看见里间的门大敞大开,床上有两具无头死尸,哪里还会注意外间门后有没有人。蒋有泽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人群中。管咸悦带来的人都走在前面,以为他是馆驿的伙计,是跟在后面进来的。管咸悦他们昨天半夜才入住,馆驿的人也认不全管咸悦的随从,以为蒋有泽也是其中之一,是在前面冲进来然后闪到旁边的。紧接着有人大喊“快报官”,几个人慌慌张张分开人群往外冲,蒋有泽就这么被管咸悦的随从当成看热闹的给推出来了。

一溜烟逃回铜锣山,蒋有泽心有余悸,不过事总算是办完了,覃会大仇得报,罗粒巡检司的问题也解决了。

覃会敬了蒋有泽一杯:“兄弟,话不多说,大恩无以为报,你们杨掌柜神机妙算,梧州的事情,听凭吩咐。”

蒋有泽逊谢道:“兄长客气,皆是一般的贫汉,搭伙求生而已,什么恩不恩的。慕拱极快调走了,奚言桥上次对罢工的事处置不当,挨了他主子的痛斥,听说也要被召回去,梧州的各种人事会有大变动,不过也是换汤不换药,真正要提防的,不是对手,是朋友。”

覃会当然知道蒋有泽指的是谁:“是啊,他们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如今他做了老太爷,去和财主称兄道弟,已然不算绿林道了。上次他收留了几个梁坤的手下,这事我还记着呢。”

蒋有泽说:“好在他不是蠢人,大举火并这种两败俱伤的事不会做,不过私下里少不了小动作。我们也得牢记,事情顶多是乡下人械斗,不惹大事。粤北的韦一井比我们兵强马壮,他既输了,我们也不必试了。”

覃会说:“我省得。眼下不光势弱,心也不齐啊。说到底,大家还是愿意做安善良民的,我若不是舅舅满门遭害,岂不愿意做个兽医?眼下我们占山为王,便已逍遥自在,弟兄们有口粥喝,实不愿也不必再做更大的事。”

蒋有泽点了点头:“是也。杨掌柜说了,眼下我们就算要扩充势力,也是占更多的山。如今广州官府殖产兴业,正是个机会,杨掌柜已打通缫丝厂的关节,我们带着兄弟们去做工,必可得利。否则无地可种,酿酒、做糖、榨油、造纸这些作坊又不景气,这日子怎么过啊。”

慕拱极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人戕杀朝廷命官,和土匪火拼,枪林弹雨打下了地盘,结果就是为了当包工头,带着广西的农民工去广州打工。

不然还指望覃会有什么远大理想?难不成造反当皇帝吗?这年头农民工也不好当,工商业规模就这么大,没有土地的廉价劳动力却遍地都是,若不是杨秀清又卖炭又捐钱,打通了李天悦的关节,想当农民工都没这机会。

覃会不禁悠然神往:“最没想到的,就是能派孩子去广州读书。这两年广州有许多新东西,谁先学了,谁就能得利。将来大家说不定还能凑钱办自己的工厂,子孙后代有产业,有学问,便不致受穷了。”

覃会早就不相信勤劳能致富了,这些年他认识的小农和手工业者,除了那几个放高利贷的,都是越过越穷。他们哪个不勤劳?可是屁用没有。相对的,他对于靠官府的门路办工厂当资本家,让子孙后代靠着在时代变革之际抢先学到知识而成为小资产阶级,还是很有信心的。虽说他不知道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是什么,但是掌握稀缺知识的人一般不会混得太惨这个道理是自古以来都存在的。

这个道理只在一种情况下不成立,那就是天下大乱。

第一二四章 安金心步步高升

战火后的韶州府城,破碎的城砖都已经被老百姓捡回家去盖房子了。原本是城门楼的地方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如同一道鲜明的疤痕。

官军攻破韶州时,韦一井在这里引爆了火药,和官军同归于尽,江西援剿军的杨都尉被当场炸死,导致官军出现巨大混乱。由于韦一井的断后,很多农民军都分散突围出去了。

这些人或者在山高林密的地方安营扎寨,或者混在了招安的队伍中,不过广东官府不太在乎这种事。反正大规模的暴动已经平息,这种小的土寨势力全国各地哪里都有,不影响官老爷的仕途。

