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现在,襄京的许多事物日新月异,实在是不适合拿在明末就已经落后的老脑筋看问题了。
在屋里,纪晓兰还在画着,她现在画的是一本教材的插图。这是一本翻印的英国书籍,实际上可以算是“武功秘籍”,这是英国军校里军刀术的教材。若是小说,可以直接用原版插图,但顺朝的军事书籍上是绝不能出现洋人的,所以燃藜书坊在出版这本书之前,得把插图都重新画一遍,军刀的造型可以不变,但人物和服装都得换成顺军军官的模样。
看了看在墙角堆积如山的待画画稿,纪晓兰揉了揉眼睛,招募人手的事情确实得开始了,否则累死都画不完。
第一二九章 凌立德清楚明白
橘子洲头,李西平吃过饭的那家酒楼,今天二楼封上了,有一位大人包了场。
二楼只摆了一桌酒席,宴请的客人是三个龙衣卫:凌立德、霍少窈、卢显承。
宴请他们的人,是新任的湖南按察使孙磊。
孙大人生得身材魁伟,足有四尺有余。两腮内缩,骨节突出,面容羸瘦,尖嘴红眼。发质不好,蓬乱枯黄,却十分浓密,还有一部连鬓络腮的大胡子。
曾国藩说的“石猴”是谁,显而易见。
孙磊从踏入仕途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省的提刑按察使司工作。顺朝的科举授官比明朝灵活得多,进士授官是七品,举人授官是九品或未入流,授哪个品级是按考试成绩决定的,具体是哪个职务,就要看吏政府和文谕院的安排了。明朝的时候,有的人甚至宁肯做七品京官,也不肯外放做四品知府,但是李自成偏爱有地方工作经验的人,使得顺朝有了不同的官场规则,越是偏远地方做官,越容易晋升,明朝进士最想去的翰林院的权力则因为军师府的出现被削弱,因此进士授地方官虽然远离权力中枢,却并不吃亏。
李自成认为,他遇到的文官敌手中,以卢象、孙传庭、洪承畴三人最强。而他们之所以强,并不纯由于天赋,而是由于他们的晋升路线合理,有丰富的基层经验。
卢象在兵部干了两年之后,就到临清去监督漕运,做了三年,调任大名知府,又三年做兵备道,四年后提拔为巡抚,又过两年升为总督。
孙传庭先做了两任知县,总共六年,调到京城之后,和魏忠贤不和,回家蹲了十年,但是这十年也没闲着,在老家组织乡勇。重新出仕后做了顺天府丞,一年后升任巡抚,又过两年,升任总督。
洪承畴在刑部做了六年,又在浙江省里待了六年,调任陕西督粮参政,三年后升任巡抚,又过一年做了总督。
这三个人虽然提拔速度都不慢,但基层经验都很扎实,先负责组织乡勇、维护治安、供给后勤之类的工作,然后才开始带兵,所以他们虽然是文官,却有逐步学习军事的过程,照样可以打仗。而其他很多崇祯年间的督抚,往往是崇祯皇帝随便抓来一个言官或者管礼乐的官员就让他们带兵,那能打得好才见鬼呢。
所以到了顺朝,晋升机制对基层经验很看重,掌管文谕院的顾君恩是穷秀才出身,和李自成一样,喜欢那些做过州县官员的,不喜欢那些全靠文学出身,然后在京任职,没有丝毫地方经验的官员。李自成统治了四十年,他的个人风格也就形成了顺朝的传统。
孙磊是儒学进士出身,因此一上任就是七品的贵州提刑按察使司经历;三年期满,调到刑政府做六品的广西清吏司的从事;又三年,升任五品的云南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又三年,升任四川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再干三年,调来湖南做按察使。
十二年从七品升到三品,孙磊的晋升速度可以说飞快。这和他的背景当然是有关系的,他有个不太有名的表姨夫,叫贝丰谷。但贝丰谷是个政治家,就算是自己的亲戚,如果是废物,他也不会随便照顾的。何况贝丰谷毕竟只是个户政府尚书而已,提拔孙磊当三品官,他还没这么大的能量。
孙磊自打踏入官场,接手的案子就没断过,履历上几乎没有小案,从做按察使司经历开始,就总是接一省之内最繁难的案子。他这个级别所接触到的案子,和梅文山办的案可不一样,绝不是什么神偷、大盗能作的案,比起作案,什么盗神盗圣都不如官老爷。
在武昌的时候,曾国藩提供了一个情报“不食不饱,石猴未倒”。卢显承没听明白,不过霍少窈听懂了。“石猴”指的当然就是孙磊,至于“不食不饱”,其实是一句废话,不吃饭当然不会饱。
