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98节

程明道没心思夸住宅,跟在引路的师爷后面,目不斜视。府邸再好也和他没关系,有什么可看的。

亳国公是亳王李锦之后,公爵府是按王府的规格修的,在京城诸宅邸中占地面积最大。李锦活着的时候没怎么修它,甚至没住过多长时间,但是后世儿孙累兴土木,现如今其奢华气派仅次于皇帝的紫禁城和西苑。

亳国公府的佣工杂役也和别处大不相同,虽然程明道衣着寒酸,说不定还不如公爵府里的某个小厮有钱,但是所有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没有半分轻蔑。出来迎接他的也不是普通的管家,而是公爵府的清客幕僚。

程明道作为同学,是李邕比较亲近的人,虽然实际上关系没那么近,但是按礼数还是被请到了书房。

如果是对李西平那个世界明末清初历史比较熟悉的人,见到书房中的这四个人肯定会有错乱的感觉。

亳国公李邕,他父亲去世比较早,几年前就袭爵了。

定襄伯世子姜振威,姜之后。

真宁伯次子张学宗,从他父亲这个爵号,就可以猜出他是谁的后代。崇祯八年,李自成、张天琳、郭应聘三人联手,在真宁湫头镇歼灭明军曹文诏部,这是明末农民军前期打的最大胜仗。那时的张天琳,和李自成是平起平坐的同盟关系,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兵败时,张天琳没有跟着他去商洛山,而是投降了孙传庭,直到孙传庭死后,才又降李自成,所以就只能混个伯爵了。郭应聘早亡无后,“真宁伯”这个爵号便给了张天琳。

崇信男之弟王士荣,祖先为“马鹞子”王辅臣,虽然王辅臣是农民军中的叛徒,当年杀害自己的姐夫投降官军,但他勇冠三军,在北征残清的战争中立功,最后也做到了男爵。

在这个世界,张、姜、王三家是世交。正因为他们都不是闯军嫡系,后来反而成了李自成制衡老兄弟的棋子,官运一直不错。

张天琳和王辅臣都没什么根基,但姜的家族势力在宣府、大同、榆林三地都有分布。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山海关之战后,李自成还打算守京城时,姜就已经决定要反,单人独骑逃出李自成的军营,前往宣府。

在宣府,姜没找到机会,于是借了自己弟弟姜的兵马,前往大同。

当时大同已经戒严,守城顺军关闭城门,不放姜进城。但张天琳表示:“戒严是为了防备那些可疑分子,姜能和他们比吗?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是我兄弟,快放他进来。”姜入城后即发动叛乱,将张天琳凌迟。

姜叛变后,榆林姜氏被李自成灭门。后来姜反清,宣府姜氏又被多尔衮灭门。直到最后大同城破,清军屠城,姜家满门几百口终于死得一个不剩。

在这个世界,这些都没发生,姜的人脉让他成了香饽饽,直隶、山西、陕西三个路线的走私,他全能跑。

张天琳是比较有底线的人,不至于连牛角、硝石这样的军事物资都敢卖,何况开国之初,李自成的威慑力还是有的,但是张天琳后半生通过姜的门路倒腾到草原上的茶叶、烟草和其他各种日用杂货可以用吨来计算。

张天琳本人并不贪,他赚来的钱也大多给手下人分了。在他的价值观中,作为镇守边疆的人,把鸟枪、火药卖到蒙古应该算卖国,粮食、布匹这样的战略物资也最好别卖,但倒腾点茶叶、烟丝、锅碗瓢盆、针线靴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边军的正当收入。过去他见过的每一个明军将领都是这样做的,现在他们这么做,李自成不可能不知道,但也只是骂他们几句,没有真管,那为什么不能做?这不就是正常生意吗?