因为在战争期间守住了始兴县,又是本地官员中官声比较好的,安金心如今由始兴县令升任韶州通判。他得到这个职务还是很合适的,至少粤北农民起义期间,始兴县的百姓没喊出“不杀县令喘不出气”的口号。在他治下民生较其他县好一些,百姓饿死的不多,也就墙头草居多,农民军来分地他们会响应,但也没有太高的起义热情。就凭这一点,升他的官是应该的,对大顺的官,也就这要求了。

韶州府尹和同知的人选还没确定,刚刚经历过农民起义的地方,没什么油水事还多。所以,府内事务现在都由安金心负责。

安金心的工作还算顺利,因为经费问题不用他发愁,每次农民起义之后,户政府和内帑都会拨一笔善后款。既然这次粤北农民起义规模史无前例地大,善后款也就史无前例地多。韶州是粤北农民起义的中心地区,善后款有一大半都用在了这里。

善后款的使用由一个户政府从事和一个内廷女官负责监督,李天悦对此也比较重视,监察比过去严格了许多。但是,即便是安金心这样胆小的人,也从中得利许多,因为很多款项根本不在监察范围之内。

最基础的是“休沐贴”,按照顺朝的规定,在休沐日上班,要给相当于月俸十分之一的补贴。当然,这是官吏才有的待遇,和老百姓没有关系。善后款中的休沐贴份额是直接默认参加善后工作的官员接下来一年完全不休假,至于领了休沐贴之后,到底有没有上班,那就是掌管衙门考勤的人改个数字的事了。

安金心是六品的通判,月俸五十两,但是他现在代理府尹工作,所以按四品府尹的标准领津贴,每加班一天就是七两银子。在这一年中,他最主要的假期是从去年腊月廿四小年这天休到今年正月十五的二十一天大假,此外,每月逢五、逢十、逢月末最后一日是休沐期,一个月六天,刨去算在新年假期内的,正常来说是一年有六十七天,因为德明二十三年是闰七月,所以实际上有七十一天。加在一起,安金心一共领了九十二天的休沐贴,总共六百四十四两银子。

休沐贴制度原本是为了照顾那些靠工资养家的小吏,他们累死累活加一天班后能领一百文钱的补贴,以此糊口。六品以上的中层官员,正常的俸禄本已十分丰厚,哪里需要这种津贴。但是这种制度要落实,怎么能不让制定制度和执行制度的人拿好处呢。于是官员们凭着工资基数高,休沐贴也奇高。安金心一天的休沐贴,在现在的粤北可以买两个丫鬟。

若是太平时节,休沐贴是要地方财政出的,地方财政未必有那么多钱,官员就算刷了加班时间,也可能欠着休沐贴不发。可这回的休沐贴是从户政府的善后款里直接出的,那还客气什么,敞开了刷啊。

既然是战后善后,那官员肯定要出门,所以车马饮食之类的也得有补贴,种种名目,不一而足。

安金心不敢主动伸手捞钱,但这种已成惯例的收入,他还是习惯性地顺手接了。别人都要,就你不要,显你是清官吗?

户政府、内廷、总督衙门、广东布政使司这些部门的监督,监督的都是有没有贪污克扣善后款,但是不监督也无法监督官员的私人关系,有人给官员送礼,只要别车水马龙,特别离谱,他们是从来不管的。这种官场惯例,根本就没法管。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比如说,战后重建需要采购砖,有的人烧的砖卖得比别人都贵,但官府就说他家的砖贵是因为质量好,非要买他家的。至于他私下里跑了多少门路,送了多少礼物,则无从查考。

对于这种事,安金心的态度是:不参与,不拒绝,不揭露,不包庇。商家和下级官员过年的时候都送了他些礼物,他不可能把这些人都当成行贿的赶出去,所以每个人的礼都收了些,有的人送的礼太贵重,那就只拣便宜的留下几样。安金心的态度很明确,通过师爷、管家、书童、马夫这样的人传出话去,安大人只是代理府尹,不管事。大钱不敢收,大事不敢办,你们送礼送得再多,他也不会给你们行方便,稍微送点普通的常例礼物,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