孙磊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后面跟着一整支粮船队,长江上的大批粮食在岳州集结,正在鱼贯进入湖南。
严格来说,顺朝其实没有哪里粮食富余,哪个县都有农民半糠半菜地过日子,但是朝廷想调集商品粮的时候,还是调得出来的。农民没粮吃,不代表那些卖粮大户手上没有余粮,就算没粮吃,该交租也还是要交租的。
广东出了粮食投机案,湖南的官府有没有问题呢?答案显而易见,没问题才见鬼呢。广东盐换湖南米是一项历史悠久的生意,两省官府在其中参与极深。但是德明帝并没有急着去查,饭要一口一口吃,官要一个一个抓,去年抓的人已经够多了,凭大顺这点管理能力,实在是不适合再开辟一个战场。
那么,耽搁了这么久,湖南的官员难道不会堙灭证据,逃避追查吗?当然会,德明帝就等着他们这么干。
这不是引蛇出洞,而是德明帝就是要高抬贵手,让这帮家伙能脱罪的赶快想办法脱罪。
对于德明帝来说,治这帮人的罪意义不大,治罪的目的不是杜绝贪污,而是起到威慑作用。浙江的高层被一锅端,已经足够有威慑力了,没必要再往台湾送那么多人。
放走了贪官,长远来说当然会助长将来的贪官的侥幸心理,但眼下德明帝要改革的东西太多,他首先要求的是稳定,别的顾不上那么多。
崇祯七年的时候,崇祯皇帝在殿试中出了七道题目,其中排在第一的是:“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习不端,欲速见小。兹欲正士习以复道,何术而可?”
德明帝现在其实也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是他对此并不迷惑,更不会在殿试中出这种题目,士大夫的风气不端,再平常不过了,这有什么稀奇的。皇帝得了天下,要传之子孙,士大夫都已经共治天下了,凭啥不多捞钱?
德明帝压根不相信士林中有什么正气存在。一派正气的人肯定是有的,比如说刚死没多久的魏元亮,当然是正气浩然,彪炳千古,但是,就士大夫这个群体而言,就是守着土地收租的人而已,有什么道德可言。
当官员普遍前途大好,可以靠着做好官获得政绩的时候,自然就有正气了。就像大顺开国的时候,科举考试简单至极,明朝的秀才就可能中大顺的进士,知县几年之间就可能变成节度使,当时虽然也有延安府尹贾我祺等著名贪官,但毕竟是少数,放着眼前做开国元勋的机会,何苦贪那几个小钱,所以那个年代勤劳公事、两袖清风的官员处处可见。
再后来,边疆开疆拓土,也能增加官缺,负责军需转运,也有机会封妻荫子,当然也有人努力。
可是国家一旦止步不前,一个官员从踏入仕途开始,就能看到自己将来致仕的时候是什么样,他还有什么可努力的呢?那不贪、不懒就怪了。
之前顺朝经济不断发展,垦荒、经商、开作坊也能获利,所以有权有势的财主们也颇有有进取心的,现在人口增长,技术进步却有限,各种事业没那么容易赚钱了,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有进取心呢。
现在大顺朝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权力,谁有权力,谁就可以去刮老百姓赚钱,比搞事业安全稳定得多,来钱也快得多,这不就是逼人学坏吗。至于当年崇祯年间,国家何止是止步不前,干脆就是江河日下,士林风气当然会败坏。
所以,德明帝认为只要第一批洋务企业成功赚到钱,士林风气自然就好转了。想让人干正事,靠道德说教是没用的,得塑造一个干正事能升官发财的环境,不需要劝,士大夫就争着抢着去干正事了。
因此,德明帝在湖南官员参与大米投机的问题上选择了冷处理。如果这帮人识趣,自己赶快把屁股擦干净,再捐点善后款,这事就算过去了。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春天青黄不接时期的粮食供应需要保证,如果给湖南官场来一场大地震,那肯定会连带着收拾一批大粮商,今年的春荒期就难办了。