在涉及权力的问题上,李自成下手狠辣,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暴起杀人,绝不讲半点情面。若是有人贪赃枉法,影响民生,他也会处置,但仅仅是走私逃税的话,李自成总不能把参与人都抓了,那样就没人戍边了。所以李自成也就是时不时敲打一下,哪里闹灾了,就噎这些挣了钱的人几句,让他们捐点银子赚个名声,好给李自成不处分他们找个合适的理由,仅此而已。

李锦本人是不干走私这种事的,顶多开个饭店,但他的后辈儿孙还不如张天琳的儿孙呢。亳国公家族利用的是李锦主政江宁和后营驻扎辽宁的人脉,主营大豆生意,江南一带吃的豆油、肥田的豆饼,都有他们插手。京中之人戏称:“打亳国公府门前路过,都能闻见豆腥味。”

时至今日,德明帝更不可能去管勋贵走私。有的勋贵不善经营,坐吃山空,只能借钱摆谱,有的勋贵家里则金银山积。

亳国公府显然属于金银山积的那种,程明道进得府来,豆腥味虽未闻到,铜臭味却闻见了。公爵府内规矩森严,当然不会像暴发户那样摆出一堆金银珠宝珊瑚翡翠来炫富,但是看看公爵府周围就知道了,那些公爵府中可以称为管家的高级用人,在公爵府附近都有自己的宅子,个个堪比富商大贾。公爵府中稍微有点头脸的嬷嬷,在府中穿的都是统一的粗布袄裙,低眉顺眼。一出了府,全都穿绸裹缎,披金戴银,比他们彭水县的县令夫人还气派。

事实也确实如此,公爵府的女管家,就是比普通的官太太有权势。比方说,有一船走私的桐油被重庆制将军扣了,彭水县令去求情,估计连面都见不上。但若是李邕小时候的奶妈去打个招呼,制将军收点礼物,第二天那艘船就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礼法有“八母”之说:嫡母、继母、养母、慈母、嫁母、出母、庶母、乳母。乳母约等于公爵的半个娘,四舍五入,那不就是制将军的亲妈。

程明道与四位同学见了礼,很快,与王士荣同班的盖多士也来了。四个勋贵同学也不多客套,直接说明了目的。

口外的平地泉,已经囤积了一大批口蘑,需要运回来,得有勋贵这边的代表过去,但是吧,他们这几家的近支子弟……

跑口外?那种又苦又累的活,是我们该干的吗?

这几家勋贵也不愿意找太远的亲戚,因为亲戚是可以分自家家产的。思来想去,还是同学可靠,程明道这样学习成绩好的同学,盖多士这样爹是烈士的同学,将来怎么也能做个小官,把他们拉进来没什么坏处。

程明道和盖多士也没什么可选的,他们都是军学中的边缘人物,这些贵胄同学交代的事情能不办吗?尤其是程明道,他确实也是缺钱缺得紧。

何况李邕他们对程盖二人还是很客气的,虽然程明道和盖多士知道他们其实瞧不起自己,他们也知道这两人知道,不过都是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的人,该有的教养还是得有的。冷漠归冷漠,但还是要客气。他们只是骄奢淫逸加无能,不是智力缺陷。

送走了程明道和盖多士,李邕笑了笑:“总算把家里的事办完了,该忙正事了。”自打他成了亳国公府的主人,狐朋狗友的聚会就都在他家了。

四人嬉笑着走向后花园,那里有程明道和盖多士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切。

第一二八章 纪晓兰大展宏图

襄京的春天,已经有不少花开放了,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街上有了不少出城踏青的游人。

余八走在襄京的街头,看什么都透着新鲜。他的家乡离襄京只有二三百里,但是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自己家乡附近几十里的范围。

武当山脚下也是大去处,余八见多了南来北往的香客,眼界并不闭塞。不过襄京的繁华和武当山不是一码事,一来是襄京是政治中心,集中了大量的衙署,二来襄京是粮食等商品转运的交通枢纽,陕西和武昌两个方向的货物都会在这里集散。顺朝对于襄京的航运很重视,不仅注意维护汉江航道,还多次疏浚唐白河,使得襄京的水运辐射南阳、新野、邓州、唐县、内乡、泌阳、镇平、南召、裕州等地。

当年李自成和孙传庭决战,唐白河航道是闯军的生命线,襄阳的粮食沿着白河北上南阳,在南召登岸,过鲁阳关送往汝州前线。一样的大雨天气,闯军有粮,明军无粮,于是孙传庭大败。

余八自然不是来逛街的,他是来找工作的。

余八进城的理由与普通的失地农民进城务工的悲惨故事不太一样,他的日子其实过得还行,没穷到抛家舍业流亡到城市的份上。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冬天,余八那个村的里长腿上生了个疮。余八希望冬天能在家编几个草筐补贴家用,不想去河渠工地上出工,而让谁去出工,就是里长一句话的事。