安金心也没辙,他胆小怕事,但是也必须收礼,别人送他十匹绸缎,他怎么也得留下一匹,以示不想和你合伙挣钱,但是也不想和你作对,只想随波逐流挣点小钱,怕惹麻烦。若是他一点礼都不收,反而会引起普遍的敌意。对于同僚办的那些事,安金心既然收了一点礼物,那就不会去揭发,但如果有上司衙门调查他们,这点礼物也不能换安金心包庇他们。

安金心的态度得到了同僚的普遍赞誉,只要不给大家挣钱捣乱,那就是“好官”。所以在工作上,大家也尽量让安金心过得去,既然代理府尹没有给他们设障碍,那作为下属,他们总得让代理府尹的考绩能够交差,否则就是给自己树敌了。而且由于事关重大,各方的监管力量明显加强,虽未彻底管死,也让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善后款虽然被大小官吏分去不少,但剩下的部分倒还够让各种重建工程正常推进。

在安金心看来,这已经是拿钱拿得手软了,然而对于那些竞争府尹、同知的人选来说,此次善后款监管太严,不方便从中取利,大老爷千里为官,难道就为了挣点加班费、餐补、车补吗?至于安金心收的那点礼物,在哪里做官都会有,实在不值一提。

随着韶州的治安逐步恢复,江西和湖南的援剿军陆续撤出,江西兵已经走了,湖南兵今天也要走,返回位于湖南临武县的驻地,安金心前去码头送行。

湖南援剿军的指挥官华存裕也升官了,现在是都尉,但是看到和安金心一起来送行的于兴驷,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于兴驷这个手下败将,寸功未立,居然也是都尉。

华存裕觉得,若是韦一井投降,给个制将军都可以接受,可于兴驷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平起平坐?无非就是他被自己打败得最早,所以投降最早。投降之后,于兴驷立刻向华存裕提供了大量的内幕消息,让华存裕十分看不起。

但是华存裕也犯不上和他计较,这种降将升官空间不大,而华存裕还不到三十岁,前途正好,用不着和他置气,所以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

李天悦没有拆散于兴驷的部队,而是汰弱留强,留下三百多骨干力量。于兴驷是江西人,投奔粤北农民军后又当了叛徒,所以不用担心他和韦一井的残部合流,可以放心地当成治安部队使用。李天悦也不是全无防范,他把于兴驷的心腹都调到别的部队当了小军官,从作为副手的掌旅到直接统带士兵的队长,全都换上了韩致常的旧部。韩致常练的兵,按照旧式军队的标准来说还是很不错的,鸦片战争中,韩致常的标营被打残了,剩下的残部暂时还没有安排编制。

李天悦不想用这些人编练新军,韩致常在鸦片战争中阵亡后名头太响,他如果接着用韩致常的旧部,难免有人说他借韩致常的力。这帮人接受的都是一流的旧式训练,全是火绳枪时代的战术,若论编练新军,其实也未必比唐晋昌有优势。所以李天悦用他们来组织基层的治安部队,其中的骨干人都官升一级,既让他们有了和履历相称的职务,又避免他们抢自己的风头。

分到于兴驷部队的军官有二十多人,若是他们要加害于兴驷,于兴驷身边有三百家乡子弟兵,完全可以杀掉他们。但如果这些军官不作死,他们就能控制住已经分到土地,希望过安生日子的士兵,让于兴驷别起什么歪脑筋。等过几年广东卫戍部队的整编完成了,也就不需要于兴驷这支队伍了,到时候再把把于兴驷升迁到一个闲职,部队拆散了分调各处。

于兴驷当然清楚李天悦的算计,也知道顺朝官府以前对待被招安的农民军将领的办法,无非就是架空夺权、拆散部队、调动闲职、强制退休,这已经可以拿封建王朝道德文明风尚奖了,于兴驷没什么不满意的。若是将来广东太平,那他就回家养老,若是不太平,他这种熟悉农民军的将领还有用武之地,广东官军中能打的人不多,官府很可能会用他。