而现在,德明帝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湖南官场上不太傻的那些人基本上都能脱身,剩下的都是那些不开眼的,可以让孙磊来清场,长江上调集的粮食也准备好了,可以保证即便干掉几个主要粮商也不影响湘江流域的粮食供应。
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不食不饱,石猴未倒”的意思,要等到石猴倒卖这一大批粮食,稳住湖南粮价,才是动手的时候。
尽管是皇帝禁卫,凌立德他们三个人在孙磊面前也是战战兢兢。孙磊在官场上可谓“臭名昭著”,经他的手被降级、被撤职、被流放甚至被杀头的官员不计其数。
不过孙磊的心态倒是很轻松,这次他是奉旨放水,需要干掉的人已经不多了。
孙磊的确算个清正廉明的官,但他对于扯淡彻底铲除贪官这种一看就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并没有多大兴趣。完成皇帝的任务才是第一位的,想反贪,先得让自己的官做得大,让自己这一派人多。
凌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节度使施大人……”孙磊说:“施大人不是很好吗?他最近百病缠身,卧床不起,就不要打搅他了。”
凌立德愣了一下,随即喜道:“下官清楚,下官明白!”在官场上,像孙磊这样屡破大案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若是能让施昊兴平安落地,那是再好不过。
石猴一到,湖南的事情基本就了结了。凌立德和卢显承都十分开心,总算可以回京城休息了,霍少窈却有些怅然,自己费了偌大力气,找线索,挖证据,连线人都被灭口了,结果果然是像毛际耀说的那样,这根本不是查案的问题,就是做官的问题,龙衣卫抓人要什么证据,粮食到了,案子就解决了。
回想起来,这种涉及一省官场的大案,远不如在武昌抓几个偷牛贼时有意思。
乌拉圭,蒙得维的亚。
阿根廷和乌拉圭,都是说西班牙语的国家,理论上来说,同文同种,应该是同胞才对。但现实是,阿根廷军队在蒙得维的亚郊外大肆烧杀抢掠,蒙得维的亚城一日三惊,人们都传说阿根廷军队破城后将会屠城。
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大顺军队在自己的国土上也没少杀老百姓,还能指望阿根廷军队出国作战有多文明。
此时阿根廷的最高统治者称为“省长”,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名叫胡安曼努埃尔何塞多明戈奥尔蒂斯德罗萨斯,他本来是个大牧场主,又经营阿根廷最大的腌肉厂,后来编练了一支团练武装打南方的原住民,由此崭露头角。
1833年,罗萨斯发起“征服荒漠”运动,大举南征,杀戮原住民直至内格罗河,给他的追随者们分配了大量土地,因此被吹捧为“荒漠英雄”。
随后,他的手下喊着“宗教万岁”“复辟万岁”“杀死异教徒”的口号,上街打砸抢烧,最终赶走了他的竞争对手们,成为了阿根廷的独裁者。
罗萨斯旗帜鲜明地代表着阿根廷大地主、大商人和教会势力,将90万公顷国有土地分配给自己的亲戚和党羽,又将400多万公顷国有土地抛售给大地主。恢复主教会的什一税和僧侣对僧侣的司法裁判权,恢复耶稣会,让教会去管理学校。在他上台之前,阿根廷有114所学校,五千学生,在“圣人”们的管理下,变成了35所学校,两千学生。
罗萨斯的口号理论是:“当在平民阶级中对秩序的尊重和对无期徒刑的害怕日渐消失时,只有特别权力才能使上帝和法律的意志得到实现,才能使人尊重资本和资本的所有者。”所以他前后在阿根廷杀害了两万人,也就是阿根廷2%的人口,并没收他们的财产。
在外交上,罗萨斯是英国的走狗。1831年,阿根廷政府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扣留了在此捕猎海豹的美国船只,美国派出军舰报复,摧毁了阿根廷人的定居点。罗萨斯眼看马岛守不住,所以在1833年,已经离开马岛22年的英国卷土重来时,罗萨斯一枪未发,就命令岛上的阿根廷人全部撤离。自此之后,马岛始终在英国控制之下,直到1982年马岛战争爆发。罗萨斯向英国举借大量外债,让英国对阿根廷的经济控制日益加深,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地主中,有四分之一是英国人。1840年,罗萨斯甚至提出将马岛主权交给英国抵债,但纵横天下的大英帝国当时不觉得阿根廷的主权声索有什么用,马岛已经在我手里了,用你给?于是没有答应。