余八是官佃户,一般来说,封建王朝均田之后,会若干年后就把官佃户耕种的土地分给他们做永业。然而,顺朝这个最彻底地由农民起义出身的朝代却没有这么做。要是光看这方面的政策,连赵构都比李自成“仁”,南宋初年给流民分配土地,还能三五年后就为永业呢。

而顺朝的思路是,就算把这些土地的所有权给农民,这些没有世兵身份的小农就能把这十几亩土地当“永业”吗?顺朝不可能禁止土地的买卖和典当,自然拦不住土地兼并,官佃户转自耕农,实际上是把对这些农民的管理权从官府转移给乡绅。

所以,顺朝的策略是把官佃户确定为官府的永佃户,他们的永佃权和普通的家产一样可以传于子孙,不能随意剥夺,官府也不会接受永佃权的转卖和质押。

为此,顺朝保留了规模庞大的官佃户管理机构,效果也很明显,官佃户一半的收成都要上交官府,给官府带来的收益比十税其一的自耕农大得多。

顺太祖年间,做官佃户肯定是比做自耕农吃亏,要上交的收成足有自耕农的五倍。但是官佃户原本或者是那些被闯军灭了的明朝旧贵的佃户,或者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相比之下,做官佃户也很好了。

到了太宗年间,两者的处境难分轩轾。土地兼并重新抬头,自耕农面临破产压力。官佃户负担虽重,总归稳定。

世宗年间,官佃户的处境要好于自耕农。因为顺朝已经没有多少直接管理自耕农的能力,大量的摊派压在自耕农头上,使得他们的实际负担和官佃户一样重。而自耕农比官佃户更容易破产,土地更容易被兼并,自然是做官佃户好。

而到了高宗年间,两者处境再次不分高下,因为官佃户管理机构日益腐败,天平又恢复平衡。

仁宗年间,官佃户的管理机构彻底变成贼窝,大肆鱼肉官佃户,官佃户破产也早就不是新闻。虽然无故不得夺佃,但是官府想找个“故”出来还不容易吗。在这个欠债就能发配台湾的时代,官府还拿捏不了一个佃户?

顺仁宗为了缓和矛盾,让不少官佃户改为自耕农,这样短时间内能减轻一下压力,将来你破产了也怪不到官府头上。德明帝即位之后,裁撤官佃户的进度放缓,因为裁撤官佃户虽说能释放压力,却也意味着官府收入的减少。鸦片战争爆发后,裁撤官佃户彻底停止,一是因为财政吃紧,二是因为要做改革的话,官府还是有手上握着一批土地的必要的。

湖北北部是顺朝统治力量比较强大的地方,余八在均州乡下日子还算过得去,里长没有变成为所欲为的土豪恶霸。但是,里长同样掌握着大权,无论是收租还是各种费用和劳役的摊派,全凭里长一言而决。

均州城里有管理官佃户的机构,可是他们的人只走到乡里和里长分赃,并不进村。里长虽然不是世袭的,却也是非本地大户不能充任,跑不出那几家的范围。

让余八为了躲派差给里长使钱,他舍不得,穷人的钱就是命,恨不得藏在五脏六腑里。当得知里长生疮这个“喜讯”,余八觉得机会来了,不知从哪里淘换了一个“祖传偏方”,给里长大人献了上去。

里长照方抓药熬膏药,贴了三次,居然真见效了,虽说疮还在,可是不痛不痒了。里长大喜,金口一开,就免了余八的差。

可是没想到,余八献的这个偏方是顶药,过了几天,里长的疮就复发了,而且发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去了半条命。里长的儿子当即冲进余八家里,把他一顿好打。

里长一家虽说蛮横,但是离真正的土匪恶霸还有一点差距,没迁怒余八的老婆孩子,就是见余八一次打他一次。余八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也都赔给里长做了汤药费,只得包上几块干粮,来襄京碰碰运气。

德明帝移驾回京后,襄京的政治中心功能并未消失,德明帝留下的那套班子,依然在协调南方的改革事宜。因此,不断有读书人进入襄京,这些人大部分有消费能力,让襄京的市面一直比较景气。

然而,余八却没有因为这份景气受益。他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技术,又过了身体的巅峰期,重体力劳动没优势,靠着打零工加吃舍粥,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活着。