华存裕虽然鄙视于兴驷,但是在韶州驻扎的这段时间还是履行职责,教了于兴驷正规军将领的基础知识,帮着他训练部队。在补充了韩致常旧部的军官,进行了换装和整训后,于兴驷的这支部队虽然比华存裕的部队还差得远,但是在广东顺军序列中已经算战斗力不错的部队,比唐晋昌、董有为他们的乌合之众强得多了。若是于兴驷还想造反,这些军官肯定搞死他,但如果于兴驷想靠镇压其他农民军升官发财,这些军官都是臂助,他们教于兴驷怎么指挥正规部队,于兴驷教他们了解基层生态。若是再有农民起义要镇压,这支既有正规军的战斗力又极其熟悉农民军的部队,会比华存裕的精锐更好用。

华存裕懒得和于兴驷多说话,但是对于安金心印象不错:“安通判,您在始兴施政颇善,如今治理韶州,也是井井有条,步步高升,指日可待。”

安金心对于华存裕在处理始兴县土地问题时帮他扛责任的做法一直十分感激,但他本不擅言辞,此时也只得苦笑道:“只盼府尹和同知早早到任,我安心做我的通判就是。”

与此同时,在修补码头的民夫队伍中,有两个人正在斗嘴。

俞东揶揄道:“昌先生,当初你逃跑的时候我要是没拦你,你现在是不是也站在那里和代理府尹一起谈笑风生?”

昌茂荫郁闷地说:“于兴驷有人有枪,投降了能被优待,我去投降,最好的结果是挨一顿板子,遣送原籍。天底下读书人多了去了,谁会要一个造过反的。”

昌茂荫在葛光兵败大庙洋之后被葛光派回韶州向韦一井报告,然后官军就包围了韶州城。昌茂荫想要混在老百姓中潜逃,被俞东扣住了。到了韶州城破的时候,俞东也得逃了。

俞东的处境和昌茂荫其实很像,他虽然是韦一井的副手,但是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所以到了逃跑的时候,他只能带着几个亲信和昌茂荫一起逃走。

与昌茂荫和于兴驷不同,俞东一开始就没打算投降,倒不是因为他意志多坚定,而是因为他只有在韦一井接受招安的情况下才能身居高位,如果排除“韦一井的副手”这一身份,看谁手下兵多,他根本排不上号。或许官府能暂时给他一个看得过去的职务,但很快就会过河抽板,让他滚蛋。最危险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有官军将领干掉他,然后说成是在战斗中格杀,以此换取功劳。所以,他宁可继续在绿林中混。先避一避风头,过个一两年就起个绰号,再度出山。凭他的资历和能力,完全可以拉一支自己的队伍。

俞东现在身边只有几个人,没心思再扣着昌茂荫,昌茂荫要是想回家,他也不拦着,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昌茂荫居然还跟着他。

昌茂荫给农民军干过活,做官是别想了,“从贼”的读书人可不会像于兴驷这样的真反贼那样被优待。毕竟大顺只怕造反的读书人,可不怕投降的读书人,那么多履历清白的人还没工作呢,哪里轮得到当过反贼的。自己折腾了这么多年,难道要回家种地吗?既然无颜回家,自己一个人又没有生存能力,所以昌茂荫还是留在俞东身边。

俞东对于有个读书人能一起商量事情也是很高兴的,他那几个亲信对他虽然忠诚,可是脑子都不大灵光。两人商议之下,决定先去寻找葛光。他们知道葛光的队伍被官军打散了,葛光带着小股人马逃入了山区。葛光是本地的土匪出身,找到了他,重新拉队伍就容易得多了。

但是,进山寻找葛光需要足够的干粮路费,而这几位现在身无分文。所以,这两位粤北农民军的漏网大鱼,就带着兄弟们来做了民工。

一开始还只有俞东的几个亲信来做工,但几天后俞东就确定,官府对他和昌茂荫的通缉根本就是糊弄。只是在布告中提到俞东、葛光、昌茂荫等人下落不明,一没有悬赏,二没有画像,能抓得住才见鬼呢,就算他们两个天天明目张胆地在官府的工地上干活,也没人来抓他们。