但罗萨斯又不肯踏踏实实当狗。1838年,乌拉圭总统曼努埃尔奥里韦下台,于是决定借阿根廷兵入关,请求罗萨斯出兵帮自己复位。英国和法国都对此十分不满,一旦阿根廷控制乌拉圭,拉普拉塔河两岸就全由罗萨斯一人做主了,会妨碍英法沿着河流深入南美的经济利益。罗萨斯不肯让英国、法国的船只在巴拉那河上“自由航行”,他们早就不满了。
但是,罗萨斯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居然一意孤行,硬刚英法,执意让阿根廷军队跨过乌拉圭河,兵临蒙得维的亚城下。乌拉圭本来就聚集了很多被罗萨斯迫害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舆论影响力很大,而且罗萨斯也不是一点都不干正事,他是代表大地主,可他代表的是新兴的为国际市场提供原材料的经营型大地主,和传统的封建豪强并不是一路,他取消各地税关,打击割据势力。缙绅破产了,他们的子弟就变成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了,也逃亡乌拉圭。阿根廷军队差劲的军纪更证明了他们的观点。现在乌拉圭和阿根廷之间仇深似海。
蒙得维的亚城中有4.2万居民,基本上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其中意大利人占大约十分之一。所以,在保卫蒙得维的亚的队伍中,有一支700人的意大利志愿军团。他们黑色的军旗上,绣着正在喷发的维苏威火山。这支军队想弄统一的制服,但是乌拉圭的纺织业聊胜于无,严重依赖外来进口,战争期间可没处去搞衣服,只能用屠宰场的屠夫制服充数,绯红色的上衣,配上一条色彩鲜艳的小领巾,于是蒙得维的亚居民称他们为“红衫军”。
“亚历山德罗回来了!”望哨的人喊道。很快,几十个红色制服的骑兵缓步而来。
曾经在崖州和李西平有过一面之缘的亚历山德罗是这支骑兵的指挥官,他的长枪上还挑着一颗人头。
迎接他们的朱塞佩加里波第没有计较这种他一贯不大支持的“野蛮”行为,反正人都杀了,人头砍不砍下来差别倒不是很大,这支骑兵中大部分都不是意大利人,只要不是大是大非问题,由得他们按自己的习惯做事吧。
骑兵是红衫军的一大短板。罗萨斯是牧场主出身,他当然有不少骑兵。罗萨斯虽然凶残,却也是个枭雄,对待自己的支持者极为慷慨,而且他还打着天主教的旗号,所以网罗了不少信奉天主教的高乔人、黑人甚至原住民,这些人组成的骑兵队在罗萨斯还在搞乡勇民团的时候就多次和马普切骑兵交锋,作战经验很丰富。
这年头,拉美国家很少有花得起钱组织欧洲那样的正规骑兵的,红衫军的骑兵也来自乌拉圭的牧场工人。
乌拉圭的原住民中,最为主要的是以游猎采集为生的查鲁亚人,自西班牙人到来,他们就遭到驱逐和屠杀。1833年,乌拉圭总统弗鲁克图奥索里韦拉邀请查鲁亚人的首领们来开会,将他们灌醉后,派出1200名士兵袭击查鲁亚人,屠杀全部男丁,抓走女人和小孩,瓦伊玛卡佩鲁酋长和他的三个同伴被送到巴黎展出,查鲁亚人几乎灭绝,只剩下一些有查鲁亚血统的混血儿。在现代乌拉圭,原住民占人口比例不足二十分之一。
但是在这个世界,这件事并没有发生,查鲁亚人还在战斗。“查鲁亚”是“暴躁的人”的意思,这些人暴躁易怒,而且不屈不挠,在壮丁死光之前不会停止战斗,让每一任乌拉圭总统焦头烂额。
这次改变历史的不是华人,乌拉圭的华工来得比历史上更多更早,但并不热衷于造反,在这里的牧场工作,吃肉的量是他们在顺朝时做梦也不敢想的。所以乌拉圭的财主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东印度群岛、西印度群岛的那些殖民者居然认为华人这么温顺的种族“残忍好斗”。在他们看来,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比查鲁亚人更残忍好斗的种族。