余八还是咬着牙硬挺着,自己若不找到工作,靠老婆孩子在家种地,几时能攒出儿子娶媳妇的钱。好在开春了,天气转暖,暂时没有成为路倒之虞,余八继续在襄京碰运气。

不久前,运气终于被他碰上了,襄京城外要新建一批房屋,他凭借过去修河堤的经验,去工地上做了小工。

均州和襄京方言差别不大,所以余八也没被当成外地人排斥。工地上吃得还行,粗粮能吃饱,余八劳苦了半辈子,对这种生活很适应。

房子才刚开始盖,却已经卖出去了,襄京的人口持续增加,房子的销路完全不用愁。

但今天,余八遇到了点麻烦。

“路引呢?我问你路引呢?”一个警察呵斥着。

顺朝的法律和明朝一样,是从唐朝一步步抄下来的,自然也继承了官凭路引制度,“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汉朝的路引称为“传”,主要是通过关隘渡津时使用,要详细记录通行人的姓名、年龄、籍贯、肤色、随行的马匹车辆、携带的武器以及通过的时间。

唐朝把汉朝的木质传符改成了纸质,称为“过所”。一份加盖官印,发放给申请人,另一份经过签发官员签名后存档备查。文书上要记录申请人说明外出事由、目的地及所经关津名称;申请人的姓名、身份及年龄;申请人的籍贯;同行人员的姓名、年龄及籍贯;所携带奴婢的姓名、年龄;所携带物品的名称及数量;所携带牲畜的名称、口齿及数量等内容。有效期三十天,逾期需要补办。如果没有文书,绕开关口私自通行,判一年半徒刑,像玄奘取经那样偷越边境的则判两年。

明朝继承了这一制度,而且更加严格。“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关津论。”玄奘这样的要是在明朝被抓住,直接就绞刑了。

顺朝理论上也继承了这个制度,但是并没有把处罚方式都改成顺朝特色的流放,而是罚款。偷越国境的还是要流放,而偷越内地关津的,未成功者逐回,已成功者罚款。

原因很简单,这个制度在明朝后期就已经不合时宜了。唐朝开国的时候,在官府户籍统计内的人口低得吓人,“大业初有八百余万户,末年离乱,至武德有二百余万户”。朱元璋那会儿,全国在册人口也就一千万户。而李自成统计全国人口的时候,因为不收丁税,直接查出了上亿人。

在顺朝的精华地区,人烟稠密,处处村社,以传统帝国的统治能力,怎么可能监控得过来。农村还好说,很多地方不要说外地人,就算来条别的村的狗都能发现,可是景德镇、佛山这样集中了大量外地人口的手工业城市怎么查?

顺朝的初代统治者对“私渡关津”多么容易有深刻的认识。就拿老闯王高迎祥来说,他造反之前做的营生,就是从榆林、延安一带把茶叶、铁锅、靴子之类的货物带到蒙古去,从蒙古贩马回来。客户都是明军的骑兵,因为高迎祥给的价格比那些黑心的军官公道多了。长城尚且可以随便偷越,内地那些关口何足道哉。

随着经济环境的变化,普通百姓需要出门做工的情况越来越多,很多地方人多地少,不做工无以谋生。他们要转移的是自身的劳动力,随便从哪条樵采小路就走了,根本没法查。手工业和商业规模的扩大,都决定了严格的人身控制是行不通的。

因此,顺朝只对官吏、儒生、僧道等特殊人员有严格的路引制度,对商旅只查带着车船牲口的,普通老百姓、小商贩就不查了,实在顾不过来。要是一个农民在家做雨伞,挑到邻县去卖都要领路引,在刘邦、李世民、朱元璋的时代是可行的,但是在李自成的时代要是还这么管,官府非宕机不可。

但神奇的是,在基层实践中,平民百姓的路引却一直存在。

存在的理由同样很简单,这是胥吏的创收手段,碰上个外地人,不查出点钱来对得起这身皮吗?朝廷不能有效控制基层,不代表基层没人控制。

在官府办路引,理论上是免费的,但是实践操作中,衙门口是有理没钱别进来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花钱。

那些负责查路引的胥吏衙捕,乃至卫戍部队士兵,如果在查路引的时候勒索的钱财比办路引的花费还多,那大部分人都会去办路引,他们就收不到钱了,所以他们开始“大减价”,一次少收点钱。就和很多土匪只收“买路财”,不把过往客商抢干净是一个道理,打劫这事,也得可持续发展,要是走这条路的商人来一个死一个,以后就没人来了。