广东官府对于抓他们本来就不甚在意,粤北的局势已经稳定了,活下来的人基本上都有土地或者工作,没有土地或工作的人,基本上不是死了就是被卖了。俞东和昌茂荫就算活下来,也只能啸聚山林做山大王,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暴动。这种普通土匪到处都是,官府何必在意他们。

大铁炮此时也在韶州城外,他是来送货的。他们村子靠近山区,韶州的重建工作开始之后,大铁炮使了些钱,得到了向韶州输送木材的生意。

大铁炮和官军接触时用的理由和朱元璋当年用过的一样:“守寨备他盗耳,奈何舍巨寇戮良民?”所以最终他被定性为乡勇,既然是乡勇,那就不存在招安一说了,官府委任他做了乡长。

不管怎么说,现在又开始照常过日子了,大铁炮也没什么别的想法,老百姓历来就是这么凑合活着呗。

几个人的命运在韶州短暂地交会了一下,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道路。

第一二五章 黄山谷长袖善舞

暂时看来,粤北简直是恢复了“太平盛世”的景象,但是,这背后是有巨大代价的。

砂拉越的王公中,黄山谷正听着黄宽和的汇报。

“造反之前就闹饥荒,否则也不会这么多人造反了。开战之后,各个村子就开始互相攻杀。韦一井打下韶州那会儿,他能大体约束住队伍,算是安生了一阵,可后来韶州被围,就又乱了。去年秋天没收到多少粮食,加之风寒流行,这一冬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再加上官军杀人抓人,粤北很多地方人口折损半数,即便没死,也多流落他乡。粤北百姓流散之后,广东各地土客械斗愈演愈烈。”

黄山谷对自己的大小臣工说道:“根据李三提供的消息,广东官府的打算是这样的:整编全省卫戍部队,换装洋枪,将大股流民遣送回乡。官府在粤北给这些流民留了一些土地,但是很少。足够流民的首领成为一方豪富,却养活不了所有流民。”

在座众人有很多人亲身经历过由起义军变成官老爷的历程,当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流民内部互信会被彻底粉碎,就算还有几个首领能坚持照顾所有兄弟,又能有什么用。

黄山谷接着说:“那些无地安置的流民,官府会支持乡绅借谷给他们,大概一年时间,他们就只能务工还债了。务工还债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方向是去北美,阿拉斯加公司在那里开金矿,需要矿工,也需要人手给当地的拉科塔酋长当长工,好产出矿山需要的粮食。第二个方向是去南美,在那里挖鸟粪。第三条路就是我们这里,还有坤甸、山口洋、马辰这些地方。我们可以不付钱,全用大米支付。广东、福建其他地方的人口买卖,虽说还不能明着来,但官府都不会再过问,我们可以放手收人。”

有人问道:“我们这里哪用得着这么多人。”黄山谷说:“种大米,种胡椒,种油棕,种橡胶,采矿伐木,还有去山洞里挖蝙蝠粪熬硝,哪里不用人?之前开荒的进度那么慢,不就是因为缺人手吗?”

农业部长说:“砂拉越多热带丛林,垦荒伐木太难,急办的话,死人必多。”黄山谷说:“那也没办法,这些人就算不死于垦荒,在国内被官军镇压,也是要死的。你早日把种植园建好,种出更多大米,就能活更多人了。”

黄山谷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还是领导过起义的开国之君,在私下会面时可以什么实话都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好直接明着黑,还要给自己找一个“能活更多人”的借口,但是这套话术其实漏洞很多。

比如说,明明阿拉斯加那边生活条件好得多,空余土地也多,为什么不多往阿拉斯加送移民呢?很显然,是因为距离远,成本高,而且不能种植胡椒、棕榈这样高价值的热带作物,所以送到金矿的人力需求饱和后就会停。

当然也有人到了阿拉斯加之后就分田分牛分农具,直接当自耕农,但那是皇帝为了编练新军裁撤旧军,安置世兵子弟的办法,和普通老百姓没关系。

再比如说,粤北的土地分配如果再平均一些,就算不能安置所有流民,也总能多安置一部分吧?或者放贷的利息再降低一些,是不是很多人就不用卖身了?

甚至还比如,如果砂拉越这边能减少给种植园股东的分红,提高雇工待遇……

首节上一节95/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