亚历山德罗是那个改变了历史的人。没人知道他的出身,只知道他是意大利烧炭党的一员,还曾经和拿破仑三世共事过。在同伴都死于奥地利军队之手后,他流亡到了乌拉圭。
对于乌拉圭政府的典型安禄山行为,亚历山德罗虽然是欧洲人,也不能接受。他知道查鲁亚人对欧洲人很残忍,但现在是欧洲人和查鲁亚人在美洲的土地上互相杀人放火,而不是查鲁亚人跑到欧洲杀人放火。
何况查鲁亚人也不是不想谈判,否则怎么会被灌醉。他们从来也没想把欧洲移民杀光,只是要求他们停住脚步,不要再继续圈占查鲁亚人的土地。
乌拉圭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此时仅仅居住了十万人口,农牧业条件好,没有任何粮食压力,人们可以敞开了大块吃肉,吃海鲜都嫌太素了。这样一个国家,难道容不下区区几千查鲁亚人?乌拉圭政府抢夺原住民的土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乌拉圭民族的生存空间”,那都是骗人的鬼话,真正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乌拉圭国内经营牧场、腌肉厂的考迪罗的利润,而他们的背后是英国和法国的资本。这些人只会给乌拉圭人民施舍些残羹剩饭,无非是乌拉圭的粮食和肉实在太多,人口又太少,残羹剩饭也肥得流油,人民没有饿死之虞,就难以意识到压迫。
前去谈判的酋长还是被杀害了,但是在亚历山德罗等烧炭党骨干的帮助下,年轻的战士塔克布开始领导查鲁亚人。就像当年洪承畴和孙传庭的围剿“帮助”闯军商洛山涅一样,乌拉圭政府意外地“帮助”查鲁亚人实现了统一。现在查鲁亚人有了唯一的权力中心和凝聚全族的共同血仇,面对乌拉圭政府如此无耻的行径,其他原住民也被逼到了查鲁亚人这边。
乌拉圭军队的袭击不仅没能成功,还死伤了一百多人。此后,原住民和乌拉圭政府断断续续打了五年。
当阿根廷军队来袭,乌拉圭人口少就不再是优势了,而是致命缺陷。阿根廷的人口是乌拉圭的十倍,面对如此强敌,乌拉圭的统治者大部分麻爪了。
毕竟阿根廷军队在对待原住民这方面也不会比乌拉圭军队更“文明”,在这件事上,是可以和查鲁亚人谈判的。最终,查鲁亚人在乌拉圭国会获得了一个参议员席位和一个众议员席位,其他原住民获得一个众议员席位,国会常委会的两个参议员和五个众议员中必须有一个是原住民。政府中成立原住民事务部,必须有至少一个原住民担任副部长。由原住民事务部主持划定边界,不再进一步圈占原住民土地。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景象,在亚历山德罗的牵线下,许多查鲁亚战士加入了红衫军,对于红衫军中意大利裔和华裔的牧场工人,他们并没有什么仇恨,两者混编在一起,组成了红衫军的骑兵部队,由亚历山德罗指挥,近日他们与阿根廷骑兵在蒙得维的亚城外累次交锋。要说素质,他们都是牧场工人和游牧民族组成的非正规骑兵,不擅长正面对战,擅长侦察、破袭、追击、埋伏。但是红衫军在蒙得维的亚是主场,提起加里波第的名字,看见这身红制服,附近饱受阿根廷军队蹂躏的农民纷纷为他们提供补给和情报。阿根廷军队的待遇正好相反,亚历山德罗进村吃马黛茶,阿根廷军队进村只能吃冷枪。
加里波第招呼亚历山德罗进城开会:“就等你了,小姑娘从澳城来信了。”
“阿拉斯加公司应该是和顺朝皇室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他们在准备吸纳中国的移民。黑山金矿已经开工了,苏族人忙着营建激流城。阿伦平克顿从顺朝的京城传回了消息,他在皇帝的默许下已经见到了阿拉斯加公司的代表,阿拉斯加公司许诺只要美国不妨碍他们的经济利益,他们就不会直接派出正规军队越过落基山。所以,美国有向西发动战争的可能性。美国国内的很多人,都在宣扬他们所谓的‘昭昭天命’。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会选择谁作为目标?拉科塔、切罗基,还是墨西哥?”