但是有些人长期在外地活动,总这么被查也不是个事。于是胥吏们开发出了自制的证件,一般都是在一个县内有效,查你一次,给你一张临时证件,保你一个月的太平。

时间久了,这几乎成了正式规定,官老爷觉得这种小事无关紧要,从来没人指出这有什么不妥。何况胥吏、捕快们掌握了外来人口的情况,确实对治安有用。只不过,治安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外来人口,而是官吏本身,捕快班头往往就是黑道大哥,拦路抢劫的很多就是官兵,这一点就没人提了。

余八没有路引,便挨了几棍子。最近襄京的流动人口比较多,新成立的警察署推出了新“套餐”,办一张临时证件管三个月。余八这些天的工钱,都被收去当“手续费”,因为钱不够,他的这张证件的办理日期被提前了半个月,实际上只能顶两个半月,过期之后如果被抓住,还得再交钱。

工地的安保是包工的商人组织工人自己负责的,其他管理也都是商人自己来,除非有大队土匪来袭这样的严重问题,大顺的警察不提供任何保护,花钱只能换他们不找你的麻烦。要说好处,那也有一点,警察署来收了“保护费”之后,别的流氓一般不会来再收一遍。他们和警察署是有分工的,那些警察署不管的领域才是低端地痞流氓的地盘。

其实这就是抢劫,但人家是穿官衣的,抢了也就抢了,大顺百姓早已习惯,觉得这和天灾一样正常。襄京也算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的,就抢点钱而已,一般不要命。余八怨天尤人了一阵,也就继续搬砖了。

会经常来工地看的不仅有警察,还有买了房子的人,比如朱简炳和他妻子茅氏。

朱简炳这样的人,比普通百姓略强一些,至少还读过书,识得字,能供儿子上学,但要说上层的门路,也完全谈不上。让他们投资各种洋务企业去赚钱,那是打死也不敢的。他们能想到的投资方式,就是吃瓦片,襄京人越来越多,买个房子总是稳妥的,就算不租出去,将来要是朱靖城生了不止一个儿子,分家的时候也用得上。

刘彭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此次建房就是他在搞印刷业之余弄的,所以有襄京府衙背书,预售的房契、地契上都盖着府衙的大印。因此虽然房子才打了地基,朱简炳夫妇也丝毫没有疑虑。

大顺官府缺德事办得不少,但要说骗襄京市民,那还不至于。真正的底层穷人是买不起房的,都是在打工的店铺里搭块板子就睡了。买房的都是小户读书人、中下层商人、胥吏,甚至基层小官。真要是把这些人的一生积蓄一股脑卷跑了,襄京是要“国人暴动”的。

顺朝官府要控制一座城市需要很多力量,要有小吏、里长,要有街面上的街长、地保,要有警察和卫戍部队的军官,要有学校的教师、邻里中的长者这样能影响民众舆论的识字市民,要有供应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用品的商人,等等。此时的城市规模小,一个建房工程,几乎涉及襄京城里这些中层市民的半数。如果他们都倾家荡产,顺朝在襄京的统治就崩了,秀才和退伍军官带着老百姓来砸府衙的事,在别处可不是没发生过。在别处还好,在襄京要是出了这种事,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德明帝得亲自处理,大官小官的前程都别要了。借刘彭八个胆子,也不敢搞这样的事。

真要是刘彭破产了,买了房的市民还有最后一招。反正他们有地契在手,土地是不会长腿跑了的,自己动手盖房呗。

这房子就一个地基,也没什么可看的,朱简炳夫妇转悠了一圈便回城。朱简炳家里有一些田地,但是佃给别人了,朱简炳自己在襄京城里经营一家小杂货店。近来襄京市面繁荣,杂货店的生意也好了一些,朱简炳收了一个学徒,虽然是知根知底的邻里家的孩子,让他一个人看店,朱简炳夫妇也不大放心,出来没多久就惦记着回店。

在店门口,朱简炳夫妇正巧碰纪博闻低着头出来。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是朱简炳夫妇也能猜得到。茅氏笑道:“纪先生,这回不搬了吧。”纪博闻看见他们二人,拱了拱手:“是啊,不搬了。”

纪博闻这段时间在燃藜书坊工作,收入很不错,于是就又起了回安庆老家重建祖宅的念头。

对于侄女纪晓兰,纪博闻觉得她总跟着自己在襄京客居异乡总归不是个事情,还是要回老家嫁人的。兄长和侄子都已亡故,兄长这一支的香火是要纪晓兰的后代来继承的,最好还是能招赘一个安庆本地的读书人。纪博闻要挣钱,肯定是要待在襄京的,总不能祖屋修完了没人住。

但是,纪晓兰对此极力反对,说什么都要留在襄京。

襄京印刷业的发展速度很快,画插画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不光是小说绣像,科学技术类书籍的插图需求也很大。这年头适合女人做的工作可不多,纪晓兰估计自己要是回了安庆,想找份工作的难度得比叔父还大,她可不想回家去相夫教子。对于纪晓兰这种没怎么挨过饿的人,工作可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是证明自己的手段。

纪晓兰还有更多的想法。在顺朝的中下层的读书人家庭,会画画的女人相对比例未必很多,绝对数量却不少,尤其是在襄京,这里有很多从大户人家分家出来的小家庭,重视子女教育,收入却不高。有像她一样需求的人,应该还能找到一些。

劳动的人不一定有地位,但没个做官的老子还不劳动的人肯定没地位。

在上个世纪,英国已经有专门的插画工作室了,创作和印刷商业插图,主要用于儿童作品、学校教材、书籍的标题页、小说插图、报纸等领域。此时在英国和法国,都已经有专门的漫画家。在顺朝,专门画插图的人也有不少,但他们基本都是单独为书坊工作,并没有形成单独的机构,这还是一个空白。

女人的社交面比较窄,燃藜书坊可没渠道联系她们,但是纪晓兰就不存在这样的障碍。她的身份肯定是接触不到那些富家贵妇,但这种人本来也不大可能去给小说画插图,儒学、军学的学生家里的姐姐妹妹什么的倒是有可能接绘图工作。

纪晓兰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构想,还没开始尝试,但是,不管这个构想多不成熟,反正比回安庆老家强得多了。

纪博闻也拗不过侄女,而且他也隐隐觉得,侄女若能做成此事,纪家门户颇有荣。所以,他争辩了半天也没辩赢,反而同意了帮忙研究燃藜书坊的插图需求。

顺朝的女性风气当然还是保守闭塞的,评价女性的尺度当然也还是《礼记》中的“德容言功”,只不过,在解释上不大一样。

比如“妇德”,《后汉书列女传》中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然而,大顺朝偏偏不能认这一套。同样是“守节”,不同年代的解释不一样,起码东汉年间的寡妇可是光明正大地改嫁。

寡妇守节,总得有起码的生活来源吧。程颐所说的“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在顺朝基本上是禁句,因为非常容易被引申到朱元璋的名言:“纵然所供不足,或遇雨水愆期,虫蝗并作,并淫雨涝而不收,饥馑并臻,间有缺食而死者,终非兵刃之死。设使被兵所逼,仓惶投崖趋火赴渊而殁,观其窘于衣食而死者,岂不优游自尽者乎!”也就是“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哪怕朝廷收走你的劳动果实,饿死你全家,你也不该造反。

寡妇守节这事,本来就是有钱的缙绅人家的讲究,而明末这些农民军成员家里的女人,当年是真的要时时面对饿死的威胁的,不要说改嫁了,为了给孩子找一口吃的,没有她们不能做的事,战场上拿长枪捅官军都是常事。大顺朝开国勋贵的母亲,就不乏改嫁过的。

因此,直到顺朝开国的时候,闯军都有一个风气:砸牌坊。不管是旌表所谓“贞节烈妇”的还是表彰明朝官宦的,都砸。

所以在“妇功”方面,也不可能专指“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或者女红刺绣。就拿高皇后来说,针线活她倒也会,主要技术就是缝窟窿、打补丁。至于做饭、设宴,基本操作就是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扔在大铁锅里一煮,最擅长的绝技是给每个人打一大勺菜,每人碗里的干货数量几乎一样,比秤还准。

再结合顺朝高浓度的“攘夷”宣传,妇德、妇功都得以秦良玉这样的为第一。女性著书立说,同样是妇功。尤其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的观念又没被压制,卓文君当垆卖酒同样是妇功,理由是挣了钱来孝敬公婆,养育子女,所以挣钱就是功。

所以,在插画这种正经的“高雅”行业,如果女性能做出成绩,是要光明正大地作为荣誉来宣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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