听完加里波第的叙述,亚历山德罗说:“我怀疑这就是个文字游戏,阿拉斯加公司是一家公司,他们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都不是正规军队。他们还可以派出几千人的军事顾问,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一半军队换上苏族的服装,然后说他们是志愿者。不过,如果美国因此就敢于选择战争,我倾向于切罗基方向,前不久切罗基人在堪萨斯攻击了很多农场主,美国一定想报复。”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提出异议,但还是倾向于美国和切罗基人爆发战的可能性更大。最后,所有人望向加里波第。
加里波第说:“中国的一位军事家曾经说过,不要招惹六种国家。第一种,有丰饶的土地,富庶的人民;第二种,政府的政策符合人民的利益,受到人民的拥戴;第三种,有完善的法律和奖励制度,能够充分约束和调动人;第四种,有大量的人才,而且能得到充分的任用;第五种,有强大的军队和先进的武器;第六种,和邻国保持着友好关系,还有大国的支援。”
“同时,还有八种军队是可以进攻的。第一种,在严寒的天气做不好后勤保障就强行出兵;第二种,在酷暑天气强行驱使疲劳饥渴的军队;第三种,长期的战争导致粮食危机,人民怨声载道,谣言很多;第四种,财力耗竭,又得不到战利品;第五种,军队在人数、地理乃至卫生防疫等方面没有优势;第六种,士气低落,后勤补给困难,士兵懈怠;第七种,将领和士兵之间有矛盾;第八种,连明确的计划都没有就仓促胡乱行动。”
“现在,你们还觉得美国会进攻切罗基吗?”
亚历山德罗点了点头:“没错,看起来我之前的判断有问题。这样的话,美国西进应该是可以确定的事了。没有了美国插手,英国和法国对乌拉圭的干预,应该也快到了。”
加里波第说:“靠我们自己的力量,终究是无法战胜阿根廷这样的强敌的,也只能指望英法的干涉。只可惜这样一来,乌拉圭人民从这场战争中终究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有焦土和依然统治这个国家的考迪罗。”
亚历山德罗说:“我们现在生活在乌拉圭,当然要为乌拉圭的自由而战,但我们也是意大利人。我们的故乡,现在依然四分五裂,依然在外国人和卖国贼的统治之下。”
“快了。”加里波第乐观地说,“根据马志尼传来的消息,枢机主教马斯塔伊-费雷提已经基本被确定为下一任教皇的人选。费雷提主教一直是帮助穷人的人,他甚至典当了自己的家具来救济穷人,有‘穷人主教’之称。1831年的时候,他还阻拦奥地利军队对烧炭党的镇压,保护了很多同志,是个关心我们民族未来的人。还有撒丁国王卡洛阿尔贝托,他当年做摄政的时候就支持开明宪法,因此被当时的国王卡洛费利切关押。继位之后,他在前年进行了代议制改革。只要撒丁王国和教皇联合起来,我们便可以把奥地利军队赶出意大利。等乌拉圭的事情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国了。”
亚历山德罗沉吟片刻,说道:“虽然我也是被费雷提主教庇护过的烧炭党之一,当年我和波拿巴躲在他的教堂里逃过了奥地利军队的搜捕,但是我还是要说,不要寄希望于他们。主教、教皇、国王,他们都是……他们都不是……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加里波第点了点头:“我明白。放心吧,我们永远站在意大利人民这一边。”
第一三零章 金丽泽一片茫然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拥抱着咸咸的海风,张德约感慨道。
开春雪融之后,张德约、黄达朗、廖世彩、杜仁四人从商城启程,翻越落基山脉,进入了阿拉斯加公司的辖境。
一过了落基山,旅途就轻松了,沿途都有阿拉斯加公司经营的驿站可以住宿。在这里,人们除了吃得更饱、燃料充足,生活方式和顺朝国内并无太大差别,对于他们四个华人来说是很容易适应的。一路无话,一番跋涉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阿拉斯加公司的首府澳城。
澳城就是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旧金山,这里是原住民奥龙尼族的地界,又有港湾,故得此名。
阿拉斯加公司最初在这里建立据点,是为了给毛皮猎人提供粮食,所以屠杀原住民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他们缺的不是土地,而是农民,这里离顺朝本土太远,顺朝的人口再多,没人负担运人的高昂成本也过不来。比起赶走原住民再万里迢迢横跨太平洋运人来种地,然后面临躲在山林中的原住民无穷无尽的游击战,还是把原住民酋长变成农场主更加省时省力省钱。
当然,要种地,要开矿,也不可能完全靠原住民,阿拉斯加公司还是从国内运来不少人。原住民在初次接触华人时因为瘟病死了不少,不过活下来的还是比李西平那个世界更多,很多都和华人混血。本地出生的华人因为移民中女性稀少,因此也大部分有原住民血统。
近年来阿拉斯加公司经常宣传一个词“先民血脉”。这个词是用来团结拉科塔人、切罗基人、墨西哥人乃至加拿大的法裔族群和海地人的。我们虽然相貌各异,虽然祖先来自亚洲、欧洲、非洲,但是我们的体内也都流着这片土地上先民的血脉。通过强调自己的混血身份,来摆脱入侵者身份。在墨西哥,民族构建更是直接上承阿兹特克,干脆彻底否定西班牙的统治。
在这个世界,身为原住民的后代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因为原住民还在战斗,除了美国,北美其他政权的统治者都需要团结他们。
在阿拉斯加公司治下,各原住民部族互相之间语言不通,显然不可能用本地语言做通用语,所以通用语是汉语官话,政府、商业、教育、宗教、外交的正式用语都是官话。农村还保留着大量的原住民语言,城市居民回家之后也会使用各种方言乃至朝鲜语、日语。
澳城最主要的三个族群是来自顺朝及其藩属国的华人、原住民、墨西哥人,后两者本来人数就少,经过多年混血,互相之间已经看不出多大区别。这座城市的建设基本上和顺朝国内的大型海港城市差不多,这让张德约他们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只在书上见过的故乡的感觉。
不过杜仁有点犯难:“这么大的城市里找一个人,这可不好办啊。”
在纽约的时候,他们要找人当然是先去华人会馆打听,可是澳城遍地都是华人,反而让他们无所适从。
张德约是朝鲜人,其他三位都是广东人,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去广东会馆碰碰运气。
“金丽泽,女,美贺二十年生于大顺广东澳门州。母金氏,名不详,大顺广东新会县人,时为普鲁士王家亚洲公司女佣。父魏斐迪,德文名~@#$%&*(不会念),普鲁士国特里尔城人,时为普鲁士王家亚洲公司商务员。……唔,就这点资料吗?”广东会馆的接待员看着杜仁带来的这张纸条说道。杜仁说:“没了,就知道这些。”
接待员犯了难:“我们这里与美国不同,会馆只不过是个同乡往来互助的地方,并不是所有广东人都一定到我们这里来。澳城有十几万人,广东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不可能每个都认得。她若不主动与会馆联系,随便在哪里做工、租房,我们不会晓得。混血也算不得什么线索,澳城地邻墨西哥,这里相貌肖欧人的女人甚多。我问可以问常来会馆的那些阿伯阿婆有没有认得她的,别的就帮不上忙了。”
广东会馆查不出什么名堂,四人只能先回旅馆吃饭,每人要了一碗羊汤,两张烙饼。吃饭的时候,都有点一筹莫展。
杜仁说:“也别灰心,真要是那么容易,雇主也不必找我们了。”廖世彩说:“按理说,她一个混血女人,若是抛头露面,总该有几个广东人认识她。若是她来了澳城之后,不需要出门工作,在旅馆包一间房,或者租一间房,平时不经常出来,那可就难找了。”
四个人又面面相觑,在十几万人口的城市中找一个不出门的人,何异于大海捞针。